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
朱柏青 文
元哲 图
遗忘是自由的左伴随。江路最后对我说了这句话,那时他站在负质量激发器的中央,随后被一片黑色淹没。那片黑色像粉刷匠的油漆,迅速地铺满、带走了他之后又迅速地消失无踪。
这种消失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连消失物最初的存在都值得质疑。若不是桌子上他脱下的衣物提醒了我,我几乎无法再回想起脑海中关于江路的回忆。双肩包,一件穿旧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里面有一包口香糖,一串钥匙,它们和我一起静静地忠诚地等待着一起不可能事件的发生。除了江路,一同消失的还有0.0000181253×7-11米厚的钢化纳米混凝土防辐射内壁,这意味着在黑漆后面的那个世界,这个隧道桥大约持续了11个时间单位。
一个短时隧道桥,在黑漆消失后我这样想。这是我和江路已经推断出来的,长时隧道桥的出现概率在数学上为0,尽管这依旧是一个可能发生的事件,但它与我正在期待的事情一样,“几乎不可能发生”。
江路走后,我常常像现在这样呆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流逝的阳光出神。流逝的阳光是时间的一种暗示——它在单向地流动,沿着某条轴线,不可逆转。但在那个世界,黑漆后面的世界,按照江路和我的猜想,事情却完全不同。其实那完全是江路的猜想,我为这些猜测做了一些实验来验证。在想象力方面,我得承认,作为物理学家的我远远不及他这个数学天才。在那个世界,时间的轴线上没有“序”关系,它粗糙得像一根秸秆,随时都可能把你抛向过去,或未来。
在江路离开之前,在没有琐事的下午,我常常会和他待在一起,在咖啡馆,或是随便一张空桌子,这是我们从大学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有时我们相对无言,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我在想无处不在的狄拉克的海洋,他在考虑该怎么把一个素数表示成两个平方数之和。有时我们交谈,争论,最后不欢而散或是握手言和。我得承认,现在,枯坐在沙发上的时刻,时间对于我也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与我一同度过那样的下午。
我在怀念那些下午。按照我们的推想,江路回来的数学概率为0,尽管这仍旧可能发生,比如从所有的自然数当中抽取一个特定的数,比如1,这个事件的概率就为0,但很显然它是可能发生的。
走之前,江路告诉我,他回来的唯一机会,是在所有的7-adic数中恰巧抽取到一个有理数,我问他这样的概率是多少,他笑了笑让我自己算一算。“概率为0的事件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他告诉我,在临别之前,我们再喝一杯黄色的酒。喝完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我们拥抱,他穿上厚重的防护衣走进激发室。现在,我正抱着这样荒诞的祈祷期待有一天江路能够回来,回来扣响我的房门,把我拽到咖啡馆度过残留的下午。
我正这么想时,窗外的门铃响了。
我回想那一天,那一天是预言般的一天。那天太阳高高照着,八月的一天,我盯着前排同学帽檐下滴落的汗水,听到江路压低着声音问我,“你知道为什么那根绳子‘几乎处处’都是断的吗?”
江路说的那根绳子是“有理绳子”。古希腊时期,人类已经引入了整数以及有理数域,毕达哥拉斯学派很自然地认为人类已经建立了完美的数系,他们的信条是“万物皆数”,即所有的长度都是可以被“公度”的——所有的在现实世界出现的“长度”都是一个完美的有理数。比如说拉起一根绳子,确定一个原点后,那么这根绳子上每一点按长度都唯一确定了一个有理数。有理数把绳子填满,完美而不留下任何空洞,这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条,也是那时人类对现实世界“长度”的普遍认识。
但真正的事实却是,那样的“有理绳子”在现实世界中几乎处处都有洞,它几乎处处都是断的。
“因为,每两个有理数之间都有非有理数?”我回答。
“我问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你只是换了种表达。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现实世界中能拉起一根绳子,那么为什么有理数填不满这根绳子呢?”
我那时觉得这个问题单调又无聊,但是漫长的军训显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更无聊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炎炎烈日下人的头脑总是转得很慢。为什么有理数是填不满我们的世界的?这个巨大的缺陷早在毕达哥拉斯学派鼎盛之时便如梦魇般产生,学派中的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希帕索斯,他第一次利用了无穷递降法原理证明了腰长为1的等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长“不可公度”(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个长度是√2)——无法表示成两个整数之比。最终他死于谋杀,学派在毕达哥拉斯的授意下将他装进麻袋,连同他的有趣的证明一同投入地中海的漩涡之中。
现在我回想那个夏天,那个燠热的下午,我清晰地发觉一股命运的牵绊横跨千年之前地中海的波浪牢牢束缚住了我身边的江路,而他却为此陶醉不已,毫不知情命运为他准备的相似的牢笼与归路。
“距离”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宇宙最本质的法则之一,具体而言,它又包含三种最关键的条款:
此点到彼点的距离等于彼点到此点的距离。
任何两点之间的距离都是大于零的,两点之间距离为零当且仅当两点相同。
此点到彼点的距离不超过此点到那点的距离及那点到彼点的距离之和。
如果用现代数学的语言和观点来表述,这三点尤为简洁:
在一个集合X内,“距离”指一个函数,d(x,y),它表示X中从元素x与元素y的距离,与以上三条对应起来,这个函数应具有的三条性质是:
d(x,y)=d(y,x)。
对于任意X中元素x与y,有d(x,y)≥0,且d(x,y)=0当且仅当x=y。
对于任意X中元素x,y与z,有所谓的“三角不等式”成立:
d(x,z)≤d(x,y)+d(y,z)
江路第一次跟我讲起“距离”时,我还对数学的语言知之甚少。每当我翻起数学书,我都觉得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抽象符号。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向江路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他却对我的疑问表示惊讶。这是我除了邋遢外讨厌他的另一地方,他总认为所有人都拥有他那样的理解能力。我回想那天,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们在宿舍七楼往上的顶层坐着聊天,我们称那里是“七层半”。七层半的台阶正对着一扇天窗,看得到稀疏的两三颗星星。
“装备了一个‘距离函数’的空间被称为度量空间,距离就在这个空间上诱导了一个自然的拓扑结构。”
哦,是吗?什么是拓扑呢?我心中产生疑惑,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却远远地越走了。越向窗外,越向细微的星光,我不知道他的思绪飘到了哪里。
“第三点是最有趣的。”他咕哝了一句。转身拿起兜中的记号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关于“距离”的第三条规则。
d(x,z)≤d(x,y)+d(y,z)
那时七层半的墙壁还是白色,白色的中间泛着被常年的梅雨染出的黄色与绿色。我们毕业时,那是四年后,七层半已经变成了黑色,那里被江路写满了公式,他喜欢黑色与绿色,偶尔我也添上几笔,我爱用红色。江路写完后就站在那里,他伫立良久,双手抱在胸前。他在“打量”,而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到一些关于灵魂出窍的传说。这是江路的一个经常性动作,他“打量”那些公式,然后尝试向他身边的任何人——当然在大学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我——解释这个公式或者定义背后蕴含的“自然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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