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人生
东方晓灿 文
刘紫橙 图
窗外的院子里,枝丫枯萎,漫天灰云,窗外不远处的人工湖也结了冰。
母亲无奈地看着苏明彰,儿子懒散地斜瘫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的世界一个接着一个地切换。苏明彰不知什么时候又打了个耳洞,上面挂着一个blingbling的金属环。两个保姆收拾着碗筷,骨瓷盘子里的菜都没怎么动,两个保姆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娘俩今天的气氛不对。
一则购物广告让遥控器停下了水性杨花的脚步,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叫卖着一款全新的AR游戏装备。“最真实,真实到让你怀疑哪个现实才是真实!”现在的电视购物主持人都是哲学家。
苏明彰拿起手机,立马下单,尽管他并不喜欢那套装备。反正刷的是老爹的卡,按下购买键时心底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你有多少游戏装备了,还买?”
苏明彰没答话,从十五六岁留学开始一直到回来这些年,他和父母的谈话字数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六百字。尤其是父亲,凡是父亲反对的就是好的,凡是父亲赞成的就是臭不可闻的。
“一会儿你爸回来了,你跟他好好说,别老顶,你爸也是为你好。”
苏明彰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哦。”
苏长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钻进了一家小吃店。他没想好今晚怎么跟儿子谈,需要整理一下心绪。一想到儿子他就头疼。
他隔着操作间的玻璃提醒老板,“多来一点儿肉嘛。老顾客啦是不是,别那么抠门。”
老板嘿嘿笑着,应允着,多夹了一片,苏长顺似乎还不满意。老板敲敲玻璃上贴的食谱,意思是可以单要一盘驴肉,苏长顺也嘿嘿笑了起来,摇头作罢。旁边有几个食客偷偷瞥着这个抠门的中年顾客。
这是一家昏暗狭窄的驴肉火烧店,处在闹市夹缝中的一片棚户区,是苏长顺平常最喜欢的隐秘去处。他喜欢这里的火烧,一吃便知是真的驴肉,店老板夫妻二人用老方认真炖制的。就着火烧嘬上二两廉价的二锅头,在市井烟火气中忘掉白天的烦心事,也正好能积攒一下稍后跟儿子和谈时的勇气。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苏长顺才慢慢悠悠跨出了火烧店,转过一个街角来到大路上。他的车在等着他。
司机斌子很敬业,从反光镜里看到苏总来了,马上小跑过来拉开车后门,用带着整洁白手套的手架在车门框的上沿,然后轻轻关好车门。汽车发动,明亮的尾灯在傍晚的夜色中划出一条红色的灯线,融入都市的车流中。
“苏总,您为啥每次都让那老板给您多加几片肉,干脆单点一盘呗。”斌子跟了苏长顺快十年,了解他的癖好。
“哦,在什么场合,办什么事。这才有乐趣。”苏长顺拿着手机翻看着,心不在焉地回答。显然,手机新闻里的“严格公民隐私数据授权和使用规范”,对他所在的行业而言不是个利好。
斌子嘿嘿笑了一下,算是奉承。他觉得苏总是个很有趣的人,全国数一数二的数据公司的创立者,腰缠万贯,却喜欢往这么个犄角旮旯的苍蝇店里钻,还喜欢跟店老板为了两片肉磨嘴皮子砍价。但他还是很佩服苏总的,他创办的这家叫作“海视”的大数据公司,能从一个人的网购清单中猜出该人的社会阶层,从这个人的搜索关键词历史中读到这个人的内心,甚至能从一个人的通话时长里猜到此人此刻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长顺放下手机,幽幽地说:“斌子啊,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办公室里吆五喝六的我,和那个就着二锅头啃火烧的我,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位于22层的办公室落地窗看着整座城市,看着烟火人间。每一盏灯,每一辆车,每一个在街边行走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个数据点。只要记住两个核心底层原则——江上两条船,一条曰“名”,一条曰“利”,这些数据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几乎都可以量化,可以计算。
有时,系统给出的个体行为预测精确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每每这时,他都会在心底生出俯瞰众生,自己就是命运之神的感觉。他享受这种莫名的快感。
他也喜欢在火烧店里化作一个普通人,按着普通人的方式去享受普通的一餐。两者的落差更加重了那种快感。
爷俩又吵起来了。这次吵得非常凶,母亲拦都拦不住。十分钟内爷俩吵架用到的字数比过去十年说的话都多。
“游戏,夜店,摇滚乐,还有你那个头发,照照镜子看看,跟个地痞流氓似的。”苏长顺涨红了脸吼叫着。
“就不去!你那破数据公司有什么好,一群木头脑袋,三岁看八十,全死了算了!”苏明彰也吼得青筋暴起。父亲又提起了要苏明彰到数据公司上班,但苏明彰从没正眼瞧过这事。爷俩在比赛音量,看谁先把房顶掀翻。
“安排几场相亲给你,哪个女孩配不上你?你还上脸了。告诉你,这周末之前,再不去相亲,你就滚出这个家去!”
“门当户对,是吗?”苏明彰这次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却显得更愤怒。他原来有过女朋友,但苏长顺嫌女孩家条件太普通,不同意。直到女孩等不了了,改嫁他人。从此,爷俩之间的梁子越结越深。
“厅长的女儿,华盟医院院长的女儿,还有能源公司董事长……”
苏长顺还没说完,苏明彰就打断了他:“要娶你自己娶!”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宣告了今天的父子和谈彻底破裂,也宣告着苏明彰的所有信用卡和账户被冻结。要是再不滚出这个家,苏明彰就太没面子了。反正饿不死,滚就滚。
北京又下雪了。薄薄的一层。融雪剂和车轮胎让马路上的白雪迅速变作泥泞、黏稠的一团,像现实一样不堪。苏明彰抬头望去,树枝上、公交站牌上、路边的车顶上,白雪还保持着完整的温润形状,折射着阳光,像理想一样美丽。
雪花啊,你从天空落下时,就没想过落在哪里吗?苏明彰从哀叹中走出,心说爱落哪儿落哪儿,反正迟早要化掉。
雪花迟早会消融,现实也迟早会露出冰冷的真实面貌。
这是苏明彰在网吧包夜的第四个早晨,此前他已经在洗浴中心滚了七八个晚上。十几天不见阳光,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要长毛了。
远处,一栋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闪动着广告,台湾的一个所谓国学大师,中式对襟长衫故作有文化状,嘴角呈最完美的微笑弧度翘起,秃顶映着摄影棚的一点高光,正在卖力兜售新书《周易和现实》:“人生的困苦,命运的格局,尽在我的新书……”
苏明彰把目光转向别处,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傻X。骂完后,苏明彰想笑。人家再傻,也写了书,也上了广告,也有无数不明就里的信众。假如这就是理想,好像人家成功实现了。而自己呢,应聘游戏公司文案策划N次无一成功,谱的曲子写的摇滚乐,连最烂的音乐节上最无人问津的乐队都看不上。
他只有这两个爱好,游戏,摇滚。它们正在像阳光下的雪花一样消融无踪。
网吧和停车场有段距离,需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从两天前开始他不得不考虑停车费的问题了,一辆颜色鲜艳的跑车挤在一堆小公共里,显得不伦不类。
地下通道比地面上要暖和,苏明彰的手可以稍微放松些了,皮衣的拉链坏了,他下到地下通道前只能紧紧揪着抵御冷硬的风。
他熟悉这个地下通道,曾经在这里卖过唱,不为赚钱,只为偶尔有驻足欣赏的听众。城管来抓,他就躲,城管走了他再回来。直到老爹不知从哪里听闻他卖唱的事儿,硬是揪着苏明彰的耳朵把他带走,后来在家锁了三天禁闭,卖唱生涯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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