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
卫斯理
序
“头发”写于一九七八年,这部作品有相当特殊的意义,在卫斯理故事中,地位独特——它是在休息了六年之后又开始续写的第一个故事。六年之后,故事的风格,有了显著的改变,以后一系列的作品,也有显著的不同。代表着写作人风格转变的作品,自己自然对之十分喜爱。
“头发”的题材极其异特,其中A、B、C、D代表了什么,明眼人自然一看就知道。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对各种宗教,连粗浅的认识都没有,一切只凭相像。大半年前,突然悟到了基督教的道理,自然看法大不相同,但这次也只是小作修订,并未曾改写——也不准备改写。
“头发”是原来在明报发表的名字,后来在台湾报纸连载,被改为“无名发”,颇有“无以名”之感。后来又用道这名字出了单行本,这次,自然改回原来的名字。
有问:“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八年,卫斯理没有故事,干甚么去了。答案就在故事中:“离开人间,到天堂去了!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二、八
第一部 杀了人还问被杀者是不是死了
收到利达教授来信的那一天是年初五。利达教授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最不通世务的一个。而且,除了本身的专门知识,其生活上的事,如同婴儿一样。他是一个出色的植物学家,毕生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研究当地的植物。有一个时期,我因为对植物的“感觉”极有兴趣,曾经远赴他的实验室,作他成了好朋友。
利达教授从南美的来信,看了有点令人啼笑皆非:“小儿柏莱,留恋尼泊尔,不肯回来,请就近找他回来。”这个不通世务的植物学家,多半以为我住在亚洲,尼泊尔也在亚洲,所以有“就近找他回来”之请,却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和尼泊尔相距没有一万里,也有八千里!
我看完了信,交给妻子白素,白素笑了笑:“人家叫你的事,你总要做到的!”
我摇了摇头:“他这个要求不近人情,我会回信告诉他,尼泊尔离我住的地方很远。而且,我只不过在前年前见过那位柏莱先生,当时他十五岁,西方青年爱耽在尼泊尔不肯走的,大都是嬉皮士,长头发,长胡子,我根本没有法子从上万个嘻皮士中,认出他的儿子来!”
白素笑眯眯地瞅着我,并不表示意见,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意,尽管口中说不去,但是心里,早已经打好了如何采取行动的主意。我只好摊了摊手:“好吧,我就替他去走一遭,将那位柏莱先生找回来。多则十日,少则七天,一定回来!”
白素又耸了耸肩,不作表示,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到尼泊尔去找一个人听来不很容易,但是对我来说,还是小事一桩。我也不写回信因为利达教授所住的地方十分偏僻,一个月也收不到一次信。我想,人找到了,逼他回去,比写信要快得多了!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家,只带了很少的行李,白素特地在我的行李中塞了一条毯子,那是准备给我到了尼泊尔之后披在身上,效法那些整天抽大麻、练“沉思”的嬉皮士之用。
航机在印度的几个地方略停,就直飞加德满都。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先在酒店安顿了下来。别看尼泊尔这个小地方,加德满都也有它进步的一面,酒店的设备,应有尽有。稍为休息了一下,向酒店的经理问明可几个嬉皮士聚集的地方,就开始找人。
第一天,没有结果。第二天,也没有结果。
第三天,我驾着一辆租来的吉普车,驶向近郊的一座古庙。天气相当冷,远处雪山巍峨,我将衣领翻高,扣紧,在不平整的道路上驾车疾驶,忽然看到前路上,有一个身形矮小的尼泊尔人,站在路中心,双乎挥动者,大声叫襄。当我紧急刹车之后,车子离他大约只有五六尺距离。
我心中咒骂了一声,瞪着那个尼泊尔人。那家伙却若无其事,笑嘻嘻地走过来。他的样子很普通,有着山区生活的人那特有的粗糙皮肤和皱纹,以致很难辨出他的真实年龄。我一停下车,那家伙用十分生硬的英语迎了上来:“欢迎!欢迎你来到尼泊尔!”
我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他自以为是什么人?是尼泊尔的国王?我只是闷哼了一声:“什么事?”
那家伙听我一问,立时装出了一副十分神秘的姿态来,向我凑近了些,如果不是在这时候我伸出了手,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他一定会爬上车来了。他右手抓住了支撑车篷的铁杆:“尼泊尔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先生,远比你想像中远要古老!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中,可以说到处全是宝物,只要你识货的话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明白是怎一回事了!这家伙是向游客兜售“古物”的那种人!所以我毫不客气地伸指在他的手背上一弹,那一弹,令得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地缩回手去,瞪大了眼望着我。我立即大声道:“我不识货,你去找别人吧!”
我一面说,一面又已发动了车子。那家伙有点着急,拉住了车子不放:“先生,我有的是真正的古物,古得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年代来!先生!”
他在说着的时候,我已经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他仍然拉着车子不肯放,神情也极其焦切,跟着车子在跑,语音也愈来急促:“先生,那件古物,你一看就会喜欢……我的名字叫巴因,就住在前面的村庄里,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可以来找我!”
当他讲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因为我早已将车子加快了速度,他奔跑的速度没有法子追得上,所以松开了的,一面跑,一面还怕我听不到,所以直着喉咙在喊叫。
我根本连头也没有回,而且对这个尼泊尔人,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种向游客兜售“占物”的把戏,以各种方式进行,如果说我会上当,那才是天下奇闻!
车子继续向前驶,不多久,我就将这个尼泊尔人完全忘记了。一小时之后,车子到了那座古庙的前面,我在离庙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车,抓起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皮袋,向前走去。
那座古庙的建筑十分辉煌。往日,一定有过它极其光辉的日子。但是现在看来,实在是太旧了,旧得它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也无法辨认,看去是许多深浅不同,给人以极度残旧之感的棕色。
庙门外是一个相当大的广场,长满了杂草,一簇一簇于黄的枯草,正好被在庙门外晒太阳的嬉皮士用来作天然的坐垫。
我一一面向前走去,一面仍像以往两天一样,高举着手中的皮袋,大声叫道:“柏莱?利达!柏莱?利达是不是在这里?”
嘻皮士认为他们自己与众不同,像我这样子和他们打扮神情不同的人,如果和他们打招呼,一定是十问九不理。可是手上抓一个这样的皮袋,那就大不相同。因为这种皮袋是当地人要来放大麻的,而大麻正是这种人绝不可以少的!我的举动,看来就像是在找柏莱?利达这个人,替他送大麻来了,那当然会引起他们的兴趣。
果然,我才叫了两次,所有人的目光全向我望来。一个胡子和头发完全纠缠在一起,连面目都分不清的大个子,摇摇晃晃,向我走了过来,从一大蓬胡子之中,吐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你找谁?”
我重复了名字一次,那大个子指了指他自己,说道:“我就是!”
我笑了笑:“请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那大个子眨了眨眼,答不上来,我挥了挥手令他走开,那大个子居然想伸手来抢我的皮袋,被我一抬脚,在他小腿上重重踹了一下,痛得他怪叫着,弯下身来。立时又有几个人向我围了上来,声势汹汹,可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又叫着柏莱的名字,又大声宣布:“谁能带我找到他,这袋东西的一半是他的!”这样的“赏格”显然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一阵阵交头接耳声传来,又有几个人奔进庙去,不一会,更多嬉皮士,男女都有,从庙中涌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向我问了很多问题,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柏莱在哪里。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倒霉,只怕这一天又要白费了。幸好这座庙,看来历史悠久,倒可以不虚此行。那些嘻皮士还在向我纠缠,被我大喝一声,又伸手推倒了三四个身形高大的,其余人才渐渐散了开去。
我向庙中走去,尼泊尔的庙,建筑体制大致相同,和中国古庙的深遂不同,给人的感觉是神秘而浅窄。可是这座古庙却不大相同,一进门,一个天井之后,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大殿,在大殿两侧,都有门通向内。我随便拣了一扇门走了进去,那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两旁的墙,全是木质的,上面满是浮雕,可是残缺不堪,几乎凡是可以弄下来的部分,都叫人弄走了。
走廊中十分阴暗,我一直向前走着,来到了走廊的尽头,才看到另一扇残旧的木门。
正当我要推开那道木门之际,我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喘着气,向我奔了过来。我转过身来,看到是一个身形矮小的嘻皮士,他在我面前停下:“先生,你在找柏菜?”
那矮个子仍在喘气:“柏莱?利达,有一个父亲在南美洲的柏莱?”
我松了一口气:“就是他,你可以得到酬报!”
走廊中的光线很黑暗,直到交谈了几句之后,我才看清了那嘻皮士的面貌,他看来年纪很轻,虽然头发很长,可是胡子却稀稀落落长不齐全。从他的神情来看,并不像是在撒谎。当我说他可以获得酬报之后,他咧大了嘴:“柏莱是一个怪人,他没有朋友,据他说,他只将自己的名字告诉过我一个人
我不耐烦听他叙述他和柏莱之间的关系,所以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带我去见他就是!”
那矮个子点了点头:“你有车,我可以带路!不过……不过……”
矮个子好象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我因为已有了柏莱的下落,所以十分兴奋,不等他讲完,就急急向外走去。
矮个子急忙跟在我的后面,一到了走廊外面,那群嘻皮士又挤了上来,好不容易才推开他们到了庙外,上了车,由矮个子指路,我驾着车,驶出了大约十多里,来到了一条十分荒凉的河边。那河的河滩上全是乱石子,在冬天,河水很浅,附近非但没有房屋,而且连一点有人居住的迹象都没有,我心中不觉十分愤怒,转过头来盯着那矮个子:“柏莱呢?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当那矮个子有什么应对不善之处,我就一拳将他打下车去,并且将他独自留在那荒凉的河边,以惩戒他骗人之罪。
可是。矮个子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伸手向河边一堆拱起的乱石一指;“柏莱就在那里,一个月前,是我亲手将他葬下去的!”
当时我真的呆住了!这是我绝对未曾料到的事!我要找的人,已经死了!我不知自己呆了多久未曾出声。那矮个子却已经下了车,来到那一堆石子面前,迎着风,长头发飘动着,用一种十分伤感的语调道:”柏莱,你好,你到达目的地了没有?为什么我一直没收到你的信息?”我走了定神,也下车来到了那堆石子之前。矮个子还在哺哺自语,“辛尼看你来了,你究竟是不是已经达到了目的?你——”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耐不住,大声道:“帮我将这些石子搬开来!”
那矮个子怔了一怔,我又厉声道:“辛尼,听我的话,快动手搬石子!”
辛尼又呆了片刻,才不出声,抿着嘴,用力将石块搬开去,我也帮助他动手一起搬,不一会,堆在地面上的石块全已搬开。石块下的土质很松,我从车上取下了一条铁杆,掘着土,不多一会,就看到了我要找的人:“柏莱?利达。”
我用手拨开了尸体上的浮土,整个尸体,用一幅旧毯包裹着,尸体已经腐烂了一大半,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冲鼻而来。而且当我用手拨开浮土的时间,许多头地鼠,闪着惊惶的目光,吱吱叫着,四下散逃开去,这种情形,实在很令人恶心。
我取出了一条手帕,包住了口鼻,然后揭开那幅旧毯,看到尸体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一眼就看到尸体的右腕上,有一双银镯子,我俯身将银镯子取了下来,镯子上刻着“柏莱?利达”的名字。而且,这双银镯子我曾经见过,镯上刻有南美印地安人的图案,是柏莱的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躺在那样冷僻河边的尸体,就是柏莱,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刹那之间,我心中十分感触,我在想,我应该用什么方法去通知利达教授,他才不至于太过伤心,看来,我又得上南美去走一次了!
我当时想得十分出神,以致连辛尼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也不知道,直到他忽然开口,向我问了一句话。他问道:“先生,柏莱……他死了么?”
我陡地转过身来,在那片刻之间,我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恼怒。这种恼怒,当然是由于辛尼这个愚蠢之极的问题而来的!
一个人的身体,埋在地下一个月,已经大半腐烂了,他还在问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我一转身来之后,双手齐伸,抓住了他的双臂,先用力将他的身子摇了几下,然后大声喝道:“你看他死了没有?如果这样子还可以不死,你要不要试一试?”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辛尼被我这样粗暴地对待,可是他的神情却既不发怒,也不惊惶,只是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哺哺地道:“本来是该我的,可是我争不过他,我一直争不过他,所以被他抢先了!”
我听得辛尼这样说,不禁呆了呆。这两句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可是整句话的意思,我却全然莫名其妙!我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辛尼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柏菜的尸体上:“我再问你一次,柏莱是不是死了?”
又是那个令人恼怒的蠢问题!可是这时候,我却看出事情一定有古怪的地方,辛尼一定知道一些有关柏莱之死的秘密,如果我再发怒,他可能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再说出来。
所以我居然并不气,反倒用一个更蠢的回答,来答复他那个蠢问题,我说道:“是的,他死了!”
在听到了我的回答之后,辛尼的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有点发颤:“他……真的死了?一点有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了?他……在骗我?还是我们两人犯了什么错误?如果……他死了,那么,算不算是我杀他的?你说,先生,算不算?”
我本来就觉得辛尼的神态十分奇特,讲话也有点语无伦次,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刹那之间,我觉得事情远较我想像之中来得严重,我的脸色一定也变得十分难看,因为辛尼在向我望了一眼之后,不由自主在向后退去,我怕他就此逃走,是以他一退,我立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辛尼一被我抓住,立时失声叫了起来:“那不能算是我杀他的,不能。”
辛尼的神情如此慌乱,以致我不忍再对他厉声呵责,但由于他在不断挣扎,所以我也并不放开他,只是用另一双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两下:“镇定点,辛尼,镇定点,你做了些什么?”我还怕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你对他做了些什么?”
辛尼吞了一口口水:“没有什么,在他……这里……”他先指柏莱的尸体,又指了自己左乳附近的位置,继续道:“刺了一刀!”
辛尼所指的那个部位,正是一个正常人的心脏部分!而辛尼说“只不过在他这里刺了一刀”,“只不过”!辛尼真是杀人凶手,柏莱是他杀死的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那是我无论如何料不到的。辛尼自称是柏莱的最好朋友,可是他却在柏莱的心脏上刺了一刀,杀死了柏莱!
刹那之间,我的脑筋十分混乱,想到了很多事情,自己以为已抓到了一点头绪。辛尼是嬉皮士,柏莱也是。嘻皮士之间,有很多肮脏的。不但是吸大麻,性关系混乱,也有不少嬉皮士是同性恋者。
我初步料定,辛尼和柏莱可能有同性恋的关系,而因为某一原因,辛尼将柏莱杀死了!而且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辛尼的精神状态,在一种十分混乱的情形之中。
当我在迅速思索之际,辛尼又连问了几次:“算不算我杀了他?”
我吸了一口气:“你说呢?”
辛尼苦笑了一下:“我和柏莱是同学,我们都是学医的,我们全知道,在这里——”他又在那部位指了一指:“若刺上一刀的话,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我再吸了一口气:“是的、你达到了目的,你杀了柏莱!”
我这样说,是完全根据辛尼所讲的话而作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可以说是再正常也没有,叫任何人来下结论,都是一样。
可是辛尼一听了我的话,却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的这种神情,我看在眼里,也觉得十分难过,辛尼和柏莱都是一个世界著名大学的医科学生,很可以有点成就。可是一个显然神经不正常,而另一个则成了他神经不正常同伴的牺牲品。
我叹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缓和:“辛尼,你杀了柏莱。在文明社会中,杀人是要付代价的,我看你的神经不很正常,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跟我到警局去!”
当我说话的时候,辛尼看来像是十分用心地听着,但当他一听到我要他跟我到警局去之际,却突然发了狂——我说“发了狂”的意思,是他在刹那问,突然做出了如同发狂一样的动作来,而不是有确凿的证据说他真是发了狂!他陡地一挣,竟将我的手挣脱,然后极快地转身便奔。
我当然立即扑了过去,我的动作也算得快疾,可是辛尼的动作更快。我一扑上去,只抓到他身上所穿的一件皮背心。正当我以为已经抓到他之际,他双臂向后一伸,将皮背心脱了下来,继续向前奔去。
我再向前追,可是已经慢了一步,他直奔向我租来的那辆吉普车,一跃上车,一上车就发动了车子,我拼命向前奔着,在他发动车子的一霎间跳起来,伸手抓住了车后的铁板。
可是我还未曾来得及跃上车,辛尼已经用力踏下了油门,车子向前直冲而出。河滩上全是大小不同的石块,车子几乎是跳向前去的,颠簸得极厉害,不到半分钟,我已经被车子抛了下来。我忍着疼痛站起来时,辛尼已经驾着车于疾驶而去了!
我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又惊又怒,不知如何是好,大声骂了儿句,开始考虑我的处境。我离那座古庙,至少有七十公里,来的时候,一路上十分荒凉,根本不见人烟,也就是说,我要找到交通工具,至少要步行十小时左右!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起来。而且我还担心的是,辛尼曾杀了一个人,如今他的情绪又在极度的激动之中,是不是又会杀人呢?如果他再去杀人的话,那可以说是我的疏忽。我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是!
我不再呆立下去,奔回柏莱的尸体之旁,胡乱用石块将他的尸体遮起来,就开始步行。
由于有相当长的距离需要走,所以我以不急不徐的步伐前进,以保持体力。好在沿途都有不少小溪,溪水很清冽,可以供我解渴。
我一直向前走着,希望可以遇上一两个人,可是一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所经之处,仍然是同样荒凉,天色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当黑透了之后,我发现左边,约莫一里之外,有火光在闪耀。
向左走,并不是我归途的方向,我的目的是尽快赶回加德满都去,和当地的警方联络。可是这时候,我实在渴望遇到一个人,这个人或者可以帮助我,而且那簇灯光看来并不是很远,所以我就改变了行进的方向,向那簇火光走了过去。
十分钟之后,我就看到那亮光是灯光,灯光从一幢孤零零建造在荒野中的石屋的一个小窗子中透出来,当我来得更近的时候,我看到这幢石屋虽然小,但是却建造得十分坚固。所用的石块,全有一尺见方,而且切割得极其平整,和一般石屋所用的石块,全是粗糙而不规则的大相同。
我还未曾走进那石屋,已经觉得这间石屋有其独特之处。因为要将坚硬的花岗石,切割得如此整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正因为心中觉得奇怪,所以来到石屋前后,我伸手在石屋的石块上摸了几下。一摸之下,心中更是奇怪,那些石块看来不但平整,摸上去更是光滑无比,显然经过细心打磨。
我对于聚居在喜马拉雅山下的尼泊尔民族,多少有点研究,尼泊尔人绝不是做事那样有耐心和讲究的人,这石屋,我想,多半是英国人统治尼泊尔时所建造的。
我一面想,一面转过了墙角,找到了门,门关着,我伸手敲了几下,门发出金属碰击的声音,那是一扇铁门,然后我问道:“有人吗?”
我连问了两遍,没有人回答我,我试着推了推门,门竟被我推了开来。门一推开,我就走了进去,自然也看到了屋中的情形。
当时,我真正呆住了。
第二部 一个万万不能有光亮的地窖
那屋子里面,大约只有二百平方尺左右的面积,看来像座小庙,在屋子中心,有一块大石,同样的平整。在大石上,放着一个黑漆漆、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那块大石的四周,是许多香,全是燃尽了的。在大石的四角,有四个粗糙的瓦钵,钵中有油,有灯蕊,点着火。我看到的亮光,就是由这四盏长明灯所发出来的。
令我怔呆的是: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是庙?那大石之上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来决不是神像。尼泊尔人是崇拜佛教的,尽管佛像也有一些形状至怪的,但是决不是在大石上那东西这样形状。而大石周围的香火,又分明证明大石上的东西是供人崇拜用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尽管这时有要事在身,要争取每一分钟时间去赶路,但是对大石上的这件东西,还是感到了极度的兴趣。
我一摸口袋,随身揣带的小型摄影机还在,我取出摄影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十来张相片。当闪灯的光芒照到那东西上面时,发出强烈的反光。
我拍完照片之后,就攀上大石,开始研究那个不知名的东西。
由于这东西,和我以后的遭遇,和以后所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所以有必要将它详细形容一番。
要形容这东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可惜的是,我的相机和照片在日后几次险死还生中的一次失去了。不然,照片若是保存着的话,就可以不必多费笔墨,只要登出这几张照片来,各位读友就可以看到那怪东西的全貌。
那东西是不规则的——绝对的不规则,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对称的。它有六尺高,最突出的部分在中间,是一个圆球形的凸出,那那圆形的凸出,乍一看来,像是弥勒佛的大肚子。但是由于其他部分没有一点和佛像相似之处,所以我才肯定那不是佛像,而只是一个不知名的物体。
在圆球上下,全是重重叠叠不规则的金属的堆叠。那种不规则的形状,就像是西方。一些印象派的雕塑家将汽车砸扁了堆在一起的样子。又有点像将一吨锡熔化了倾倒在冷水中凝成的奇形怪状的模样,全然说不出所以然来。
在那样一堆金属之中,又有几根金属的圆管伸出来,圆管是空心的,而且显然曾经被粗暴的力量折断过,断口处有的扁平,有的开裂。在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堆金属中,那个直径约有三尺的圆球,表面却又十分光滑,自然惹人注目,我试着伸手去推了推,那个圆球,竞略可以活动,但是活动的幅度却不大。我试着想推动整个东西,但是用尽气力,纹风不动。
这实在是一种相当怪异的经历,在可见范围内没有一个人,而我在这样的一间怪异的、似庙非庙的小屋子中,而对着这样一件古怪的东西!
在推了推圆球之后,我试图自那东西上拆下一点什么来,可是却没有成功。我再去察看刚才照片时,发出反光的那几处地方。那几处地方每一处只不过手掌大小,是一种乌光挣亮,十分平滑的平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其中有一处在最下面,我既然站在那块大石之上,自然只好弯下身子去察看。而就在我聚精会神在察看之际,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几个人所发出的愤怒的叫声,我还未及直起身子来,后脑上已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我是一个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在一般的情形之下,要在背后偷袭我,是没有可能的事。可是那时,眼前的这件东西实在太奇特,以致我全副心神在察看,想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而且附近根本没有人,我可以发誓,那石屋的门没有人推开过,偷袭我的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所以我没能避开这一击。而这一击的力道又是如此之重,刹那之间,根本连感觉到痛的机会都没有,就昏了过去。等我感到极度的痛时,那是昏过去之后又醒回来之后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在又醒过来时,后脑上剧烈的刺痛,使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口,要大声呼叫。但是我却没有叫出声来。因为我一醒过来之后,就听到了一种十分粗暴愤怒的呼喝声。
我是先听到了这种呼喝声,还是先睁开眼来,看到眼前全然的一片漆黑,这一点,我事后也无法记得清楚。我只记得后脑剧痛,然后眼睛和耳朵恢复功能,看到了黑暗。
正当我在思索这老者是在向谁呼喝,和他所呼喝的话是什么意思之际,我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人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惶恐:“我没有偷过圣物,你冤枉我,我根本没有偷过圣物!、
这个人的声音一传入我的耳中,我就不禁一怔!这个人的声音听来十分耳熟,一定曾在什么时候听到过,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而当我想集中精神好好想一想之际,后脑又是一阵剧痛,我只好慢慢伸手向疼痛的地方按去,手碰到后脑,是又湿又粘的一大片,这下重击真不轻,可能已流了很多血。
那老者的声音还在呼喝着:“你没有偷走圣物?那是谁?”
那声音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我是冤枉的。”
我听到这里,虽然没有认出那声音是属于什么人的,但是心中却暗叹了一声,因为我几乎上可以肯定,那人在说谎!
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不论他掩饰得如何巧妙,装成如何慨激昂的样子,有经验的人听来,一下于就可以听出来。这个人,就是在说谎。看来老者对这个人的指责是对的,这个人的确曾偷窃过“圣物”。
我一面在想着,一一面尽力想把目前听到的和我的遭遇联系起来,可是我发觉事情和我全然无关,那么,我又是为什么会受了重重一击的呢?
就在这时,那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起来,叹了一口气:“巴因,不是我怀疑你,而是我们这一族,传到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我们这一族,负有极其神圣的使命,你知道的!”
刹那之间,我心中陡地一亮,我记起来了!巴因!这个尼泊尔人的名字是听到过的,他就是曾在半途,拦住了我的吉普车,操着敝脚英语,向我兜售古董的那个家伙!
当时我仍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和我有关,而且那老者的话,听来也很难明白。尼泊尔是一个古老的因家,凡是古老的民族,都各自有他们自己的传说。巴因和那老者可能是属于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的一个族,他们在讲他们自己族中的事,我当我无法明白。
只听得巴因道:“是的,我知道,自从我一懂事起,我就知道了!”
那老者道:“那就好,我相信你,可是圣物的确少了一件,真不是你偷的?”
在黑暗中,我听到巴因吸气的声音,又听得他道:“当然不是我,你看,有外人闯进来了,可能就是他偷去的,偷了一次又来第二次!”
刹那之间,我不禁怒气上冲。我早就听出巴因是在撒谎。而且他曾公然向我兜售古董,他所称的“真正的古董”,可能就是老者口中的“圣物”,而今他竟卑鄙到赖在我的头上,这可恶的家伙,我已决定要给他一点苦头吃,而就在我考虑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之际,事情突然又起了极度的变化。
我仍然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但是黑暗中的声音,听来似乎分外清晰。我听到那老者又叹了一声,接着又是“拍拍”两下轻微的声音,象是那老者在巴因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看来那老者已完全相信巴因的话了。
我也就在这时,准备大声叫嚷起来,拆穿巴因的谎话,可是我才张了口,突然之间,听到那老者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呼叫声,接着,便是已因不由自主的急促喘气声,和他踉跄向后退的脚步声。那老者叫了又叫,但是声音一下比一下微弱,分明是他受到了极严重的伤害,而从巴因那种充满了惊惶的喘息听来,老者所受的伤害,显然是巴因造成的!
在黑暗之中,我无法确知那老者遭遇到了什么伤害,但揣测起来,极有可能是巴因出其不意,刺了那老者一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当真令我惊骇莫名。我一直只当巴因是一个狡猾的人,却想不到他还这样凶残!
这个变化,令得我要对自己的处境作重新估计。巴因如果杀了那老者,他会不在乎多杀一个人。当然我不会那么容易叫他下手,但是我连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算起来还是继续装成昏迷不醒来得有利!
我仍然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只听得老者和巴因的喘息声在黑暗中交替,老者的气息听来逐渐微弱。然后,是一下长长的叹气声,那老者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巴因,你杀我,圣物是你偷的!”
巴因没有回答,只是气息变得更急促。老者颤抖的声音在持续着:“巴因……你一定要将圣物我回来,我们这一族,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所负的责任……重大,你一定要将圣物找回来!”
那老者并没有责怪巴因的意思,反倒不断提醒巴因所负的“责任”,我正听得十分奇怪之际,突然听得巴因像是发疯一样地叫了起来:“找不回来了,我已经卖给人家了!我也不会去找,我还要弄清楚,这里一共有多少件圣物,我会一件一件去卖给人家!”
那老者的骨节发出“格格”的声响,尖声道:“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巴因的声音在渐渐移近,显然他是向前走来,他的声音听来是咬牙切齿的:“我能!你死了后,这里的一切全是我的,我能,而且我一定要这样做!”
老者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呼叫声,接着又是好一阵子的喘息,然后又道:“巴因,随便你吧,反正已经隔了那么多年,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可是……你千万不能……绝对不能在这里……弄出任何光亮来……你要记得,万万不能有……任何亮光……”
他的声音愈来愈是微弱,最后,只是在重复着“光亮”两个字,终于,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死了!
在这时候,我心中的怪异,真是到了极点!
那老者对自己的死,似乎不放在心上,甚至连巴因说要将“圣物”全部卖掉,他也放弃了坚持。可是他临死之前念念不忘的却是绝不能在这里有任何光亮,这又是为什么呢?这里究竟是什么所在?为什么不能有光亮?如果有了光亮,会有什么结果?
我一面迅速地想着、一面伸手在地上轻轻抚摸着,摸上去。是十分粗糙的石块,看来这里像是一个地窖,那么为什么在一个地窖中不能有光龛呢?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巴因刺耳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潮,巴因足足笑了有两分钟之久,我才听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声音在渐渐远去,在离开我约有二十余尺之后,有“吱呀”一下开门的声音,可是,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但是却陡地静了下来。
我估计巴因已拖着那老者的尸体走出了一道门,我忙站了起来,身子向后退双手张开,轻轻挥动着,以便在黑暗中碰到什么物体,可以趋避。
我处身之处,看来象是空的,我退后了约有十来尺,背脊就碰到了石壁,反手摸去,一样是十分粗糙的石块。我原来的估计可不错:是身在一个地窖中。
我定了定神,脑后的刺痛仍然剧烈,我想巴因一定会再回来,为了要对付他,我必须弄清楚自己所在地方的地形。我摸了摸身上,打火机还在,我立时取了出来。我一取了打火机在乎,就在我手指按下去的那一霎间,像是突然听到了那老者临死时的告戒,不能在这里弄出任何光亮,万万不能!
我绝不明白何以在这里不能有任何光亮,但是老者临死时所用的那种语调,却使人深信,这里如果有了光亮,一定会造成一种极大的灾难,当我一想到这一点时,我按在打火机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松了开来。而当我再决定打着打火机来看一看之际,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又听到了那扇门打开,和巴因走向前来的脚步声。
巴因已经处理了那老者的尸体,他现在又回来了,他可能以为我一直没有醒过来。
我屏静息地等着,听到巴因的脚步声在传来传去,我贴着石壁而立,听着巴因在发出哺哺的咒骂声。五分钟之后,我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了。我听到已因的脚步声就在我伸子可及的地方,我陡地伸手出来,先一掌劈了下去,接着就伸手~抓,从手上的感觉来看,我是抓到了他的一条手臂。
巴因立时叫了起来,他…叫,更给我以确切的目标,我一拳挥出,击在他的头部,给我抓住的身子,立时软了下去。我伸手挟住了他的头,拖着他向前走去。刚才我曾两度听到门开关的声音,所以我记得方位,我拖着他走出了七八步,伸手摸着,摸到了一极为平滑的平面,伸手一推,果然那是一道可以推开的门。我从门中走出去,门外依然是一片漆黑。我向前走了十步,觉出自己是在一个斜斜向上的甬道中向上走。在十来步之后,我踏上了一级石级,接着,又是二十来级石级,在石级的尽头,又推开了另一道门,看到了光亮。
我看到的光亮,十分微弱,但是对才从极度黑暗中出来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我看到的是一枝烛火,在烛火的照耀下,看到那是一间约莫两百平方尺的石室。和我在受到袭击之前所走进的那间石屋一样,全用十分整齐光滑的石块砌成,还有一道石级,再通向上面。我看到那支燃烧了一大半的烛,就放在地上,在烛火之旁不远处是一个死人,穿着传统的尼泊尔人衣服,年纪很大,有一柄尼泊尔弯刀,插在他的心上,当然是那个老者了。
到了这间石室之中,我松开了手,任由巴因的头部“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地上,然后我扯下了一幅新衣,将脑后的伤口,紧紧扎了起来。
就在这时巴因也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来,看到了,现出极其恐惧的神色。
他的反应也算是很敏捷,一见到了我之后,连站也不站起来,就手在地上撑着,连滚带跌,向外逃去。看到他这样狼狈逃避的情形,我还以为他杀了人,阴谋败露,心中害怕之故。可是,接下来,巴因的行动,却又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在避开了我大约有十来尺之后,目光的的望定了我,手在地上按着,缓缓站起来,神情仍然是极度的骇异,但是却开了口,他的话有点结结巴巴,用的是尼泊尔的土话:“你……活过来了?你的样子怎么那么可怕?你活过来了之后,怎么还是这样子……”
我怔了一怔,我相信任何人在这样情形下,都无法明白巴因是在胡诌些什么,我自然也不例外。而且由于他的胡言乱语,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才好。我略呆了一呆之后,就大喝一声:“巴因,你杀了人!”
我一副严厉的神情,盯着他,手指着那个老者的尸体。我想,再狡猾的凶手,面对着我的指责,也该仓皇失措!
可是巴因的反应仍是十分奇特,陡然,他现出了极度难以形容的一种神情来,那种神情,像是他心中有一个长久以来不能解答的谜,忽然之间有了答案。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惊惧,不如说是兴奋。他竟然完全不理会我对他发出的杀人的指责,反倒伸出手来指住了我,尖声道:“你……你在那里弄过光亮出来?”
到这里时候,我真正呆住了,巴因的话,听来不是故意在转移目标,而且真的以为我“在那里弄过光亮出来”。“那里”自然就是他杀人的地方,也就是那死者在临死之前,千叮万嘱,决不能有任何光亮出现的地方!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不知对他采取什么行动才好。而也就在这时,巴因陡地又发出了一下叫声,转身便向石队上冲了上去!这一来我倒反而容易应付了,我也立时叫着,向上奔去。巴因奔得十分快,像他那种惯在山区生活,身形矮小的尼泊尔人,行动极其迅速,我用尽全力追上去。当他奔上石阶之际,我也奔上厂石阶,石阶一直通向上,经过一间又一间同样的石屋,少说也有七间之多。
这时,我心中的惊讶,实在是难以形容,那些石室看来至少也有好几百年历史,而它的建筑工程如此浩大,真难想像只有简单工具的人,是怎么将那些石室一层又一层筑在地下的!
巴因的动作始终保持快疾,我则因为后脑的剧痛,而变得动作慢了下来。但是我咬紧牙关,紧随其后。奔出了最后一间石室之后,就来到了那间似庙非庙的石室之中,巴因立时向门外冲去,我也立时追过去。
一出了门,到了平地上,巴因的动作更快,好几次因为后脑上的剧痛,我真的想放弃不再追赶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追出了多远。在黑暗的旷野中,巴国和我一前一后奔跑着,直到了前面有一辆车子驶了过来,我开始大叫,奇怪的是,巴因也开始大叫。从车中跳下了两个人来,看来像是游客,巴因在叫的话他们显然听不懂,我一面喘气,一面向前奔去,叫道:“抓住他!他是杀人凶手,抓住他!”
那两个人一听到我的叫唤,立时伸手抓了巴因。这时我也看清楚了,从车上下来的两个是欧洲人,个子很高大。巴因一被他们抓住,也改用英语叫起来,指着我叫道:“别听他的,他已经不是人!他不是人!”
在追了至少一小时,忍受着极度的痛楚之后,再听得巴因这样胡说八道,我实在忍无可忍,冲过去,狠狠挥拳,在他脸颊上击上了一拳,他才静了下来。
那两个欧洲人拦住了我,不让我再动手,我喘着气:“请送我到医院去,将这个凶手交给吝局,我完全可以作证,他杀了人!”
那两个欧洲人相当合作——事后我知道他们是隶属于一个爬山队的队员。但因为这两个人和以后的故事发展无关,所以从略。
那两个人押着巴因上车,巴因的神情仍是很奇特,他显然对自己的杀人罪名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神情望着我。
在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加德满都,他们先送我进医院。到了医院之中,我看到了镜子,才陡地吃了一惊,原来我后脑的伤口远比我自己想像来得重,血流披面。一一道一道的血痕,于了之后变成了蒲红色,看来十分可怖。本来我对巴因的奇特反应,心中大惑不解,但当我看到了自己这副尊容之后,我想多半是我血流满面的模样太骇人,所以巴因才有了异样的反应。
我被医生在脑后缝了八针,医生坚持要我留院,我则坚持出院。医生拗不过,只好放我出院。回到了酒店,我已经疲乏不堪,倒在床上,也不及将我这一日夜的遭遇整理一下,就睡着了!
医生给我的药物之中,可能有镇定剂在,所以我这一觉睡得极匕,当我又醒过来的时候,精神恢复,我先伸手在后脑下按了按,痛楚减轻了不少,然后,我睁开眼来。当时我睁开眼来之后,我实实在在,不以为自己已经醒过来了,而以为自己仍在梦境之中,因为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的!我看到了足有二十个制服十分鲜明的士兵,在我的房间内。还有两个制服更华丽的军官,站在我的床前。在那两个军官之中,则站着一个穿着传统的尼泊尔服装,修饰得极其雅洁,一望而知是地位相当高的中年人。
各位不妨想一想,我这间酒店的房间并不大,睡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醒来之后,忽然眼前多了那么多人,有什么法子不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口唇掀动,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哺哺自语,正待再躺下去时,那个中年人已跨前一步,来到了我的床前,十分有礼地向我道:“对不起,打扰了你,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
我一呆,伸手过去,可以摸到那中年人微凸的肚子,那表示,实实在在,有一个人站在我的床前。这个人既然是实在的,那么其余的军官、士兵,当然也是实在的!这并不是梦!可是却比梦还要怪诞。我定了定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可是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些人,对我并无恶意。我吁了一口气:“这算什么?是尼泊尔人拜访客人的传统礼仪?阁下是——”
那中年人搓着手,神情很抱歉:“真对不起,真对不起。卫先生,有一位地位极崇高的人想见你,他派我来请你。他一定等急了,你能尽快去见他?”
我又呆了半晌。那中年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他的地位十分高,而如今他只不过奉人差遣而来,那么,要见我的是什么人呢?中年人在提到那人的时候,语气十分尊敬,但是显然有意避免提及他的身份。对方既派了那么多人来请我,只怕我不去也不行。而且我心中的好奇,也到了极点:为什么有显赫的人物要见我?
我一面下床,一面开玩笑似地伸手在那中年人的肩头上拍了一下:“谁要见我?是你们的国王?”
我真正是随便说一下的,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那中年人陡地一震,在他身后的军官、士兵,也一起立正,神情严肃。
我被他们的动作吓了一跳,我立刻知道,我开玩笑他说了一说,竟然说中了!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尼泊尔国王要见我,为什么?
看到屋中那些人因为我一提起国王便现出这样崇敬的神态,我倒不好意思再问下去。而且这时我也可以肯定,难怪这些军人的制服这样鲜明,他们一定是国王的御林军,那中年人,多半是一个高级官员。
我洗了脸,头上的纱布没法取下来,只好仍让它扎着,穿好了衣服,跟他们下楼,酒店大堂中的所有人都以十分惊讶的眼光望着我们。
登上停在酒店门口的豪华汽车,那中年人坐在我的身边,我心里在想;国工要见我,难道是为了我替他们的国家捉到了一个凶手?或许这里的凶案十分少,所以抓到了一个凶手,就可以得到国王的接见?如果真是由于这个原因,那么国王应该接见我两次,我至少还知道另一个凶手:那么一刀刺进了柏莱心口,将柏莱杀死了的辛尼!
车子飞快地驶向皇宫,不一会便驶进了禁戒线,沿途的卫兵一见到车子驶来,纷纷敬礼。车予一直驶进皇宫的建筑物之内,才停了下来。
第三部 在王宫中见到怪事
尼泊尔虽然是一个小国,可是宫殿建筑辉煌宏丽。我在那中年人陪同之下,穿过了一个大厅,然后沿着一个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有两扇相当大的桃木门,门外站着四个卫兵。
那四个卫兵一见我们走来,就立时大喝了一声,两扇门在内打开,我抬头向内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巴因。
是的,巴因,那个凶手!
无论叫我事先作多少次估计,我都无法猜得到会在王宫之中见到巴因!在我的想像之中,巴因应该在死囚牢之中,或是在警察局中接受严厉的盘问。可是事情却截然相反。巴因非但在王宫中,而且穿了极其华丽的衣服,坐在一张长桌之前,长桌上放满了食物,巴因正双手齐飞,狼吞虎咽地在进食,在桌子的旁边,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侍候他。
我在门口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几乎怀疑是后脑受伤后发生的幻觉,呆往了不能动,直到那中年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如梦初醒。我指着巴因:“他……他……”
在那一霎问,我真的认为那个巴因,就是尼泊尔国王了!如果真的那样的话,自然未免太传奇,就在我结结巴巴说不出口之际,那中年人道:“这位是巴因先先生,你见过的!”
我由于讶异得实在太甚,以致连一句“他是杀人凶手”也讲不出来,又重复了五六个“他”字,那个中年人己半推着我走过去。
正在狼吞虎咽的巴因,向我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怪脸,在还未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当然不会妄动,我只是瞪着他。那中年人倒十分有礼,引着我走向另一扇门,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下听来很庄重的“进来”声。
那中年人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门内是一间书房,传统的英国式,四壁全是书架,在一张大桌子后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国际上虽然不是怎么出风头,可是毕竟是一国元首,我一眼就可认出他是什么人,他就是尼泊尔的国王。
国王的样子很憨厚,看来也没有什么架子。除了他身上的衣服,剪裁特别得体之外,也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而且我一进去,他就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向我走来,热烈地和我握着手,同时打量着我。
在握手之际,是他先开口:“很高兴你来了,卫先生!”
我也照便客气了几句,国王松了手:“卫先生,在你没有来之前,我已经尽我的所能,搜集了一些你的资料!”
我推开了手:“我没有见不得光的事,要找我的商业资料大容易了,国际刑警总部就有!”
国王道:“正是,我们正是从那里得到你的资料的,也知道你曾经参与过不少神秘的事件,对你的评价是:你是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君子!”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
国王作了一个手势,请我坐下来。我在那种坚固硬实,有着橡木扶手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国王就坐在我的对面:“卫先生,我当你是君子,向你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你答应。”
从国王的神态和语气中,我知道他所要求的事,一定不简单,所以我没有一口答应,只是回答了他一句外交词令:“请说,我一定尽我所能!”
国王吸了一口气,盯着我,神态显得相当严肃:“我的要求是:请你立即离开,无论在这里你遇到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都请你完全忘记,再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甚至你自己,也不要再去想它!”
国王的英语是标准的,他说来缓慢而庄严,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到这时候,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国王要亲自见我!国为这样的要求,换了任何一个高级官员向我提出来的话,我一定一拳挥过去!但不论我的脾气怎样坏,总不好意思在一国君主的面前动粗的。
我只是霍地站了起来,心中自然充满了怒意。可是当我看到了国王仰着头望着我,神情充满了恳切的期待之际,我心中的愤怒,变成了极度的疑惑。我定了定神:“我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国王的回答极干脆:“不能!”
我双手紧紧握着拳,抽后退了一步。国王也站了起来:“这个要求由我向你提出,是对你的一种尊重。尼泊尔是“一个古老的国家,有一些事,古老得你完全无法了解,所以,请你立刻启程,你的行李,已经在飞机场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实在无话可说,我不断地摊着手,还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未曾讲出什么来。国王又道:“我本人很喜欢与你会面,或许以后,我们有机会在别的地方见面。”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国王神情十分高兴:“对了,你是绝对可信任的君子!”
我笑容愈来越苦涩,为了我这个见鬼的头衔,只怕我这一辈子都要被充塞心头的疑惑所折磨!那时我真心答应,准备不就离去。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只因为巴因的一个鬼脸。
国王叫了一声,那中年人推开站来,国王道:“请送卫先生到机场去!”
中年人答应着,陪我走出去,其时,巴因正喝于了一杯酒,向我做了一个得意非凡的鬼脸。
这鬼脸使我的怒气上冲。不论国王要我完全忘记遭遇的理由是什么,巴因杀人,是毫无疑问的事。两眼睁睁让一个杀人凶犯得不到惩罚,还要得意洋洋,这和我做人的根本原则不合,我宁愿不做绝对可信任的君子而做一次出而反而的小人!
当我走出王官之际,我已经有了决定,我会离开,可是立即回来!不管这个彬彬君子的国王和那个看来十足无赖的巴因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已决定了,我一定再回来弄清楚。
而且,还有柏莱的死,辛尼的神秘态度,这种种疑问,都需要解决!
(当时,我绝未将柏莱的死,和国王、巴因联系在一起,以为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事后才知道,两件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锗综复杂的关系,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那中年人带我离开了国王的书房,仍然是两个军官、二十个制服的御林军送我出玉官,直驶机场,那两个军官和那中年人,还押我上了飞机,一直飞到印度,才很客气地离开了我。
这又令我加强了回去的决心,老实说,我很生气,团为那位一国之君,并不象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大方,真的信任我,即然他那样对我,我不妨“小人”一次!到了印度之后,我在一家大酒店住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和白素联系。电话通了后,听电话的人是老蔡,老蔡在电话中道:“太太到南美洲去了!你走了之后第二天,南美洲的一个什么教授——”
我道:“是利达教授!”
老蔡道:“是的,就是他,那个教授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太太听了电话,第二天就走了!太太吩咐,你要是回来的话——”
我感到十分疑惑,又嫌老蔡讲得太罗咦,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太太留下了什么话,你快说,我暂时还不能回来。”
老蔡道:“太太说,她会见那个——教授,叫你尽可能快一点赶去和她会合。”
我呆了一呆,我完全不知道白素为什么急于赶去见利达教授,又急于要我也去。我实在想不出其中的原因来。利达教授托我到尼泊尔去找他的儿子,我在尼泊尔遇到了一连串的怪事,而且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死了。这一连串的怪事,我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利达教授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于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光凭想象无补干事,而且利达教授所住的地方,根本无法凭通讯联络一一由这一点推想,倒可以肯定他那里一定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要不然,他不会离开业林来用电话和我联络。
我想了一会,只好在电话中这样告诉老蔡:“我有事,不能去和太太会合,太太要是打电回家,你告诉她,我在尼泊尔遇到了一点怪事,弄清楚这些事,可能要很长的时间!”
我说一句,老蔡答应一句,最后我又道:“太太如果再打电话回来,你要她留下和她联络的方法,我会尽量设法和她联络!”
老蔡又答应着,我又结结实实地嘱咐了几句,才放下了电话。躺在床上,计划我如何再加泊尔去。本来我心目中的疑问已经够多了,如今再加上白素忽然到了南美,不知道利达教授那里出了什么事,更有点心烦意乱。我本来想邀白素来,因为这里的事,竟要劳驾到国王亲自出面,事情一定绝不简单。如今,看来只有我一人独自去探索秘奥了。
我当然不能再堂而皇之地进入尼泊尔,我相信尼泊尔方面一定已将我列入了黑名单,但是那不等于没办法。
我并不忙,先要弄明白一些事:将我拍摄到的那些照片,去冲晒出来。
我休息了一会,离开了酒店,找到了一家相片冲晒店。我知道普通印度人的办事作风,所以将几张钞票撕成两半,将其中的一半交给那个店员,告诉他愈快冲晒好,就可以愈快得到另外的一半。
然后,回到酒店,开始和我在印度的朋友联络。
在联络之前,我先想了一下,哪些人可以帮助我解决问题。我首先想到的是芝里博士,我知道他对尼泊尔、不丹、锡金这三个地方的历史,有着极其深刻的研究,又是这些地区的民俗权威。然后我又想到了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学者巴宗先生,他是大陆宗教权威,我在石室中看到的那奇形怪状的塑像,可能是一种冷门宗教所崇拜的神,巴宗先生应该可以给我答案。
由于巴宗先生脾气古怪,不太肯出来见客人,所以我先约了芝里博士,一起到巴宗的家里去。芝里博士一口答应,我再和巴宗联络,巴宗这个怪人,在电话中听到了我的声音,显得十分愉快,要我立刻就去。当我告诉他,我还约了芝里博士时,他生气地道:“约他干什么?这个人除了欺骗大学当局,拿高薪之外,还懂得什么?”
我尽量用委婉的证据:“我有一点事,要他解答,你算是帮我的忙好了!”巴宗闷哼了一声,总算没有再说什么。我如释重负,争取时间休息了两小时,芝里博士来了,我和他一起离开了酒店,先取了那叠相片。相片效果很好,我将余下的一半钞票给了那个店员,奖励他工作快捷。
然后,和芝里博士一起到巴宗的家中去。巴宗迎我们进他那书房之际,竟连睬都不睬芝里博士,我只好向芝里表示歉意,芝里反倒不怎么在乎,我想那是由于巴宗在学术界的地位比他高,他能够见到巴宗,就已经十分高兴的缘故。
我们在巴宗堆满了新旧内籍的书房中坐了下来,当芝里博士想移开一叠放在一张椅子的书而坐在这张椅子之际,被巴宗大喝一声:“别动我的书!”吓得芝里连忙缩手,只好坐在地上。
为了免除气氛的尴尬,我先取出那叠相片来,给巴宗看。巴宗接了过去,才看了三张,神情就很愤怒:“这是什么?我对于现代的金属雕塑,完全不懂!”
我忙指着照片:“你看这石台,周围的烛,这是一个神台,那堆东西,被当作一种神来崇拜!”
巴宗哈哈大笑起来:“拜这些神的,一定是美国人。”
我摇头道:“不是,是尼泊尔人!”
巴宗又笑道:“美籍尼泊尔人。”
我吸了一口气:“不是,地道的尼泊尔人。”
马宗向我望了一眼,又看完了照片:“你是在什么鬼地方拍到那些照片的?”
我道:“正确的位置,我也说不上来。首先是在离加德满都以东七十里的一座古庙——”
已宗立时接口道:“星其刹古庙,我三年前曾去考察过这座古庙,并且建议尼泊尔政府好好修茸这座古庙,这座古庙的历史,可以上溯到——”
我连忙打断了巴宗的话头,因为我知道,一旦当他叙述起宗教的起源来,他可以滔滔不绝讲上好几小时,我忙道:“这些照片不是在那古庙拍来的,而是在古庙以北,约莫八九十里处,一座式样相当怪异的小庙中。”
我说着,拿过了一张纸来,用笔画出了那间方方整整的石室的外状。巴宗瞪着我:“开什么玩笑,我敢说尼泊尔全境内,没有这样的建筑物!”
我苦笑着:“有的,在这间石室下,还有着七层地下室!神秘得很!”
巴宗一味摇着头,当他摇头的时候,我却一直点着头,二人对峙半晌,巴宗才陡地向芝里道:“你看怎么样?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瓦里博士受宠若惊,忙说道:“我也不知道尼泊尔境内有这样的建筑物,听来好像不可能!”
巴宗“哼”地一声:“什么好像不可能!根本就是不可能,是卫斯理的幻想,我早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芝里博士受了抢白,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说什么。我道:“这根本不用争论,因为我到过那地方曾经遇袭,再且被困在最下层的石室之中,那最下一屋的石室,绝对不能有任何光亮!”
巴宗忽然兴奋了起来,拍着大腿,叫道:“黑暗教!当地的土语是克达厄尔教!这个教的教徒崇拜黑暗,不能有光亮1”他停了一下:“不过我一直只知道这种邪教在南部有教徒,不知道在尼泊尔也有!而且,他们崇拜的黑暗之神,也不像堆烂铁!”
我叹了一口气:“尼泊尔的种族之中,可有一族人数极少的?”
瓦里忙道:“有,喜马拉雅山上的那马族,只有七百多人。”
我道:“七百多?大多了,我是说,只有两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瓦里瞪大了眼,答不上来,巴宗冷笑一声:“间他!他知道什么!”
瓦里有一种忍无可忍之感:“巴宗先生,你也一样答不出卫的问题来!”
巴宗陡地发怒了,大声道:“我怎么答不上来?我的答案是根本没有这样的庙!”
瓦里也生气道:“这样的回答谁不会?我也会,卫,根本没有这样的一族!”
我看到这两个学者像是快要打架一样,连忙拦在他们中间:“这个族中的人,好像和尼泊尔国王有一定的关系,国王十分袒护他,甚至他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还可以在王宫之中,大吃大喝!”
瓦里听着我的话,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一样,大摇其头:“不可能吧!尼泊尔的国王是世袭的,受命保护尼泊尔的人民。但是现代国王,怎么可能保护一个杀人犯!”
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和瓦里、巴宗会见,没有结果。我的疑问,他们两人完全不能给我任何解答。如果他们两个不能给我解答的话,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给我答案呢?瑞典的斯于教授或者可以,但是我不能去找他,或许,和他通一个电话,总是可以的,他是东方宗教的权威。
我并没有立时离开巴宗的住所,又耽搁了将近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中,巴宗翻着各种各样的神学书给我看,又和瓦里不断争吵着,然后,他将那叠照片重重塞回我的手中:“你想来愚弄我,那决不会成功!你只好愚弄像他那样的人!”
巴宗在这样说的时候,直指芝里博士。瓦里愤怒得脸涨成了紫酱色。我唯恐他们两人真的会大打出手、连忙拉着他离开巴宗的住所。
芝里博士和我一起回到了酒店,我又向他间了不少问题,可是都不得要领。而且看样子,他根本不怎么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我知道,要解开巴因和国王之间有什么神秘联系的这个谜,只有靠自己的努力!这个谜可能是一个连续了极久远年代的秘密,除了当事人之外,任何人不知道!送走了芝里博士,我开始准备离开。
三天之后,我到了大吉领,在那里,我住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之中,我不洗脸,不剃头,身上披着旧毛毯,除了吸食大麻,就是“冥想”。半个月下来,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嘻皮士,并且和其他的嘻皮士混在一起,和我最亲近的是几个日本嬉皮士。然后,一大群嬉皮士进入尼泊尔时,我混在里面,顺顺利利,到了加德满都。
回到尼泊尔之后,我一刻也没有停留,便立即前赴那座古庙。我就是在那里遇到辛尼的。我再回到古庙的目的,当然是想找到辛尼。
事情的顺利,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到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紧集在古庙的几百个嬉皮士正在举行一个他们的仪式,几十个人被围在中心,在做着身体极度自由伸展的动作,一方面则发出任意所之的呼叫声。这种情景,正常人看来,会吃惊,好在我见怪不怪,早已经习惯。在其余的人也在不住地发出呼叫声之际,我也叫着,一面留意火把光瓦照耀下的所有人;一面想找一个人来问问辛尼的下落之间,我看到了辛尼。
辛尼在那几十人之间,他十分容易辨认,因为他个子矮小,胡子不多。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拼命倦缩着他的身子,像是想将他自己挤成一团,口中发出“荷荷”的呼叫声。在火堆的火光照映之下,脸上的神情,极之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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