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主人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海因莱因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傀儡主人

罗伯特·海因莱因

  第一章

  它们真的是智能生物吗?本身确有智能?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明确答案,全不会找到明确答案。我不是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我是一名特工。

  如果它们尚不算真有智能的话,我希望永远别看见那一天:我们不得不和既像它们、又具备真正智能的生物交手、搏斗。我知道输家会是谁。我,你——我们称为人类的这个种族。

  对我来说,事情始于2007年7月12日一大早。电话铃声大作,像要掀掉我的头盖骨。我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想找到能关掉铃声的东西,随后才想起我把那玩意儿放在房间那头的上衣口袋里了。

  “得了,”我嘟囔着,“我听见了。把那该死的噪音关掉。”

  “紧急情况,”一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道,“立即前来报到,亲身前来。”

  我告诉他自已对付他的紧急情况去。“我正在休假,假期是72小时。”

  “向老头子报告,”那声音坚持说道,“马上赶到。”

  不对劲。

  “就来。”我答道,一翻身坐起来,动作大得震疼了我的眼球了。

  我发现自己对面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她也坐起来了,瞪大眼睛望着我。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我也盯着她,费劲地回忆我以前是否见过她。“我?说话?”我一边拖延,一边绞尽脑汁想个适当的借口。接着,我脑子清醒了些,意识到她不可能听到谈话的另一端,所以随便编个借口就行,不一定要很得体。我们部门使用的电话不是那种标准型的;语音接收器以手术的方式植入了我左耳后侧的皮肤里——骨导体。

  “对不起,宝贝。”我说,“做了个噩梦。我经常说梦话,”

  “真的没事。”

  “一清醒过来就没事了。”我向她保证。我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有点摇摇晃晃,“你接着睡吧。”

  “好吧,呵——”她几乎马上就重新进入梦乡。

  我走进浴室,往自己胳膊上注射了四分之一格令①“旋转”,接踵而来的震动使劲摇晃了我三分钟,在此期间,药力发作,我精神焕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完全焕然一新,至少很像焕然一新。我拿过自己的上衣。那金发碧眼的女人正轻轻地打呼噜呢。

  【① 重量单位,等于64.8毫克。】

  我让自己的潜意识向前追溯,遗憾地意识到我什么也不欠她的,于是我离开了她。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暴露我身份的东西,她连我是谁都不会知道。

  我通过迈克阿瑟空间站的一间洗手间进入我们部门的办公室。你在电话簿上查不到我们部门的电话。其实,它根本不存在。我大概也不存在。一切都是幻觉。我还有另一条返回路线,穿过一个狭小黑暗的商店,店招上写着:珍贵邮票和钱币。但你不要走那条路,他们只会向你兜售两便士一枚的黑美人邮票。

  如果是你,哪条路线都别走。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们不存在。

  有一件事是任何国家元首都不可能知道的:他的情报机关到底怎么样。只有当这个情报机关让元首一败涂地的时候,他才可能知道。我们部门就是这样的情报机关,隐秘得像吊袜带。联合国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中央情报局也没有听说过我们——我是这么猜的。有一次我听说,批给我们的经费名义上是拨给食品资源部的。但我不可能知道确切情况,我自己的工资全是现钞支付。

  我真正了解的一切只有我所接受的训练,以及老头子指派给我的任务。有些任务挺有意思——如果你不在乎你睡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能活多久的话。我可以痛饮伏特加,眼皮都不眨一下;还能说一口地道俄语——还有库尔德语和其他许多难听得要命的语言。

  只要我还有点脑子,我就会辞职,找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

  那样做只有一个麻烦:我不能再为老头子干了。那可不行。

  并不是说他是个温和的老板。他能说出这样的活:“孩子们,我们需要给这棵橡树施肥。跳进树根边的那个洞里,我要把你们埋进去。”

  我们会照他的吩咐做的。我们当中任何——个人都会照他的吩咐做。

  而老头子也真的会把我们活埋掉,只要他有百分之五十三的把握,认为那棵树正是他所珍爱的那株“自由之树”的话。

  我走进去,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我又一次想道,他为什么不把那条腿重新弄好呢?我猜想,他为腿瘸的原因而自豪。当然,真正的原因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处于老头子的位置的人只能在私下里享受这种自豪感,他的职业不允许公开赞誉。

  他脸上绽开了恶作剧的笑容。他长着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高高的鼻梁很结实,看上去既像撒旦,又像喜剧《潘趣和朱迪》中的潘趣。“欢迎你,萨姆。”他说,“对不起,把你从床上弄起来了。”

  活见鬼,他会觉得对不起我?

  “我在休假。”我简短地回答说。他是老头子,可休假就是休假——而休假的机会实在不多!

  “呵,你这会儿也是在休假。我们一块儿去好好过一个假期。”

  我不相信他所谓的“假期”,因此我没有上钩。

  “照这么说,我的名字是‘萨姆’。”我说,“我姓什么?”

  “卡瓦诺。我是你的叔叔查理——查尔斯·M·卡瓦诺,已经退休了。来见见你的妹妹玛丽。”

  我已经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但只瞟了一眼,归入档案,留待将来查考。只要老头子在座,你就得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除非他不想要你这么做。现在,我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我“妹妹”,随后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值得我这么做。

  我看得出他为什么要安排我们以兄妹关系共事。对他来说,这种安排可以免掉许多麻烦。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不会让自己的假身份露出破绽,正如一个职业演员不会有意漏掉自己的台词一样。因此,我必须把这个人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待——这真是我平生所见最卑鄙的一招。

  身材修长、苗条,两腿匀称。真正的哺乳动物——一看就知道,非常惹人喜爱。对女人来说,肩膀相当宽。一头火焰般的红色鬈发,头形上宽下窄。面庞与其说美丽,倒不如说英姿勃发。牙齿既漂亮又干净。她打量着我,好像我是一扇牛肉。

  我还没有进入角色,我只想像公鸡一样,耷拉下一只翅膀,绕着她打转转。

  这种想法一定流露出来了,因为老头子温和地说:“哎,哎,萨米①,咱们卡瓦诺家可不允许乱伦啊。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嫂子一手带大的。你妹妹非常爱你,你也非常爱你的妹妹,当然是以最健康的美国男孩的方式:健康、纯洁,豪侠仗义得让人受不了。”

  【① 萨姆的昵称。】

  “有那么可怕吗?”我问,仍旧望着我的“妹妹”。

  “就是那么可怕。”

  “咳,好吧——你好,妹妹,很高兴认以你”

  她伸出一只手。这了很有力,看样子和我的一样结实,“嗨,老哥。”她的声音是深沉的女低音。

  听这一声就够了。该死的老头子!

  “我还得补充几句。”老头子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声音说道,“既然你这么疼爱你妹妹,你当然会以死保护她,而且含笑九泉。我本来不想这么说,萨米,可是对组织来说,你妹妹比你更有价值,至少眼下是这样。”

  “明白了,”我答道,“谢谢你婉转的陈述。”

  “好,萨米——”

  “她是我最喜爱的妹妹,我一定会保护她,不让狗咬她,也不让陌生人骚扰她,响鼓不用重捶。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最好先在化装室停一下。我想,他们为你准备了一副新面孔。”

  “干脆给我换颗新脑袋得了,回头见。再见,妹妹。”

  他们并没有给我换一颗新脑袋,但他们在我脑后突出部位植入了私人电话,再在外面粘上头发。他们把我的头发染成和我刚认的妹妹一样的发色,漂白我的皮肤,还对颧骨和下巴做了点改动。镜子里的我和妹妹一样,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红头发。我看着自己的头发,回想头发本来是什么颜色——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然后我又想,妹妹是不是没经过改变,这就是她的本来面目。我希望是。牙齿长得真漂——打住吧,萨米!她是你妹妹。

  我穿好他们给我的服装。老头子显然也去过化装室;他现在一头鬈发,颜色介于粉色和白色之间。他们对他的面部也做了改动,我一辈子也说不上是做了什么手脚,但看上去我们三人显然有血缘关系,都是那种少见的红头发亚种。

  “来吧,萨米。”他说,“时间不多。我在车里和你谈。”

  我们通过了一条我以前不知道的路线,出来就是发射台,高高耸立在新布鲁克林上方,俯瞰着曼哈顿火山口。

  我开车,老头子说话。我们刚刚脱离本地控制中心的控制,他就告诉我切换到自动驾驶仪,把目的地定在衣阿华州的得梅因。

  定好之后,我走进休息室去见玛丽和“查理叔叔”。他简要地讲述了我们的个人历史,加上一些符合现在情况的小细节。“这就是我们,”他说,“三个旅游者,一个欢度假期的小家庭。如果遇到意外情况,我们就这样应付,做那些爱管闲事、不负责任的旅游者惯做的所有事。”

  “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我问,“只靠耳朵,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嗯——可能吧。”

  “好吧,可要是送命的话,最好知道为什么送命。我总是这么说。你觉得呢,玛丽?”

  “玛丽”没有回答。她具备一种非常出色的素质: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不说话。这在小姑娘当中是不多见的,值得赞扬。

  老头子打量着我,那种看人的样子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在判断此时此刻的我,并将刚刚获得的数据输入两耳之间的那部机器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萨姆,听说过‘飞碟’吗?”

  “啊?算不上听说过。”

  “历史你总学过吧。说,说来听听!”

  “你不会当真吧?‘大混乱’之前,飞碟疯狂症。我还以为你指的是最近发生的真事呢。过去的飞碟疯狂症是一场群众幻觉。”

  “是吗?”

  “哦,不是吗?统计变态心理学我没怎么学过,但我记得好像有一个方程式。那整个时期都被称作精神变态期。要是发癔症的只有一个人,准会给他穿上紧身衣,牢牢关起来。”

  “而现在是一个精神健全、神志清醒的时代,对吗?”

  “哦,我也不会那么夸张。”我在脑子里没有用过的那些抽屉里一阵乱翻,发现了我想找的东西,“那个方程式我想起来了——迪格比对二序和更高序列数据的评估整数方程。在排除了已经能够阐明原因的案例之后,使用该方程可以算出,飞碟是谎言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方程,因为这是科学史上的第一次——由政府出马,系统地收集和评估这些案例。这是某种政府项目,天知道为什么。”

  老头子满脸慈祥,像个真正的叔叔。“坐稳了,萨姆,给你说件吓你一跳的事。咱们今天就去看一个飞碟。也许我们还能像真正的旅游者一样,锯下一块当纪念品呢。”

  第二章

  “最近看过新闻吗?”老头子继续说道。

  我摇摇头。这问题真傻——我在休假呢。

  “你该看看。”他建议说,“新闻里有不少事儿很有意思。算了。十七小时——”他看看自己的指表,说,“——二十三分钟以前,一艘不明飞船在衣阿华州的格林内尔附近着陆了。型号未知。大致呈碟状,直径约一百五十英尺。来源未知,但——”

  “他们找出飞船的运行轨迹了吗?”我插话说。

  “他们没有。”他顿了一会儿,“这里有一张贝塔空间站拍摄的飞碟着陆后的照片。”

  我看看照片,递给玛丽。

  照片不清晰,是那种从五千英里高空远距离拍摄的照片。大树看上去像苔癣……一团云彩的阴影挡住了照片最关键的部位。一个灰色的圆状物,可能是碟形宇宙飞船,也可能是个储油罐。或者一座水库。

  玛丽把照片递过来。我说:“我看像个野外布道的帐篷。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十七小时之后?那儿应该已经挤满了特工,多得都快溢出来了!”

  “啊,是啊。有倒是有,两个本来就在那儿,又增派了四个。他们没有发回情报。我不喜欢损失特工,特别是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停下来想想:老头子为什么亲自出马冒险。看上去不像冒险,但我突然意识到形势一定非常严峻,老头子甘愿用自己的智慧来减少组织的损失——因为他就是这个部门。没有哪个认识他的人会怀疑他的勇气,但他们也不怀疑他的常识。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不会鲁莽行事,除非他真正相信这项工作至关重要,而且需要他用自己的技巧亲自处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一般情况下,特工有责任保住自己的小命,这样才能完成任务,把情报送回去。在这次任务中,老头子是必须平安返回的人,其次是玛丽。我是第三位,可牺牲者,价值相当于一只回形针。这我可不喜欢。

  “一个特工发回了报告,但不是完整的报告。”老头子接着说。“他扮成一个漫不经心的旁观者。他通过电话汇报说。那东西肯定是一艘飞船,但他不能确定其动力形式。这些情况不重要,新闻播报里也有。他随后汇报说飞船打开了,他打算走得更近一点,穿过警戒线。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它们过来了,它们是小生物,大约——’说到这里,通讯便告中断。”

  “小人?”

  “他说的是‘生物’。”

  “有周边报告吗?”

  “太多了。得梅因立体电视台报道了飞碟着陆,还派了一个机动小组去现场直播。他们传送过来的画面都是远距离的,从空中拍摄的。画面什么都说明不了,只是一个碟状物。接着,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既没有画面,也没有消息,后来才传来后续报道和新的新闻侧重点。”

  老头子闭上了嘴。我说:“后续报道是怎么说的?”

  “整件事是一场恶作剧。所谓‘飞船’,是农场的两个小伙子在离家不远的树林里用金属板和塑料做的,是个骗局。虚假报道源于一个播音员。此人幽默感过剩,判断力不足,他指使小伙子们捏造了这条新闻。他被解雇了,这一次‘外太空的入侵’于是成了个笑话。”

  我不安地挪动身体。“原来是恶作剧——可我们损失了六个人。我们这是去找他们吗?”

  “不,我们是不会找到他们的。我们要去弄清楚,为什么这张照片的三角定位——”他举起从空间站拍摄的远距离照片,“——和新闻报道不完全相符。还有,得梅因立体电视台为什么有一段时间中断了广播。”

  玛丽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想和那两个农场小伙子谈谈。”

  我驾车沿格林内尔一侧在路上开了五英里,我们开始寻找麦可莱恩农场——新闻报道点出了捣蛋鬼的名字:文森特和乔治·麦可莱恩。那地方并不难找。三岔路口有一块很大的标牌,上面写着:通往飞船。从标牌外观看是专业人员制作的。不久就能看到公路两旁停放着各种两栖车、地面车和三栖车。麦可莱恩农场的拐角处有几个匆匆忙忙搭建起来的售货亭,出售冷饮和礼品。一位州警正在指挥交通。

  “停下。”老头子指示说,“咱也瞧瞧热闹?”

  “说得对,查理叔叔。”我附和说。

  老头子跳下车,手里摇晃着手杖,几乎看不出他是瘸子。我递给玛丽一只手,把她扶出来。她紧紧偎着我,抬头看着我,装出一副笨头笨脑的淑女样子。“好哥哥,你劲儿可真大。”

  我装出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直想扇她一耳光。她这一套把戏称为“小可怜”,是一个特工,而且是老头子手下的特工使出来的。这是真正的扮猪吃老虎。

  “查理叔叔”四下里兴奋地和人交谈,絮絮叨叨地把州警烦得要死,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别人,随后又在一个售货亭买了几枝雪茄。总而言之,给人一种外出度假的有钱傻瓜的印象。他回到我们身边,朝那位州警晃了晃手中的雪茄。“那位警督说这完全是一场闹剧,亲爱的——孩子们想出来的恶作剧。咱们走吧?”

  玛丽有点失望,“没有宇宙飞船?”

  “倒是有一艘飞船,如果你愿意那么叫的话。”警察说,“跟着那些笨蛋,你就能看见了。还有,是‘警长’,不是‘警督’。” “查理叔叔”硬塞给他一枝雪茄,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穿过一片草地,进入树林。进门要花一美元,许多潜在的笨蛋于是就此止步,拐回来了。

  穿过树林的小路很荒凉。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真希望我脑袋后面安装的是眼睛,而不是电话。按照情况介绍的说法,六个特工走下这条路,没有一个回来的。我可不想让这个数字变成九。

  查理叔叔和妹妹走在前面,玛丽像个傻瓜一样喋喋不休,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让自己显得比旅程开始时更矮,更小。我们来到一片空地,“飞船”就在那里。

  大小挺像那么回事,一百多英尺宽,是用薄金属和塑料板拼起来的,上面喷了一层铝合金。大致是两个巨大的糕点盘扣在一起的形状。除此之外,它跟其他任何东西都没什么相似之处。可玛丽还是尖叫起来,“哎呀,太让人兴奋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脸上长满青春痘和褪不了的雀斑,从这个大怪物顶上的一个类似舱口的东西里探出脑袋。“想看看里面吗?”他喊道。

  想进去的话,每个人得再加五十美分。查理叔叔付了钱。

  玛丽在舱口犹豫不决。青春痘小伙子与另一个和他像双胞胎的小伙子一起把她往里送。她缩了回来,我进去了,速度很快。我可不想让别人塞进去,这一点,百分之九十九出自我的职业训练。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到处充斥着危除。

  “里面好黑哟。”玛丽用颤抖的声音道。

  “这里非常安全。”第二个小伙子说,“我们整天都在接受观光者。我是文斯·麦可莱思,也是这东西的所有者。来吧,女士。”

  查埋叔叔通过舱口往里看,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老母鸡。“里面可能有蛇。”他说,“玛丽,我看你最好别进去。”

  “没什么可怕的。”第一个麦可莱恩坚持说,“就像在家里一样安全。”

  “钱你们留下吧,两位先生。”查理叔叔瞟了一眼自己的指表。“哟,我们已经晚了。走吧,亲爱的。”

  我跟着他们回到小路,一路上怒气冲冲。

  我们同到车里,我把车开上公路。开动之后,老头子厉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反问:“你对第一份报告有怀疑吗?就是中断的那一次?”

  “没有。”

  “林子里的那玩意儿,一个特工是不会上当的,就算天黑的时候也不会。这不是他看见的那艘飞船。”

  “当然不是。还有什么?”

  “你说那个假家伙能值多少钱?金属板是新的,油漆是刚刷的。就我从舱口看到的情况来看,大概还用了一千英尺左右的木料,撑着它别倒下去。”

  “接着说。”

  “还有,麦可莱恩家的住宅已经多年没有漆过了,谷仓也没有。那地方一大股‘待售’的气味,随便哪儿都闻得到。如果搞恶作剧的是那两个小伙子,穷成这样,他们肯定付不起那份账单。”

  “显然是这样。你看呢。玛丽?”

  “查理叔叔,你注意到他们对待我的样子了吗?”

  “谁?”我喝问道。

  “州警和那两个小伙子。每次我使出‘甜美性感的小东西’那一套时,总会奏效。可这次没有。”

  “他们都很专心。”我反对说。

  “你不理解。你理解不了——但我知道,这种事我懂。他们不对劲。他们的内心麻木了。来明我的意思吗?像太监。”

  “被催眠了?”老头了问道。

  “可能。也许是药物。”她皱着眉头,迷惑不解。

  “唔——”他说,“萨米,到前面那个路口向左拐。我们要调查一个地方,向南两英里。”

  “远程照片三角定位的地方?”

  “还能是哪儿?”

  但我们没有开到那里。先是一座桥塌了,地方太狭小,就算不理会两门车地面交通规则方面的小事,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车子跃过去。我们绕到南面,又一次开进来。除了那座桥,这是仅有的另一条路。有位警察站在那里,还有绕道行驶的标牌。我们停了下来。一场小规模火灾,他告诉我们。再往前走,我们很可能会被召去救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理说应该把我派进去当义务救火员。

  玛丽朝他展示着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有其他部位。他投降了。她指出,她和查理叔叔都不会开车:一句话便撒了两次谎。

  我们离开后,我问她:“这个怎么样?”

  “你说他吗?”

  “太监?”

  “哦,天啊,不!一个最有魅力的男人。”

  她的回答让我很恼火。

  老头子不允许飞上天空,从空中穿过那个三角定位的地方。他说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们朝得梅因驶去。我们没有把车停在收费站,而是付了钱,把车开进城里,停在得梅因立体电视台的主演播厅。“查理叔叔”气势汹汹闯进总终理办公室,我们紧紧跟在他身后。他撒了几次谎——但没准儿查尔斯·M·卡瓦诺真的是联邦无线电管理局的大人物。我怎么会知道呢?

  进来关上门之后,他继续摆着高级官员的官架子。“说吧,先生,关于飞船骗局的这些胡说八遭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先生。我警告你,你的执照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经理是一个个头不高、肩膀圆滚滚的人,看样子他没有被吓住,只是有点心烦意乱。“我们已经在频道上作了详尽解释。”他说,“我们也是牺牲品,上了一个内部人员的当。那家伙已经被开除了。”

  “这还不够,先生。”

  这个名叫巴恩斯的小个子耸耸肩,“你想怎么样?我们还能捆住他的两只大拇指把他吊起来不成?”

  查理叔叔用手中的雪茄指着他,“我警告你,先生,我可不是随便就被蒙混过去的。我一直在亲自调查这件事。我就不相信,两个农场的乡巴佬,还有一个小播音员,就能弄出一个如此荒谬的骗局。这里面有钱,先生,是的,先生——钱。钱的问题,我该上哪儿追查?当然是上层。现在告诉我,先生,你到底——”

  玛丽坐在紧靠巴恩斯桌子的地方。她对自己的装束做了一点改变,露出更多肌肤。她的姿势让我想起了戈雅的《脱了衣服的女人》。她给老头子打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

  巴恩斯本该看不见的;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老头子身上。可他看见了。他转向玛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伸向自己的桌子。

  “萨姆!杀了他!”老头子厉声命令道。

  我打断了他的双腿,他的身体倒在地板上。这一枪打得不准。我本想射他的肚子的。

  他的手指还在四处摸索,我迅速跨过去,一脚踢开他手指旁的手枪。为了解除他的痛苦,我正要再给他补一枪——一个人烧成这样肯定活不成,但他还得过上一会儿才会死——老头子叫道:“别动他!玛丽,站远点!”

  我们照办了。老头子侧着身子,像一只猫一样缓缓接近那具尸休。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巴恩斯呼噜呼噜吐出一口气,随后一动不动了——碎死。枪灼伤是不会流很多血的,不会流那么多,老头子打量着他,用手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身体。

  “头儿,”我说,“该走了。”

  他头也没回地说:“我们在这里和在其他地方一样安全。也许更安全。它们在这幢楼里,挤满了。”

  “什么挤满了?它们是谁?”

  “我怎么知道?挤满了它这种东西,无论它是什么东西。”他指指巴恩斯的尸体,“这就是我必须亲自查明的。”

  玛丽发出一声哽咽。就我所知,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女性的真实情感。她倒抽一口气,“看,它还在呼吸!”

  尸体面朝下,上衣的后面起伏着,好像胸部在一呼一吸。老头子看着尸体,用手杖戳了一下。“萨姆,过来。”

  我走过去。“脱下它的衣服。”他说,“戴上手套。小心点。”

  “身上预设了诡雷?”

  “闭嘴。用心。”

  我不知道当时他想发现什么,但他一定产生了一种很接近事实的预感。我猜老头子大脑底部有一个内置的合成器,能从微不足道的事实中推断出符合逻辑的必然结果,就像博物馆的家伙能从一块骨骼再造已经灭绝的动物。

  我遵命行事。先戴上手套——特工用的手套。戴上这种手套,我可以用手搅动沸腾的酸液,也可以在黑暗中摸出硬币的正反面。我开始把它翻过身来,脱它的衣服。

  背部仍在起伏;我可不喜欢看这模样——不自然。我把手掌放在尸体肩胛骨之间。

  人的背部是由骨骼和肌肉组成的。可这东西像果冻一样柔软,还在颤动。我嗖地缩回手。

  玛丽一言不发,从巴恩斯桌上拿起一把漂亮剪刀递给我。我接过剪刀,剪开上衣,拉开。

  我们看着剪开的部位。上衣下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几乎是透明的。有东西,在衬衣和皮肤之间。从脖子到后背的一半。不是肌肉。几英寸厚,使尸体的肩膀看上去圆鼓鼓的,或者说多少有点佝偻。

  它搏动着,像水母。

  就在我们的注视下,那东西从背上向下滑去,看不见了。

  我伸手想剥开衬衣,看个清楚。老头子的手杖敲开我的手。

  “你拿主意吧。”我揉着手指说。

  他没有回答,把手杖的底端插进衬衣的下摆挑了起来,亮出下面的东西。

  灰白色、半透明,光线透进去,可以看出内部结构的颜色较深,说不出是什么形状——我觉得像一堆巨大的凝在一起的青蛙卵。这东西显然是活的,它在搏动,在震颤,在流动。我们看着这东西流到巴恩斯胳膊和胸脯之间,填满那里,然后再也前进不了了。

  “可怜的家伙。”老头子轻声道。

  “什么?那东西?”

  “不。巴恩斯。等这件事了结了,记得提醒我给他发一枚紫心勋章。如果这件事还能了结的话。”

  老头子挺直身板,—瘸一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完全忘记了巴恩斯臂弯里那团灰白色的、可怕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点,继续盯着那东西,手枪随时准备开火。这东西不会动得很快,显然也不会飞。但我说不清它能做什么,我不想冒险。玛丽靠近我,肩膀贴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得到一点安慰。我的手搂住她的肩膀。

  旁边桌上有一堆摆放不整齐的罐子,是那种装立体声磁带的罐子。老头子拿了一个装着节目带的罐子,把磁带倒在地板上,拿着罐子过来了。“我看这就行了。”他把罐子也放在地板上,紧靠着那东西,开始用手杖戳它,想把那东西惹恼,让它爬进罐子里。

  但那东西却蠕动着,几乎完全钻到躯体的下面。我抓住尸体的另一只胳膊,把巴恩斯身体的其余部分挪开。那东西紧贴着尸体不放,过了一会儿才“噗”的一声落在地板上。按照亲爱的查理叔叔的指示,玛丽和我把枪定在最小能量上,烧着了紧挨那东西的地板,迫使它进入罐子。

  总算把它弄进去了,别好能装下,我“啪”地一声扣上盖子。

  老头子把罐子夹在腋下,说:“上路,亲爱的。”

  出来的时候,他在半掩的门旁向巴恩斯大声道别,关上门后,他在巴恩斯秘书的办公桌前停下。“我明天还要见巴恩斯先生。”他告诉她,“不,没有预约。我会先打电话的。”

  我们出来了,走得并不快。老头子用胳膊夹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罐子,我则警觉地竖起耳朵。玛丽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嘴里唠唠叨叨,滔滔不绝。

  老头子还在大厅里停下来,买了一枝雪茄烟,问了路,活像个多嘴多舌、妄自尊大的好老头。

  一上车,他就指点我向哪儿开,又提醒我不要开快车。

  按他指点的方向。我们来到一家汽车修理厂。

  老头子叫来经理,对他说:“马隆先生想要这辆车——马上就要。”

  这是我过去也偶尔用过的暗号,不过我用的时候,急着要车的是一位谢菲尔德先生。我知道这辆双门车二十分钟内就会不复存在,成为配件箱中来历不来的零部件。

  经理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平静地缩:“穿过那道门。”他支开屋里的两个修王单工,我们穿过了那道门。

  出来之后,我们已经置身于一套名义上属于一对年迈夫妇的公寓。在这里,我和玛丽成了黑头发,老头子又恢复了秃顶,我要了一副八字胡,但这并没有改变我的外观。我吃惊地发现,玛丽变成黑头发以后同样漂亮。“卡瓦诺”家庭不复在在了。玛丽一副时髦的护士打扮,我穿上了司机的制服,而老头子则成了我们年迈体弱的顾主,加上一件披巾、满肚子脾气,他的新形象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刚刚准备好,一辆车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返程没有什么麻烦,我们本可以不用费事,依旧保留红发卡瓦诺的身份。我开着荧光屏,频道一直调在得梅因电视台。不知警察有没有发现死去的巴恩斯先生,反止做新闻的还没有听说这件事。

  我们直接去了老头子的办公室——或者说,在这个曲里拐弯的地方尽可能地直接。在那儿打开罐子。老头子派人去叫格雷夫斯博士,他是部门生物实验室的主任,他的设备五花八门,很称手。

  我们没有使用操作设备。我们所需要的是防毒面具,而不是操作没备。一股有机物腐败的恶臭弥漫在房间里,就像坏死的伤口发出的臭气。我们不得不赶紧关上盒子,加大排气扇的转速。

  格雷夫斯抽了抽鼻子。“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问道,“让我想起了死孩子。”

  老头子轻声咒骂着。“这就是需要你来弄清楚的问题。用最好的设备,工作时穿上防护服,在无菌环境里操作。还有,不要认定这玩意儿是死的。”

  “那东西要是活的,我就是安妮女王。”

  “说不定你真是安妮女王。不要碰运气。以下足我能给你提供的所有情况:这是一种寄生物,可以把自己依附在寄主身上,比如说依附在人身上,而且还能控制寄主。差不多可以断定是源于地球以外的物种,具备新陈代谢功能。”

  实验室的老板轻蔑地说:“地球以外的寄生物依附在地球的寄主身上?荒唐!人体内的化学物质肯定会排斥它。”

  老头子恼怒地说:“让你的理沦见鬼去吧。我们抓住它的时候,它寄生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这意味着它是地球上的有机体,告诉我它是哪个生物类别,在哪儿交配。别仓促得出结论,我要事实。”

  生物学家挺直身体,态对僵硬地说:“你会得到的!”

  “去吧。等一下——研究的时候用量要适当,我还要把这东西的大部分留作证据呢。另外,不要坚持你那愚蠢的假设,认为这东西已经死了。现在这股子香味也许是一种保护它的武器。只要活着,那东西相当危险。如果它依附在你的实验人员身上,几乎可以肯定,我会被迫杀了他。”

  实验室主任没有再说什么,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锐气减了不少。

  老头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玛丽和我保持沉默。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博士刚才从这儿带走的东西,那种臭烘烘的玩意儿,假设那种东西大致都是那个体积,—艘和我们看到的假货飞船同样大小的飞船能装多少?”

  “究竟有没有飞船还说不定呢。”我说,“证据似乎不充分啊。”

  “证据虽然不足,但却是无可辩驳的。那儿原先有一艘飞船。现在仍然有一艘飞船。”

  “我们当时应该检查一下现场。”

  “那样的话,那个现场就是我们活着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另外那六个小伙子也不是傻瓜。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船有多大说明不了有效载重,因为我不知道飞船的推进方式、航行距离,以及乘客所需要的补给品重量。这就像问我一根绳子有多长一样。要是你想让我胡猜一下,我得说,好几百,也许好几千。”

  “嗯……对。这么说,今天晚上,衣阿华州就有好几百,也许好几千个被控制的僵尸。或者按玛丽的说法,太监。”他想了一会儿,“可我怎么才能从这批太监身边通过,进入后宫呢?我们总不能四下里乱跑,把衣阿华每一个圆肩膀的人都开枪杀了吧。人家会说闲话的。”他微微一笑。

  “我再给你提一个找不出答案的问题。”我说,“如果一艘飞船昨天在衣阿华州着陆,明天还会有多少艘在北达科达州着陆?或者说在巴西着陆呢?”

  “对,有这个问题。”他看上去更加忧心忡忡了,“我就用你那个绳子有多长的问题来回答你吧。”

  “啊?”

  “长道足以勒死你们。你们两个孩子,去洗洗,享受一下吧。说不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别离开办公室。”

  我回到化装室,恢复了皮肤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相貌。我泡了个澡,又按摩了一下,随后来到工作人员的酒吧,想来点喝的,也想找个伴儿。我四下里看看,猜不出我寻找的姑娘是金发、黑发,还是红头发。但有一点我相当肯定,我肯定能认出她来。

  是红头发。玛丽坐在一个火车座里,喝着一杯饮料,看上去和作为妹妹介绍给我的时候差不多。

  “嗨,妹妹。”我来到她身边。

  她笑道:“你好,老哥。来杯烈点儿的。”她挪了挪身子,为我腾出地方。

  我叫了波旁威士忌加水,我拿这种酒当药喝,随后说:“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她摇摇头,“根本不是。其实我长着斑马条纹,两个头。你呢?”

  “我妈妈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用枕头把我闷死了,所以我没有机会知道。”

  她又一次像看一扇牛肉那样审视着我,然后说道:“我能理解你妈妈的做法,我也许比她更冷酷。你也会的,老哥。”

  “谢谢。”我说道,“我们别再装成一对兄妹了,这种关系的抑制性太强。”

  “嗯……我看你需要抑制抑制。”

  “我?一点也不需要。我从来没有暴力倾向,温和得很,是那种‘巴吉斯愿意①’型的。”我得再说一句,假如我把手放在她身上,而她正好又不喜欢,收回来时手肯定被砍掉,只剩下一截血淋淋的桩子。老头子的孩子们绝不会是娘娘腔。

  【① 语见《大卫·科波菲尔》。老实的马车夫巴吉斯不敢向自己的爱人表明心迹,便请幼年大卫·科波菲尔转告爱人辟果提,“巴吉斯愿意。”】。

  她笑了:“巴吉斯先生愿意又怎么样?好吧,你记住,巴吉斯小姐不愿意,至少今天晚上不行。”她放下杯子,“我们干了,再来一杯。”

  我们又要了一杯,继续坐在那里,感觉暖洋洋的,很舒服。此时此刻,心情已经放松。特别是在我们这个行当中,这种时光并不多,值得细细品味。

  玛丽身上最让人喜欢的一点是她不会拿性当工具,除非是为了工作。我想她知道——肯定知道——自个儿的本钱有多厚。可她很有绅士风度,不会滥用这种条件。只把这种性诱惑力调到最小,让我们俩都觉得暖烘烘的,同时又不紧张,很舒服。

  我们坐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我开始想,如果她像个家庭主妇似的坐在壁炉另一侧,看上去一定很漂亮。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谁会当真考虑结婚的事儿——说到底,漂亮姑娘不过是漂亮姑娘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玛丽本人也是个特工,和她谈话不会像在回音山里一样,只能得到空空洞洞的回音。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孤独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问了。

  “玛丽——”

  “什么?”

  “你结婚了吗?”

  “啊?为什么问这个?事实上。还没有——现在没有。可这和你——我是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哦,也许有。”我固执地说。

  她摇摇头。

  “我是认真的,”我继续说道,“好好看看我。两手两脚齐全,还算年轻,又不会把脚上的泥踩得满屋都是。这方面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

  她笑了起来,她的笑是善意的。“这段说辞大有改善的余地,肯定是临时现编出来的。”

  “对。”

  “那我就不多批评了,还会忘记这段话。听着,色狼,你的手段太低级了。就因为一个女人告诉你她今晚不和你睡觉,你就昏了头,要和她订下合同。有些女人会卑鄙地抓住这个把柄不放的。”

  “我是认真的。”我生气地说。

  “认真又怎么样?你给我开多少工资?”

  “我诅咒你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你要那种合同,行。照你说的办。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我再把我的工资分一半给你……除非你不要。”

  她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会签这种同居合同的,不会和一个我愿意同他结婚的男人——”

  “我看你也不会。”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自己也不是认真的。”她冷静地打量着我,“但也许你是认真的,”她柔声补充道。

  “我是认真的。”

  她又一次摇头。“特了不应该结婚。这你知道。”

  “特工不应该和别人结婚,但可以和特工结婚。”

  她正要回答,又突然停了下来。我的电话也在耳朵里响起来,是老头子的声音,我知道她收听的也是同样的内容。“到我的办公室来。”他说。

  我们俩站起来,一言不发。玛丽在门口拦住我,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注视着我的眼睛。“这就是不能谈婚论嫁的原因。我们手里有这件了作要完成。我们聊天的时候,你和我一样,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件工作。”

  “我没有,”

  “别跟我开玩笑!想想吧,萨姆——假设你结了婚,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东西在你妻子的肩膀上,控制了她。”她眼睛里充满恐惧的目光,“也可能是我,醒来时发现这东西在你的肩膀上。”

  “我要碰碰运气。还有,我不会让这东西靠近你。”

  她摸了摸我的脸颊:“我相信你。”

  我们走进老头子的办公室。

  他抬头看着我们说:“走吧,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我问,“或许,我不该问?”

  “白宫。见总统。闭嘴。”

  我闭上了嘴。

  第三章

  森林大火或瘟疫一开始的时候,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只要采取一点点正确的行动就能控制住局势,否则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搞科学的伙计用指数方程来描述这个阶段,但没有数学知识一样能理解这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抢在失控之前作出早期判断,采取果断措施。老头子早已认清总统必须采取哪些措施——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封闭得梅因地区,击毙任何企图逃跑的人,无论逃跑者是一只狩猎小獚犬,还是一个拿着饼干桶的老奶奶。然后,让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出来,脱掉他们的衣服,寻找寄生虫。与此同时,负责火箭的伙计们和太空站利用雷达识别新的着陆点,粉碎任何一次新的着陆行动。

  向其他围家发出预警,寻求他们的帮助——现在不是为国际法的条文磨嘴皮的时候,这是为种族的生在与外层空间的入侵者作斗争。眼下,它们来自何方并不重要——无论是火星、金星、木星,或者干脆是太阳系以外。最重要的是击退入侵。

  老头子解开了难题,分析了案情,仅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问就获得了正确的答案。他能够以不熟悉的、难以置信的事实为基础,进行逻辑推理,就好像推理基础是习见习闻的寻常事一样。这就是他人所不及的才干。不算什么?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全心全意将这种推理方法付诸实施的人。只要面对与基本信条相冲突的事实,大多数人都会懵了头,思维停滞了。无论笨蛋还是自以为有高度文化教养的人,遇到这种情形以后都是相同的反应,只能吐出一句话:“我简直不敢相信。”

  但老头子可不是这样——而且,总统一向听他的。

  负责总统安全的秘情局警卫认真检查了我们,态度彬彬有礼。X光机发出“嘟嘟”的响声,我交出了手枪。虽然玛丽身上穿的衣服就连一张税单都藏不住,可她却是一座移动军火库:机器发出了四次“嘟嘟”声,外加一次像打嗝的声音。老头子不等别人吩咐就交出了自己的手杖。我看出来了,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杖通过X光检查。

  我们的植入式通话器让他们很费了一番功夫。无论X光还是金属探测器都显示出了通话器,但这些警卫不可能给我们做外科手术。卫队长和总统秘书当即举行了一次会谈,最后认定,任何植入肌肤的东西都不能视为潜在的武器。

  他们取了我们的指纹,留下了我们的视网膜照片,把我们领进接待室。老头子立刻被带走,单独晋见总统。

  “不知为什么非得带上我们。”我对玛丽说,“我们知道的一切老头子都知道。”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们被带了进去。我发现自己太怯场了,脚下竟然绊了一下。老头子介绍我们时,我结结巴巴说了些什么。玛丽鞠了个躬。

  总统说他很高兴接见我们,他面带微笑,就是你在立体电视节目中看到的那种笑容——让我们觉得见到我们他确实很高兴。我感到心里热呼呼的,不再觉得尴尬了。

  我也不再担心了。总统将在老头子的帮助下采取行动,我们见到的令人厌恶、引起恐慌的东西将被彻底清除。

  老头子命令我汇报在这次任务中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的所见所闻。我言简意赅地做了汇报。

  讲到枪杀巴恩斯的时候,我试图捕捉他的目光。可他没有任何表情——于是,我没有提老头子命令开枪射击的事,并清楚地说明我开枪是为了保护另一个特工——玛丽——因为我看到巴恩斯伸手去掏枪。老头子打断我的话:“完整地汇报。”

  于是,我又说剑老头子命令开枪。总统对老头子的纠正投去赞许的目光,这是他惟一流露出来的表情。我继续谈到寄生虫的事,我接着讲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让我停下来。

  接着是玛丽汇报。她尴尬地试图向总统解释她为什么期待着常人的某种反应——然而麦可莱恩兄弟、警长和巴恩斯却没有出现这种反应。总统帮了她一把,对她温和地一笑,在保持坐姿不变的情况下向她微微一躬,道:“我亲爱的年轻女士,我完全相信。”

  玛丽满脸通红,继续汇报,总统严肃地听着。她说完之后,他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一言不发,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

  他抬头对老头子说:“安德鲁,你的部门一直是无与伦比的。在历史的紧要关头,你们的报告至少两次打破了平衡。”

  老头子哼了一声,“这么说,你的回答是‘不’。对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你就要这样说了。”

  总统耸耸肩,“我本来想建议你的这两位年轻人先出去一会儿,但眼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安德鲁,你是一个天才,但即使是天才也会犯错误,比如劳累过度,丧失了判断力的时候。我不是天才,但我四十年前就学会了放松。你上次休假到现在有多久了?”

  “让你的休假见鬼去吧!听我说,汤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才带来了证人。他们既没有吃药,也没有受人指使。把你的心理分析小组叫进来,看看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总统摇摇头,“你是不会把那些不堪一击的证人带来的。我相信,这种事情,你比我找来测试他们的任何人都聪明得多。就拿这个年轻人来说吧——为了保护你,他情愿冒接受谋杀指控的危险。你很能激起部属对你的忠诚啊,安德鲁。至于这位年轻女士,安德鲁,我不能根据一个女人的直觉发动一场战争。”

  玛丽向前迈了一步,非常恳切地说道:“总统先生,我真的知道这种事,每次都知道。虽然我不能向你说明我是怎么知道的——可那些人绝不是正常的男人。”

  总统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不和你争。可是,你没有考虑一种显而易见的解释——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呃,‘太监’。原谅我,小姐。人群中始终在在这种不幸的人。按照机遇法则,你一天之内碰到了四个。”

  玛丽不吭声了,老头子却不然。“见鬼,汤姆——”我吓了一跳。这样跟总统说话可不行啊,“——你还在参议院调查委员会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还是你主持的调查活动中的主要成员。你知道,如果这什事解释得通的话,用任何别的方法解释得通,我绝不会让你听这么一个童话故事。但事实不容忽视;他们必须被消灭,必须认真对待。那艘飞船到底是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为什么连着陆点也靠近不了?”他抽出一张从贝塔太空站拍摄的照片,一下子捅到总统鼻子下面。

  总统泰然自若。“噢,对,事实。安德鲁,你我向来热衷于事实。但除了你的部门,我还有几个别的情报来源。就拿这张照片来说——你打电话的时候非常强调这张照片。我已经查过了。根据当地法院的纪录,麦可莱恩农场的边界与这张照片上三角定位的经纬度完全相符。”总统抬起头来,“有一次我心不在焉地早拐了一个街口,竟然在自己住的地方迷了路。那个地方离你熟悉的地区很远,安德鲁。”

  “汤姆——”

  “怎么,安德鲁?”

  “你没有跑到那儿亲自核对法院的地图吧?”

  “当然没有。”

  “感谢上帝——否则的话,你的肩胛骨中间此刻就会长着一个三磅重的像凉粉一样跳动的东西——上帝保佑美国!有一件事你可以肯定:那个法院书记员,或是你派去的任何人,此时此刻都被这种可恶、吭肮脏的寄生虫牢牢控制着。”老头子眼睛盯着天花板,“是啊,得梅因的警长、报礼的编辑、交通调度啦、警察,各行各业的关键人物都在场。汤姆,我不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可它们对我们却了如指掌。没等我们获得真实情况,它们就控制了我们社会肌体的神经细胞——用假报告掩盖了真报告,用的就是它们对付巴恩斯的办法。总统先生,你必须立刻下令对整个地区进行最严格的检疫。没有别的办法!”

  “巴恩斯,”总统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听见老头子的其他话,“安德鲁,我本来希望不至于弄到这一步,可——”他停下来,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键,“给我接得梅因的立体电视台,经理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屏幕很快亮了。他按了另一个键,墙上的立体屏幕也亮了,我们看到的是几小时前曾经进去过的房间。

  房间是越过一个男人的肩膀看到的。这个男人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巴恩斯。

  也许是他的孪生兄弟。我要是杀了一个人,我自然认为他会老老实实当他的死人,我震惊不已,但我仍然相信自己——以及我的手枪。

  屏幕上的人说:“你找我吗,总统先生?”听上去,他好像被这种殊荣惊呆了。

  “对,谢谢。巴恩斯先生,你能认出这几个人吗?”

  他看上去很惊讶,“恐怕不能。我该认出他们吗?”

  老头子插话道:“让他把办公室的人都叫到镜头前来,”

  总统有点疑惑,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巴恩斯”看起来有点不解,但也照办了。

  他们走进来。多数是女孩子。我认出了坐在经理办公室门外的那个秘书。他们当中有人尖叫起来:“哇——是总统。”传来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声。

  没有人认出我们——没有认出老头了和我不足为奇,但玛丽的外表和在那间办公室时是一样的,我敢断定,她的外表会给任何见过她的女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们所有人的肩膀都是圆滚滚的。

  总统陪我们走出来,他揽着老头子的肩膀说:“休假吧,安德鲁,我是认真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大家熟悉的笑容,“共和党是不会倒台的——瞧我的吧。尽管提心吊胆,但我还是可以坚持到你回来的时候。”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罗克溪平台上。老头子萎靡不振,第一次显得老态龙钟。

  “现在怎么办,老板?”

  “啊?对你们俩来说,没事了。放假。”

  “我倒是想再看看巴恩斯的办公室。”

  “不要接近那个地方。不要去衣阿华。这是命令。”

  “嗯——你打算干什么,我能问问吗?”

  “总统的话你也听见了。我要去佛罗里达,躺在阳光下,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享受的时间不多了,真见鬼。”

  他挺起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我转身要对玛丽说话,可她已经走了。

  老头子的提议听上去很不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的念头:只要跟她在一起,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飞快地四周扫视了一下,没有看见她。我跑向前去,赶上老头子。“请原谅,老板。玛丽去哪儿了?”

  “啊?放假了,毫无疑问。不要骚扰她。”

  我正要通过部门的线路与她联系。突然想到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的代码和身份号码。我想通过描述她的特征来找她,可这太愚蠢了。只有通过化装整容部门的档案才能知道一个特工原先的模样——而他们是不会告诉你的。对她,我只知道她两次出现时都是红头发,至少有一次是自愿选择的。这一点很对我的胃口,我觉得,她就是所谓“男人们争斗的原因”。真想把这句话作为查询条件!

  我没有那样做,只找了间过夜的房间。找到房间后我想,为什么不离开首都回我自己的公寓去呢?随后又想,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是不是还在我的公寓里。我又想,那金发女郎到底是谁?接着我就睡着了。

  第四章

  天擦黑的时候,我醒了。这房间有一扇真正的窗子——部门发放的报酬很优厚,因此我多少可以奢侈点。我眺望窗外,入夜的首都充满生机。河流拐了一个大弯,绕过纪念碑。正值夏日,他们在华盛顿特区的水面上增加了荧光灯,这条河于是成了一条蜿蜒的玫瑰色、琥珀色和艳绿色的彩带,像燃烧的火焰,十分耀眼。小小的游船在五光十色的水面上穿行。我敢断言,每条船上都少不了正在寻欢作乐的狗男女。

  陆地上,夹杂在古老建筑中,水泡般的尉形屋顶灯火辉煌,城市看上去就像色彩艳丽的人间仙境。整个地区好似一篮子复活节彩蛋——一片从内部燃亮的复活节彩蛋。

  由于工作关系,我常看首都的夜景。虽然我喜欢这地方,但以往并没有多想。而今晚,我却产生了一种良辰难再的感觉。这里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疼。但让我喉头哽咽的并不是这座城市的美,而是我知道,在这灿烂的灯光之下,活生生的人们本分地工作、做爱或争吵,无论什么适合他们……只要觉得高兴就去做。正如人们所说的: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家园里安居乐业,没有人能让他们感到害怕。

  我想着这些性情温和、心地善良的人们(偶尔也会碰到一个卑鄙家伙),我又想着他们每个人后颈下面部垂着一个灰色的鼻涕虫,摆弄着他们的身体四肢,让他们说出鼻涕虫想让他们说的话,去鼻涕虫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真是地狱的景象啊。

  我在心底郑重发誓:如果寄生虫赢了,我绝不苟且偷生,宁死也不会让一个那种东西像控制巴恩斯那样控制我。对于一个特工来说,死是非常简单的,只要咬一下手指甲——如果你的手不幸掉了,还有另外几种方法。专业问题上,老头子安排得十分周到。

  但是我知道,老头子并没有为我所设想的情况作出任何安排。让下面这些普通人感到安全,情况恶化的时候不要跑出来碰上它们——这是老头子的职责,也是我的职责。

  我转身离开窗口。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认定自己需要的是找个伴儿。房间里有“陪伴公司”和“模特代理商”目录,这些目录儿下所有大饭店都有。我用拇指翻了一下,看了一遍上面的姑娘,随后“啪”的一声合上。我不想随便找个一起狂欢的姑娘;我只想找一个特定的姑娘——可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总是带着一瓶“时光延长”片。绝大多数特工都随身带着它,因为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碰上紧要关头。这种情况下,吃片药可以帮助你挺过去,虽然反对者的宣传很恐怖,但时光延长片并不上瘾,和原先的印度大麻不同。

  那些纯粹派肯定会说我上瘾了,因为我已经养成了不时吃几片的习惯,这样能使二十四小时的休假感觉起来像一周。我承认我喜欢那种温和的欣快感。其实这只是药物的副作用,它的主要功能是把你的主观时间延长十倍以上——把你的时间更精细地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所以在同样的时段内,你过的时间更长。

  这有什么错吗?当然,我知道那个吓人的故事:一个人由于不断服用这种药物,在日历上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衰老致死。但我只是偶尔服用。

  也许我们都应该效仿他的这种做法。他度过了漫长而幸福的一生——肯定是幸福的——最后死的时候也很幸福。太阳只升起三十次有什么关系?这种事难道还有既定规则、有记分员不成?

  我坐在那里,注视着药瓶,这些药片估计能让我心满意足地兴奋上至少两“年”。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会爬进我的洞里,在身后关上洞口。

  我拿出两片药,倒了一杯水。随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放回瓶子,带上手枪和电话,离开旅馆,直奔国会图书馆。

  去国会网书馆的路上,我在一家餐馆停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看了新闻。没有衣阿华的新闻,衣阿华什么时候出过新闻?

  在图书馆,我找到了总目录,戴上眼罩,开始查询参考资料。从《飞碟》到《飞盘》,接着是《碟》、《天光》、《火球》、《生命起源的宇宙扩散论》,还有二十多种我瞎猜的、稀奇古怪的分类文献。我需要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①的东西来告诉我哪些是有用的,哪些不是,特别是我所检索的关键词意思太宽泛,又没有明确分类——我只知道它的类别介于《伊索寓言》和失落大陆的神话之间。

  【① 德国物理学家汉斯·盖革(1882~1945)发明的用于探测单个α粒子和其他电离辐射的探测器。】

  一小时后,我还是找到了二十多种选择卡片。我把卡片递给柜台后的一个清纯女子,等她把卡片输入读卡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的胶片,大部分都在使用中。剩下的会送到9-A阅览室。请走南面的自动扶梯。”

  9-A阅览室只有一个读者。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道:“噢!色狼亲自来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敢发誓,我没留下任何线索。”

  我说:“你好,玛丽。”

  “你好,”她说,“再见。巴吉斯小姐仍然不愿意,而且我有工作要做。”

  我有点生气。“听着,你这个自负的小人。虽然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你那无疑是漂亮、雪白的肉体的。我偶尔也做一点工作,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如果你能耐住性子忍受我一会儿,我的胶片一到,我立刻离开这里,再找一间阅览室——一间男人专用的。”

  她没自反唇相讥,变得温和了许多,这证明她比我更有绅士风度。“对不起,萨姆。一个女人成千上万次听到同一个话题,她就会渐渐以为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话题。坐下吧。”

  “不,”我回答说,“谢谢,不过我要把我的胶片拿到一个没有人的阅览室。我确实想干工作。”

  “留下,”她坚持道,“读读墙上的规定。如果把胶片转到其他房间,你不仅会让分拣器弄坏十几个显示器,还会让文献部主任精神崩溃。”

  “我读完这些资料再送回来。”

  她托着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丝暖流。“留下吧,萨姆。对不起。”

  我坐下了,对她笑道:“现在,谁也不可能劝我再离开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找到你,可既然找到了,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住址,还有你的头发的真实颜色。”

  “色狼。”她温柔地说,鼻子抽动了一下,“这些事,你永远别想知道。”她夸张地一扭头,重新盯着她的阅读机,不再理我了。可是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不高兴。

  传送管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的胶片放进了篮子里。我把胶片拿起来,摆在另一台机器旁的桌子上。其中一盘胶片滚到了玛丽那堆胶片上,把她的胶片撞翻。玛丽抬起头。

  我捡起我认为是我的那一盘,瞟了一眼——拿错了。胶片这一面都一样,不同的只有序号和供分拣器辨识的点阵。我翻过来,读了标签,放在我的那一摞上。

  “嘿!”玛丽说,“那是我的。”

  “瞎子才这么想呢。”我彬帐有礼地说。

  “就是我的——标签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一卷我正要看。”

  我就算再笨,迟早也会看出来。顷丽是不会来这儿研究中世纪鞋袜史的。我拿起三四卷她的胶片,看了标签。“这么说,我要找的都在你这儿。”我说,“但你的工作做得不彻底啊,我找到了一些你没有找到的。”我把我找到的递给她。

  玛丽看_了一下,然后把所有胶片堆成一堆。“我们俩一人一半,还是每个人都统统看一遍?”

  “一人一半,先把没用的剔出去,剩余部分我们俩都读。”我说,“咱们开始吧。”

  即使我已经看见了可怜的巴恩斯背上的寄生虫,即使老头子已经郑重地断定一个“飞碟”着陆了,但我还是没想到,竟然能在一家公共图书馆里找到这么多证据。该死的迪格比和他的评估公式!迪格比本质上是一个Floccinaucinihilipilificator①——这可是一个价值八美元的单词,意思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混蛋,把他那张臭嘴没亲口咬过的任何东西都视为不存在。

  【① 这是作者杜撰的一个词,读下去就知道该词的意思了。】

  证据是毋庸置疑的;来自外太空的飞船曾经到访过地球,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许多记录的日期远在人类实现太空旅行之前;有些甚至记录了十七世纪——还有更早的。但是,那个时代的“科学”就是亚里士多德,想认真评价那时的报告的质量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一批系统的数据源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间的美国。第二批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部分来自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因为没有我们的特工的直接证据来佑证,这些报告很难评价。

  我注意到一些情况,开始摘录日期。空中奇怪物体出现的周期大约为三十年。我记下了这个周期,统计分析专家也许能悟出点什么——如果我把这些告诉老头子,他就能运用他那个活像能预言未来的水晶球似的大脑,从中看出点什么道道来。

  “飞碟”与“神秘失踪”现象密切相关。至少有三份文件能充分证明,飞行员追踪“飞碟”的时候,既没有在任何地方着陆,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坠毁。官方把此类事件归结为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坠毁,没有找到——这是一种“轻松略过”或“愉快跳过”式的解释。

  我产生了一种看似不可能的直觉,想看看神秘失踪现象是否也存在一个三十年周期。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种周期是否与空中不明物休出观的周期相符?粗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是我不敢肯定——数据太多,但周期波动不明显。每年都有许多人由于其他原因而失踪,从健忘症到和丈母娘闹翻了,原因不一而足,林林总总。

  好在最重要的记录记录了相当长的时间段。我记下来,以便专业分析人员使用。

  我没费多大劲就看出来了,好几组报告似乎在在地理方面、甚至政治方面的共性。我思考着一种假设情形:站在入侵者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假如你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搜索,你会花费同样的功夫来研究所有的情况,还是会选择一块看起来有意思(不管有意思与否的标准是什么)的区域进行研究?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点上?

  这仅仅是一种猜测。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必要的话,熬一个通宵也要完成分析。

  玛丽和我整晚也没有说上三句话。最后,我们站起来,伸伸懒腰,我借给玛丽一些零钱,支付地从机器里摘下的卷卷记录,(女人为什么都不带零钱呢?)同时拔下我机器的插头。

  “有什么想法?”我问道。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麻雀,筑起了一个挺不错的鸟巢,却发现鸟巢竟然暴露在倾盆大雨之中。”

  我接着背诵那首古老的歌谣,“我们会覆辙重蹈——不愿意学习,又在大雨之中重新筑巢。”

  “哦,不!萨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马上。一定得让总统相信。我已经看出头绪了;它们这次进来以后不打算走了,是要留下的。”

  “有可能。其实,我也觉得它们的目的是留下。”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

  “宝贝,你很快就会知道,在盲人国里,独眼龙也要担当大任的。”

  “别玩世不恭了,我们没时间了。”

  “对,没时间了。打起精神,咱们离开这里。”

  黎明时分,我们离开了图书馆,偌大个图书馆几乎空无一人。

  我说:“我看——咱们俩弄上一桶啤酒,带到我旅馆的房间里,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她摇摇头,“不去你的旅馆房间。”

  “见鬼,这是工作。”

  “咱们回我的公寓。离这儿只有几百英里。在我家里,我还能给你做早饭。”

  “这是整个晚上我听到的最好的提议。可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去旅馆?我们可以在旅馆吃早饭,省下半小时的旅行时间。”

  “你不想去我的公寓吗?我不会咬你的。”

  “我倒是希望你咬我——这样我就可以咬你了。不,我只是在想,你的态度为什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嗯——也许我想让你看看我在床的四周精心设下的熊陷阱;要不就是我想向你显示一下我的烹调手艺。”她的脸上笑出了酒窝。

  我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去了她的公寓。

  我们进入她的公寓之后,她让我站在那儿,而她则小心翼翼地搜遍整个公寓,这才走过来对我说:“转过身去。我想摸摸你的背。”

  “为什……”

  “转身!”

  我闭上嘴巴,转过身去。她仔细地把我的后背摸了个遍,然后说:“现在你可以摸我的背了。”

  “太好了!”嘴壁说着玩笑话,手下摸得其实很认真。我明白她的意图。她衣服下面只有姑娘——姑娘,加上各种各样致命的硬件。

  她转过身来,深探喘出一口气。“这就是我不愿意去你旅馆房间的原因。现在我们安全了。自从看见电视台经理背上那玩意儿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到我们是安全的。这间公寓是密封的。我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关掉空气,把它彻底密封,跟金库一样严实。”

  “空调怎么样?那种东西能从空调通风口进来吗?”

  “可能——但我没有打开空调系统,只开了一个备用气瓶。不管它了。你想吃点什么?”

  我想说就吃玛丽自己,就着莴苣和烤面包,但还是不说为好。“能有两磅牛排吗?热乎的。”

  我们俩分吃了一块5磅重的牛排。我发誓,我只吃了一少半。我们一边嚼着牛排一边看新闻报道。依然没有衣阿华的消息。

  第五章

  我没有看到熊陷阱;她锁上了卧室的房门。这我知道,因为我试过。

  三小时后她叫醒了我,我们吃了早餐,接着点上香烟,我伸手打开新闻频道。电视台在集中报道各州进入“美国小姐”决赛的人选。通常情况下,我会看得饶有兴趣。但今天,这种报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因为这些小姐没有一个圆肩膀,她们参赛时的服装也不可能掩盖比蚊子叮咬的疙瘩更大的包。

  我说:“现在干什么?”

  玛丽说:“我们得把我们发掘出来的事实组织好,让总统认真看一下。应该在全国范围内采取行动——真该在全球采取行动。”

  “怎么采取?”

  “我们得再见他一面。”

  我又说:“怎么见?”

  她也不知道。

  我说:“我们只有一个办法——经官方渠道。通过老头子。”

  我连通了电话,用了我们两人的密码,这样玛丽也可以听见。我立刻听到:“副主任奥德菲尔德,代表老头子。他不在。说吧。”

  “只能对老头子说。”

  短暂的停顿,随后:“你们两人目前手头都没有工作,是公事还是私事?”

  “噢,我想你会称之为私事。”

  “好吧,只要不是公事,我不能给你接通老头子。所有公事都由我来处理。说还是不说?”

  我向他表示感谢,趁我还没骂人赶快挂断了。随后我又输入一个密码。除了正常线路,老头子还有一个特号,即使他在棺材里,这个号码也能保证把他唤醒。可要是哪个特工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使用这条线路,此人就只能祈祷上帝保佑了。五年中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号码。

  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

  “老板,”我说,“关于衣阿华的问题——”

  骂声立即中断,“怎么了?”

  “玛丽和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从档案中找到了以往的数据。我们想和你谈谈。”

  那些亵渎神明的声音又来了。他要我做成要点,交上去完事。等上头分析;随后又说要把我的耳朵煎了做成三明治。

  “老板!”我严厉地说道。

  “啊?”

  “如果你可以撒于不管,我们也可以。玛丽和我现在就向部门辞职——正式辞职。”

  玛丽的眉毛扬了起来,但她什么都没说。长时间的沉默。我还以为他切断了线路,接着他以疲倦、认输的语气道:“帕姆格雷德旅馆,北迈阿密海滩。肤色倒数第三黑的,就是我。”

  “马上就到。”我叫了出租车,我们上了屋顶。我让出租车司机拐到海面上,逃避卡罗来纳州的车速监视;我们省了不少时间。

  老头子确实晒黑了。我们汇报的时候,他躺在那里,让沙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看上去闷闷不乐。

  我们谈到三十年轮回时,他猛地抬起头来,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说到这一周期有可能与失踪现象的周期重合时,他让我停下,给部门打了个电话。‘给我接分析室。喂——彼得吗?我是老板。我想要从1800年以来没有查明原因的失踪现象曲线图,包括次数。啊?当然是人——你以为我要的是弹簧锁的钥匙吗?剔除原因已知的案子,也不要比较有把握的,以图表形式交给我。什么时候?我两个小时前就要;你还等什么?”

  他挂断电话后,挣扎着站起来,让我把手杖递给他。他说:“好,回去工作。这儿没有设备。”

  “去白宫?”玛丽迫不及待地问。

  “啊?成熟点吧。你们俩找到的东西根本改变不了总统的想法。”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别吱声,除非真有什么聪明点子。”

  老头子有一辆年,当然是由我来开回去。转过街区交通灯之后,我说:“老板,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说服总统,前提是你得让他有点耐性。”

  他哼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继续说道,“派出两个特工,我和另外一个。另一个特工带上一台便携摄像机,把这台摄像机一直对准我。你让总统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

  “假如什么也不会发生呢?”

  “我要促使它发生。首先,我要去飞船着陆的地方,强行进入。我们要拍摄真实飞船的近距离照片,直接传到白宫。然后,我打算回到巴恩斯的办公室,调查那些圆肩膀。我要在摄像机前撕开它们的衬衣。相当于用一把大铁锤把所有伪装砸个粉碎,没有什么更精巧的手段了。”

  “你知道吗?你的生存机会跟一只参加猫聚会的老鼠差不多大。”

  “这倒不一定。依我之见,那些东西并没有超人的力量。我敢说,它们有很大的局限,只能做它们所寄生的人能做的事——或许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没打算当烈士。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把照片传给你,清晰的照片。”

  “嗯——”

  “也许能行,”玛丽插话说,“我当那另一个特工,我能——”

  老头子和我同时说,“不行。”——随后我的脸红了,因为我无权这么说。

  玛丽接着说道:“我要说的是,我是最适当的人选。因为我,嗯,我能认出被寄生虫附体的人,这是我的天赋。”

  “不行,”老头子重复说,“这没有必要。他要去的地方,那些人早已被寄生虫控制了——在没有证明之前,只能先假定是这样。除此之外,你留下还有别的工作。”

  她应该保持沉默,但这一次她没有。“还有什么工作?这件事是最重要的。”

  老头子没有训斥她,平静地说道:“是另一项重要工作。一旦我能让总统相信问题的严重性,我就打算让你去做他的保镖。”

  “哦,”她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嗯,老板——”

  “怎么?”

  “我不能肯定我能不能认出一个被寄生虫控制的女人。我没有,呃,这方面的才能。”

  “好办,把他的女秘书全部赶走。提一个能难住我的问题吧。玛丽——你也得监视他。他是个男人。”

  她认真想了想,“假如我发现寄生虫控制了他,那该怎么办?”

  “你采取必要的措施,副总统接替他的职务,你因叛国罪被枪决。就这么简单。现在说说这项任务。我们派贾维斯带着摄像机去,我想我还得把戴维森也派去,作为后备杀手。贾维斯为你拍照的时候,戴维森可以监视贾维斯——而你尽可能分点心思瞄着戴维森。一个连环套。”

  “你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

  “不——但是,任何计划总比没有计划强。也许这能引发出来点什么。”

  贾维斯、戴维森和我向衣阿华进发,老头子则回华盛顿。他带着玛丽一起去了。分手时,她把我推到墙角,两手揪住我的耳朵,用劲吻了我,说:“萨姆——尽一切可能回来。”

  我冲动不已,感觉就像十五岁。我想这是第二次童年。

  戴维森把车开到我上次找到桥的地方。我负责指点方向,摊开一幅大比例军用地图,地图上用大头针标明真正的飞船着陆的确切地点。那座桥依然矗立在那里,成了清晰明了的参照点。我们在现场以东五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了公路,穿过灌木丛,来到现场。没有人阻拦我们。

  应该这样说——几乎到了现场。我们穿过经过大火焚烧的土地,然后决定下车步行。空间站拍摄的照片所显示的现场就在大火烧过的区域之内——这里没有“飞碟”。如果换一个比我更好的侦探,说不定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飞碟的着陆点。即使着陆留下了任何痕迹,也被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贾维斯把所有情况都拍下来了,但我知道,鼻涕虫这一轮又赢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我们碰上了一个老农民。我们按照指示,与他谨慎地保持一段距离,尽管他看上去没什么威胁。

  “火势不小啊。”我说着,闪到一旁。

  “确实不小。”他悲哀地说,“烧死了我两头最好的奶牛,可怜的牲口。你们是记者吗?”

  “对,”我说,“被派出来碰碰运气的。”我真希望玛丽在身边。有她帮助,我就拿得稳了。这个人说不定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圆滚滚的肩膀。从另一方面讲,假如老头子关于飞船的说法是正确的——肯定是正确的,那么,这个看似天真的乡巴佬一定会知道。这就是说,他在掩盖真相,因此,他准是个被附体者。

  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要想抓住一个活着的鼻涕虫,并把照片通过线路传到白宫。在这里抓住的可能性远比在人群中抓住一个大得多。我向我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他们俩都很警觉,贾维斯开始拍摄了。

  老农民转身正要走,我绊倒了他。他面朝下倒在地上,我像猴子一样骑在他的背上,扯开他的衬衣。贾维斯拍摄近镜头;戴维森也过来掩护。没等他喘过气来,我已经亮出了他的肩膀。

  肩膀上光光的,和我的肩膀一样干净,没有寄生虫,没有寄生虫的任何痕迹。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我放他站起来前就仔细看过了。

  我扶他站起来,掸去他身上的土。他衣服上沾满了灰烬,我的也是一样。

  “真是太对不起了。”我说,“我完全弄错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小——”看来他一时找不到一个适合我的词。他看着我们几个,嘴唇也在颤抖,“我要让法律制裁你们。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的话,非亲手收拾你们三个不可。”

  “相信我吧,老前辈,这是个误会。”

  “误会!”他的脸一皱,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从奥马哈回来,发现我的家被烧掉了,我的牲口有一半都不见了,哪儿也找不到我女婿。我出来想瞧瞧为什么陌生人在我的土地上四处转悠,却差点被打个半死。误会!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能够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但我没有那样做。我确实想补偿刚才让他丢面子的事,可他把我给他的钱摔在地上。我们夹着尾巴逃跑了。

  我们回到车上向前开,这时戴维森问我:“你和老头子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我会犯错误。”我怒不可遏地说,“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老头子犯过错误?”

  “嗯……没有。从来没有。下面去哪儿?”

  “直接去得梅因电视台。这一次绝对不会错的。”

  “不管怎么说,”贾维斯说,“我从头到尾部拍下来了。”

  我没有答话。

  进入得梅因收费站的入口处。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收费人员居然有点犹豫。他瞟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看我们的车牌。“警长在找这辆车。”他说,“靠右停下。”他没有升起栏杆。

  “好,靠右。”我说,把车子倒了大约三十英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栏杆又粗又结实。幸好部门的车是加强型的,发动机功率也大。冲过去之后我也没有放慢速度。

  “这,”戴维森迷迷瞪瞪地说,“可真有意思。你还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别再唠叨了。”我严厉地说道,“就算我头脑发热,可我仍然是负责人。听着,你们俩:就算死在这儿,我们也得把那些照片拍到手。”

  “听你的,头儿。”

  我把追捕者远远甩在后面。来到电视台前,我猛地停下车子,我们一拥而出。这时用不上“查理权叔”那套委婉手法——我们冲进第一个开着门的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巴恩斯就在这一层。到了顶楼之后,我让电梯的门开着,希望等会儿还用得上。

  我们走进外间办公室,接待员想拦住我们,但我们一把推开她,直接进去了:姑娘们全部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径直走到巴恩斯里间办公室的房门,想把门打开,可门上了锁。我转身对他的秘书说:“巴恩斯在哪儿?”

  “请问你是准?”她彬彬有礼地问。

  我低头看她毛衣的肩膀部位是否合身。鼓起来了。老天在上,我心里想,就是她。我杀巴恩斯那次,她也在这里。

  我一弯腰,一把拉起她的毛衣。

  我是正确的。我不可能弄错。这是第二次,我眼睁睁地看着寄生虫鼓起的一块生肉。

  我想呕吐,可我太忙了。她又是挣扎,又是抓挠,还想咬我。我以柔道手法砍在她脖子的侧面,手差点没碰到那令人厌恶的东西。我用三根手指狠狠朝她胃部戳了一下,一个大背挎把她摔倒在地。

  “贾维斯,”我喊道,“近镜头。”

  那傻瓜拼命拨弄着他的设备,他弯着腰,我与摄像头之间是他的大屁股。他直起身子。“完蛋了。”他说,“烧了一个管子。”

  “换一个——快点!”

  一个速记员在房间另一边站起来,开枪了。不是对着我,也不是对着贾维斯,她打的是摄像机——射中了。戴维森和我同时开枪撂倒了她。

  似乎是一个信号,大约六个人猛地扑倒了戴维森。他们看来没有枪,赤子空拳扑倒了他。

  我仍然紧紧按住那个秘书,一边开枪射击。我用眼角余光一瞟,扭头看到了巴恩斯——“巴恩斯”第二——站在他的门口。我射穿了他的胸膛,以确保射中鼻涕虫,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他背上。我转过身,而对屠杀场面。

  戴维森又站了起来。一个女孩向他爬过去;她好像受伤了。他对准她的面部开了一枪,她停了下来。他的下一颗子弹从我耳边掠过。我扭头一看,说:“谢谢!咱们离开这里。贾维斯——快!”

  电梯仍然开着,我们冲了进去,我还拖着巴恩斯的秘书。我关上了电梯门,按下电钮。戴维森浑身颤抖,贾维斯脸色苍白。

  “振作起来。”我说,“你们没有向人开枪,你们是在向东西开枪。就像这个。”我把那姑娘的身体抬起来,低头看着她的后背。

  这一看我差点没倒下。我的标夺,就是我曾一直抓着、并想连寄主一同带回去的活体不见了。大概是在骚乱过程中滑落到了地板上。

  “贾维斯,”我说,“你在上头粘上什么东西没有?”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说话,戴维森也是。

  那姑娘的背上覆盖着一层红色的疹子,像是成百上千的大头针针尖,就在那东西曾经依附的部位。我拉下她的毛衣,把她放在地板上,靠着电梯壁。她依然不省人事,好像要永远保持这种状态。我们到达底层时把她留在了电梯里。

  很明显,没有人注意到上面发生的事。我们穿过大厅走到街上,没有听到叫喊声。

  我们的车还停枉那里,一个警察脚踩在保险杠上,正在开罚单。我们上车的时候,他把罚单递给我。“你知道,这儿不能停车,老兄。”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我说了声“对不起”,签了他的罚单。这是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法。然后我开足马力把车子开过路沿,尽量避开拥挤的交通,直接从市区的大街上腾空而起。我在想,那警察是不是把这个也填在了罚单上。车子升到一定高度后,我这才想起更换车牌和识别代码。老头子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可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并不赞赏我的做法。我在路上就向他汇报,但他打断了我,命令我们直接回部门办公室。

  玛丽和他都在那儿。我一看就来明白了:如果老头子说服了总统,她就会留在那里了。

  他让我讲述所发生的情况,不时哼一声。

  “你看到了多少?”我说完后问他。

  “你撞断收费站的栏杆时,信号发送就中断了。”他告诉我,“不能说总统被他看到的情况打动了。”

  “我想也不会,”

  “其实,他让我开除你。”

  我僵住了。我已经准备主动辞职,可这仍然让我大吃一惊。“我非常愿——”我开始说道。

  “你冷静点!”老头予严厉地说,“我跟他说了,他可以开除我,但他不能开除我的部下。你是个顶呱呱的笨蛋。”接着,他更平静地说道,“但不能轻饶了你。”

  “谢谢。”

  玛丽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我一直想捕捉她的目光,但什么也看不出来。现在,她在贾维斯椅子后面停下—一给老头子比了个手势,就像当初见到巴恩斯时那样,拇指朝下。

  我用手枪击中了贾维斯脑袋的侧面,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往后站,戴维森!”老头子厉声说道。他抽出自己的枪,对准戴维森的胸膛。“玛丽,他怎么样?”

  “他没问题。”

  “他呢?”

  “萨姆也没问题。”

  老头子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你们俩都把衬衣脱下来。”他暴躁地说。

  我们都脱下了衬衣——玛丽对我们俩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开始想,如果鼻涕虫寄生在我身上,我自己会不会意识到?

  “现在处理他。”老头子命令说,“你们俩都戴上手套。”

  我们把贾维斯面朝下平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服。我们有了活标本。

  第六章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一想到从衣阿华回来的一路上,在一辆封闭的车里,那东西就在我身后爬,我的胃就受不了。我不是个爱呕吐的人——有一次,我在上水道中躲了四天——可这种东西!你不知道见到一个会对你产生多大影响,除非你亲眼见到,并且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强忍着恶心,说道:“我们看看怎么把这东西弄下来。也许还能救活贾维斯。”

  我并没有真这么想;我内心深处预感到,任何人,只要被这东西附体,他就毁了,永远毁了。我想我有点迷信的想法,觉得这东西“吞噬灵魂”——当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挥手让我们靠后,“别再提贾维斯了!”

  “可是——”

  “别唠叨了!如果他能救活,时间稍长一点也没关系。在任何情况下——”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的意思。个人至上的原则在已经不适用于贾维斯了。我们是可以牺牲的,而美国人民则不能。

  原谅我上面的话吧。我喜欢贾维斯。

  老头子握着手枪,小心谨慎地继续观察不省人事的特工和他背上的东西。他对玛丽说:“让总统出现在屏幕上,特号0007。”

  玛丽走向他的办公桌,照办了。我听见她对着隔音式听筒说话,但我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寄生虫上。

  寄生虫一动不动,没有离开它的寄主,而是缓缓地博动,令人厌恶的波纹向四周蔓延开来。

  片刻后,玛丽报告说:“联系不上他,先生。他的一个助手在屏幕上。”

  “哪个助手?”

  “麦克多诺先生。”

  老头子有点不愿意见他,我也一样。麦克多诺是一个特工,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很有礼貌,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总统用他充当缓冲垫的角色。

  老头子大吼大叫,甚至没有打开听筒的隔音功能。

  不,总统不在。不,消息传不到他那里。不,麦克多诺先生没有越权;总统曾明确表示,老头子不在特殊名单上——当然,其实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名单,麦克多诺先生自然也不会承认有这个名单。对,他很乐意安排预约;无论如何,他愿意把老头子挤进去,说话算话。下个星期五怎么样?今天?完全不可能。明天?同样不可能。

  老头子关掉屏幕,我以为他马上要中风了。可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面部放松了。他步履沉重地朝我们走过来,说道:“戴夫,悄悄到下面大厅里,请格雷夫斯博士进来。你们其他人保持距离,提高警惕。”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