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点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82.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茫点

卫斯理

  正文 楔子一

  台北是一个美丽的都市。文艺气息浓厚。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很多画廊、艺廊。

  画廊,或艺廊,陈列着成名或未成名的艺术家作品,不定期的展览或经常的陈列,供人欣赏、选购。

  艺廊有的占地相当广,有的规模比较小,我那天去的那一家,中等规模。

  对于画、雕塑,我并不内行,可是也很喜欢。我也不必冒充风雅而会专门到艺廊去,老实说,我那天到那家艺廊去,是给雨赶进去的。

  早春,突如其来的雨点越来越大,恰好在这时候,看到有一道楼梯,以一个相当大的弧度通向下,下面,就是一家艺廊。我根本没有考虑,就急匆匆向下走去。到了下面,用手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就有人道:“请签名!”

  这才知道,有一个画展,正在举行。抬头看了一下,宽大的艺廊中,相当冷清,我一眼就接触到了展出的画。画家多数用一种近乎震颤的线条来作画,风格十分特别,就打算稍为看一下,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说。

  所以,我接过了笔来,签了一个名,看展出的画,我并不是每一幅都仔细欣赏,所以很快地,就来到了另一端的出口处,那个出口,通向另一个陈列室。我看到很多陶艺品,我想快步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后面有人在跟着我走,我向前走,后面脚步跟随着,脚步声是女性穿着高跟鞋发出来的,我停了一停,跟随者的脚步声也停止。

  我想:或许是另一个参观者,不是在跟我,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又走出了三四步,可以肯定,有人在跟着我!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跟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台北,我到台北来,也没有任何古怪目的。

  我再次站定,假装在看着我面前的一幅画,但是事实上,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我根本未曾注意。我不想被跟随者知道已经发现了被跟随,所以我站定了之后,头略向下低,用一个十分技巧的角度,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跟着我。

  我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式样新颖,上面沾了一点泥水,由于外面在下雨。然后,我看到了一双线条极其动人、肤色极白的小腿,在腿弯之下,是一条黑色缎子柬脚裤的裤脚。这种束脚裤,正是流行款式。

  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起来十分优美动听的声音:“卫先生,你终于注意到这幅画了!”

  我呆了一呆,在不到半秒钟之内,我就知道,那个女人,自然是在门口看到了我签名,这并不算什么。值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特别重视在我面前的那幅画?

  我站在那幅画的前面,绝不是因为我注意到了那幅画,想仔细欣赏。纯是偶然:发现有人跟我,突然站定,恰在画前!

  在这时候,我听得那女人这样说,自然而然,向我面前的那幅画望了一眼。这一看之下,我不禁有点脸红,因为我站得离那幅画十分近,那并不是欣赏一幅画的适当距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首,可是在应该是眼睛、眉毛的部分,也就是说在鼻子的两边,却被两片成锐角的扇形物体所占据。

  那两片扇形的,作青蓝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银杏树叶。那个人首的头部线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僵直。

  由于我站得相当近,所以我同时,也看到了画旁的标答,题著“茫点”两个字。自然就是那幅画的标题。

  我不觉得这幅“茫点”和其它的画比较,有什么特别特出。

  身后磁性的声音又响起:“这幅画的题名是‘茫点’。”

  我“嗯”了一声,我仍然没有转过头去,有一部分是为了表示矜持,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我对绘画外行,对方可能是艺术家,如果和我讨论起这幅画来,那我就没有什么好说。

  那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画家想表达什么?眼睛部分不见了,被遮了起来,奇怪画家为什么不用‘盲点’这个标题,而用‘茫点’?”

  我随便道:“那得去问画家,我想,画家可能在这里!”

  我强烈在暗示对方不必再和我讨论这幅画了!

  可是,那位女士显然不想就此离去,她又道:“日本有一位大小说家,曾用‘盲点’这两个字,写过一篇非常精采的小说。”

  我表示冷淡,语调冷冷的:“是,那是一篇非常精采的推理小说!”

  磁性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悦耳,绝不夸张,但是却又充满了挑战的意味:“卫先生,我看过你写的很多小说。照你自己的说法是:你记述了经历,化成故事?”

  我心中感到十分好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点唱节目!”

  我的身后,静了一会,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身后又一下低叹声:“我以为卫先生对这幅画至少可以有一点联想……”

  我道:“任何事都可以产生联想,但产生联想是一回事,所产生的联想,是不是能构成一篇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悦耳的声音道:“是的,我从来也没有写过小说,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我觉得‘茫点’可以联想的,比‘盲点’更多!”

  我立时道:“对,‘盲点’,只不过是眼睛所看不到的一点或几点,但是‘茫点’,却和人的思想发生联系,比‘盲点’的范围大。人类的思想,茫然不知所措的点,或者,太多了。”

  那声音道:“是的,画家想要表达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卫先生,我真希望你能用文字来表达一下。”我无可奈何,只好道:“我会考虑。”

  在我讲了这句话之后,我感到她转身,又听到她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好奇,转过头去,那位女士已经走到人口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身形高而苗条,长发蓬松地披着,她的双手白皙,或许是由于她一身衣服,全是黑色的缘故。

  由于我没有看到她的正面,所以也无从估计她的正确年龄,我想,大约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我并没有进一步打量她的机会,她就已经走了出去,我又站了一会,心中忽然想到,我至少可以像她一样,在签名簿上,去看看她的名字。

  这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来到了人口处,向签名簿上看去,极其失望,在我的名字之旁,没有新签上去的名字,却有一个相当大的问号。

  我离开了那家艺廊,雨也小了,我一直走着,一面倒很希望在街上再遇上她,一面我在想着,从“茫点”联想开去,可以想到什么呢?刚才我说那和人的思想有关,她表示同意。为什么她会对这两上字有兴趣?她和我的交谈,完全是偶然的,还是早有计划的?

  我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有答案。接下来在台北的短暂逗留,没有再遇到这位女士。

  可是,那一段对话,却一直在我脑际紊回,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领悟到“茫点”的意思,那是在经历了一连串怪异事情之后。当时,我完全未曾想到这一点,可能正是由于思想上的茫点之故。

  正文 楔子二

  以下记述的,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不必去追究对话的双方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时间。只注意这段对话的内容。

  这真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世上真有职业杀手吗?还是那只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

  “当然有!”

  “真有?哈,你想,职业杀手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哈哈!”

  “你不断地笑,难道这种困难很可笑?”

  “是很可笑,哈,你看,我又忍不住笑。我所说的困难,只怕每一个职业杀手都有。你想,职业杀手,顾名思义,是接受金钱杀人的一种职业。”

  “这种职业,和其他职业基本上是一样的,接受酬劳,为了酬劳去做事!”

  “你说了半天,究竟困难是什么,还没有说出来!…

  “任何职业的从业者,都可以用各种方法,去告诉他人:我是做这工作的。可是职业杀手用什么方法让人家知道他是一个杀手呢?他总不能登一个广告:‘专门系人,老幼无欺。’哈哈,算命先生倒可以挂这样的招牌。他也不能印一张名片,看到有什么人,像是想杀人的,就送上一张,而在名片上印‘杀手’的头衔。职业杀手实际上没有法子兜到生意,没有生意就做不成杀手。所以,世界上,实际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样的人。”

  “你长篇大论,讲完了?”

  “你能提出什么论点来反驳?”

  “你这种立论站不住脚,贩卖毒品,一样不能招揽生意,但是他们可以生存……”

  “全然不同!全然不同!贩买毒品,有一个完整的销售网,有庞大而严密的组织。职业杀手只是个人行动。哈哈,总不见得职业杀手,会雇用经纪人。去替他兜生意吧……”

  “真的,你说得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

  “唔,其实,还是有的,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职业杀手,根本不可能生存。”

  “别说得那么肯定,像我,已经生存了几十年,而且生存得很好,用你的话来说,生意,也源源不绝。”

  “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职业杀手,并没有在你的逻辑理论下不能生存!”

  “你……是在……开玩笑?一个职业杀手,好,你用什么方法使人知道你是?”

  “哈哈……现在轮到我来笑了。很简单,找人聊天,故意把话题扯到杀手这上面去,然后就会有人,像你那样,说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种人,举出种种理由想说服我,再然后,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就是职业杀手。”

  “这……是一种诡辩术。”

  “绝对不是,你可以委托我杀人,取价低廉,保证成功。你只要付钱就是,一点麻烦也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人?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那也很简单。”

  “不可能……不可能……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不可能知道我想杀人。”

  “那是我的业务秘密——”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从来也没有表示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作过任何文字上的记述——”

  “你不必抓住我的衣服摇我,也不必满头大汗——”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秘密?”

  “好!好了,请放手,我告诉你就是。”

  “你……说!”

  “我早就说过了,很简单,你今年多少年纪?五十岁出头了?”

  “那和我多大年纪有什么关系?好,我……五十二岁。”

  “你自己想想,五十二岁了,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的过程,总有一两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你很乐意看到他死亡,甚至,会有特别的一个人,你愿意化点代价,来看到他的死亡!不单是你,每一个人都是一样。”

  “你……是说,你从心理学上猜度,.而得出的结论?”

  “可以这样说,人的思想,有一定的范畴,任何人脱不出,不论一个人外表上装着他如何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是他的思想,总在这个范畴之中!”

  “听来好像……有点道理。”

  “哈哈,大有道理,人的思想,可以根据一些规律探索,要了解另一个人的思想,不是想像中那么困难——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的收费,低廉得出乎你的意料之外,而且,只先收两成订金,告诉我,你希望什么人离开这个世界?”

  “这……”

  “爽快点告诉我好了,你的意愿,很快就会实现,那个人会在世界上消失。我不知道这个人消失之后,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好处。一定远远超过你付出的代价。”

  “这……”

  “我们总共只需要见两次面,今天是第一次,你付订金给我,然后,参加那个人的丧礼,你再把余款付给我。再然后,你是你,我是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安全妥当,万无一失。”

  “这……”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想,你愿意看到对方死亡,说不定对方也愿意看到你死亡,要是他要我来杀你,那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是在威吓我?”

  “不,我是在为我顾客的利益着想,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吧。”

  “好。”

  正文 楔子三

  “嘶嘶”的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十分优美。

  桃丽转了一个身,轻轻地道:“听,小丑喷泉又开始活动了。”

  躺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葛陵,“嗯”地一声:“你想起身去看喷泉?”

  桃丽靠近她的丈夫,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使他们两人面对面地躺着:“为什么不能?”

  葛陵笑了起来:“亲爱的,我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前的休假,要是每天晚上,起来去看喷泉,或者在灌木丛中等三小时,观察一个黑熊,只怕到休假完毕,我进了太空船,就得呼呼大睡,无法执行任务了。”

  桃丽靠得她丈夫近些,腻声道:“不去看喷泉,那我们就……”

  葛陵少校是隶属于美国达空总署的太空人。“太空人”只是一个简称,比较正式的名称,应该是“美国太空总署属下,进行太空飞行试验的飞行人员”。不论名称怎样,大家都知道大空人是多么重要,和一个太空人,要经历多么艰难、长久的训练过程。

  葛陵各方面都合乎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

  他是长子,从小到大,学业、品行都人人称道,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有航空工程学博士的头衔,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员。

  他今年三十八岁,微秃,显示他精力极其充沛,他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标准体育家的身型,相貌英俊,再加上又是大空人,在任何场台下,都备受尊敬。他的妻子桃丽,是标准的金发美人,虽然桃丽参加竞选阿肯萨斯州小姐时落选,但是见过桃丽的人,一致都认为那一届的评判选评失当,而不是桃丽的美丽不够标准。

  葛陵和桃丽结婚三年,公认天造地设,更重要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

  葛陵少校受训练成为太空人已经五年,一直到最近,才接受了任务,他将成为一次太空飞行的主驾驶员,责任重大,这次太空飞行,葛陵和他的两个助手,将驾驶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超过一百转,估计在太空中逗留的时间,接近十五天。

  在接到任务之后,训练更加吃紧,但即使任务重要,还是需要调剂,于是,葛陵就有了两星期的假期。

  好动而又喜欢野外生活的桃丽,一听丈夫有假期,连半秒钟也未曾考虑,就道:“我们到黄石公园去。”

  白天毫无目的地散步、谈心、观赏喷泉,晚上听音乐,在月色下静坐。

  汽车屋中的灯光很幽暗,他们的喘息声静止,小丑喷泉也停止了活动,四周围一片寂静。

  桃丽将脸庞贴在葛陵宽厚的胸膛上,从这个角度,她要看葛陵,必须尽量把眼皮向上抬,这令得她的眼睛,不住的快速眨动,长睫毛的闪动,使她看来格外动人,葛陵情不自禁,将她拥得更紧。桃丽娇声笑着,突然挣脱了葛陵的拥抱,跳了起来,顺手抓了一件睡袍,冲到了门口。

  葛陵忙叫道:“桃丽,我们附近有人!”桃丽已经打开了门,跳了下去,葛陵一面摇着头,一面拉起睡袍来,他先穿上了睡袍,才跳下车去。

  他们车子停在一片草地上,葛陵跳下了车子,看到桃丽躺在草地上,睡袍松松地套在她身上。葛陵向四周看了看,最近的一架汽车屋,离他们大约有两百公尺。他来到桃丽身边,桃丽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了桃丽的手,桃丽突然发力,将他拉得向草地跌去。

  桃丽搂住了他,不让他再起身,他们碰头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

  桃丽低声问道:”亲爱的,你到了太空,地球上最引你注意的,会是什么?”

  “你!”葛陵的回答,又快又简捷。

  桃丽微微呀起了嘴唇:“胡说,你在太空,根本看不到我。”

  “当然我看不到你,”葛陵微笑着,“可是我可以想你。人的视力有限度,可是思想没有限度。”

  桃丽轻轻打了葛陵一下:“没有限度到了可以使你去想外星的美女?”

  葛陵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宇宙中最美丽的女性,没有一个星球上再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女人!”

  桃丽满足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那么灿烂,在葛陵眼中看来,比天上的星星更灿烂。

  桃丽又道:“葛陵,答应我一件事。”

  葛陵笑了起来,桃丽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样子。桃丽年纪轻,新奇花样,层出不穷,有时很难应付,所以他不敢立即答应。

  桃丽道:“当电视转播你在大空舱的活动时,你可以说一句:‘桃丽,我爱你!’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爱我。”

  葛陵故意“嗯”地一?声:“这太奢求了吧,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她爱的男人那样做,你会引起十亿以上女人的嫉妒。”

  桃丽撒着娇:“让她们去嫉妒好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轮到我讲话,我一定讲。”葛陵伸出了手臂,让桃丽枕在他的手臂上:“其实,何必我讲,我每天都在想:我爱你,桃丽,每天至少想一万遍。”

  桃丽摇着头,她在摇头的时候,头发轻磨着葛陵的脸,令得葛陵又舒服又痒。她道:“你的思想,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没有办法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虽然我们相爱得这样深,我在想什么,你也没有法子真正知道。”

  葛陵在桃丽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桃丽一副娇慎的神情,把葛陵的头推开去。葛陵笑着:“真的,人的思想,神奇不可思议。天文学家已经发现,最远的类星体,距离地球一百八十亿光年,这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总还有一个具体的拿得出来的数字放在那里。可是人的思想,全然不可捉摸!”

  桃丽静了一会:“人决无希望把他人,甚至自己的思想弄明白.还是别再去想它的好!”

  葛陵道:“我倒真希望可能捕捉到他人的思想,那样,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刚才是不是真的——”

  葛陵的话还没说完,桃丽已经转过头来。

  桃丽一转过头来之后,就用她的唇,封住了葛陵的口。

  风吹上来,有点凉意,远处又有一股相当大的喷泉开始喷水,发出动听的水声。

  正文 楔子四

  安普蛾类研究所绝对谢绝参观。这个蛾类研究所,位于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莱茵河的南岸,介乎邮政局和大学教堂之间,转角处的一幢古老的建筑物,离科学研究馆不是很远。

  那幢建筑物,本来并不适宜作研究所,但那是安普女伯爵的物业,当安普女伯爵立意要资助一个昆虫研究所,而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场所,这幢建筑物也将就着可以了。

  安普女伯爵的头衔是那里来的,人言人殊,有人说她是奥地利帝国时代的女伯爵,有人说她是保加利亚王朝的贵族,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十分富有,从她二十岁那年起,她不断结婚、离婚,二十年来,有纪录可供稽查的,已有六之多,她的每一位丈夫,都是超级豪富,包括了阿拉伯王子、欧洲著名工业家族的传人、印度土王等等。

  每一位丈夫和她分手,都赠她大量金钱和珠宝,所以安普女伯爵是欧洲高级社交场合中的红人。她不但有钱,而且极其美丽动人,淡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思想极端现代化,容貌罕见的古典,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她从未生育过,身形之动人,令得许多年轻的女孩子自叹弗如。

  这样一个富有、美丽的女伯爵,和“蛾类研究所”看来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她和蛾类发生关系,完全出于偶然。

  那一年冬天,欧洲风雪连天,到处积雪极厚,安普女怕爵为了炫耀她的阔绰,特地将她的私人座驾机,以最快的时间,改装成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然后,她发出请柬,派出飞机,邀请了一批人,到她的陈尔卑斯山山麓的那间豪华别墅去赏雪。

  这样的约会,十分刺激,就是别墅周围的路,全被大雪封住了,只有那架飞机,可以载人离开。那也就是说,应邀者除非不来,一来的话,不是到主人的允许,不能离开——除非等到天气转暖,积雪融化,道路畅通。

  受邀请的自然全是各国的豪富贵族、知名人士,其中有一位,是维也纳大学的教授,著名的昆虫学家陈岛。陈岛是一个中奥混血儿,样子相当东方,一直被人当作是纯粹的中国人。陈岛的母亲是奥地利人,一个极有成就的女高音歌唱家,很受人尊敬。

  安普女伯爵在邀请客人之际,忽然想到,在大风雪之后,于阿尔卑斯山麓古堡式的别墅之中,大家至少相聚半个月以上,这一切,全是那么神秘,在这神秘的气氛之中,似乎不可少了中国人。在一些西方入的观念中,中国始终古老而神秘。

  于是,她发了请柬给陈岛和陈岛的母亲,陈岛的母亲没有来,陈岛来了。

  客人到齐之后,每天狂欢,几个大厅中,各自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游戏。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室内是二十二度,那是人感到最舒服的温度。各种各样的美酒,几乎可以拿来淋浴,食品之多,堆积如山,万一客人之中,忽然想吃没有准备的东西,还可以派飞机出去采购,安普女伯爵十分好客,单是乳酪,就准备了八十六种之多,而且,她还特别宣称,其中有一种,是“中国植物性乳酪”,保证大家都未曾吃过云云。

  陈岛沉默寡言,三十六岁,未婚,瘦削而高,一副标准学者的样子。

  像安普女伯爵邀请的这种场面,陈岛以前很少参加。他也显得和其余的人有点格格不入,他只有两次当众发言的机会。

  一次,是安普女伯爵宣布,有“中国植物性乳酪”供应,穿着鲜红金扣子制服的仆人,用纯银盘子,托着那种“珍贵绝伦”的“乳酪”出来,安普女伯爵:“这是来自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食品,请我们的中国朋友发表一点意见!”

  在大家的鼓掌欢呼声中,银盘子托到了陈岛的面前,陈岛向盘子一看,几乎没有昏过去,所谓“中国植物性乳酷”也者,只不过是豆腐乳而已。

  在这时候,陈岛倒发挥了他高度的幽默感,他不动声色,开始了他的讲话,他是生物学家,脑子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学名,腐乳是用黄豆做的,黄豆,人人都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如果不是专家,便不会知道GLYCINEMAX是什么。当陈岛说这种“植物性乳酪”是用这种植物制成之际,全场已肃然起敬,接着,陈岛把腐乳的制作过程中的种种化学作用,全用专门名词来表达,十分钟的讲话,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大家抢着把“中国植物性乳酪”送时口中。

  那次讲话之后,陈岛更被人尊敬,所以第二次他的话,才令安普女伯爵对蛾类感到了兴趣。

  那个晚上,约莫有十多个人,聚集在一个小客厅中,听一位女宾唱女高音,由于陈岛的母亲是著名的歌唱家,所以陈岛也被邀请来欣赏。

  那位女宾拉开喉咙直叫,陈岛的神情,就像是吞进了一只穿了八星期未洗的袜子。为了社交上的礼节,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这时候,他真不明白,何以人体的结构之中,竟然没有可以暂停听觉的这一部分。

  正当陈岛实在忍无可忍,想夺门而出时,那位女宾,突然发出了一下比较悦耳的高音,令得陈岛为之精神一振。

  可是那位女士,在发出那一下悦耳的声音之后,立时静了下来,神情骇然,手向前伸着,指着前面的一个大理石雕像,口张得老大。

  循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原来在那大理石雕像的头部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蛾,停着,陈岛这才知道,那位女士刚才所发出的那一下比较悦耳的声音,是她的尖叫声,不是她歌唱声。

  停在大理石雕像上的那只蛾,十分肥大,颜色鲜艳,身体是艳黄和深棕的问条,四片翼,两片是鲜黄色,两片是深棕色,有着十分复杂的花纹图案。

  等到在场的人看清楚了那只蛾时,有几位女士不甘落后,表示她们的脆弱,也惊呼起来。安普女伯爵却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并没有呼叫,反倒走过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啊,多可爱的动物!”

  在她身边的一个花花公子立时道:”再可爱,也不及你的十万分之一。”

  安普女伯爵发出迷人的微笑,另一位男士拿起一本杂志来,想去拍打那只蛾,陈岛提高了声音:“别打它。”

  那位男士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不过是一只讨厌的飞蛾。”

  陈岛走过去:“大家请来看看这只蛾的头部,它头部的花纹,给大家什么印象?”

  那只蛾的头部图,极其特异,只要留心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清晰的一个骷髅,所有人看清这一点之后,都静了下来——那给人以一种十分可怖的感觉。

  陈岛道:“这只蛾的普通名字,就叫骷髅蛾。是欧洲的普通种。”

  那男士又举起杂志来:“等我打死它。”

  陈岛冷冷地道:“在你打死它之前,我要请问,你对蛾知道多少?”

  那男士瞠目不知所对,陈岛走过去,把那只蛾轻轻地弄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蛾有一种本领,人类万万不及,各位可知道?”

  响起了一阵耳语声之后,又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沟通,要靠发出声音(讲话),要靠现出形象(写字),才能使另一个人明白要表达的是什么。”

  一个中年人道:“有时,做手势也可以!”

  有人笑了起来,但是陈岛的神情十分肃穆:“做手势,也是使对方的视觉系统,接触到了形象,和看到文字一样。简单来说,一个人要明白另一个人的意念,必须通过听觉和视觉系统。”

  一位男士,趁机在他身边的一位女士的丰满的臀部捏了一下,那女士一下拍开了男士的手:“你想干什么?”

  那男士乐了起来:“我只是在做一项实验,证明陈岛博士漏列了一项:触觉系统,有时也能使对方明白要干什么。”

  客厅中爆发了一阵哄笑声,陈岛也笑了笑:“是,各位应该注意到,人类沟通,传递信息的方法,并不直接由思想感应到,而是一种间接沟通方法。”。

  客厅中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间接沟通的最大弱点是:可以作伪,一个人明明将对方恨之切骨,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可以是彬彬有礼,或者对之热情万分,人类互相沟通的方法,是间接的,所以一个人绝对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真正的意念。”

  安普女伯爵道:“真可怕!”

  那位刚才要打死那只蛾的男士道:“或许也正由于这样,人类才得以生存!”

  有的人发出几下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陈岛又道:“可是蛾类,却可以直接沟通,一些雄蛾发出的求偶信息,可以令几公里之外的雌蛾知道:而生物学家一直不知道蛾类是用什么方法直接传递信息的,有的说是雄蛾发出一种香味,有的说发出的是一种高频率或低频率的音波——虽然谁也未曾测到过这种音波,我却认为,如果进一步研究,可能是蛾的一种思想波。”

  唱歌的那位女士道:“天,陈博士,你以为昆虫也有思想?”

  陈岛道:“正是!”

  陈岛的肯定,令得各人愕然,他随即解释道:“各种生物有各种生物的不同思想方法,以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那十分可笑。一只雄蛾绝不会明白安普女伯爵有什么可爱之处,这是由于思想方法不同之故!”

  有人笑了起来,那位要打蛾的绅士摇头道:“这没有说服力,蛾类互相之间,就算能直接沟通,也不过是表达一些简单的信息。雄蛾发出求偶的信息,总不见得会加上一大篇情话?”

  陈岛不等各人笑声停止,就大声道:“主要的只是传递消息的方式,而不在于消息的内容。最简单的数字式:‘1+1=2’和‘AAa-AA:AA:Aa:A=12:2:2:1’一样,没有简单,就不会有复杂。简单的信息,可以用直接的方法来表达,复杂的信息,在理论上来说,一样可以,只不过人类找不到这个方法!”

  当陈岛的话结束之后,安普女伯爵带头鼓掌,其余人纷纷跟着。安普女怕爵又间道:“陈博士在这方面的研究,一定很有成绩?”

  陈岛听得女伯爵这样问,不禁十分沮丧:“很可惜,我得出了理论,但是大学方面,并不支持,这项研究,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

  安普女伯爵立时高举她的手来,或许,她举手的目的,只是想客人把她那只红宝石戒指和手镯,看得更清楚些,或许,她真的对陈岛提出来的理论,有了兴趣。总之,她在举起了手之后,就立即宣布:“陈博士,研究所需要的一切,由我来支持,你只管去进行。”

  陈岛绝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发言,会有这样石破天惊的结果。他想在自己这个还很模糊的理论基础上,展开研究,苦于没有经费,女伯爵的提议,当真令他喜出望外,至于极点。

  所以,陈岛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女伯爵的笑容十分迷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她戏剧化地顿了一顿:“我要首先享受研究的成果。”

  陈岛有点不明白:“享受研究的成果?”

  女伯爵道:“对,要是可以直接知道对方的意念,我就可以知道向我求婚的人是不是真的爱我。”

  大家都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有一个人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陈博士,告诉我你刚才念的第二个公式,是什么公式?”

  陈岛很平静地回答道:“那是生物学上,遗传因子中信偶数配偶子突变的一个比例式。”

  再去叙述那次聚会是没有意义的事,在聚会之后,陈岛回到了维也纳,向安普女伯爵开出了预算,女伯爵慷慨地签署了巨额的支票,“安普蛾类研究所”就此成立。在第二年,女伯爵在维也纳听歌剧之余,忽然兴致来了,要到研究所去参观,陈岛自然率领全体研究所人员恭迎。

  怎知道女伯爵一走进了第一间研究室,就惊叫起来:“天!陈博士,我们讲好是研究蛾类的,怎么你养了那么多毛虫?难道毛虫之间,也能直接沟通意念么?”

  陈岛的脾气不是怎么好,可是看在安普女伯爵撩人的美丽份上,他也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女伯爵,所有的蛾,全是毛虫变的,没有毛虫,绝不会有蛾。”

  女伯爵的殷红的上唇,惊讶的成为一个圆圈,看来挺诱人,陈岛要转过头去,才能让自己不起去亲吻她一下的冲动。

  女伯爵未曾再到研究所来,因为她讨厌毛虫。可是研究所需要的经费,她照样支付。陈岛也一直在埋头研究。

  由于研究一点成绩都没有。所以,国际生物学界知道有这样一个机构的人极少,陈岛也讨厌外来的干扰,绝对谢绝参观,关起门来,努力证实他的理论。

  正文 楔子五

  东京涩谷区八目叮有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物,三楼是一家围棋社,棋社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日本,这样的围棋馆,大大小小,不下数千家之多。

  也正由于每一个人都殚精竭力在思索,所以虽然没有什么声音,但是那种热烈的气氛,还是很容易被感觉得出来。

  这一天下午,比较特别的是,平时一直十分稳重的馆长,忽然满面通红,双手挥舞着,急步走了进来。

  馆长不但神态显得十分兴奋,连声音也充满了兴奋,他一进来,就嚷叫道:“各位请起立,尾杉九段来了!”

  所有的人全都霍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大意外.也太令人兴奋了。

  像尾杉九段这样的棋界高手,居然会降临到这种小规模的棋社?尾杉九段的棋艺之高,只要知道围棋的人,就一定知道。他的棋路神出鬼没,无可捉摸,是日本围棋中公认的鬼才,不过三十岁左右。

  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对棋馆所有人都是一种极高的荣幸。

  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尾杉九段走进来。个子并不高,满脸笑容,衣着随便,一点也没有高手的架子,他一出现,立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尾杉九段作了个手势,请大家坐下。但是大家还是热烈地鼓着掌,一直到每个人都觉得掌心有点发痛。

  尾杉九段在馆长的邀请下坐下。馆长神情和声音仍然是那么兴奋:“今天能到尾杉九段光临,真是大荣幸了!各位有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向尾杉九段请教,请他指点。”

  一个少年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请问尾杉九段,如何才能在和对方作战中获胜?”

  少年的问题一出口,立时传来一阵笑声,笑问题问得太幼稚,这算是什么问题?这个问题,要是有了答案,人人下棋,都一定胜,谁还会失败?

  少年被众人的笑声弄得满面通红,可是他并不服气:“各位笑什么?下棋,最终的目的是求取胜利!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有几个年长的,想要叱责那发问的少年,可是尾杉九段开口了:“对,下棋的最终目的是要胜利,你的问题,问得很好!”

  尾杉九段一开口,那几个想说话的人,都立时缩了缩头,不再言语。

  尾杉九段又作了一个手势,令那少年坐下来,他侧头想了一想:“这个问题,每一个下棋的人都想知道答案,答案可以有几万个,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他讲到这里,显然是故意地顿了一顿,令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

  这个问题,竟然真有答案,那真是大不可思议了。

  尾杉九段接着道:“下棋,一定是两个人轮流下子,所以,如果知道对手下一着要把棋子下在什么地方,知道对手下这一着子的目的何在,知道他心中的计划是什么,那就一定可以取胜。习惯上说围棋是围地的比赛,实际上是猜测对方心意的比赛。”

  这一番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那么一定会惹来哄堂大笑,说不定笑声中还会夹杂着“八格”“马鹿”之声。但是,话却是尾杉九段讲的,大家的神情,都变得极其尴尬,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才好。

  刹那之间,整个棋馆之中,静得出奇。尾杉九段笑眯眯地望着大家:“怎么样?各位以为我讲得不对吗?”

  人人面面相觑,谁敢说尾杉九段的话不对呢?可是如果说他的话是对的,那又实在说不出民所以,仍然是僵持着的沉默。

  结果,还是那个发问的少年,先打破了沉默,他显得有点怯生生地道:“对是对,可是尾杉九段先生,一个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

  尾杉九段哈哈大笑道:“对,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我这个必胜的办法不管用,各位还是努力下棋,求棋艺上的进步吧。”

  尾杉九段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气氛登时轻松,笑声此起彼伏,原来尾杉九段是在开玩笑,由于一个人不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下棋没有必胜之法。

  要是人能够完全、直接地知道他人在想什么,那么,不但下棋必胜,做什么也可以了。

  哈哈,尾杉九段真会讲笑话,大家都一致公认。

  座中有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请问尾杉先生,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可以公开发表吗?”

  尾杉笑着:“既然讲了,当然可以发表,请问阁下是一”

  那年轻人道:“我叫时造,时造旨人,我是一份家庭刊物的特约作者,写些有关棋艺的文章。”

  尾杉客气他说:“久仰!久仰!”

  时造又道:“请问,我如果用这样的标题,尾杉先生是不是反对?”

  尾杉九段笑道:“那要看你准备用的标题是什么?”

  时造用手在空中写着字,道:“我的标题是‘正因为尾杉九段能知道对方的心意,所以他的棋艺才如此神出鬼没!’或者是:‘鬼才尾杉九段胜利的秘密,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什么!’尾杉先生,你看是那一个标题好,请你——”

  时造旨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一直带着微笑的尾杉九段,这时的神情,实在大古怪了:既发怒,又吃惊,额上青筋凸起老高,双手紧紧握着拳,就像是一个人正在作好犯科,忽然被人抓住。

  馆长惊呼了一声:“尾杉先生,你怎么了?”

  尾杉挣扎着想讲话,可是由于他实在太紧张,以致张大了口。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神色才比较缓和了一些,馆长忙道:“我送尾杉先生回家去吧。”

  尾杉显得十分吃力地点了点头,馆长忙扶着他站了起来。有修养的棋士,毕竟是十分有修养的,尽管任何人都看得出,尾杉先生的脸如此苍白,一定真不舒服。可是他来到了门口,还是向大家道:“对不起,失礼了。”

  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向尾杉先生鞠躬为礼。等馆长和尾杉九段离开之后,时造旨人才苦笑着道:“不见得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吧。”

  各人都点头,时造旨人刚才说的话,他们全是听到的,没有说错什么,真的没有说错什么。

  正文一、白素的怪手势

  五段楔子全交代过了。

  请大家注意,在这五段楔子中出现过的主要人物,以出场的次序计,总共有:我——卫斯理,不必多介绍。

  神秘的黑衣长发女郎——和我讨论过一幅题名为“茫点”的画,但是自始至终,未曾见到她的模样。

  杀手——一个职业杀手。

  杀手的委托人——一个和杀手作了对话之后,终于委托了杀手去杀人的人,身分不明。

  桃丽——金发碧眼的标准美女,性子活泼好动。

  葛陵——军衔是少校,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美国太空人。

  安普女伯爵——富有,虽然已届中年,但仍然十分动人。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的欧洲社交场合中的名人。

  陈岛——中奥混血儿,生物学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理论,埋头研究蛾类互相之间的沟通方法。

  尾杉三郎——日本的九段棋士,在棋坛上,有“鬼才”之称的高手。

  时造旨人———个未成名的小说家,替一些杂志写些零碎的稿件。

  这些人,在每一个楔子之中,都发生关连,但是在不同的楔子中,一点关连也没有。

  这些人,能组成一个什么故事呢?

  我是所有故事的当然主角,所以,故事由我开始。

  那天,白素不知道有什么事出去了,我选了一张爵士鼓唱片,将音量扭得十分大,让咚咚的鼓声,将我整个人包住。

  鼓声震屋,突然我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白素已回来,她皱着眉,正在向我说话,我忙按下摇控声量的掣钮,鼓声消失,才听到白素的声音:“你看你,客人在门口按铃,按了二十分钟,你也听不到!”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雨衣,雨衣上很湿,我连外面在下雨也不知道。我站了起来:“我好像并没有和这位先生约定过,他是——”

  那男人在我望向他的时候,他正转身在脱去他身上的雨衣,所以我没看到他的脸。

  等我讲完这句话之后,他也脱下了雨衣,转过了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他大约二十六八岁,相貌相当英俊,一副惶急神情。

  我看到是一个陌生人,不禁瞪了白素一眼,有点怪她多事。如果我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看到是一个陌生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烦我,在门口就把他打发走了。

  自素压低了声音:“这位先生正需要帮助!”

  我不禁苦笑,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向前走来,神情仍然惶急,搓着手:“卫先生,卫夫人,真是冒味之极,我……如果在其他地方,有办法可想,决不会来麻烦两位。”

  我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我这里包医疑难杂症。”

  那年轻人被我一抢白,满面通红,他不是很老练,在那霎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应付。白素十分不满意我地瞪着我。我心想,我管的闲事也大多了,什么事情,都要我去寻根究底,让白素去理理也好,反正已经有不少人认为,她比我能干理智。所以,我让白素去处理这宗“疑难杂症”。

  我向白素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们之间已经可以不必说话,就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白素也立时扬了扬眉,表示“我来就我来。”

  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年轻人可能说出不知什么样的稀奇古怪的事来,到时,看你怎么应付!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就在那时候,那年轻人已经镇定了些:“我哥哥告诉我,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想,可以来找卫……先生,卫夫人,他也叮嘱过我,不到万一的时候,别去麻烦人家。”

  我走向楼梯,听到白素在问:“令兄是谁?”

  那年轻人道:“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姓张,单名强,我哥哥叫张坚,一向在南极工作。”

  我已经踏上了两极楼梯,一听得这两句话,我不禁呆住了。

  那年轻的不速之客,原来是张坚的弟弟!真该死——他为什么不一进来就讲明自己是什么人呢?如果他一上来就说他是张坚的弟弟,那当然大不相同,我也绝不会给他难堪。

  张坚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在一起,有过极其妙的经历(“地心烘炉”),他是一个著名的南极探险家,有极其突出的成就。

  更令人可敬的是,张坚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极其有趣、值得崇敬的人!虽然他的弟弟,可能十分乏味、无趣,但是既然是张坚的弟弟,有事找上门来,当然不能置之下理。

  我一想到这里,已经准备转过身来了。

  可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哦,原来是张先生,令兄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好吗?卫先生是最近事情很忙,你有什么事,对我说,完全一样!”

  白素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得特别高。就算感觉不灵敏,也可以听出来她说“完全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找她比我更好。

  这令我感到非常无趣,不过,来人既然是张坚的弟弟,问候一下张坚的近况,总是应该的。

  所以,我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原来你是张坚的弟弟,张坚好吗?”

  那年轻人——张强——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哥哥?他很好,在南极。”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废话”,张坚不在南极,难道会在赤道?

  我又问了一句:“要和他联络,用什么方法?”

  张强这一次,倒答得具体一点:”通过纽西兰的南极科学探测所,可以找到他,他们会转驳电话到南极去,最近才有的!”

  我“嗯”地一声:“是啊,利用人造卫星,我应该和他联络一下。”

  我故意找话说,是希望张强会想到,他是张坚的弟弟,我一定肯帮他的。只要他再一开口,求我一下,那我就可以下楼了。

  可是张强这小伙子,却木得可以,一点也不通人情世故,竟然不作第二次恳求,而白素则显然看透了我的心意,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瞪了她一眼,继续向楼梯上走去。

  我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听得白素在问:“究竟有什么问题?”

  张强答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卫夫人——”

  白素挥了一下手:“叫我白素好了。”

  张强道:”这……这种事很……怪,唉……我从十天前开始,唉……”

  张强这个人,婆妈得令人讨厌,究竟有什么问题,爽爽快快讲出来,我也可以听得到,可是他却偏偏支支吾吾,却语还休,我总不能老赖在楼梯上不上去!我心中骂了张强两句,赌气不再去听他讲,加快脚步,到了书房中,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电话,拨了纽西兰的电话,问到了那个探测所的电话,再打过那边去,要他们转接在南极的张坚。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听,我说要找张坚,那边的回答是:“哦,你找张博士,真对不起,他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我有点恼怒。道:“叫他来听,不管他在干什么。”

  那边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张博士和他的助手,驾着一艘小型潜艇,在二十公尺厚的冰层下航行,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络,真抱歉,无法请他来听你的电话。”我无法可想,只好放下电话,生了一回闷气,听到下面有关门开门的声音,我想是张强走了。张强如果走了,白素该上来找我了。

  我等了一会,白素还没有上来。我等得十分不耐烦,打开书房门,叫了两声,没有回答。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笨,为什么只想到张强走了,而没有想到白素和张强一起走。

  我下了楼,果然,楼下并没有人。张强不知道对白素说了些什么,白素一定去帮他解决困难。这本来也算不了什么,白素和我,一直都热心帮别人的忙。

  可是我却看到,客厅的一角,有几件不应该有的东西在。

  那一角,有一组相当舒服的沙发,如果客人不是大多,只是一两个的话,就经常在那个角落坐着谈话,刚才白素和张强,也在那里交谈。

  一组沙发中,是一张八角形的茶几,我所指的不应该有的东西,就是在那茶几上。

  所谓“不应该有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怪异的物品,东西本身极普通,只是不应该出现茶几上:那是几面镜子!

  我走近去,发现一共是四面,其中一面相当大,长方形,一面是圆镜,还有一面,十分小,是女人放在皮包中的小方镜子,还有一面,镶在一只打开了的粉盒盖上。

  那只粉盒,白色法郎质,嫩绿色小花,十分雅致,我一看就可以认得出,那是白素惯用的东西。这时,我不禁有点发怔,这算是什么名堂?那三面镜子,不是我家里的东西;一定是张强带来的,他在门口脱那件雨衣的时候,我就曾注意到他雨衣的袋子很重,像是放着东西。不过,就算那时叫我猜,我也猜不中那是三面镜子。男人随身带着三面镜子,太怪异了!

  从留在茶几上的镜子看来,张强和白素的对话,一定和镜子有关,不然,白素的粉盒不会在几上。略为推理一下,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强的话题,和镜子有关,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他随身带的三面镜子。而白素有点不信,也拿出了她身边的镜子。

  我自信,经过的情形,大抵是这样的。可是,镜子有什么值得研究呢?

  我一面想,一面拿起镜子来,看着。那只是普通的镜子。在我对镜子看的时候,镜中反映出我,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我把四面镜子全拿起来照了照,结果自然一样,我对着镜子在照,镜子中出现的,一定是我,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我心中十分纳闷,放下镜子,我想在白素回来之前,把答案找到。可是我怔怔的想了好久,从各方面去推测,都想不出所以然。

  心中有疑问,是十分闷气的事,等了一小时,好像十小时那么久,楼上楼下跑了好多次,白素连电话都没有打来。

  好不容易,书房的电话响了,我冲上楼去,拿起电话,以为一定是白素打来的,可是电话一拿起来之后,那边传来的,却并不是白素的声音,而是一个听来极为兴奋的声音:“卫斯理,你快来,立刻就来,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你看。”

  声音,肯定是熟人,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什么人来。

  我只好道:“请先告诉我尊驾是谁,我该到什么地方来看那意想不到的东西?”

  电话那边那个人叫了起来:“天,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我”哼”了一声:“是,我最近耳朵犯聋。”

  那边停了一停:“是我——”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后,忽然拉长了语调:“恨君不似——”

  他才吟了四个字,我就想起是什么人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南北东西,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意外给我!”

  那人“哈哈”大笑。“南北东西”当然不是那个人的名字,只不过熟朋友都这样叫他,因为他的名字叫江楼月。宋词中一首“采桑子”,第一句就是“恨君不似江楼月,甫北东西,南北东西。”所以,这位江先生的绰号,就叫“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是一个电脑工程师,极早就投入这个行业,参加过许多巨大电脑组合的工作,具有极高级的专业知识,是世界知名的权威。可是这个人并不算是有趣,相当闷,我和他来往并不多,而且,这人是一个棋迷,没有一种棋他不喜欢,尤其是围棋。而我对棋类的兴趣不很浓,棋艺更是浅薄。我猜想他所谓的“意想不到”多半是动用了电脑,下赢了一盘名家的局谱之类。

  所以我道,“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

  我后还没有讲完,他已经怪叫了起来:“天!卫斯理,你一定要来,听听来自外太空的声音。”

  我下知他所讲的“来自外太空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他又道:“而且,道吉尔博十在我这里,他才从美国来,也专问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呆了一呆,道吉尔博士这个人,有略为作一一下介绍的必要。他是“太空生物学家”,这是一门相当冷门的科学,专门研究其他星球上,是不是有生物发生的可能性。

  老实说,我对这一门科学,并非十分熟衷,在除了地球之外,宇宙的亿亿万万星球之中,必然有星球有生物,而且,生物的形态,一定有的远比地球中物来的高级,何必再去研究有没有生物的可能?

  这位道吉尔博士写的长篇大论,我也看过不少。

  我只和他见过一次,那次是一个非正式的科学性聚会,和他见面的过程,很不愉快。那次他正对着几个人,在侃侃而谈,说什么在金星的表面上,充满了氯气,温度又高,所以不可能有生物存在云云。

  听了之后,忍不注道:“博士,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些生物,非氯气和高温,不足以生存?”

  博士非常下高兴,仰起头,翘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望着我:“这样的生物在那里?”

  我道:“当然不在地球上,你刚说的金星的环境不适宜生物生存,应该是不适宜地球生物的生存。如果金星上有生物,一定需要氯气和高温。”

  博士发出了几下冷笑:“那是幻想小说中的东西,不是科学家研究的题材。”

  我道:“那么,科学家要怎样研究?非等上了金星,在金星表面,看到了生物,才肯定?”

  博士斩钉截铁地道:“是!”

  我牙尖嘴利,立时道:“事实上,让没有想像力的科学家到了金星上,也没有用。就算金星的表面上,布满了生物,他们也认不出来,因为认定了所有生命形态和地球生命形态一样,怎样去辩认一些形态不同的外星生物?”

  博士的反应也来得极快,他“哈哈”笑着:“当你见了一样东西,不论它的形态多么怪异,这样的东西会动,你就可以知道它是生物了。”

  我也立时哈哈大笑:“第一,外星的生物未必会动,你得出了会动的东西,把这个原则作为鉴定生物的标准,那是因袭了地球生物的观念,没有想像力,外星生物,或许恰恰是不动的,第二,即使在地球上,动的也未必是生物。”

  我说到这里,向外指了一指。那次聚会,在荷兰一处村庄上举行。我顺手一指,指着外面耸立着的风车:“风车不断在动,它就不是生物……”

  这一番话,令得不少人大笑起来,也令得道吉尔博士气得铁青了脸。我还想进一步,这客气的指出,像他在从事的那类研究工作,其实一点价值也没有,重要的是在观念上,肯定在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必然在许许多多星球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可是我才摆定了架子,准备发表慷慨激昂的言词时,就给聚会的主人硬拉着去看他花园中所栽种的郁金香去了。主人事后埋怨我:“道吉尔博士是太空生物的权威,你怎么可以这样得罪他?”

  我自然不服气:“太空生物的权威?他和什么太空生物打过交道?我却有。”

  主人道:“你那些事,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我怒气上升:“早知道你这个聚会没有言论自由,我才不来。”

  主人只好苦笑。这次不欢而散,以后有同类的聚会,我再也没有接到请柬。有几个朋友,还是每年参加,据他们说,道吉尔博士每次都问起我,而且,把我打听的十分清楚,总要在人多的时候,把我取笑一番,又封我一个头衔:“七星幻想专家。”

  我不介意人家称我“幻想专家”,道吉尔博士喜欢把他的毕生精力,花在肯定或否定外星是否有生物,那是他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在观念上和我截然相反而且又十分固执的人,居然会专程来看我,那为了什么?

  我“哦”地一声,“就是那个山羊胡子?”

  我和道吉尔博士之间的事,来龙去脉,他都十分清楚。他笑了起来:“是他,别多说了,立刻来就是!”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江楼月,他那边发生的事,可能有趣。

  我道:“好,我就来。”

  放下了电话,提起外套,走到楼下,又向茶几上的几面镜子看了一眼,仍然无法想出和什么事情有关。

  我驾着车到江楼月家去,他住在郊外,路途相当远,正是交通拥挤的时刻,我跟在一列长车后面,慢慢向前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汽车刺叭声。循声看去,看到对面驶过来的一列汽车中,白素的车子,赫然在内,而且,按喇叭的正是她。当我看到她时,她正按下车窗,伸手向车窗外指着。

  这时,我和她驾着车,向相反的方向行驶。由于我们前后都有车子,不可能停下来,必须保持车子的前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两辆车子最接近,继续保持车子行动的结果,是越来越远。

  我看到自素伸手向车窗外指着,一时之间,弄不懂她想叫我看什么,我也按下车窗,大声叫:“什么事?”

  我探头出去叫,车子的行进,自然而然慢了一慢。后面的几辆车子,立时大按喇叭,把我的叫喊声,全都淹没。

  白素显然比我聪明,她知道叫喊没有用,所以她只是做手势,仍然在指着。

  她指的是车窗旁边的后镜。她指着倒后镜,是什么意思呢?我立即想到,那是镜子。

  我立时把一只手扬起来,放在前面,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姿势,白素连连点头,也做着和我同样的姿势,接着,她迅速指了指她自己,点头,再指向她那只举起、当着是一面镜子的手,连连摇头。

  老天,我和白素有的时候,根本不必讲话就可以凭藉一些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这时,我却无法知道她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想再做手势问她,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因为车子相反方向进行,距离越来越远,我勉强转头去看她,后面车子中一个大个子司机厉声喝道:“开车子的时候,看前面!”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白素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呢?她不是性急的人,而居然着急地想利用那么短的机会,用手势告诉我,那么,这件事一定十分重要。

  可是我却偏偏想不出她想表达什么?

  她想要告诉我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她的手势表示,一个人在照镜子,到此为止,很容易明白。

  可是接下来,她指着她自己,点头,这表示什么呢?表示要多照镜子吗?再接下来,她又指着代表镜子的手摇头,那又是什么意思,是指镜子不好吗?不要照镜了吗?

  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我猜不出白素的手势想要表达什么,不是我的脑筋不够灵活,而是自素想要表达的事,太超乎想像之外,太怪异了。就算她用话来说,第一遍,也不容易听懂,何况只是手势!)

  一直到我驶到了江楼月家门口,那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我一按铃,在一阵犬吠声中,开门的是江楼月。我一见到了他,立时把白素的手势,重做了一遍:“在面前的手代表镜子,这些动作,什么意思?”

  江楼月是一个瘦子,但是头相当大,年纪并不大,可是秃头秃得厉害,前额突出,眼睛相当大,眉毛相当浓,样子本来就很怪,尤其当他瞪大眼睛的时候,样子更怪,这时,他一听得我问了他这个问题,就用这个怪样子望定了我:“什么意思?”

  我道:“我在问你!”

  江楼月仍然瞪着眼道:“谁向你做这种怪手势?”

  我道:“白素!”

  江楼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江楼月本来就极聪明,有着慎密而迅速的思考能力,我忙道:“白素想说什么?”

  他一面笑着,一面指着我:“尊夫人是在骂你,她说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给他说得啼笑皆非,用力推了他一下,骂道:“去你的。”江楼月笑着:“别理会她这手势是什么意思了,快进去,有人等着你!”

  我闷哼了一声:“不行,一定有重大关系,我先去打电话,再去看道吉尔博士。”

  江楼月有点无可奈何,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江楼月在一旁,十分不耐烦:“喂,你还要等多久,我保证道吉尔博士带来的东西,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白素还没有回家,我只好放下了电话,跟江楼月进了书房,看到了道吉尔博士。从上次见面争辩到现在,已经很多年,博士还是留着那簇山羊胡子。他一看到我,就站起来,我和他握手:“博士,好久不见,你好。”

  博士和我握手,有点心不在焉:“是啊,好久不见了。”

  他等我们全坐了下来之后,精神才振作了一些:“卫先生,我们的观点不同,这不必争论。这次,有点难以解释的事,你的经历——”

  我见他有点迟疑,笑道:“我的那些经历,究竟如何,也不必争论。”

  博士点头道:“对,不过,我认为你有资格,可以对这个事实,作一分析,至少,可以有幻想性的见解。”

  我伸了伸身子:“别在字眼上斟酌,究竟什么事情?”

  博士一伸手,取过了一只公事包来,那只公事包相当大,一看就看出,那是一只特制的公事包。这种公事包,用来放置最机密文件,看来像是皮制品,实际上,皮是表层,在皮下,是一公厘厚的合成金属,极其坚固,普通工具,绝对不能切割,而且,这种公事包,还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它由密码开启,如果转错了一个密码,整个公事包,就会自动爆炸。

  所以,我一看到博士拿起公事包,放在他前面的几上,去转动密码,我忙道:“博士,希望你肯定记得密码。”

  博士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怪我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公事包上,总共是两排,每排六个可以转动的数字键,博士停下来考虑了一下,我在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

  等他转完了十二个号码,抬头向我看了一眼,才取出了锁匙,插进匙孔中,转动了一下。公事包发出了“拍”的一声响。博士直到这时,才向我道:“人家说你什么都知道,看来不错!”

  我指着公事包:“这种公事包,我见过好几次,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一个国家的太空总署,由一位将军提着。”

  道吉尔博士点头道:“是,我和他们联络过,所以,我才来找你,听听你的意见。”

  对方居然“虚心求教”,我自然也要客气几句,在寒暄中,他打开了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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