最完美的梦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陈菁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一个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渴望借助一项提取梦境的技术,在梦中和儿子团聚。为了构造一个好梦,她不得不一次次回想当年儿子遭遇的事故,强迫自己和酿成这个事故的人一个个见面……最终,她是否能拥有这个最完美的梦呢?



正文:

最完美的梦内容简介:一个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渴望借助一项提取梦境的技术,在梦中和儿子团聚。为了构造一个好梦,她不得不一次次回想当年儿子遭遇的事故,强迫自己和酿成这个事故的人一个个见面……最终,她是否能拥有这个最完美的梦呢?在游泳池里,看什么都显得通透有光泽。孩子们的眼睛愈发水灵,大人们的皮肤也水润不少,似乎所有人沾了水以后,都会散发一种饱含生命活力与喜悦的光辉。唯有一个人例外。在她身上,我只能看到与水毫不相关的东西——又干又皱的皮肤,骨瘦如柴的身形,从远处看就像是几件旧衣服随意搭在一张椅子上。尽管空气中含有充足的水汽,泳池边也不时被人溅起水花,她却有一种将它们隔离开的能力,和雨林当中的一棵枯树一样,让人莫名在意。我每次去游泳都能看到她。她总是长久地坐在那里,姿势和表情也基本不变,所以一开始我怀疑她只是在发呆。但是靠近了,你会发现她其实一直在轻微地转动头部,眼珠子时刻不停地扫视着泳池。她并不是某个孩子的家长,也没有一起来的同伴,因为我从没见过谁和她说话。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和她打起了招呼:“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安全员吗?”她点了点头,压根儿没看我。“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做安全员呢。”“嗯。”我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两瓶果汁,一瓶自己喝了几口,一瓶递到她跟前。“要喝水么?”“不用了。”我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收回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我就这么“强行”和她认识了。之后,我不时会在游泳后和她聊上几句,她基本都会回应,只是眼神大部分时候都停留在水面上。有一次我来得晚,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刚好碰到她下班出来。问过她的住处后,我告诉她自己家也在那附近,可以一起走回去。于是,我们沿着附近的环湖步道,一边走一边聊。“你为什么来做安全员啊?”我问她。她说:“以前我儿子在游泳馆游泳,后来他出了事,走了。”我立刻为自己的问题道歉,她连说没事。大概是因为当时我没有把同情隐藏好,她继续说,是真的,我现在只要睡觉就可以梦到他,已经很满足了。我肯定也没有把怀疑隐藏好,不然她不会那么快就把我看穿,主动讲起自己的故事。她讲得很流畅,好像已经说过千百遍了,表情始终没有大的波澜。?我儿子叫炎儿,他是五年前走的,那时候才八岁。是啊,在游泳馆也可以溺水,在人很多的地方也可以溺水,你们都不相信吧?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我连他生前最后一面也没见着。那之后我特别恨水,越是恨它,越是发现周围都是它,我就越是痛苦。喝水和吞石头一样难受,因为我想到炎儿走之前肯定呛了不少水,鼻子、喉咙肯定很疼。洗脸的时候,我把脸埋在水盆里,想着炎儿在水下呼吸不了的时候,该有多绝望啊!当时我也不会游泳,就夜里跑到这个湖来,一头扎进去了。听说人缺氧久了会神志不清,我反而在那种时候想清楚了一件事:活着的人都说,死了的人会在天上相遇。可我在水里头突然想,那要是没遇上呢?要是两个人成为陌生人,完全忘掉对方了呢?又没有哪个死了的人能告诉我们天上的情况,不是么?几个夜钓的男人把我救上来。他们怕我再跳下去,一直在旁边开导我。我说没事,我不死了,我活着还能够想一想炎儿,至少他在天上也不寂寞。?之后几年,我好像一直活在水里头,每天都喘不上气,觉得哪里都疼。直到去年七月中旬,我无意中看到一个新闻,说是有个神经科学研究所掌握了一个技术,可以通过一些设备把人做的梦提取出来,也就是我们可以清醒地看到自己梦到了什么。不光是这样,这个梦还可以反作用于大脑上,让它在人身上重现。现在,研究所正在召集志愿者做实验,获取更多可靠的数据。救命稻草是什么意思,我一下子就了解了——这个新闻就是,它把我从水底拉了上来。这些年我基本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经常失眠,即便睡着也会频繁做梦,梦到炎儿出事了就经常哭着醒来。有时候虽然不记得梦到了什么,起床后还是会觉得筋疲力尽,甚至好半天都没法撑着床坐起来。我当天就在网上填写申请表发了过去,几天都没有回应。我又想办法联系上了研究所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方一听说我的年纪和平时的睡眠情况就拒绝了,说他们想找更年轻、健康的人做实验。没办法,我只好写了一封长信,说自己余生就这么一个愿望,希望研究所的人能给我提取一个和儿子有关的好梦,然后把这个梦存下来,那我今后就能靠着它好好活下去。在这之前,我都是靠着炎儿生前的照片、视频想着他,也试过找游戏公司将这些素材做成一个可以交互的虚拟场景,让我可以在里面和儿子相见。这些方法的缺陷是,无论它们的效果有多清晰、逼真,我都无法完全骗过自己说它们是真的炎儿。但是梦里就不一样了。在梦里,你往往会觉得一切都是真的,再离谱的事情都是。所以我想要一个梦,一个炎儿活得好好的那种梦,梦里我会真切地感知,完全地相信他就在我身边。写信的时候,我的心就是墨水瓶,没墨的时候用笔尖刺一下,蘸一点血,然后继续写。写完了,我带着这封信直接去了研究所。开始的时候,自然没什么人搭理我。我就每天去,直到碰上一个上门采访这项技术的记者。他看我拿着信觉得特别好奇,说是很多年没看过手写信了,问里面写的什么。我把信给他看了,他说很有感触,于是想办法交到了研究所的所长手上。后来据说是所里还开会专门讨论这事,总算答应让我参与实验,还派了一个研究员专门接待我。研究员大概三十岁左右,性格温和,人也很有耐心。他用尽量通俗的话给我讲了讲实验的原理和具体的实施方法。我于是了解到,做梦一般发生在人半睡半醒的时候,梦也和人的记忆、情绪、经历的事件等很多方面有关。研究所的梦境提取技术,最初是通过读取大脑皮层的视觉信号,将脑电波转化成图像的。后来,除了视觉,还有听觉、触觉等其他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也能够实现读取。它们被融合后形成一组完整的梦境信号,可以被仪器储存起来。有需要的话,它还能够反过来作用于人的大脑,让这个梦在他身上重现。这个研究所原本是各行业巨头的高管为了获取梦中的灵感而出资合建的,后来慢慢发展扩大,也开始用在心理治疗方面。梦再好也不过是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这项技术之前并未受到普通百姓的关注。而我的出现,我的这个愿望和它背后的故事,给他们带来了一种新鲜感。“你说想要一个和儿子有关的好梦,具体是什么样的呢?”研究员问我。“什么都好,只要让我看到他好好活着的样子就行。”“那你之前有做过这样的梦吗?”“几乎没有。我做的都是噩梦,和他出事有关的那些。”我说,“其实有时候也不一定是梦,我白天想,夜里想,睡没睡着自己都不知道。”“在我们这边,一般的志愿者只能体验一次,所里体谅您的难处,愿意提供三次提取梦境的机会。”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我们还是希望您有个思想准备。虽然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梦实际上是很难控制的。如果您没办法在我们监测的这三次睡眠里做一个你想要的梦,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我慎重地点头:“好的,我能理解。”他带我做了一些基本的身体检查,又问了更多关于我睡眠状况的问题,然后制定了三次实验的时间计划,即每月月初去一次,大概等两周左右可以看到梦呈现出来的影像。当然,如果我在睡醒后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也清楚那并不是我想要的好梦,就必须诚实地告诉研究所,以免他们耗费精力白忙一场。研究所与我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上说,研究所同意我做他们梦境提取实验的志愿者,并考虑到这是一个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的最大愿望,给我三次机会。如果我成功收获了一个好梦,他们可以有偿租借一台设备给我用于日常生活里的梦境再现。实验中产生的全部数据都归研究所所有,实验可能对人产生的身体、心理影响我需要自行承担。?第一次实验还没开始,我就觉得炎儿已经活过来了,我们只不过是在等待相逢。这期间我读了很多讲睡眠、做梦的书,只是看得越多心里越乱。记得过去我常常坐飞机出差,结果做了不少赶飞机的梦。炎儿出事以后,我便不再工作了,每天只是在想他。做一个和他相关的梦不难,我想,只求不是个噩梦。我是傍晚去的研究所,研究员带着我去和所长打了个招呼。之后,他让我吃合适分量的晚餐,做合适程度的运动,让身心都处在比较放松的状态。我在白天一直都在看炎儿的视频,在所里也一直看,直到夜里十点研究员带我去睡眠实验舱。实验舱空间不大,床边摆满各种仪器设备,和ICU病房一样。我躺了上去,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研究员在我头上各个部位涂上导电膏,然后贴上电极贴片,一边指示我睁眼、闭眼、冥想,一边在设备上调试以确保信号能正常输出。“就像之前说的,不要有太大压力。梦会反映人的情绪、潜意识,甚至会把它扭曲或者放大。您想实现愿望,就必须从心底放松起来。即便是骗,也要想办法把今晚骗过去,当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被一团线缠绕着,我微微张嘴说了句“谢谢”。“需要我放一些舒缓的音乐么?”我轻微摇头。“好。”他关掉了室内的灯光,出门前轻声说了一句,“祝您好梦。”?夜里有人进来过两次,一次脚步轻,应该是研究员;一次脚步重,可能是他的同事。仪器闪烁的灯光有红黄蓝绿四种颜色,频率也各不相同。恐惧失眠的结果正是失眠,我差点把这点忘了。再次听到研究员轻微的脚步声,我立刻睁开眼睛,问他:“天亮了吗?”他有些惊讶地说:“是啊,睡得好吗?”我回想了一会儿,说:“好像不大好。我可能根本没睡着,也可能只是打了个盹。”“做没做梦就更不知道了吧?”“嗯。就是觉着累,跟过去一样。”我说着说着,挺起身子伸手摸了一下后背。睡衣有一点湿,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连忙改口说:“是睡着了,我确定。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怎么出汗的人,只要睡着了就特别容易出汗。”“没事,等我们把梦境做好,看能不能找到原因。”他微笑着说。“只要睡着了,就有希望,对不对?”“对,没错。”过了两周,研究员联系我说,梦境的内容并不是很理想。“可能您还是不看比较好,”他犹豫了一阵说道,“不然肯定会很难过。”我坚持说要去看看。“难过”都快成为我的老熟人了,我也不必躲着它。就像梦境提取时候那样,他重新给我头上连各种导联线,然后说:“您在清醒的时候看这个梦境,可能会和看一场浸入式电影差不多,自己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但如果是睡着的时候接上它,就和实际做梦没什么两样了。梦里的感觉会更真实,当然醒来也不一定记得。”我点点头。“这个过程中您如果不想看了,可以随时睁开眼睛从里面抽离出来。从数据上看,您真正睡着的时间不到半小时,我们捕捉到的梦境也只有一分钟左右。当然,在梦里你可能会觉得过了很久,毕竟梦里的一切都是加速,甚至是跳跃式前进。”“好。”他用手在我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我按他的指示闭上了眼睛。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色块不断闪现,和水母一样游来游去。过了一会儿,一张脸的轮廓显现出来,很模糊,几秒钟之后消失了。等我再次看到那张脸,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成了一团。那不可能是炎儿。他的脸不可能肿得这么厉害,眼睛还鼓得老大,好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鼻子和耳朵都流着血,形成几条很长很长的血痕。他的嘴巴在轻轻蠕动,嘴唇几乎都完全外翻了,“救我……”,我知道他是在说这句话。我下意识地狠狠摆了摆头,想把这一段从脑袋里清除掉。这一下,视线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远了。炎儿好端端地出现在泳池边一个相当高的跳台上。他挺直身子,慢慢靠近跳台边沿处,表情紧张又兴奋。为了给自己加油,他还鼓了鼓掌,和海洋馆表演的小海狮一样。接着,他伸长胳膊,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一摆准备往水里跳。不行!我想冲向跳台,却发现自己被困在泳池里,根本走不动。双手双脚胡乱打水,身体仍然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涌来两朵巨浪,浪尖落下来,立刻旋转着把我的两只脚缠住。我使劲踢腿,那东西还是一直爬,从我的脚踝一直爬到大腿。这段时间里我不时去看一下炎儿。和电视上经常播放的慢动作回放一样,半空中的他正慢慢地靠近水面,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等我再一次回头,缠在我腿上的东西已经变成两只蓝色的巨蟒。踢腿没用,我只好伸手过去想抓住它们的脖子。巨蟒立刻张开嘴,里面的尖牙长到几乎能顶到它的下颚。它们的嘴巴越来越大,一眨眼变成了鳄鱼的嘴,再一眨眼,又变成霸王龙的嘴。就在这张满是尖牙的嘴把我吞下之前,在黑暗出现前的最后一秒,它嘴里满满的粘液反射出我身后的炎儿——是的,他终于还是跳进了足以让他丧命的水里。?我睁开了眼睛。炎儿出事的场景在我梦里以各种方式出现过上百次,这还不包括那些我醒了以后又忘记的那些。即便如此,这种梦也不会因为见多了就会习惯。在清醒的状态下看它,就和冬天屋顶上的冰锥子掉到我身上一样,扎得我又冷又痛。我看了看研究员,想要起身离开。他叫住我说:“还有一段,还看么?”“我儿子还在里头?”“那倒是没有,这段主要就您一个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梦,却可能是我要避开的梦。要避开,首先得知道它是什么。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这个片段是讲什么的了——它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熟悉。别人说“熟悉”一般都有亲近感,我呢,是熟悉这里面的绝望感。在一个像是操纵间的地方,我可以透过面前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泳池。我的手搭在一块巨大的仪表盘模样的东西上,那上面布满一个个小按钮。泳池那边似乎是有人尖叫,我探出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仪表盘却在这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接着,“咔哒”一声,一个按钮自己陷到仪表盘下面去了,只露出顶部不断闪烁的红色指示灯。我低下头再仔细看仪表盘,发现那些按钮的排列位置并无规律。我又去看看泳池里的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和仪表盘上各个按钮的位置是一一对应的!也就是说,刚刚陷下去的按钮就意味着……?泳池那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按钮一个接一个陷下去,怎么也弄不出来。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工具也找不到,我只好朝着外面使劲喊:“有没有人来帮我!”谁也没听见,甚至砸窗户也没人理会。我感觉自己是站在上帝视角上看着灾难的发生,却不能像上帝一样阻止它。绝望之中我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把身后的一张椅子扛起来,深深呼吸后拼劲全力朝着仪表盘砸过去。一场小型爆炸发生,似乎一切都在烟雾里消失了。?看完了梦境,研究员问我:“这些梦您之前有做过类似的么?”“有,很多次。”“那就不太好办了。”他若有所思,“说不定下次来,还是梦到这些,那机会不就又少一个?”我忙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呢?”他叹口气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也不能给您一些用于安定的药物,您如果吃药了一下子昏睡过去,那就什么梦都做不成。”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您要是经常梦到这些,那应该是心病,还是得想办法化解。倒也不是要一下子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是像我之前说的,就算是骗自己也行。这么跟您讲吧,您心里的痛苦太多,它们把您压到水里让您呼吸不了。所以哪怕是在做梦,人也还在水里喘不过气。我们现在的目标,是要做一个您能自在呼吸的梦,那怎么办呢,做这个梦之前先找个洞把那些水放出去,让心里放空一会儿,就一会儿也行。”我把这话想了很久,觉得找这个洞并不难,但会不会有效就说不准了。不管怎么样,为了炎儿,也只能先试一试。?关于前面我那个梦,主要是第二个片段,可能需要多解释几句。炎儿出事那年夏天,很多游泳馆都不再派安全员在泳池旁边看守。我猜你也应该知道,他们开始利用在泳池周边设置的摄像头,实现肢体动作的远程监控和报警。事发时,摄像头确实监测到炎儿溺水的情况,并且反馈到后台进行报警,但是在监控室负责的那个安全员并没有当回事。出事以后,他承认当时在偷偷玩游戏,但坚称自己忽视报警的主要原因是因为监控系统的不成熟。根据其他工作人员的反馈,最初一段时间系统确实误报频发,以至于安全员从一开始的每次听到警报声都去通知救生员,到后来渐渐不再把报警当作一回事,让设备成了摆设。安全员后来被解雇了。我心里仍旧怨他,天天打电话向他哭诉,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骂他几句——只要想到他沉浸在玩游戏时,炎儿却沉在水底下,我便克制不住。开始时他会辩解几句,后来便什么都不说了,再后来,他似乎换掉手机号,我再也拨不通他的电话。就算是这样,只要我心里的痛苦涌上来,仍旧会习惯性地给那个号码发信息,不知道讲了多少恨意满满的话。年轻的时候,我一个脏字都没讲过,有了炎儿以后更是说话小心又谨慎,以免他养成什么坏习惯。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知道我因为他而对别人家的儿子恶语相向,会怎么想我呢?有时候我会这么问自己,但也就是一会儿,之后我会跑到他空空的房间喊:“炎儿,你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就是这么一个坏人!你要是因为这样讨厌我的话,就当面来说我好了!”因为联系无果,我去找了当年负责调查炎儿事情的警察。我说想找找那个安全员,希望他能根据当年登记的个人信息帮忙查一下对方现在的联系方式。“现在来找他,不会是还想再骂他一通吧?”“不会,我保证。”我说,“我也不是原谅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但就是觉得得见见这个人。”警察把查询结果告诉我的时候,我有些惊讶。“查到了两个手机号码,你记一下吧?”“两个?”我在存储其中一个号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自动显示了安全员的姓名。?我给他的另一个手机号发信息,问他可不可以见一面,用语尽量礼貌而克制。“骗过自己,骗过自己!”我自言自语,将信息前后检查了好几遍,确保不会因为想起往日的愤怒而说出冲动的话。他在第三天深夜回复了我,答应和我见面。他说最近不方便请假,问我能否过去,顺便发来一个地址。我找了过去,才注意到那里是一家有名的连锁式健身中心。他比我印象中的样子瘦了一些。也许没有瘦,毕竟过去我看到他的时候都在哭,所以他在我眼里的印象一直都是模糊的,放大的。健身房有两层,他带着我去二楼一个小小的会客区,几个教练模样的人在和顾客讲一些健身课程。靠里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剩下的两张空桌子都靠在最外侧,挨着一大面玻璃。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张桌子,有点不知所措。我向那面玻璃走过去,发现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的泳池。回过头,他正和里桌旁边的几个人沟通着什么。那些人看了看我,随后站起身来换到我旁边的座位上。“您坐这儿吧?”他向我招了招手。坐定之后,他咬咬嘴唇,小声问我:“您今天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了解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我说,“别担心,我不是来骂你的。”他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说:“没事,您骂我也没关系。”我想起之前查他手机号的事,就问他:“你以前的手机号还在用么?”“嗯……”他低下头,“不常用,不过我一直给那个号续费,偶尔会打开看一看。”存在那个号码里面的恶意突然涌了起来,我觉得一阵恶心。“我那时候有点儿……你其实没必要看那些,我也只是把它当个发泄的地方。”“没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有时候我确实该骂,您的信息也是给我一个提醒。”“你现在还是做以前的工作么?”我换了个话题。“是啊!当时离开那边,想着再也不做这种工作了,我也不配做。不过心里一直忘不了这事,所以去年又重新开始做了。”“知道自己不配做,也还是要继续么?”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忍住了,只是干咳了几声。他像是看出我心里所想的一样,说:“我知道您是怕我再害了别人。说实话,我比您更怕,我要是再害了别人,这辈子怕也不用活了。”他语气一下子强烈起来,“那我为什么还做这个工作呢?因为自那以后我老做噩梦,我怕您儿子怪我、恨我啊!”“其实出事以后,全国所有泳池的监控系统都进行了提升,除了误报率严格控制在一个范围内,功能上也丰富很多。现在,一旦系统报警,不仅可以自动通知救生员、医务人员,还会根据溺水者的位置在泳池内进行播报,比如‘第一泳道距终点4米处有人溺水’,像这样提醒其他游泳者注意。”他观察了一下我的反应,接着说:“现在,监控室要求最少有两个人同时值班,我出来这一会儿也是需要其他同事补上去的。我们除了一直观看实时监控的录像,观察水面所有人的状态,还要对系统发出的所有警报进行记录和跟踪处理。对了,我们还增加了一项工作,就是收集样本。出现误报的情况,我们会把那一段视频和系统数据截下来进行分类标注,然后发给供应商。他们的软件测试人员会对它进行分析,修复这个bug,然后利用假人完成一些测试,确保系统在下次升级后解决这样的问题。”“世界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展得这样快,真的很不公平。”我叹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也是最近才觉得这份工作有了更多的意义。比如,当年他们让系统学习的一些样本大多是成年人溺水的动作、体态,忽视了孩子在溺水之后的身体姿势是和成人有细微差别的。尤其是孩子喜欢戏水,也喜欢故意沉在水里恶作剧,所以对他们的有效监测就需要更多的实际案例作参考,让系统不断改进算法。”“说到底,因为您儿子的事,所有使用这套监控设备的公共场所,都对报警的准确性提了更严苛的要求。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件事推动了监控系统更新换代的速度。”炎儿要是现在去游泳,很可能就不会出事了吧……我很想告诉这位安全员,我不关心技术,为什么偏偏我儿子还是成了技术进步的牺牲者?但我看他一脸真挚的表情,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走的时候,他一直将我送到车站。“您觉得难受了,还是可以给我发信息,两个号码都行。”我没回答,知道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车子来了,我觉得我得再说点什么,“对不起”“谢谢你”“没关系”,这些好像都不是。我只好说:“我儿子,他是那种明明害怕昆虫,也要想办法把爬到路上的蚯蚓放回草坪里的孩子。你不要担心。”他听了,低头看着地面没说话。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拿手背挡住了眼睛。?第二次去研究所,我以为不会像第一次那么紧张,结果并没有。炎儿走了以后,我求过一段时间老天,问他能不能当我做了噩梦啊?结果那到底也不是梦。之后我再没有求过他,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了,没想到现在因为实验的事,必须重新和他讲话:能不能让我做个好梦啊?研究员给我准备了一些点心和书,临睡前他把几种灯的开关指给我看,说睡不着的时候也不用勉强,毕竟清醒地躺在床上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向他道谢,现在任何可能的办法我都要试一试,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梦里故事的走向。我把书拿起来,发现是一个绘本,上面有各种动物之间有趣的对话。研究员拿这个来或许是想让我放松一些,我无法告诉他,因为炎儿从小就喜欢动物,所以我家像这样的童书几乎堆成山。现在,我时不时就要去把这些书封面上的灰尘抹掉。一只大海狸在尝试说服小海狸去学习建水坝,可是小海狸只想在父母的肚皮上睡大觉。炎儿小的时候,每次睡觉都喜欢摸着我的耳朵,于是我头都不敢转动,最后离开他的小床时总觉得脖子酸得厉害。一只兔子找一家帽子商店退货,原因是两只耳朵无法正常地塞进去。炎儿过去也有一只灰色的兔子玩偶,也可能原本是白色的,毕竟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后来兔子变旧了,怎么洗都是灰灰的样子,他有一天总结道:“小白兔变成大灰狼咯!”我是想着这些动物睡着的,应该没有花太长的时间。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我一下子从梦里惊醒,看到一旁仪器的指示灯发出淡淡的光。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我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力让自己回想刚才做的梦。几分钟以后睁开眼,我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在睡眠舱里格外响亮。?“是晚上的梦不好么?”早晨研究员过来看到我的模样,立刻问道。“嗯。这个梦我记得,所以你们不用处理。”“……好。”“我又浪费了一次机会。”“别多想了。”他立刻说。我离开了研究所,庆幸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人隐藏自己的好奇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需要很多的善良才行。如果他知道了我的梦,会怎么想我呢?很可能不愿意继续为我做第三次实验了吧?回家的路上我不断地想。?这次的梦里出现了一片江滩,江水浑黄,天空也是阴沉沉的。炎儿和一个比他高一些的男生——大他六岁的我的侄儿,在江滩上跑来跑去。他们是在放风筝,风筝是大雁的形状,和我睡前在绘本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风筝飞得很高,梦里的我就像有千里眼,一眼就可以看到它们在空中飞舞的样子。我还有了顺风耳,可以听到距离很远的炎儿和侄儿的对话。侄儿跟在炎儿身后,跟他说:“要是拿这个风筝线绑着你,风筝就可以带你飞上天啦!”炎儿停住脚步,满脸吃惊地说:“怎么可能?”“是真的,现在的风筝里面都是高科技。”侄儿挤眉弄眼地说。“你骗人的吧?”炎儿又问。“不信的话,你试试不就知道啦?”炎儿听了,抬头看看风筝,把线盘交到了侄儿手中。接着,他大喊了一声“妈妈!”,立刻向我飞奔过来,像一只小瞪羚一样轻快。他的脸激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我凝视着他越来越近的小小的身子和脸庞,直到他整个人和他身上散发的喜悦扑到我怀里。我把他的头发捋了捋,触到了他小而软的耳朵。“妈妈!哥哥说,风筝可以带我飞到天上去,就像大雁一样!”“是吗?”“到底是不是真的呀?”他仰着头问我。“你觉得呢?”他转过身去,下定决心似的说了声“我去试试!”,便向他哥哥跑过去。我将自己的手握紧,希望把触碰他的感觉留下来。远远地,侄儿开始往他身上缠风筝线,一圈又一圈。我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开始向他们走过去。这时候,侄儿抬起手指向远处喊道:“跑 !”炎儿听他的话立刻拔腿朝那边拼命跑。也就十来米的距离,他的双脚竟然缓缓离开了地面。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喊:“别跑了!”。炎儿停下脚步,但他的脚底距离地面已经有半米高了。“把他拉住,快点!”我朝离炎儿近一些的侄儿大声喊。他听到我的声音,缓缓转了一下头,眼神让我浑身颤栗。我发疯一般追赶着炎儿,觉得自己就要陷入到沙地里了。离炎儿每靠近一点,他就被风筝带到更高处一点。等我终于跑到他跟前,伸手试图去抓住他时,手指尖却只碰到了他的鞋底。炎儿没有说一句话。他一动不动,任风筝带着他飞。我微微蹲下身再猛地一跳,终于抓住了那只鞋子——只有鞋子,从他脚上拽下来的鞋子。“炎儿!”我往江水中跑,可是他离我越来越远,整个人已经飞到了江心处。“怎么办,怎么办……”我站在江水里,浑身颤抖地对着天空说:“别带他走,求你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钻了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侄儿,他的眼神还是冷得厉害。我一咬牙,又仰着头说:“求你了,我可以换一个人给你。”刚说完这句,风筝似乎真的停了,炎儿悬在空中,底下是远处船只带来的滚滚波涛。我愣住了,随即转身往侄儿的方向跑去。跑的过程中,“不是人,我真不是个人……”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来回撞击。侄儿仍站在那里,脸和天空一样黄黄的。“对不起。”我跑到他跟前说,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不说话也不反抗,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转向远处的天空。他无声地笑了。我不安地扭过头,风筝消失了,炎儿也看不到了,只有江面上依旧翻滚的波涛。?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也知道这种梦不是第一次做,我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是的,出事的那天,其实是炎儿爸——现在是我前夫,带着炎儿和侄儿一起去的游泳馆。炎儿溺水那会儿,他爸刚好在岸上打电话,所以没及时注意到他的情况。他当时学游泳还没多久,换气不熟练,所以只敢在浅水区游。实际上他后来发生溺水的地方,已经靠近深水区了。事后我们一遍遍追问侄儿当时的情况,他大概是被吓到了,几天都不敢说话。他父母怕我们影响他们儿子,不让我们再和他见面。最终是负责调查的那位警察上他家找侄儿谈了几次,我们才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为了找点乐趣,侄儿怂恿炎儿和他比赛游泳。“浅水区都是小孩子玩的地方,深水区有意思多了。换气没什么难的,你游到终点,可以拉着扶梯的扶手休息,然后再游回来。”他一直这样反复劝说炎儿。虽然他后来让了炎儿半个泳道的距离,但还是最先到达终点,于是他又掉头往回游。其实在这个时间,炎儿应该已经出事了,而在旁边泳道的侄儿并没有注意。他足足游了两个来回,心里想的是,等见到炎儿了要在他面前炫耀说“同样的时间,你哥哥我比你多游了这么多呢!”这些话再也没处可说了。?时隔几年,我再一次去了侄儿家。炎儿走了,两家人的关系几乎断绝,我离婚后更是从此成为路人。出事后那段时间,我常在他们楼下喊侄儿名字让他出来,他爸妈就在小区的人面前把我称为疯婆子。我嫂子下班回来,看到我蹲在她家门口的楼梯上,就像看到一只苍蝇黏在了满是油污的灶台上,表情充满厌恶。“嫂子。”我低声喊了一句,站了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大哥和孩子在家吗?”“一个加班,一个上学去了,去外地。”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并不准备在我面前打开它。“是今年高考的吧?”我又说。“就考了一个普通学校。”她说,“要不是出那事,凭他的成绩,怎么可能只考那么点分?你知道这种事对小孩心理影响多大吗?”我没吭声,做了个深呼吸又问她:“能不能把孩子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我好些年没见他了,想和他聊一聊。”这话踩到了她的雷区,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还来找他干什么呢?你们一家把他害得还不够吗?你儿子已经走了,你放过我儿子吧!”我低头盯着她那双尖头的高跟鞋看了一会儿,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说:“这样吧,你不用告诉我号码,你给他打个电话,让我和他说几句就行。我如果对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伤你儿子的话,你随时可以用你这双鞋子踹我一脚,把我的话打断,怎么样?”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到底想跟他说什么?”“我最近做梦梦到他,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没别的。”她叹了口气,又瞪了我半天,终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你在干什么啊?……刚刚我碰到炎儿的妈了……嗯,是她。她想和你讲几句话,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知道她想讲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嗯?”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无法判断侄儿是在讲话还是和她一起在沉默。不过,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小声说:“我警告你,别瞎讲。”我接了过去,“婶婶?”电话里有人说。声音和我记忆中的差太远了,男孩子就是这样变成男子汉的么?炎儿长到这个年纪也会是这样的声音?“婶婶?”他又叫了一声。“嗯。”我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钟,他接着说:“好些年没见您了,找我有什么事么?”“哦……也没什么事。你考上大学了啊?”“是啊!虽然我爸妈不怎么满意,但我自己觉得还不错,至少专业是我喜欢的。”嫂子站得离我很近,背挺得笔直,她是真的准备随时夺走电话顺便踹我一脚吧,我想。“那你学的是什么呢?”我问他。“我选的机械自动化专业。这学校其他方面挺一般的,只有这个是重点学科,而且学校有一个机器人技术与系统实验室,在全国都很有名。”“嗯,那挺好的。”“您过得还好么?我在升学宴的时候见到叔叔,还问起过您。”“嗯,就那样。”“婶儿,”他又喊了我一声,“您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么?我从小就对机器人感兴趣,这些年更是惦记着这一件事——我一定得设计一个最好的水上救援机器人出来!”一听到“水”“救”这样的字,我就觉得身上没力气,只好扶着楼梯把手蹲下来。嫂子又往我这边走了一步,现在她的高跟鞋就在我的眼前。“嗯。”我应了一声。“我的同学都对这几年大火的娱乐型机器人更感兴趣,但是我觉得,救援型的机器人才更有前景。听说未来海平面上升的速度只会比现在更快,海上海下的建筑会变多,人和水的关系变紧密是必然趋势。如果是这样的话,人承受的风险也会更多,尤其像是那些做建筑维护的工人,您说对不对?将来,我设计的机器人不但能及时识别溺水者,还能够有效施救,就算是在复杂的地理环境里也能够应对……”他说了很多很多,我一直“嗯”“好啊”这样回应。嫂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用高跟鞋的鞋跟跺了跺地板,我抬头看着她,她已经朝我伸出手来。我不得不打断了侄儿的话,“那个……”“……嗯?”“我相信你。你要照顾好……”她将手机一把抢了过去,我最重要的话还是没讲出来。他会懂的吧,我想,是我侄儿的话,应该会理解我的。但愿如此。?第三次去研究所,又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晚上。每次觉得自己一脚都踩到梦里了,心脏就会发出警报似的突然剧烈地跳动,让人立刻清醒。这种带来整张床都在摇晃的错觉,一度让我以为发生了地震。等我最后一次醒过来,还发现自己的脸完全被床单盖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两周后,研究员联系我了。“不能说是个好梦,但好像比第一次的好一点。您要来看看么?”“当然。”实际上,这个梦和前面的两个比起来,更难以称为“好梦”。研究员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炎儿爸带着两个孩子去游泳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我们约好等我下班后,去游泳馆和他们碰头,再一起出去吃晚饭。从之前我带孩子的经验来看,一般游泳过后他们会特别容易饿,所以我在五点多就用手机约来了一辆出租车,想从公司尽快赶过去。我在车上继续写未完成的报告,完全没注意窗外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就在离游泳馆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个女孩骑着单车,以极快的速度从侧面一辆车的前方横穿过来。我乘坐的车没能及时刹车,“哐!”一声,单车倒下,女孩也随之倒地。我几乎是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要下车查看女孩的状况。单车一侧被汽车碾过,导致她的一只胳膊被撞歪的车把死死压住,就像被擀面杖压扁的面团一样。单车旁边还有几把破裂的吉他被线缠在一起,应该是之前绑在车后座,然后被撞倒的。我先是报了警,联系汽车公司,然后花了不少时间,终于小心地推开变形了的单车。那时候我不知道女孩的胳膊伤得那样厉害,还在庆幸她从死神手上逃过一劫。其实,死神一转身,几乎是直奔我儿子那里去了,我还浑然不知。我一边安慰女孩,一边替她联系家人,告诉他们女孩当时的情况。我在电话里被对方狠狠骂了一通,即便他们清楚开车的并不是我,而是那台配有无人驾驶系统的愚蠢汽车。后来我得知,女孩虽然违规在先,但她横穿过来的角度刚好处在雷达探测的盲区,而不巧的是,单车后座放的几把吉他也影响了前视摄像头的准确识别。摄像头终归不是人眼,它无法判定前方那一团不明物体是什么,它从未学习过这种样本。在那个瞬间,整个无人驾驶系统就像看到外星生物一样不知所措,直到碰撞发生才清醒过来。?交警、救护车、汽车公司的事故处理人员先后赶到。由于女孩的家人还没来,我便陪她一起先去医院。在救护车上我稍微镇定了一些,想起给炎儿爸打电话,无人接听。还在游泳么,我心想,于是给他留言大概讲了一下情况,让他先带着孩子们去吃饭。到了医院,女孩被推进手术室,我在门口一直等到她的家人过来。被骂了第二轮之后,我留下了证件信息和联系方式,终于被允许离开医院。我再次坐车赶往游泳馆,进去之后发现前台站着几个警察,泳池里一个人都没有。“这里是怎么了?”我慌忙问道。“有小孩溺水了。”心脏剧烈地跳动,整个地板都在摇晃,就像地震来了一样。没错,这种感觉就是那个时刻第一次袭来。后来它无数次发生在我即将入睡的时间里,一次次提醒我“不准睡,得悲伤!”。当时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出事的孩子叫什么,一个帮忙叫救护车的工作人员给我大致描述了孩子和他父亲的相貌、年龄、衣着。他还告诉我,孩子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救生员做急救措施也没用,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去了。我几乎是被他搀扶着坐上车,重新赶往附近的那家医院,那家不久前我刚离开的可恶的医院。路上我给炎儿爸继续打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电话里传出的音乐声听着让人瘆得慌。我便不再打了,想起以前经常给炎儿做他爱吃的溏心蛋,圆鼓鼓的蛋黄在薄薄的蛋清中摇摇晃晃的,只要拿筷子轻轻一戳,蛋黄就立刻流了出来。此刻,有一个可怕的真相就包裹在这颗蛋里摆在我眼前,我坚信只要没人戳破它,它就永远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然而,看到炎儿爸的那一刻,真相全都涌了出来。那自然不是金黄色的蛋液,是殷红的血液,它把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全部冲垮,将我们的躯壳完完全全覆盖住。?第三个梦,就是基于这样的事实构筑的,只是梦里似乎把几件事情混在了一起。首先是炎儿爸带着炎儿坐车,炎儿似乎是在安详地睡觉。他们坐的是现实中我乘坐的那一辆,车也同样撞到了那个女孩,不一样的是女孩的身子完全被汽车压住,无法动弹。炎儿爸跑下车,试图将车头抬起来救出女孩,但是怎么使劲都没能成功。“我们得先送炎儿去医院。”站在一旁的我说。“我们是要把这个女孩送医院。”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抬汽车的事情上。“不是,我说的是炎儿。”“他去医院干嘛?他只是游泳游累了。”女孩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车底伸出一只胳膊,扯着炎儿爸的裤腿死死不放。“你们要救我。”她哑着嗓子喊。我也急了,跟着喊了起来:“炎儿快死了!真的,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我看到过。当初如果不是这个车祸,我本来可以及时赶到游泳馆,把儿子看得紧紧的,他就不会出事!”“你疯了么,瞎说些什么?”他的语气里夹着怒火,“你快过来帮我啊!”我只得过去和他一起抬车子,车头仍纹丝不动。“求你了,我们先送炎儿去医院吧!”我哭了起来。“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围着车头来回转,也不敢倒车,怕对女孩造成二次伤害。“有水的话,不就可以让汽车浮起来了么?”女孩突然幽幽地说。就像是她发号施令了一样,街道两侧涌来了可能末日来临前才会有的翻天巨浪,顷刻间就把我们全部淹在了水底。我和炎儿爸再次用力,终于抬起了车头。那个女孩滑到旁边,一下子站了起来,似乎哪里都没有受伤。“我出来啦!”她说。“没事吧?”我们问她。“嗯。”我们总算放下心来。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场大水、这场对话,还有……一个身影朝我们缓缓靠近,我顿时一阵狂喜。“爸爸,妈妈,我学会游泳啦!”炎儿像一只小海豚一样向我们游过来。“炎儿,你没事了?”我大声问。他没有回我,只说了一句:“大海真好看!”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我们身边的水像世上最纯净的海水一样清澈透亮。炎儿围着我和他爸转了一圈又一圈,游得很是轻巧。他的身子非常灵活,简直就像在水里生活了很多年。我几乎是沉醉在他的泳姿里,看了很久,直到炎儿爸说:“我们上去吧!”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们还一直待在水里。真相就是在这时候显露出来的。既然我们在水底,为什么能正常说话、呼吸?最关键的是,我明明不会游泳啊!可怕的是,一想到这里,四周的空气就消失了,我的手脚乱作一团。我努力憋着气,指着上方示意炎儿爸带我到水面上去。他当时的注意力却被什么吸走了一样,眼睛眨都不眨,眼珠随着炎儿游动的方向转动。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便想着去拉炎儿一起上去。炎儿已经欢快地转圈了好一会儿,他应该也累了,毕竟学会游泳还没多久呢!因为没法再喊出炎儿的名字,所以我一只手抓住炎儿爸,一只手试图去拦住还在游动的炎儿。水面上好像有光照进来,我看到自己伸长的手臂在亮晶晶的海水里,仿佛盖上了一层薄纱。而我的儿子,他没有被面前的这只手拦住——他和海水一起轻轻穿过那层薄纱,渐渐远去。?“我知道自己厚脸皮,但是,请再给我几次机会吧!”这个梦境结束后,我跟研究员说,“像这样不了了之,我就会和那些手术进行到一半,突然被医生丢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一样了。”“我也想多给您几次机会,但按所里的规定,三次已经是给您特殊照顾了。”他为难地说:“即便是我同意,领导估计也不会同意。”“让我和你们领导再谈谈吧。”“这个……”“你不是让我找洞么,我已经找到这三个了。再试几次,我一定可以把让我做噩梦的水排出去,做出一个好梦。”研究员被我劝了很久,终于答应带我去和所长再谈谈。我们谈了近一个小时,他同意给我追加两次实验机会。为了说服他,我答应将当初从游泳馆获得的赔偿金捐赠给研究会,用于之后的实验和他们未来做的研究。既然我会来到这里,天底下总有和我一样的父母也会想来这里,研究所作为他们的希望,需要长久地存在下去。“那您之后的生活怎么办?”研究员后来问我,“您之前说过,这几年好像没有上班吧?”“我之前花的也是过去的存款,赔偿金本来就没有用,那是炎儿的命换来的。我现在用了,也是想把他的命救回来,哪怕就只在我梦里头。”我说,“他回来了,我就有力气做任何事,不用担心。”?当天回家后,我从当初汽车公司的赔付说明书中找到那个女孩的手机号,但拨打过去发现号码已经不存在。我只好找到汽车公司当初处理事故的工作人员,他已经是部门主管了,非常不情愿地让下属替他跟进这件事。这位下属联系上保险公司,又找到对接女孩的一位工作人员,总算是拿到了她最新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在电话中,她说不想和我见面,不愿意想起以前难受的事情。“给我半小时,哪怕十几分钟也好。”我说,“你应该知道我儿子的事情,所以我过得不会比你好。”“那就更没有必要见面了,不是么?何必让两个人都难受呢?”她沉默了一阵说道。“我做梦梦到你了,”我索性说,“过去也经常梦到。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原因,我想了解清楚。”“要说有原因,那肯定只有一个——我们都是对方的厄运。”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拿别人的同情当武器,参加这个实验以后我知道了,那是因为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于是我开口了:“我是厄运,可我的孩子不是,他那时候只有八岁。你就当是帮帮我这个可怜的母亲,和我见一面吧!”?我们约在一个咖啡厅见面。她很瘦,脸色苍白,头发有些蓬乱。“你想聊什么?”她完全不看我,低头摆弄着什么。“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近况。身体还好吗?”她伸出左手,挽起袖口后放到桌子上,“你是想问这个吧?”那是一只机械臂,指尖部分是黑色的,其他地方则散发着金属的光芒。我看了一眼后问她:“听说有仿真皮肤的机械臂已经普及了,为什么你的……还是早些年的那种样子?”“因为我最近开始工作了。怎么说,为了获取家长们的同情?”我想起几年前她在车后座放的那些吉他,当时听说她开了一家音乐教室,似乎是个吉他老师。“重返工作挺好的。”我说。?“没有挺好,只是还好而已。早些年装的这个,灵敏度没有现在高,得适应很长时间。那时候每天痛苦得都想死,吉他什么的都丢到一边去了。”她冷笑了一下,把衣袖拉下来,然后把手收了回去。“现在弹吉他也没什么问题,手指可以用很均匀的力量按住每一根弦,还完全不担心手指起茧,是不是很讽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安静等她说后面的话。“就是有时候我会问自己,现在到底是我在弹吉他呢,还是机器在弹?”“你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肯定是你在弹吧!”我诚实地说。“是么?”她把左手伸到面前又看了看。“总之,现在的小孩子觉得我这模样看起来更酷,想找我上课的人还不少。家长们又心生同情,课时费总会多给一点,这一点倒也不坏。”“嗯。”她用那只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你呢,还在每天煎熬?”我简单讲了讲现在正参与的实验,她一直看着窗外,像是认真听了又像是单纯的发呆。等我说完了,她才把视线收回来,说:“我刚刚在想,当初那辆车让我失去了左手,让你也间接失去了儿子。但是现在呢,这车子自个儿还是在外面跑得好好的,你跟我也还得靠着这些该死的高科技产品活着。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没道理,”我也看了看窗外,然后望着她说:“最近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还真是没道理。”她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你知道么?虽然过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经常感到幻肢痛。已经死了的,消失了的左手好像还长在我身上,会时不时地痛一阵。这种时候我不但不觉得难受,有时候还很高兴,我觉得我的左手好像又回来了。”她把身子略往前倾,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做的这个实验,就和幻肢痛一样。我们应该都知道,它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你说得对。”我诚恳地说,“但是,一个母亲对他孩子做的事,也一样是没道理的。”她轻叹了一声,说:“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要我祝你美梦成真么?”“不是。我来是想说,希望你今后能过得好,比我好,比现在更好。”我顿了顿,“你一定会教出很棒的学生。有一天,我希望能听到你的演奏。我的炎儿,他也很喜欢吉他的声音呢!”她没吭声,我们沉默地看向窗外。路上车来车往,驾驶舱空空荡荡,阳光把车头照得闪闪发光。?我在第四次实验后说了一个谎。我告诉研究员自己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其实这话不准确,因为我记得梦里的人。炎儿爸,他再一次在梦里出现了,这是我不想承认的事。我和他是在炎儿走了半年以后离婚的。这并不是说我们花了半年时间来考虑要不要离婚,而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有了一点儿精力出门办手续。在绝大多数手续都能通过网络进行办理的时代,离婚仍然是需要当事人都在场才能获得批准,也许他们觉得办理难度的增加,会让离婚率再下降那么一点。炎儿爸是上岸喝水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手机,结果发现有很多未接电话。他打了回去,和老板就一个设计方案开始讨论,但是细节地方的意见一直没有达成一致。没办法,他只好用手机把那张3D建筑效果图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给电话另一端的人展示某一层楼板的墙体内侧状况。他如此专注在这张图的线条和角度上,将沉在水里的炎儿忘在了一边。我们过去都不知道孩子溺水的时候是那么安静,以为他们会上下扑腾,大声呼救,造成很大的动静以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实际上,孩子们溺水后通常会站立着,他们可能微微仰头,渴望得到最后一点儿可怜的空气。随着身体慢慢下沉,肺部进水,最终导致再也无法呼吸。这整个过程在一个充满小孩子欢叫声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打完电话,他往水池里看了看,只发现了还在游泳的侄儿,却没有炎儿的身影。叫住侄儿一问,得知刚刚俩人还在一起,就赶紧往深水区方向跑。跑到一半,他隐约看到一顶带着海豚图案的蓝白色泳帽浸在水中,随着水波轻微晃动。他飞快地跳下去,想起几分钟前自己熟练操控着的模型图。那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建筑,却可以在墙上自由地翻转、缩放;而炎儿刚刚还是个认真打水踢腿的孩子,为什么现在反而和建筑一样直直地立在水里,一动不动了??出事后的半年里,他承受了我无休止的哭闹、指责甚至谩骂。从我提出离婚到办手续的整个过程,他也一声不吭,还把房子、两人的积蓄、孩子的赔偿金都留给了我。唯有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其实,在我得知炎儿出事的时候他却在打电话,这段婚姻就已经划上了句点。我当然知道他那么做完全是无心的,也清楚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应该为炎儿的事负责,但关系最亲近的他,成为了离我最近的发泄口。为了避免自己在余生中不断拿这件事去指责他、伤害他,让这段原本美满的婚姻变成囚人被拖出去千刀万剐,我只能选择尽早将彼此的关系拉远,远到我不能再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表露我的恨意。自那以后我们就不再见面了。后来我听说他再婚了,不久又有了一个儿子,生活应该在慢慢好起来。离婚是正确的选择,我告诉自己,有的人选择留在过去,有的人希望走出过去,既然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速不一致,就不应该再困住对方。?可我又一次梦到他,意味着必须去和他见面了。我能够和其他人见面,是因为他们无法了解我的伤痛,我可以隐藏情绪来保持体面。他不行,他是唯一和我拥有一模一样伤痛的人,是让我没法做任何伪装的人。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在脑海里将这句话念了上千遍,我尝试拨打他的电话,发现号码竟然没有变。“喂?”“能见面么?”我说。“嗯。”之前联系、见面的人或多或少有一些变化,只有他没有。我觉得他还是我们在民政局最后见到的样子。“我不想影响你现在的生活,只是这次好像没有别的办法。”我说。“没关系。有什么事?”我把实验的事讲了一遍,比过去讲得都要仔细,连之前做的几个梦和联系到的几个人都说了。“那这一次呢,你梦到我什么了?”他问。“总之还是很糟糕。”“尽管说吧,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想怎么去解决。”“一起”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听别人对我说了,它让我宽心了不少。于是我开始给他讲第四个梦。?梦里我没有遭遇车祸,而是顺利地到达游泳馆,看到炎儿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泳池游泳。他看到我来了,立刻从水里爬了出来,说:“妈妈,我饿了。”“我也饿了。”炎儿爸在我身后说。“饿了就好,饿了就好。”我高兴地说,“我们去吃饭。”然后我们就出现在之前常去的那家餐厅里,就是游泳馆附近的那一家。炎儿和猫儿一样,认真吃他的红烧鱼。我们过去经常告诉他,多吃鱼就会聪明,就可以很快学会游泳,和鱼游得一样好。他好像把这话一直放在心里,每个夏天都会吃更多的鱼。我一直盯着他们俩吃饭,自己不敢低头吃东西,也不敢仰头喝水,我怕我的视线一移开,炎儿就消失不见了。炎儿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好久没有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了。过了一会儿,炎儿吃着吃着突然开始咳嗽,几乎停不下来。他指着嗓子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又指了指盘子里的鱼,我马上站起来跑到他身边,问:“有鱼刺卡住了么?”他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我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吓了一跳。里面没有牙齿和舌头,嗓子眼就像一个黑黑的洞,看上去里面又长又深。“怎么会这样?!”我担心地喊出声来,炎儿爸却淡定地说没什么,过段时间会长起来的。炎儿一直剧烈地咳,我很怕出什么事,就准备带他去医院。他爸让我们等一下,然后去厨房搬来一大桶矿泉水,说给炎儿喝了就能把鱼刺冲下去。“没时间去医院了!得马上处理。”他当时这么说。我只好看着他给炎儿嘴里倒水,一直到炎儿的小肚子都鼓起来,他都不停下。我急得一下子把水桶抢了过来,大喊道:“你再灌下去,他的肚子就要撑破了!”“不会的,我这是救他!”他说着就过来抢我手上的水桶,动作非常粗鲁,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我们来回争抢的时候,像是他太太的女人牵着一个男孩出现在餐厅里,径直向我们走来。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一下子拉了过去,说:“你猜得没错,我老公根本不想救他。他现在有我的这个儿子了,还要你的干嘛?”我呆呆站在原地,知道她的话不可信,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真是这样要怎么办?看见他还在给炎儿灌水,我甩开那个女人的手,像只母豹子一样冲上去把炎儿从他手底下夺了过来。孩子的头垂到我的手臂上,吐了很多水出来。“你要是敢害我儿子,我就和你拼命。”我狠狠地对他爸说。他不说话,走到妻儿旁边,三个人都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这笑容是什么意思,便把炎儿的脸别过来,想看看他怎么样了。结果,他的脸就像我第一个梦境中的那样,肿胀到我不忍心多看一眼。愤怒在我体内迅速膨胀开来,我从桌上拿起炎儿爸的手机,朝着他满是笑容的脸上直直地砸过去。他没有被砸中,看起来好像是人一下子消失了,其实并不是。我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塞到了那个女人手里。她低下头,看到她的丈夫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正在手机屏幕里,在一个3D建筑模型图里挣扎——就是当年炎儿出事时候他查看的那个。?“这就是结局了?”他听我一口气说完后问道。“嗯。”“这样啊……”他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这么想你们,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梦。”我说。“嗯,我相信你。”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不必解释。“就算你这么想了也不要紧,不好的情绪总得释放出来。”他果然一点都没有变。“那么,我们得做些什么呢?怎么让你做个好梦?”“其实我也没指望和你见面了就能做个好梦。”我说,“过去几个月,我是为了尽可能不做噩梦才四处联系那些人,说起来也挺自私的。我总想着把噩梦排除了,总会有好一点的梦出现吧?”他双手交叉撑起下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知道,这是他要做什么决定之前的习惯动作。“我们去海边吧!”他说。“嗯?”我愣住了,“去做什么?”“去了就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坚定了。“我会把机票买好,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在机场见吧!”见我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他第一次叫了我们儿子的名字:“炎儿,他不是一直想去看海么?我们代他去吧。”?我们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小镇,在海滩边从中午一直坐到晚上。这期间聊到一些炎儿的事情,比如他一直想来海边,并且坚持一定要学会游泳再过来,似乎觉得只要学会游泳,整个大海都是属于自己的。是看海的这种想法最终要了他的命么?我不让自己再这么想下去。那是一个八岁男孩最大的心愿,我不能毁了它。海浪声非常有规律,多少让人平静了下来。我想起过去如果我们谁加班回家晚了,就会去炎儿床边待上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也会让我们平静,可以把白天一些糟心的事情暂时忘掉。海滩上游客不多,偶尔有父母带着孩子走过,我们的视线就会跟随他们一会儿,直到那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你的……这个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问他。“和炎儿一样,很善良。”他说。“他们都像爸爸,挺好的。”他弯腰从脚边捧起一点沙子,然后摊开手掌,让海风把沙子慢慢地吹走。“遗传这件事情,想想总觉得神奇。这么说你可能会伤心,但我经常从他身上看到炎儿的影子。这种时候怎么说呢,觉得又高兴,又难受。”“你这么想我能理解,不过尽量不要在你太太和这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吧,这对他们不公平。”“我知道。”他拍了拍手,最后一点沙子落在了海滩上。“你和我出来,她能理解么?”我问。“我想应该能。她很少问起过去的事情,但如果我主动说,她都会耐心听,也支持我做的决定。”“那就好。替我谢谢她。”“嗯。”日落的时候,太阳就像溶解在海里了,海面的颜色非常绚烂,和孩子手里的颜料盘一样。炎儿,你想要看的海确实很美呢,我差点儿都忘了。炎儿,今天看海你开心么,和你想象的一样么?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叫起我的名字,我“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他。“我不会劝你一定要从过去走出来,”他轻声说,“想停留在哪一个时间段,是每个人的个人意愿。我们待在自己最愿意待着的那一段人生里,觉得开心、满足,也就够了。”“我只希望哪一天如果你想尝试走出来,也不要怕。我在这里,过去的亲戚朋友们也都在。未来不一定有想象的恐怖,如果不喜欢,随时可以退回到过去。虽然很多事大家都无能为力,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始终有这样选择的自由。”我们乘坐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来,走出航站楼后,两个人相互道别。“谢谢你。”我说。“应该的。”他微微一笑。他渐渐走远,我看到临时停车区有一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欢快地跑到他怀里。他一把抱起孩子,两个人相互蹭了蹭额头,然后朝那辆车走去。打开车门的时候,他朝我这边看了看,招了招手。那孩子似乎是在学他,却也像真的看到我了一样,也冲我招招手,笑容灿烂无邪。在那个瞬间,一切好像回到了过去。?最后一次实验前,研究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很多人都来向我送上祝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祝你好梦!”,就像举行一个特别的祈梦仪式。研究员是最后说这话的。他把设备调试好,关上灯,在黑暗里讲出这句祝福。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满满的真诚,于是对他说:“无论结果如何,都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他接着我的话说,“希望您之后都能好好的。”我在睡前打开了手机,再次看了看过去给炎儿拍的视频和照片。之后,我开始播放之前在海边录下的海浪的声音,然后对自己说:“祝我好梦。”?我和他赤脚走在比现实更美的海滩上。四周空无一人,连脚印都看不到一个。没有风,几朵白得不可思议的云好像被钉在湛蓝的天空上。海浪也是,每一个浪尖都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我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儿,海滩上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小教堂。沿着楼梯走上去,拉开门,可以看到左右两列木椅。阳光从侧面的小窗洒进来,把一部分棕色的椅子照成金色。我们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隔着一面落地窗,看着远处定格住的海浪。这里安静得不可思议,静到梦中的自己几乎也能判断出这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我们要做什么?”我问他,担心声音大了就会从梦里醒过来。“祈祷。”他说。“祈祷炎儿能回来?”“不是,祈祷我们能相逢。”他说完这句,就将眼睛闭上了。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不过这不要紧。我跟着闭上眼睛,在心里念道:“愿我们能相逢。”“好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然后他伸出左手,慢慢握住我的右手,问:“你准备好了么?”“嗯。”我只觉得应该相信他,不管我们是要做什么。他点点头,伸手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玻璃,玻璃消失了。“真是个好天气啊!”我感叹道,觉得自己站在一幅水彩画里。“是啊!”他说,朝着脚下望去。这座教堂的影子在我们面前铺开。阳光很耀眼,所以地上的明暗对比非常明显。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对着脚下那一小片阴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起开始倒数:“三,二,一!”?四周很暗很暗,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走路,但是因为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样子,所以这种感觉又有些模糊了。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胳膊,暖暖的。我听到有人说:“妈妈,你要加油呀!”是炎儿的声音,我感觉他用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然后他又说:“爸爸也要加油啊!”“嗯。”炎儿爸这么答道。这对话如此熟悉,即便很多年没有听到,我和炎儿爸还是像条件反射一样,立刻弯下身将手臂弯曲,然后一起用劲将身体站直。炎儿就这样被我们高高抬了起来,我似乎能看到他的两条腿像过去一样,正悬在空中欢快地摆动。我们带着他开始往前跑,他兴奋地大喊:“飞起来咯!和大雁一样,飞起来咯!”这里好像是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没有光亮,也没有尽头。他这么一喊,声音在里面回荡了很久。他的欢叫声把我所有的力气都唤起来了,我完全不在意脚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会把我们绊倒,也不担心前方的黑暗里有没有什么会让我们一头撞上,我只是和炎儿爸拼命地跑,想让他就这样永远待在我们身边。这样就很好了,梦里的我想对现实的我这样说。这样的梦就很好了。??“就是这个了。”醒来以后,我对身边的研究员说。“真的么?做了个好梦么?”他很高兴地问我。“应该是。”我说。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说:“我们会尽快把这个梦交给你。”“好。”?不到两周,我接到了电话,不是研究员而是所长的。他说他们想和我当面谈一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赶到研究所,发现会客厅不仅有他和几个领导、研究员,还有最初我遇到的那个记者。“我们看过你最后这个梦了。如果你觉得隐私受到侵犯,还请见谅。”所长说。“没事。签实验协议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那就好。”他和周围的人对视了一下,然后说:“虽然我们可能没有你懂这个梦,但大家都觉得它没有期待的那么好。你觉得呢?”“我不敢奢求更多了。”我说。他咳了几声,然后说:“是这样的,有件事我想稍微解释一下。我们这几个月正在测试一个梦境修复技术,比如对梦的内容进行裁剪和拼接,对色彩、清晰度、声音等进行调整。”“是像视频剪辑那种么?”“可以这么理解。我们评估了一下你在试验里做的这几个梦,觉得它们还有进一步修复的余地。当然,梦还是你之前的梦,我们就是把它美化一些。你觉得怎么样?”我有些为难地说:“孩子的赔偿金,我基本都捐赠给你们研究所了。剩下的存款,也只够租用你们的设备来重现梦境,估计干不了别的。”“不用不用,这个技术不需要你再支付任何费用。我是想,如果最终修复的梦你满意,也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长期合作。”他指了指一旁的记者,“我们会把你的故事宣传出去,也会定期对你做一些回访。如果以后有公司购买这项技术用于商用,他们也可能会经常请你去和顾客讲讲你的经历,就像是产品推广大使之类。”我看到站在角落的研究员绷着脸,眉头皱在一起。我当然知道所长的话意味着什么,可一个美化后的梦更让我感到好奇。它让我产生了新的,也许是无耻的贪念。见到我有些犹豫,他立刻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们。这样吧,你再等一段时间,我们修复好了给你看看。如果你喜欢,再答复我们也不迟。”“好。”我点头。?我是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去研究所看这个梦的。“希望它可以成为您的新年礼物,所以我们赶着做好了。”研究员说。我点点头。“那个……您还记得第二个梦么?”“当然。那个梦怎么了?”研究员说:“当时您让我们不对它进行处理,不过我们这次在整理梦境素材的时候,还是将它恢复了。我们觉得它最后那个片段的部分内容还不错,所以也一起放进去了,希望您不会介意。”“但是我记得那个梦本来就只有一段啊?”我想了想说。他笑了,“看来您当天醒来之后忘记了。这样更好,希望是个惊喜。”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惊喜,我这样的人生,还可以期待它么??我在当天就和研究所签约了。没过多久,如所长所期盼的,技术被一家公司买下,我正式成为了这项“造梦”技术的推广人。我去全国各地演讲,接受采访,一遍遍讲我和炎儿的故事。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把过去的伤口撕裂一次,展露在众人面前,但我坚持了下来。我还开始学习游泳。那几乎是不愿回想的痛苦经历。开始的时候,我会沉在水里忘记起来,总觉得有一些幻象让我神志不清。即便有教练在一旁,我还是经常难受到哭泣。即便如此,下一次我依然会按时上课,没有放弃。现在,我除了偶尔参加一些推广活动,白天基本都在游泳馆当安全员。游泳馆的负责人都知道我的事,所以即便他们觉得没有必要,也尊重我的意愿允许我待在泳池边上。晚上,我会接一些可以在家干的活儿,大部分是过去的同事介绍的。我尽量把这些事做好,不去想它们是那些人出于同情、怜悯给我的工作,还是对方真的希望我可以尽自己所能帮个忙。我会在十点准时上床睡觉,这是我一天当中最幸福的时刻。对你们来说,白天的生活是真实的,你们可以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晚上的梦境是虚假的,所以即便是一个人和怪兽搏斗,也没有关系。我和你们正相反。这是我现在能好好活着的秘密。每天晚上,我把电极贴片熟练地贴在头的各个部位,在设备上按下开关键,然后闭上眼睛。接下来,我就可以钻进那个梦里了。最近我还发现,偶尔我不依靠它睡觉,也一样会梦到这个梦。怎么说呢,就好像身体已经熟悉了,把它刻在大脑里了一样。照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有一天,我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未来了,你觉得呢??“肯定的。”我连连点头,“我绝对相信!”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座天桥上。下了天桥往前再走一点,应该就是她住的小区了。她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家并不在这附近,你不过是找了个借口吧?”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对不起,我确实是因为好奇您的故事才这样。以前我应该看到过关于您的新闻。”“没关系。”我看了看她,终于鼓起勇气问:“所以,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梦?”她走到天桥一侧的扶手边,看着远处一片灯火辉煌,眯着眼睛说:“总之,是一个最完美的梦。”?梦的背景全都是那个绝美的海滩。没有风,云被钉在湛蓝的天上,每一个浪尖都悬在半空中。我的儿子出现在远处海面上方,像一只小海狮一样给自己鼓掌加油,慢慢跳了下去。他像一只小海豚一样向我们游过来,喊着“爸爸,妈妈,我学会游泳啦!”接着他从海里爬上来,说他饿了,于是我们看他像猫儿一样吃着喜欢的红烧鱼。我们还抬着他在海滩上跑,看他兴奋地大喊:“飞起来咯!和大雁一样,飞起来咯!”最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了海滩边上。他大喊了一声“妈妈!”,像一只小瞪羚一样朝我飞奔过来。我把他的头发捋了捋,触到了他小而软的耳朵。“我回来了!”他说。“回来就好。”我蹲下身将他紧紧搂住,“妈妈真的以为你飞走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我经常对他做的那样。“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回来啦!”他将头伏在我的肩膀上,贴着我的耳朵很小声地说。风吹到我们脸上,云朵开始飞快移动,海浪声清晰传来,仿佛一切都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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