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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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凡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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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的巴黎

儒勒·凡尔纳

蔡孟贞译

  

第一章 教育金融综合公司

  一九六零年八月十三日,大批巴黎市民蜂拥至各都会铁路车站,再从不同路线汇集到昔日的练兵场旧址。

  这天正是“教育金融综合公司”——一间大型公共教育机构——举办颁奖仪式的日子,市容美化部的部长大人将亲临主持典礼。

  教育金融综合公司的诞生,充分反映出本世纪产业的潮流:说穿了,其实就是一百年前,就已获致重大发展的,人们所谓的进步文明。这间独占企业,正是其中登峰造极的典型:整个国家都在它的掌控之下;其下各型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组织。它们出人意表的成功故事,确实震惊了我们的父执辈。

  钱潮滚滚,当政府自民间接手铁路经营权后,游资一度不知该归向何方;资金充斥,资本家应运而生的结果,也催化了金融炒作和商业交易等活动。

  就像所有令人赞叹不已的事物一般,教育金融综合公司的出现,令十九世纪的巴黎人士膛目结舌;而这间公司在韦科朋男爵主导财务管理的状况下,自此成功屹立长达三十年之久,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教育藉由大学、高中、初中、基督学院、补习班、研讨会、演讲、收容所、孤儿院等纷纷设立的分支机构,渗透到社会各个环节。人们就算不爱阅读,至少也都看得懂文字,甚至还能书写;野心勃勃的手工艺家族,和社会地位低落的农民阶级,全都想在政府机关谋得一官半职,官僚体系正以无限可能的触角四处蔓延茁壮;往后我们将会看到政府在军事化管理下,造就的是怎样的一批员工。

  刚才谈的只局限于阐释当时为了教育社会大众,如何广设教育管道的问题。其实在十九世纪,为了重建新法国,建设新巴黎,不也造就了房地产公司、企业联盟以及土地银行吗?

  不同的是,现在的建设和教育对企业家而言根本就是同义词,坦白说,教育不过是建设的一环,只是稍稍脆弱些罢了。

  这正是韦科朋男爵在一九三七年时的想法;当时他已是一位拥有大型金融行库的知名人士;他灵机一动,决定创立一间大型的中学院校,在这间校园内的教育之树上,所有科别的枝芽皆得以茂盛成长,至于修剪、除虫的任务,就交付给国家当局任意处理了。

  不仅巴黎市区所有的中级院校,在外省以及圣巴布和洛兰两区的中等学校,外加各式特殊教育机构,也都被男爵一手掌握,合并融合成为一座学校;他等于将整个法国的教育权集于一身。由于这个组织是以企业的型态运作,加上男爵的金融手腕就是投资者铁的保证,所以只要他登高一呼,资金就会源源而来。于是金钱呼拥而至,公司终于成立。

  一九三七年,正值拿破仑五世执政,男爵的教育事业开始初试啼声,光是公司简介,一版就印了四千万份,它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教育金融综合公司

   一九三七年四月六日,根据现行法规在巴黎公证人莫卡尔先生与同业的见证下,成立股份有限公司。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九日,由皇室颁令核准。

    资本额一亿法郎(分成十万股股票,每股面额一亿法郎)

    董事会总裁韦科朋男爵

    副总裁德·蒙托(奥尔良铁路局执行董事)

    葛拉斯(银行家)

    达菲斯玻侯爵(参议员)

    侯格蒙(宪兵队上校)

    德·曼荣(众议员)

    法普鲁(教育银行总经理)

  浏览这部以谨密的财政词汇修订的公司章程时,我们发现,董事会成员竟没有学者或教授。对一家企业而言这毋宁是比较令人安心的安排。

  政府当局指派一位稽核员监督公司营运状况,随时向巴黎市容美化部长汇报。

  男爵的这个点子不仅绝妙,而且格外实惠,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并且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一九六零年教育金融综合公司招收进来的学生人数多达十五万七千三百四十二人,每一位都将以机械自动化的方式灌输知识。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种社会风气下,优美的文学和古文(包括法文在内)或多或少都成了牺牲品。拉丁文和希腊文已是公认的死的语言,甚至早就被埋葬了;虽然开了几门文学课程,但只是徒具形式,因为没有人喜欢上课,学生人数也日渐地稀少,课程于是越来越不受重枕视。工具书像字典、诗韵辞典、文法、翻译选集以及古典作品如米利斯、与肯特·居尔斯,沙吕斯特,狄特·李浮等的丛书,都静静地躺在老桦树出版社的书架上等待腐朽。相反地,数学概论和一切关于产业、质易、金融、工业设计等教科书却雄居于畅销书排行榜;总之,凡能顺应当代投机风潮的出版品,销售量每每以数千计。

  简言之,该公司的股票在二十三年之间飙涨了十倍,每股市价达一万法郎。

  关于教育金融综合公司一路长红的营运业绩不再赘述。套句银行家的俗话,数字会说明一切。

  大约从上世纪末开始,师范学院日渐式微。年轻人几乎都不愿意念这所学校,以往视文学为职志,愿意投身文艺创作生涯的学生为数并不少,甚至有些还是顶尖的人物,他们曾因为环境变迁,而抛弃教授的头衔,匆匆加入记者或作家的阵营;但往日的盛况已不复见;近十年来,唯有理工学院挤满报考学生,门庭若市。

  硕果仅存的几位希腊文和拉丁文教授因没有学生而开不成课,结果被迫离开教学舞台;相反地,拥有科学学位的先生们却异军突起,领有丰厚的薪饷;多么明显的差别待遇!

  科学领域概分为六大范畴:数学系系主任辖下有算术、几何和代数三科的副主任,以及太空科学系主任、机械系主任、化学系主任与地位最崇高的应用科学系主任,其下再分设矿冶、工厂工程、应用机械以及应用化学设计等科,也均设有副主任。

  现代语文除了法文之外,皆普受欢迎,一般大众也都非常重视。渊博好学的语言学家可以在这里学到全世界各地的二千种语言和四千种地域性方言。自从交趾支那成为法国殖民地后,中文科副主任旗下的学生人数开始暴增。

  教育金融综合公司拥有一批耸立在古战场旧址的建筑,自从国防预算删减后,就一直废弃无用。这批建筑自成一座完整的城市,简直可以与南特和波尔多相比拟,它有完善的区域规划、广场、街卫、宫殿、教堂和兵营,无一不包,整个建筑可以容纳八十万名学生,外加一些学监。

  穿过规模宏大的拱形校门,便直通名为“教育车站”的宽广中庭,四周尽是科学系的重地。无论是餐厅、宿舍或是那座可以容纳三千名学生的大讲堂都值得参观。当然,对于五十年来经历过一次又一次伟大奇迹的人们而言,这一切早就不足为奇了。

  尽管如此,庄严肃穆的颁奖典礼仍吸引着如潮水般涌来观礼的大批人潮,有的是学生家长、有的是学生的朋友或死党,人数约有五十万之谱,他们从大学路底端的格奈勒车站一阵阵流泄而出。

  到处人挤人,但会场袂序却不紊乱。公务人员到底不比先前公司的员工来得热心,相对地也比较不惹人厌;他们乐于敞开所有大门;人们花了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才学到一个宝贵的教训,那就是面对群众时,最好多开出入口宣泄人潮,千万别妄想去阻挡他们。

  教育车站为了这次的颁奖典礼,事先已装点得美轮美奂,可惜广场并不够大,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连中庭也黑压压的一片。

  三点整,巴黎市容美化部长在韦科朋男爵以及董事们的陪同下,庄重和缓地迈入会场;男爵阁下随侍在部长大人的右侧,法普鲁则占据左侧位置;从颁奖台往下俯视,只见一片人山人海。此时校歌乐声响起,各种曲调参差不齐,音调及旋律也是完全不搭调。制式噪音震耳欲聋,但在场聆听的二十五万对耳朵却仿佛完全沉醉其中,一点也不惊讶。

  颁奖典礼开始了。全场顿时沉静下来,只剩微弱的叽喳耳语。各代表即将发表演说。

  上个世纪出现了一位幽默大师名叫卡尔,他在一项颁奖典礼上以拉丁文发表极为正式的演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嘲讽已不复见,因为早已没有人用拉丁文演说了,又有谁听得懂呢?恐怕连修辞学科副主任也是如鸭子听雷。

  中文演说取而代之,反而占有一席之地,中间有好几个片段都获得了观众的好评,而有关于印尼巽他群岛之比较文化的专题论文,虽然过于冗长,但仍有人大声叫好,直嚷着”安可”。“安可”这个字眼原来还通行着。

  终于,重头戏上场,应用科学系主任屈身站了起来。庄严的时刻,他发表的专题演讲精辟绝伦。

  激烈澎湃的语调,令人不禁联想到运作中的蒸汽机,发出混合了鸣笛、摩擦和呻吟等的噪音;用高压输出源源不绝的连珠炮仿佛一辆油门踩到底的汽车,横冲直撞;演说者的辩才像是受到高压逼迫般,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停不住了;他的每个句子如错综辗乱的齿轮在嘶吼;而仿佛为了完全符合上述蒸汽机的假想,汗流泪背的系主任,从头到脚笼罩在一片如云的薄薄蒸汽中。

  “见鬼!”一位身材瘦长的老者笑着对比邻而坐的朋友说:“你觉得如何,理查洛?”谱调中尽是对这场胡说八道演说的轻蔑之意。

  理查洛先生只耸耸肩,并不作答。

  “他热过头了,”那位老者继续用那蒸汽机的比喻,“他身上也许装有安全气阀;但无论如何,若应用科学系主任当场因过热爆裂,也算得上是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说得好!于格南。”理查洛回答道。

  一阵嘘声传来,制止两人的交谈,他们只得闭嘴默声,相视而笑。

  这时,台上的演说者表演得更加卖力,气氛越来越兴奋;他勇往直前对过去的一切大加鲢伐,对现代的进步推崇备至;进而长篇大论满口颂扬起近代的发明贡献;甚至言词露骨地夸下海口说:将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发明的了;他用轻蔑的口吻,不屑地批评一八六零年代的温馨小巴黎,以及十九世纪的小法国;再不厌其烦的把现代的种种好处,用最美的词汇一一罗列,首都重要市镇的便捷交通连线,柏油大道上呼啸而过的机动车,家庭用能源供应,由碳酸取代水蒸气成为动力主流,还有海洋,海浪已深入巴黎市内,冲击着格奈勒港岸了;他的演说真是精彩万分,无懈可击,但总结来说却又俗不可耐,而且有混淆视听之嫌,难道他忘了许多二十世纪的伟大发明奇迹,都是在十九世纪就开始研究、萌芽、奠基的?

  掌声如排山倒海而来。时序往前约一百七十年,就在这个地方,疯狂的喝采和热烈的欢呼也同样为联盟庆祝大会响起过。

  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凡事都有结束的一刻,演讲亦然,蒸汽机终于停下来了。演说的阶段顺利完成,颁奖开始。

  此次竞赛高等数学试题如下:

   有两圆,分别是圆O与图O’;在圆O’上设一点A,分别自A点画两条线与圆O’相切;将圆O’上的两切点连成一直线,在圆O上画一条通过A点的切线:

   试求该切缘与圆O之内切弦的交点位置为何。

  在场的人都了解这个定理的重要性,也都清楚知道有位来自布扬松的中学生吉古乔—法兰西斯·倪莫朗如何利用崭新的计算方法解开这一道题目。当这个学生的名字被宣报出来时,欢呼之声响彻云霄;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于里,他被唱名七十四次之多;为了表达对这位桂冠得主的尊崇及赞美,观众开始破坏椅子;在一九六零年代,此举是人们表达热情的方式。

  吉古乔——(法兰西斯·倪莫朗)共获得三千册藏书的奖赏。教育金融综合公司的确出手大方体面。

  我们无法在此一一介绍每位科学方面的得奖者,因为这间教育大本营里,科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实在太多了:若说出他们的总数,可能连这些学生的先人们都会大吃一惊。颁奖持续进行,每逢念到文科成绩优异的学生名字时,会场就爆出一阵冷笑,可怜的学生上台领个什么拉丁文翻译大奖或是什么希腊文翻译优胜奖状时,个个都羞愧得想在地下找个洞钻进去。

  突然,奚落和讽刺的笑声又再度哄堂而起,原来法普鲁先生刚刚报出下面的话:“欢迎拉丁诗大奖得主;杜费诺瓦(米歇尔·杰洛姆),来自瓦纳市(莫比昂省)。”

  哄堂的笑声中,夹杂着这样的评语:

  “拉丁诗大奖!这种诗只有那个家伙一个人会写!”

  “又一个品达的同类!”

  “海里肯山的膜拜者!”

  “帕那斯山的擎天巨坏!”

  “他到底去不去领奖啊!”诸如此类……

  然而,米歇尔·杰洛姆·杜费诺瓦,踩着稳健的步伐,抬头挺胸走向台前;对众人的嘲笑视若无睹;他是一位身材姣好的金发青年,目光柔和,没有半点儿惊惶的神色,也不笨手笨脚,神色自若,从容不迫,如瀑的长发,带给他几分女性的柔美,但额头却又闪闪发光,显得气宇非凡。

  他走上台,与其说是从主任手上接过奖状,毋宁说是直接抢过来比较正确。他只得到一本书:《优良厂长经营手册》。

  米歇尔用不屑的眼光瞄向那本书,然后随手往地下一扔,连亲吻部长阁下脸颊的礼貌性动作都没做。他若无其事地径自步下讲台,头上还带着桂冠呢!

  “干得好!”理查洛说。

  “孩子,太棒了!”于格南也说道。

  各处传来阵阵窃窃私语,米歇尔皆报以不在乎的轻笑,从一片冷笑当中,缓步回到同学身旁坐下。

  壮观的颁奖仪式终于顺利地在晚间七点左右圆满闭幕;总共发出五千种大奖,二万七千项的优胜奖。

  几位科学系的主要奖项得奖学生,当晚都应邀与韦科朋男爵同桌共进晚餐,其间还有董事会董事以及公司的大股东作陪。

  数字说出了股东们的喜悦!一九六零会计年度,每一股将发出股息一千一百六十九法郎三十三生丁,光是利息所得就远远超过了股票的上市价格。

第二章 巴黎市街一瞥

  米歇尔·杜费诺瓦被挤在人潮之中,就像是决堤洪流中的一滴小水滴,随波逐流。他激动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拉丁诗大奖的得主仿佛变了个人似地,转眼成为一位害羞木讷的年轻人;在周围欢欣鼓舞的气氛掩映下,更显得孤独无依;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遗世独立于虚无之中;他的同学们踩着轻快的脚步向前奔跑,他却犹疑不定,踟蹰不前;在这个家人亲友齐紧一堂的场合,他更显得无依无靠,眼前不禁浮现过去求学生活的点滴,以及学校和教授们令人怀念的画面。

  无父无母的他,必须回到一个完全不了解他的家庭,现在获得了拉丁诗大奖,在那个家中他是注定被嫌恶的。

  “鼓起勇气吧!”他自言自语道,“我将发挥斯多葛派的精神来忍受他们的脸色。姑丈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姑姑是个现实的主妇,堂兄更是个投机的家伙;我这个人和我的想法在这种家庭中必定会遭到歧视;但又有什么办法?走吧!”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加快脚步。他和那些刚考完试,就如同放出笼的小鸟,欲出发度假的学生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姑丈是他的法定监护人,他认为没有必要出席这次颁奖典礼,他说:“我很清楚我的娃儿在哪一方面是‘无能’的。”如果他当场目睹自己的娃儿竟然被封为诗神缪斯之子,一定会羞愧至死。

  人潮无情地将这位不幸的桂冠诗人向前推挤,他思付:“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了,我现在如同沉溺大海之中,为求生存,必须学习游鱼的伎俩,可惜空负鸿浩之志和凌空遨翔的飞鸟本能;我多么希望身处无限的宽广空间,在一处杳无人烟的理想天地,那梦想的国度,再也不回来。”

  一边与人群摩肩擦踵,一边暗自思量,就这样磨蹭到首都铁路网的格奈勒车站。

  这条铁路干线沿着圣日耳曼大道,途经奥尔良车站直驱教育金融综合公司大楼,中间停靠塞纳河左岸各站,就从教育金融综合公司那儿开始,铁路弯出河内,穿过专为铁路设计的双层耶拿桥,与右岸的干线衔接;右岸干线穿越过特洛卡德罗隧道后,直达香榭丽舍大道,再连接大道区的干道,回到巴士底广场,最后穿过奥斯特利兹桥与左岸干线连成网络。

  第一条环城铁路,大抵围绕路易十五时代规画的老巴黎市一圈,而且铁路就沿着旧城墙的遗址铺设,那些城墙上还保有一句谐音的打油诗:

  “城墙圈住了巴黎,巴黎埋怨着城墙。”

  二号线接通昔日大道区外围的巴黎郊区市镇,长达三十二公里。

  循着市区旧有干道而设的三号线,绵延长达五十六公里。

  最后是四号线,这条干线系统衔接所有的古碉堡,运输的范围超过一百公里。

  众所周知,巴黎已经完全挣脱了一八四三年所筑的城墙限制,将邻近的区域合并,像布伦森林,以及伊西、范佛、毕庸库、蒙鲁日、依浮利、圣曼代、巴纽雷、庞丹、圣丹尼、克里希、圣欧昂等平原;西面则有莫东、赛佛贺和圣库鲁等高地以为屏障,阻止它西侵。目前整个大巴黎首府的腹地是以蒙瓦列里昂、圣丹尼、奥柏维里耶、罗曼城、凡森、查伦登、维特里、比谢特尔、蒙鲁日,范佛与伊西等碉堡为界;周长百余公里,巴黎已将塞纳河沿岸的所有行政区域纳入版图。

  这四条同心圆铁路干道组成大巴黎首都铁路网;四条主线间另有支线相互连接,右岸支线沿马尚达大道及马塞柏大道延伸,左岸支线则顺着雷恩街与佛赛圣维多路走。从巴黎的一端到另一端,往来快速便捷。

  首都铁路网于一九一三年完工,完全由国家出资建设,整个系统的设计是出自上世纪一位名叫裘安尼的工程师之手。

  在那个时代,大多数的计划都由政府主导。这项计划首先送到都市计划工程师委员会审核,自一八八九年巴黎高等理工学院废校以来,就没有所谓的桥梁工程师或土木工程师了;但这些参与审查的工程师们却迟迟无法达成共识;一派主张要沿巴黎市的主要街道铺设平面铁路网;另一派则大声疾呼要仿照伦敦地下铁,把整个铁路地下化;前者虽然有铺设工程简便的优点,但却必须筑起围篱,隔开道路以利火车通行,这样一来却又妨碍行人、汽车及载货马车的交通顺畅;后者则工程浩大,实施困难;更何况一般旅客对于深入地下,走在永无止尽的隧道中,也是兴趣缺缺;其实,以前在这种不良情况之下修筑的铁路,最后都逃不了拆掉重修的命运;就拿布伦森林线来说,短短二十三分钟的旅程,一会儿过桥,一会儿过隧道,乘客连看个报纸都必须被打断二十七次。

  裘安尼设计的系统集合了快速、方便、舒适等优点,开放通车五十年间,首都铁路的服务一直颇受好评。

  这个系统的每条路线都由两条铁道组成,一为往,一为返;绝对不会有列车逆向对撞的意外发生。

  每一条干道都是以市区大道为轴心铺设,离住宅区至少五公尺远,高架在人行道的绿荫之上;镀锌铜柱姿态幽雅,柱子间又以钻空雕花的骨干相连接,另外还须借横切拱梁之力,和民房固定间隔的受力点共同支撑。

  长长的高架铁道就是利用这种基石构造托着铁路,地面上如同筑了一条盖有屋顶的长长走道,行人得以躲避烈日或骤雨,柏油路则专供汽车独享;高架铁道与马路相交处,则搭建天桥,列车行驶于高空夹层之中,一点也不妨碍交通顺畅。

  附近的民舍,有些改建成候车室,再扩大形成车站;宽敞的天桥连结各个车站,天桥下有栏杆扶手楼梯,由此可直通乘客候车室。

  沿大马路铺设的铁路线停靠站计有:特洛卡德罗、玛德莲教堂、邦努维市集、庙堂街及巴士底广场等站。

  由结构简单的柱石所支撑的高架铁道,并无法托起旧式的火车推动牵引机,因为它必须由沉重的火车头带动;而新引进的动力装置,则使列车重量大幅减轻;现在每隔十分钟就有一班列车疾驶而过,不仅快速舒适,载客量更高达一千人次。铁道附近的居民已不必再受蒸气和烟黑之苦,道理很简单,火车头早已淘汰了。现在的列车都是利用高压空气产生动力推进,这个名叫威廉的系统,经过比利时著名工程师乔巴德的大力推介后,十九世纪中叶随即风行世界。

  在往返两条干线之间,有一条与它们平行的运输管,直径二十公分,厚约二公厘;里面含有一块软铁圆盘,靠着不同气压的空气压缩而滑动,这种压缩空气是由巴黎地下开发公司所供应。圆盘在高速挤压下就像吹箭管中的箭头,风驰电挚地带动第一节车厢急冲。可是,圆盘明明是封死在运输管内,跟列车厢没有实际接触,那它是怎样牵引车厢往前呢?关键在电磁力。

  也就是说,第一节车厢的左右两边轮子都装有磁铁,虽然磁铁尽可能地靠近输送管,但并未真正接触。这些磁铁的磁力,穿透过输送管壁与软铁圆盘发生作用。只要压缩的空气没有任何漏缝,逼迫圆盘持续滑动,就可带引列车前进。

  当列车到站停靠时,站务人员只要松一下龙头即可;空气得以外泄,圆盘自然静止。龙头扭紧,空气再度受到挤压,列车立即高速行进。

  这套动力系统就是如此简单,维护也极其容易,不喷黑烟,不冒蒸气,也不会有对撞的意外发生,爬坡力特强,看起来我们好像老早就应该采用这套系统才对。

  年轻的杜费诺瓦来到格奈勒车站,买了票,十分钟后,抵达玛德莲大教堂。下车后,他往大马路走去,穿过了歌剧院和帝国大道交接的十字路口一直到杜勒丽公园。

  街上满溢人潮;夜幕缓缓低垂;豪华气派的大商店灯光投射到远处,明城闪烁;透过卫氏照明系统,电力藉由电线网络传送到一盏盏路灯,发射出无与伦比的耀眼光芒;所有的电线都是地下电缆,全巴黎市十万盏灯火在同一时刻通电,刹时灯火齐明。

  然而,还是有几间老式店铺习惯使用过时的碳氢煤气;新煤矿的发现与开采使得煤气不虞匿乏,何况一立方公尺才收费十生丁;瓦斯公司的收入依旧很庞大,主要是机械动力方面的服务替公司赚进了大把钞票。

  不可讳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车辆,绝大多数都不再用马拉了;而是藉由燃烧瓦斯的充气引擎所产生的无形动力驱动它们。其实就是勒诺瓦应用在火车头上的机械装置。

  这个在一八五九年所发明的机器,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再需要钢炉、火炉和燃料;只要少量的照明用瓦斯;加上一点儿从活塞溢入的空气,混合后与电击产生的火花接触,随即起火燃烧,产生动力;各种汽车燃料供应站均设有瓦斯供应器,提供必须的碳化氢;这项完美的新产品问世后,机械的汽缸再也不需要用水冷却。

  操作汽车也变得异常简单方便;机械师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脚底踏板一踩,车辆立即换档变速。

  相当于一匹马力的汽车每日所需的费用只有一匹马的八分之一;从瓦斯用量上可以精准地算出每辆车的行车距离,如此一来,驾车的人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的蒙骗公司了。

  瓦斯车对碳化氢的消耗量很大,专门载运砂石和货材的货车,每辆拥有相当二十到三十匹马力就更不用说了。勒诺瓦动力系统还有一项好处,就是当车子停下休息时,丝毫不会耗费任何金钱,这一点是连停机时都要大量补充燃料的蒸汽机所远远比不上的。

  现今的街道不像从前那般拥挤,交通工具也就比较快捷,这一切全拜警政部的一纸命令所赐,警政命令明白通令所有运货车、搬运马车以及大卡车在早上十点之后,只能在专用道路上行驶。

  一切的进步和改良,对这个交易热络、生意繁忙得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加不容许任何延误的炽热化世纪而言,真是太切合实际了。

  夜里如日光般灿烂明亮的街道,柏油路上无声疾驶的千百辆汽车,皇宫般金碧辉煌的商店,炫目灯火洒满大街,像广场般宽阔的大道,如平原般无垠的广场,可容纳二万名房客的豪华大饭店,轻巧的高架铁道,幽雅的绵长步道,连结两条街道的天桥,还有那仿佛欲冲向凌霄的高速列车,一切的一切,如果我们的祖先再世,看见这幅景象,会怎么说?

  无疑地,他们一定会非常震惊;但一九六零年代的人们对这些却不再赞叹;他们只是安静地享用这些方便的服务,并不感到特别幸福,因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步履紧张,看见他们一脸美国式的狂热,就不难察觉,财富这个恶魔已经毫不留情地推着他们往前冲了。

第三章 绝对现实的家庭

  年轻人终究还是来到了姑丈家,他的姑丈史达尼斯拉斯·布塔尔丹先生是个银行家,在巴黎地下开发公司担任总经理一职。

  这位大人物的豪邸位在帝国大道上,房子是很大,品味却奇差,一排排窗户数不胜数,一看就知道是由兵营改建的住宅。整栋建筑不仅沉重,而且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楼下和侧厢都被办公室占据。

  “这里居然就是我将生活的地方,”米歇尔在进门前暗自思村,“难道要把所有的希望抛在门外?”

  此时,心中涌起一股逃逸到远方的强烈渴望;他极力克制自己,然后伸手按下大门的电动按钮;隐藏式弹簧立刻产生作用,大门无声地开启,访客进入后又自动关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广大的中庭,四周是一间间的办公室,头顶上有一片毛玻璃制的天花板;中庭深处是一座大型车库,好几部瓦斯车停在那儿,等着主人使唤。

  米歇尔走进电梯,电梯看来像个小房间,墙壁四周摆着软垫沙发;一位身着橙色制服的仆人一直站在那里服务。

  “布塔尔丹先生呢?”米歇尔问道。

  “布塔尔丹先生刚刚开始用餐。”仆人答道。

  “麻烦通报一声,他的侄儿杜费诺瓦回来了。”

  仆人在细木镶板墙壁上找到一个金属钮,按一下,电梯平稳地升上二楼饭厅。

  仆人禀告米歇尔的到来。

  米歇尔步入饭厅,周围是一片静寂,布塔尔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皆已入座用餐,桌上并摆好一副餐具等着他;晚餐刚开始上菜,姑丈对他做了个手势,米歇尔就座;没有人向他攀谈。很显然地,他们已经知道他得奖的悲惨消息。米歇尔食不下咽。

  晚餐时气氛森然;仆人们安静地伺候上菜;所有的菜肴,都是从厚墙壁凿开的孔洞中无声送来的,菜虽然丰富,却弥漫一股吝裔的意味,仿佛很不情愿被送入宾客口中。饭厅的装潢既荒谬可笑,又冷得让人发毛,大家只想赶快吃一吃,草草了事。其实,重点不在填饱肚子,赚钱让肚子填饱才是重点。米歇尔察觉出这一点;他感到呼吸困难,快要喘不过气了。

  用甜点时,姑丈打破沉寂首度开口。“先生,明日一早,我有话找你谈。”

  米歇尔顺从地微微鞠躬,并未开口作答;身着橙色制服的仆人带领他到房间;年睡人躺在床上,八角形的天花板使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一大堆几何原理;不由自主地,他梦见一条直线从三角形的顶点坠下。

  “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米歇尔在不安稳的睡梦中呓语。

  布塔尔丹先生是这个工业时代的产物;他在温室中成长,而非在大自然的环境下发育;他是个极端务实的人,只做实用的事,满脑子也都是实用的点子,渐渐地,就转成自私自利的个性,将唯利是图当成最崇高的理想;正如霍拉斯所言,他是实用与嫌恶的结晶;虚荣心溢于言表,形于举动之间,甚至不能容忍自己的影子领先在前;他以毫克、公分与人斤斤计较,随身还携带一只刻有米制刻度的手杖,一副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模样;为了表现他很懂艺术,他大言不惭地诋毁艺术,更瞧不起艺术家;对他而言,绘画就是色彩渲染,素描就是工程图,雕刻就是铸模,音乐就是火车笛鸣,文学就是证券行情报表。

  这位男士,在一切以机器为主的环境中成长,早已习惯用齿轮转动或运输收发的理念解释生活;他的移动规律,就是尽量避免摩擦,像汽缸中的活塞,完美无瑕地安居其位;这种制式移动理念感染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手下的员工、仆役,他们全都变成一件件的机械器具,而他自己则是伟大的引擎,从中汲取最大利益。

  总之,这人天性令人厌恶,属于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的类型,但也不至于作奸犯科;是个不好也不坏,微不足道的平凡人;偶尔,他又像机器未上润滑油般地咕嘎吵闹,真是再普通不过了。

  他创造了庞大的财富,或者应该说是产业世纪的经济潮流将他推向财富的高峰;因此,他对产业经济一直心怀感恩,把它当作女神般崇拜;他本人和家人是首批勇于尝试铁线针织衫的先锋。该产品在一九三四年问世,铁线布料虽然触感如开司米般柔滑,却不保暖;冬天时,多加上一层衬裡也就勉强凑合;但优点是不易磨损,万一生锈,只要用挫刀刮掉,就可再涂上其他流行的色彩。

  银行家的社会地位可以下面的话来形容:巴黎地下开发公司总经理兼家庭主导力量。

  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将空气压缩储存在废置已久的大型地下隧道内,用四十到五十单位之间的压力把供气源源不绝地送到各地的工作室、工厂、制造厂以及面粉厂等任何需要机械动力的地方。如同前面所见,压缩空气驱动街道上的列车行进。一千八百五十三具矗立在蒙鲁日平原上的风车,藉由帮浦的力量把空气灌到地下储藏室。

  这种回归并利用天然动力的实用构想,乃银行家布塔尔丹先生大力鼓吹实施的;他因此升任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一职,此外他还兼任十五至二十个董事会的理事、机动牵引机公司的副总裁、沥青提炼公司国外分公司的董事等等。

  四十年前,他娶了雅典娜丝·杜费诺瓦小姐为妻,也就是米歇尔的姑姑;她的确非常适合当银行家的终身伴侣,她具有一切簿记员和收银员的本领,就是没有女人的特质,既丑又胖;她对会计非常在行,不仅通晓复式簿记,必要时还设计三连式簿记帐;的确称得上是一位标准的理事夫人,就算让她担任董事也必定能当之无愧。

  那她到底爱不爱布塔尔丹先生呢?布塔尔丹先生又是否爱着她呢?如果两颗完全工业化的心仍能有爱情的话,那他们是相爱的;比方说:她是火车头,他是火车司机;司机每日替火车头擦拭、上油,维持它的最佳状态,使它得以持续奔驰半世纪之久,而她则像克兰普顿的火车头般,缺乏想像力和常识。

  想当然尔,她从不曾出轨过。

  至于儿子亚当那斯·布塔尔丹是父亲及母亲的倍数综合体,这样你应该知道他的为人了吧!他是“卡斯莫达吉银行”的主要合伙人;算得上是一位和善的男孩,遗传到父亲的开朗以及母亲的优雅。在他面前绝不能说起任何含有机智的字眼;否则他将觉得受到嘲弄,困惑双眼上的眉毛也会紧蹙。他曾经参加过一次大型竞试,并获得银行科首奖。其实,他不仅炒作金钱,而且根本是无所不用其极地从每一块钱上榨取利益:简直就像放高利贷的;他盘算着找一位相貌丑陋,但嫁妆刚好与容颜成反比的女孩为妻。才二十岁,他鼻梁上已架上一副铝框眼镜。资质平庸,个性一板一眼,每天只像管家婆似地打听员工的私事,员工皆不堪其扰。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他会整日神经兮兮地认为金库空了,实际上,金库里塞满了黄金和钞票。他是个索然无味的男子,没有经历过轻狂年少,也没有善良心地,没有朋友。唯有他父亲对他赞赏有加。

  就是这样的家庭以及这三位一体的家庭成员,成了年轻的杜费诺瓦的依靠和帮助。老杜费诺瓦,是布塔尔丹太太的兄弟,具有细腻的情感,而且善解人意,和粗暴的姊姊属于完全不同的典型。可怜的艺术家,空有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华,可惜生错了时代,年纪轻轻就抑郁而终。他留给儿子的,只有诗人般的敏感、才情和憧憬。

  米歇尔应该还有一位不知身在何处的舅舅于格南,家里几乎不曾提起过他;他是一位知书达理、节制谦虚,却一贫如洗而且令家族蒙羞的人;所以米歇尔被禁止与他会面,他甚至不知道白己还有个舅舅;这倒也省得他胡思乱想。

  在这个世界上,孤儿的境遇是注定的:贫穷的舅舅无法伸出援手,另一方面,这个整日与金钱周旋的家庭,他们良心的功能仅止于输送血液到动脉而已。

  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感谢造物主的。

  翌日,米歇尔走下楼,进了姑丈的书房。书房四壁铺着暗色的布料,透出肃穆的气氛;银行家、他妻子和儿子都已经在里面了,颇有山雨欲来之势。布塔尔丹先生站在壁炉旁,一只手放在背心里,挺直胸膛说出下面的话:

  “先生,接下来的话,希望你铭记在心。你的父亲是个艺术家。光是这个头衔,就足够说明一切。我深切希望你没有承继到他那不幸的才能。然而,你身上却出现一些正在萌芽的幼苗,需要立即拔除。你恣意悠游于理想国度中,到目前为止,你一切的努力成果就只是个拉丁诗奖,昨天你应该是满面羞惭地去领奖才是。把话摊开来说,你身无分文,这已经是一项重大缺点;更遑论你现在无依无靠。听清楚,我的家庭里绝不容许诗人存在,我不要整日出口押韵,成篇鬼话的人留在家里;现在你有幸得以投靠富裕的亲戚,千万别沾污了我们的名声。艺术家根本就是小丑,我只要从剧院包厢中丢出一百苏,他们就扮鬼脸逗我笑,帮助消化。你听见我说的话了,这个家不需要所谓的才华或天赋。我还没察觉到你有哪方面的特殊能力,现在暂时安插你到卡斯莫达吉银行工作,由你堂兄指导;拿他做榜样,努力工作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记住,你身上也留着一部份布塔尔丹家族的血液,再次提醒你,绝对不可忘了我这番话。”

  一九六零年代,普鲁顿的朋友们尚未灭绝,他们还保留着优良的传统。米歇尔听了这样的长篇大论后,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因此他一言不发,只见他姑姑和堂兄频频点头,深表赞同。

  “你的假期,”银行家接着说,“从早上开始,到今天晚上为止;明天就介绍你到卡斯莫达吉银行上班。去吧!”

  年轻人离开姑丈的书房;眼眶满溢泪水;但他强忍住了,并挺直脊梁对抗着绝望。

  “我只有一天的自由时间,”他想道,“至少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它;我还有一点钱;现在就开始搜集上个世纪知名诗人和伟大文豪的作品吧!每晚它们能抚慰我工作一天后的疲惫身心。”

第四章 十九世纪作家作品搜罗之困难

  米歇尔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路口,径向“世界五大洲书店”走去,这间硕大的书库座落于和平街上,由一位政府高级官员总管。

  “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都应该保存在那里。”年轻人自忖。

  穿进辽阔的前厅,正中央就是办公室,里面的先进电报系统,能与店内深处的办公室连线;大批员工穿梭不息;墙上架设的升降机,不停地将工作人员送到高层书架上。办公室被人群团团围住,送书的店员因手上书籍的重量而弯腰。

  米歇尔目瞪口呆,倒抽一口气,并估算着倚墙而立的书有多少册,但徒劳无功。在富丽堂皇的大建筑中,他想先望穿这没有边际的廊道。

  “我永远也念不完这些书。”他想,然后开始排队。终于轮到他了。

  “请问想要些什么?先生。”订购部主任问道。

  “我想要维克多·雨果全集。”米歇尔答道。

  订购部主任瞪大了眼睛。

  “维克多·雨果?”他说,“请问他有哪方面的著作?”

  “他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说是最伟大的也当之无愧。”年轻人红着脸回答。

  “你听过吗?”他转身向另一位店员,即查询部主任问道。

  “从没听过,”查询部主任说,“你确定作者名字没错?”他转而向年轻人问道。

  “百分之百正确。”

  “我们这边几乎都不贩卖文学作品,”店员继续说,“既然你那么肯定……吕果……吕果……”他边念边输入电报机。

  “是雨果。”米歇尔更正道,“另外麻烦请查一下巴尔扎克、缪塞和拉马丁。”

  “都是学者吗?”

  “不是,是作家。”

  “都还在世吗?”

  “已经过世一百年了。”

  “先生,我们将尽一切的能力使你满意,但是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来找寻,甚至有可能找不到。”

  “我愿意等。”米歇尔答道。

  他退到角落,惊讶不已,这些旷世作家的伟大作品,竟流传不到一世纪:《东方吟》,《冥想集》,《初期诗篇》,《人间喜剧》等杰作,就此被世人遗忘、丢弃,再不复见,人们不仅不予认同,甚至还不知道有这些作品。

  中庭的中央有一架蒸汽起重机,正忙着卸下整箱的书籍。顾客们群集在订购部门,其申一人说要买《摩擦理论》二十巨册,有人要《电气问题集锦》,还有人要什么《驱动轮润滑及保养实务》以及《脑瘤新发现论文集》。

  “什么?”米歇尔思付,“都是科学!都是产业!这里和学校没有两样,艺术完全没有地位!在别人眼中,我一定是发了神经才来找文学作品。我真的疯了吗?”

  米歇尔沉浸在澎湃的思绪中长达一小时之久;查询继续着,电讯往来频繁,他们核对作家姓名,从地下室找到阁楼,却仍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放弃。

  “先生,”终于,查询部主任开口说话了。他告诉年轻人,“我们没有你要的书,这些作者大概在当时不是太有名吧!作品因而未再出版。”

  “《钟楼怪人》,”米歇尔答道,“曾经发行了五十万册。”

  “我愿意相信你说的,先生,但目前仍有再版的老作家只剩保罗·德·寇克,上个世纪的道德家;听说他的书写得很好,如果你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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