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水世界
马斯·阿罗·祁利斯
第一章
从船舷下方掠过的海水,蓝得发紫。这艘破烂的三桅船,张起它独一无二、有如打蛋器般的风帆。在无涯无际的平滑海面上,刻划出三条平行的水痕。
东北风乘乘地吹拂着,诱使他兴起纵身海洋,享受鱼之乐的念头。天太热了,产生如此冲动的行为是极其自然的。但是,卤莽从事的后果是看得见的:这水手深知不可小看三桅船看似纹风不动的船速。即使他游泳的速度再快(没有人比他更快了)。他的船——在舵轮迎风拍击海水的情况下——会一眨眼就把他抛得老远。于是,一艘没有了船长的三桅船便就此远离了他,乘风破浪迎向那地平线了。
然而,游泳的念头仍极诱人。平滑如镜的海面,温柔可人,会使你忘却了潜藏其下的种种危机。当然,海水上方同样也有危险的——像是鲨鱼,还有人类——但这名水手为了对付这两者,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和风不断吹送着。他的船——拖着一条粗重的锚链——是由铝金属、塑胶、玻璃纤维等材料拼凑而成的过时破烂贷。它长达四十尺,和它的船长一样不合时宜,而且也一样地没有名字。三具尺寸相同的船体被编合在一起,共用着同一个甲板。每一具船体上都可看出童稚的手法。尽管如此,船长和三桅船看来都有一种怪异的光滑。而且,不论这种灰扑扑的滑溜外观,是它承袭了他的沿伸。或是他承袭了它的沿伸,这问题都和水世界本身一样难解。
他就住在这里,住在他无名的船上。陶土的盆栽——深绿色的果树是单调无生气的船体上,唯一的点缀——是唯一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和风时兴的旋律,从古老的仪表板,传送到航海图上,叮叮咚咚地唱着不成曲调的忧郁之歌;船头上也发出独有的打击乐声,颇具阴森之气。驾驶舱里的操作方式,懒洋洋地配合着洋流。他在海洋的咸水里洗过的衣服,受到微风的吹拂,扭来扭去的挂在晒衣绳上。一块拼凑而成的遮阳板、一张摇摇欲倒的折叠帆布椅、一挺外壳带着血渍的捕鲸炮——是他拥有的良伴。
他脚下一只沾着黄色尿渍的大玻璃罐,对于他已长期地完美达成的目标而言。根本就不能算是挑战。他以弧状射出的尿液,进入了玻璃罐,和他的船体在慵懒的海面上面出波纹的动作是同样的柔和。他很快地扣好裤扣——被剪掉裤管的牛仔裤,年龄比他还大得多了——端起那装有宝贵黄色液体的大罐子,走向他自制的饮水再生机器。他将尿藏倒入塑胶漏斗以后,整个再生的过程便开始了。他站在一旁,脚下打着拍子。等候尿液通过一些球体、过滤孔、一些管子和一组设计巧妙的阀门。这组阀门装置是住在一处环礁上的一个瘦巴巴的老商人卖给他的,他强调它的原始发明人曾是“陆地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名叫卢比·金堡”。
当黄色的液体完成了它艰辛备至的旅程时,一个栓子就被扭开了;搅拌好的成品又回到口渴的水手置于阀门装量下、那原先的大玻璃罐中,尿被黄浊的特色只剩下苍白的记忆。
他将玻璃罐捧到唇边,一扬头,液体又回到了他的体内,他连最后一滴都不放弃,顺便清理了他的牙齿。然后他以一贯精准的动作,把残留物呸在他栽种莱姆果树四周的覆土上。
饱经风霜的水手,有着一副钢筋铁臂。他此时除了穿截短的牛仔裤以外,什么也没穿。他佩着带鞘的短刀,戴了一个贝壳耳环——类似的装束在另外的时代中可能会被公认为帅气无比。但由于长期守望的缘故,皱起的眉毛下,出现了无数的纹路。他的脸孔严峻,深纹毕现,但大部分的轮廓被乱蓬蓬的鬓毛遮掩了。还有些髭须的长度甚至与肩头等齐。被阳光照耀的棕色头发里,埋藏着一个秘密。
船身突然一个倾斜,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飞也似的奔向船尾,看见附在绞盘上的锚链,扇状的尾端被扯得很紧。绞盘上一个生了锈的古老仪表显示出在四百零三尺的深处,他的拖网被什么阻挡了……
他以迅速优雅的动作从甲板上拿起一个有拉链的打捞袋,又抓起他的工具腰带,很快地系在身上,并选了一个铅锤——重量刚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的——绑在锚链的摩擦手控煞车上。然后他站起来,翻转了一个塑胶奶瓶做的计时器,让干鱼子穿过一个洞口,进入附着于绞盘的一个托盘中。
他必须潜泳入水,在鱼子计时器尚未漏完之前,把拖网里的东西弄进打捞袋里。计时器会连动一根杠杆装置,自动收起锚链。
这项在海平面有如紫色薄翳的水底进行的工作,耗时良久,远超于一个肺活量最大的人所能忍受的时间长度。但这水手并没有错估:他不是傻瓜,他也不担心。
他只花了一会儿的工夫就蓄足了所需的氧气,两只有蹼的脚站好了,并且将藏在发丝中、耳后的腮瓣调整好。
然后他从船边潜入水中,投身于大海欢迎的怀抱中。
第二章
就在计时器中的鱼子告罄,杠杆装置拉动了锚链的当儿,打捞袋正好从海面突出来了,它的位置和船身十分接近;水手的头也冒出来了。
打捞袋里装满了战利品:一片片银色的圆盘上标示着“数位音响镭射唱片”的字样(他也搞不清这是干什么用的),一个红色塑腔正方体,没有把手,只有一块灰色的荧幕。一些空玻璃瓶和空塑胶瓶。还有许多、许多的东西,可谓满载而归。说实话,已经多到打捞袋都装不完了……
他奋力一跃。跳上甲板,全身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的脸因为成功的关系而涨红了。他把一些精挑细选的战利品倒在中央船体的甲板上,有些东西装在打捞袋里,体积实在太大了,装不下。总之,像一根弯曲的滑雪棍,一块断折了的滑雪板,一双褪了色的滑雪靴(这是他在从事拖曳实物的生涯中所得到的第一双鞋子)。
剩下的东西还留在随波浮沉的打捞袋里——他必须想办法把它们也拖到甲板上来,否刚袋子很快就会漂到远处去,捞也捞不到了。
在把袋子弄上船之前,他还是先花了一点点时间,端详一样珍贵的小东西。他从前也看过这种东西,看过其他高人操作它的方法,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能用的。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只听人家称呼这些圆头的短棒为“擦火棒”。
他擦了一根。
火光从短棒尖端跳出来。水手瘦瘦的脸孔上笑意乍现。逮难道不是一份好的奖品吗?
突然,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喧闹的方向去了。
平静的海面上,来了一条船。他冲向捕鲸炮,坐在炮管上,把炮管对准了乱哄哄的声源。
这艘船是要靠近呢,抑或远离?他立刻判定它正要远离。这艘同样也是拼拼凑凑,其形丑怪的单桅船——比他的船来得小——一定是趁他潜身于水底时溜过来的——船上那身穿碎皮和破布的亚洲浪人,无疑想趁水手不在的空档,偷跑到三桅船上来劫掠一番。
那操舵的亚洲人,一看到捕鲸炮就吓呆了。他紧张兮兮的笑脸上,色彩纷陈——大体上不是黄色,就是绿色。他的牙齿小得像米粒似的。他很警觉地高举双手。
“我没有上过你的船。”他讲的是印度话。“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水手仍把炮管对准了那亚洲人。一边冒着险四下把三桅船瞄了一遍。看样子什么也没少。他略微把炮管放低了些,枪般锐利的目光仍不放松对方,那也是船长兼船员的亚洲人。
“你入水好久了。”亚洲人说的仍是印度语。“我以为你也许出事了……”
“这恐怕是你的希望吧?”永手用同样的语言反问。
“不。美国佬.”亚洲人换了一口带着浓重印度腔的英语说:“我不希望噩运降临在任何人身上……也许对火烟族是例外。”
火烟族是水世界的海盔中,德行最糟糕的一群。这伙野蛮人是受制于一个邪恶的疯汉,被称为“祭司”的。
水手从大炮旁走开了一步,一种信任的表态。“那要看你是不是把火烟族当做‘人类’看待了。”
“我看他们禽兽不如,”亚洲人仍挂着笑容的脸孔上。因为狐疑之故而显得紧绷。“但是,请告诉我……一个‘人类’怎能在水底停留这么久呢?”
“我的船上有个大洞。”水手毫不为奇地说:“可以把头钻出来呼吸。”
“太不幸了。”亚洲人摇着头说,他小心翼翼地垂下双手。“你知道。最近奴隶船上正在酿造一流的美酒。”
那个打捞袋已飘到单桅船附近:亚洲浪人看见了吗?
水手说:“代价一定很高昂了。”
“一把土——或者一组风铃。再不然,如果像是贩卖肉类的,他们会要一种牲口。”
水手看见他的打捞袋被看似平静的洋流愈带愈远了。“你是卖什么的呢?”
“什么都有。”
“你等在我的船边做什么?”
亚洲人又咧开嘴笑了。“只是——等你而已。”
“等我?”
“万一你不出来,”他耸了耸肩膀。“我就上船。”
打捞袋还在视线以内——只要他的客人离去,他还是能够把它弄回来。
但他不动声息,只说:“你的船看来很眼熟。我从前看过这艘船——却没看过你。”
他又耸了耸肩,说:“它前任的主人不再需要它。”
“为什么?”
“他死了,英国佬。我合法把船拿过来了——打捞权。”他说着,朝三桅船呶了呶嘴。“你还有一个钟头……”
“你就要把我的船拿走了?”
“不错。”这次,他只耸了一边的肩膀。“只想改善生活罢了。你不能因为这样而责备一个人。”
“至少你还等过我。我欠你的人情。”
戴着破手套的双手搓了搓。“不,不……你不欠我什么,英国佬,我弄到了所有我需要的补给品。我刚从一处环礁那儿来 在东方,距离此地八天的路程。如果你有兴趣知道。”
水手点了点头,视线移向东方的地平线。看着他的打捞袋愈飘愈远了。他有点儿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我们有缘相见。总该交换些什么。”
“英国佬,我和你一样明白规矩。”
水手的视线仍驻留于地平线的方向,但他不再关心他的袋子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本来可以占有我的船,我应该补偿你……”
亚洲人挥了挥手,十分的爽快大方。“这样吧——我这次是免费啦!”
地平线那儿有些什么别的。“水世界里没有什么无偿的交易。”水手说。
远方冒出了两团浓烟。但有一种声音传来,距离似乎比那两团浓烟要近得多:是引擎的声音。
引擎的声音显示马力很足。
那个亚洲人也听见了。他扭过头看着水手注视的方向。
“火烟族。”亚洲人茫茫然地说,因为惊恐之故,他双眼瞪得很大。他沾湿一根手指,查着风势。“风力还足以让我开溜。”
“祝你幸运。”水手说。
“你也一样。”亚洲人扯起了风帆,迅即离去了。
水手一直瞪视着他的打捞袋载浮载沉的;亚洲人在驾船逃走的弯曲航道上,同样也对那袋子注目良久。
“英国佬!不值得。”他猛力摇着头大叫,身子也跟着晃动——这时有两个小小的。近乎圆形的东西从他破烂的衣衫滚出来,掉在甲板上。
水手猛一回头去看他的莱姆果树——只见上面无比珍贵的果实已被摘掉了。
但是单桅船已去远了——它那衣衫褴褛的船长又耸着肩膀,咧嘴而笑,露出他几颗仅剩的烂牙。
“看,你毕竟给了我一些报酬,英国佬!”他嚷嚷着。
水手没有浪费时间去追逐这海里的败类。他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他走到驾驶台上。操纵了几根杠杆,把船体彻底改头换面了:有如打蛋器般的船帆卷在桅杆上,桅杆的高度成为原先的两倍,中央船体的甲板外缘出现了一尊大炮。所有的帆都卷收了,包括三角帆、大桅帆和纵帆。顷刻间。这艘拖船很神奇地转化为一艘光滑的快艇。
水手猛打舵盘,快艇像支箭般的飞窜出去。它划破了平滑如镜的海面。直接驶向那装得满满的、上下浮沉的打捞袋。
其他人也在打那打捞袋的主嵩。
地平线远处的点状物已开展为一幕令人心悸的海上景象。四个几乎赤身露体的禽兽——也就是那亚洲浪人口中的火烟族——既凶残又愚蠢,他们乘着水上橇(古时候称做“喷射水橇”的),那不断胃着烟的引擎,狂啸着掠过近乎滚沸的海水。把宁静的午后时光撕扯为破片。
他们一哄而上,对那打捞袋存有非分之想。水手深知道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是多么残忍的掠夺者,仅以智取是不够的。速度还得比他们快才行。他操纵着舵柄,修正航向,包揽了全部水手的工作……
三桅船到了打捞袋的周围,速度已达四十海里之多了。永手握了一根长长的鱼叉,即使火烟族来势汹汹,他仍将鱼叉伸出船舷,捞取那个袋子。
接着,三桅船往相反的方向疾驶而去。
四个乘坐机动艇的野蛮海盗差一点儿从艇上翻落海水中。他们加足了马力追逐三桅船,行经之处,把海水激成泛白的泡沫。
他遥遥望见那亚洲浪人的船只,他拟定了一条撞击对方的路线。就在要赶到那亚洲人前面去的时候,他看见他昏昏欲睡。懒洋洋地拿着一个吃掉一半的莱姆果。他还以为逼近的引擎声不是冲着他而来的。
亚洲人突然抛下了手里的莱姆果,好像果子变成又红又烫似的。他迅即修正航向,张开了好几面风帆,想把船速加快。但水手的三桅船已经盯上他了。
这时火烟族跨浪而来,想从三桅船的船尾部分切入。
水手的三桅船稍微一个偏斜,亚洲浪人发出令人同情的惊呼,尚未及时变成尖叫声以前,海水便泼到了小船的甲板上。在船外支架的支持下,最近的船体扣在单桅船上,活像鸟翼。
鸟翼猛力拍打,将单桅小船的主桅断为两半。
回顾那艘如今失去行动能力的小船。亚洲船长一副沮丧的脸孔。大桅帆倒在甲板上。无力地拍击着。水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骂,眼色冷峻。
你千万不要破坏水世界的法则。
野蛮的火烟族一拥而上,叫闹着展开一场劫掠亚洲浪人的斗争。看样子,他不能活着从这样的教训中受益了。水手知道火烟族已放弃了对他的追索。他们宁可把目标转移到已经负了伤、轻易能够捕杀的猎物身上。
“你不该偷摘莱姆果的。”水手的声音在风中飘扬。
毕竟,水世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第三章
据说那些环礁从前曾是陆地,是环绕着咸水湖的环状陆地。它们通常以骨架形状的水中生物。名叫“珊瑚”的。做为它主要的地质。水世界的环礁也一样,不过它们并非自然天成,而是经过人工修饰的。多半是较早时陆地时代工业兴盛的世纪遗留至今的。
与那亚洲浪人和四个火烟族相遇之后的一个星期又一天,水手东行到了一处环礁。它突出于海面上,呈现锯齿状,像是一头飘在垃圾山上的长毛象似的,在午后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金光隐隐。壁垒分明的环形城市——加上它惯有的瞭望台和中央湖——藏在一具具报废的船壳里。建城的材料从金属片、木头、塑胶到帆布都有。有什么就用什么。类似这样不值得一提的小城市。其人口也少得可怜。
他的船靠近了双扇大门。大门旁有两个用木架和铁架做成的瞭望台,顶上盖着帆布篷。他看见一个干干瘦瘦、几乎全棵的人,坐在仅能容身的小船里,在水中城市像木闸似的大门前飘呀飘的。这可怜的家伙急着想说情进城去,他所持的理由是,任何同样大小、同样破烂的船只,也是水世界的成员。阶级再低也无妨。
两个看守大门的人,穿的是环礁城市居民的典型服装——杂七杂八的什么都链在一起了。但是他们两个如出一辙的表情,才是使得他们的破烂衣衫着起来像“制服”一样的重点,也使得他们独具环礁居民所缺乏的官僚气息。
左手边的守门人,长了一把大胡子,他朝下方那个可怜的穷鬼咒骂着:“滚!快滚!离开这地方!”
他夹杂了好几种语言的责骂,但进不了那穷鬼的耳朵。他无助地抬头看着那守门人,首如飞蓬,拼命晃动。
“要我怎么说,你才听得懂?“大胡子守门人鄙弃地吼叫着。“走开!你这低三下四的东西!”
“皮毛!”他大声对守门人说。
水手猜那穷酸的家伙是非洲人。
“皮毛!”非洲人像一个美女搔弄满头卷发似的展现他手上的一大块皮毛。“给你,我的!我要水,一小杯就好!”
大胡子看看对面晾望台上毛发缺缺的同事,问道:“你说怎么样?“
那人点了点头。说:“他确实带了不少好货。”
“你们想要进行场外交易,”一个宏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尽管做……”
出声的是一个肩膀宽阔、肌肤红棕色的人,他精着一堵城墙,走向那髭须浓密的看门人。他一面走.一面向一个工人点头。工人正在把一些看来会要了人的命的骨桩敲进墙头。这堵墙具有保障和警示的作用。这个大块头不需要穿什么制服,他身上只穿了传统的环礁风背心,是用皮料和帆布连缀而成的。仅凭他命令式的口吻。水手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每一处环礁的入口处,都有一个被人称为“大执法”的官员。
他是确保没有人来破坏城市集会的。
“……因为交易使得水中世界得以生生不息。”大执法继续说:“只是绝对不能把门大开来做生意。”
他实事求是的口气中井无恶意,他不需如此。这是一个可以把人的手扯断,或下令叫人死的大执法。
大胡子向大执法点了点头,动手把一袋水绑在一条绳子上。非洲人的交易做成了,但他不被允许进入。
三桅船有如打蛋器般的船帆缓缓转动着,滑进双扇闸门前一处凹陷的地带。水手举起一面绿色的贸易旗,他的货物被陈列在船头候检:轮胎、“哟哟”玩具、一根断掉的名叫“竖笛”的东西(显然是乐器类的)。还有些银色的镭射唱片。在古代被视为破铜烂铁的玩意儿,成了如今的宝藏。
水手也刻意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光鲜——一件皮料和帆布做成的无袖外套,一条鱼皮裤和那双上星期打捞到的滑雪靴。看起来就是个殷实的商人模样。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腰带上挂了一只皮口袋的他。在甲板上向前走了一步,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看着那大胡子;大执法就在大胡子身边。但他俩俯视他的眼光,看不出留下了什么深刻的印象。
水手用另一种语言说:“我可以进来吗?”
大执法回答:“流浪客。我想你一定是英国人。”
水手恭顺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大执法完全着眼于生意。“流浪客,我恐怕旗子已经降下来丁。绿洲里的商人已经够多了。”
原来这个环礁的名字叫做“绿洲”。
大执法提高了声调,和他道别。“走吧!”
是让实物亮相的时候了。
水手拉起皮口袋,从里面那只沉重的罐子上拿下盖子。他把一只手伸进去。挖起一把无价之宝,再任凭它们由指缝漏回罐子里。
午后的轻风把它们的香气散布在空气里.直钻进那大胡子和那耀武扬威的大执法的鼻孔。他们掩不住脸上的笑意:从那香气可以判定这是一级棒的好东西。对于大多数的人而言,它几乎具有春药般的效果。
”泥土。”守门人轻叹一声。
水手笑了——隐隐露出一丝笑容。
“替他把门打开。”大执法喃喃说道,他好像中了什么蛊毒似的。水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最美味的鱼类、擦了香水的艳丽女人——能够比得上古代陆地的气味。
“打水炮。”大执法不以为意地下了一千命令,守门人赶紧遵行,他用水炮把非洲人和其他一些穷酸的小船轰得湿淋淋的,免得他们趁虚而入。
用帆布覆盖的四片大扇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高耸的楼塔的影子投射在中央湖的表面。楼塔供应这座浮水城市的电力。同时也是此地最高耸、最壮观的建筑物。
即使是以拖曳的姿态出现,水手的三桅船那光滑的外观,巧妙的滑水动作仍然紧紧抓住了环礁城市居民的视线。这些脸色严肃的人,身上一律穿着拼布式的衣服,色泽一律是灰色和棕色的系列,没有任何装饰物或珠宝佩件。有些人戴着亚洲人的宽边草帽,不但遮住了脸孔。还遮住了眼睛。
这些人在并排的船只或平底小船上跨来跨去,这就是他们的走道。少数人好像在做着什么工作,有两个渔人正在从一条挂起来的、挖除了内脏的鲨鱼身上,把鱼肉剥下来。鲨鱼怒张的骨架,犹如巨型的牙齿。
这些环礁居民互不闻问。不曾挥手,也不曾问好。他们相遇时只是互相瞪规——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则公然显示不信任的感觉。于是水手也以不打招呼来回应他们冷漠的瞪视。
他假装不知情,实则知道大执法悄悄跟在他身后。从一条走道跨向另一条走道。这种作风是可以想见的。他们的法令规定陌生人一定要受到监视。水手这一辈子所到之处都不脱陌生人的身份。他习惯了。
不久,水手的三桅船轻快地来到一艘重瓦覆盖、外形像是库房的屋形船旁边。在任何一座环礁城市里都有这么一处阴森恐怖的地方。有一部分拿来堆放杂物,有一部分做为果园,还有一部分作为墓园的用途。此时它所运作的正是后者的功能。在一棵气氛凝重——如其巨大的树下。一小撮悲哀的人和几个教堂的长老——穿着奇怪的海草长袍、戴着水母帽子——圈在一个年龄非常大的老妇尸体旁边,正在进行一项剪掉她的头发,放进一个口袋里的仪式。
当一位长老——其外貌有如僵尸、表情极端跋扈——大放厥辞的时候,沉郁的语调传遍水面。那如今已赤条条的尸身,被放在一垛泥浆般的肮脏小丘上。
“骨骼归于浆果,”长老说:“血脉归于藤蔓……筋肉归于群树,血液归于海水。”
悼丧的人拿出锄头来,开始挖掘种植在她身旁一排一排的果树。最后,尸首连个声响也没有,便沉落不见了。
“她年寿太高,如今弃我们而去……”
水手最痛恨的莫过于丧礼中冗长的祭文了。他的船继续前行。但那长老的声音仍如影随形般地跟着他。
“在他现身带顿我们时……”长老的声音更大了。“肉身的循环使用受到珍惜。”
“不错。”水手说着,把船驶入一座格子状的码头。
环礁居民迷信得很。日复一日地为了求生而挣扎,不管多么愚蠢的想法,他们都攀附。水手只喜欢信任自己。
当他下碇的时候,一条影子不怀好意地落在他面前。水手抬头只见一个仿佛高过楼塔的男人。
“记得我吗?”大执法随便问了一声。
水手坚定地站着:“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什么的。”
“很好。”
大执法在码头上的一个洞里放置了一个铁制的小日晷。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大执法说。
“我只要一个小时。”
“少是你的自由,超过就是触法了。懂吗?”
水手点了点头。
水手把挂了那只珍贵罐子的皮带吊在肩头,从甲板上拎起一个帆布袋,袋子里是他打捞来的精品。他先打开袋子。拿出一个从古代“陆舟”上拆下来的“后照镜”。
他走下码头,叫住了两个衣衫褴褛、已在互相追逐嬉闹的男孩当中的一个。另外一个还是挤过来和他的同伴打打闹闹。水手问他们哪条路线可以通往进行交易的平底船。
“先生,从那边走,”站在前面的那个男孩,也就是水手刚才叫住的那个说。他看见那个后照镜,两眼瞪得好大。“先生,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一个不必用水,就能看见你自己的东西。”
“哇!”男孩发出了惊呼。镜子里映出两张泥泞的脸孔,顾视它们的主人。
“一模一样!见鬼了!”另外的男孩赞叹不绝。
水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不要说坏话!不文雅……这个叫做镜子。给你们了。”
“给谁的?”第一个男孩说。
“给你们两个人。你们知道如何分享的,不是吗?”
“当然!”第二个男孩因为可以分到一杯羹而欢欣鼓舞。
“这就给你们了,”水手回头指着他的三桅船说:“只要我回来的时候,上面什么也不少的话。”
两个男孩点头答应他;他又把镜子塞回帆布袋。
交易船就在附近。他往那方向走去时,一串人像跟着童话故事里吹笛手似的,追随他身后。有关他拥有珍贵的泥土罐的消息,已经有如火之逐油般传遍了整个环礁。
半旅馆、半商店的交易站,高阔的顶部用网子覆盖着,使得整个高价的房间被笼罩在一层薄纱当中似的。其中放置了许多进行交易的台子,还有些台子是用来吃饭和喝酒的。有一个柜台里陈列着各种等级不同的水,像是个酒吧;它的一边还有一个柜台,作用犹如银行。
水手走到后者去进行他的生意。
从罐子里倒出来的土被置于一个天秤上,当做宝贝似地被精心秤量着,肥胖的银行家瞪圆了眼睛,现出一种惊异而贪婪的表情。
“七点九公克,”银行家低语道:“纯净无比。”
蜂涌在四周注视着这笔交易的居民们。听到这个结果,齐声惊呼。很久很久以前,金和银被公认为贵金属。而在这艘轻轻晃荡着的平底船交易站里。如此的见解是被视为荒谬的。金和银的用途不实际,而且会像石头一样沉入水中。
泥土呢?令人期盼的一切蕴藏其中……
“你怎么弄到这么多的?”银行家问。
水手耸耸肩,回答:“在北极环礁那儿。”
“哪一个?”
“西行经过三十次地平线。”
“唔,”银行家被眼前一堆地面的物质迷住了。“他们又怎么弄到的?”
“他们没有说。”
人群中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高声叫嚷着:“我知道那个地方!火烟族侵袭了他们!”
另外一个高声附和道:“不错!他们被杀了。”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没有交待的理由了。”
忧心的低语像浪潮一般在群众中袭卷着。
银行家眯眼注视着水手。“杀了他们的,是火烟族吗?”
“我不知道!”水手说:“也许是奴隶船上的人……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他指着天秤上的泥土说:“我们是在聊天呢?还是在做生意?”
“我们用等重的水来交换如何?”银行家努力使自己的笑容露出威严。
“你应该很清楚:它的价值超过了水。”
银行家歪着头,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这价值在我们绿洲可以换到六十二块钱了。”
“我要两倍,”水手说:“不用讨价还价。”
他的生意做成了。
第四章
交易站的后半都。是一个旅馆。旅馆由一位美若天仙的女老板海伦来管理。她一对大而清亮的眸子和她可爱的发丝一样都是深色的,发丝结成长辫,垂在雕琢精美、富于感性的脸庞后面。柔滑的粉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贴身的网状衣衫罩在她苗条的身躯上。旅馆里许多的男客总在最后一杯清水见底之后,还坐在这儿不肯离去,只为了目不转睛地欣赏她不可多得的美貌——那饱满的双唇及女性的丰胸。
绿洲上的许多居民——就像你可能在水世界任何一处环礁所见的——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们死抱着海伦所熟知的一种趋向于死亡的文明而不放。
她靠什么活下去呢?她凭什么与众不同呢?
她的信仰存在于一种古老的神话之上。是一则关于一个名叫“干燥陆地”的神话。
只是在海伦的心目中,干燥陆地井非神话。
这个信仰——以及一个她养大的非常特别的孤儿,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让她相信明天会更好。
此刻她正在为两个倚身于吧台、衣衫又脏又破的男客服务,他们采取这种姿势的目的,或许是想找一个偷窥她衣衫内的风光的好观点吧!她没有排斥他们的眼光,只要能够保持距离就好。要是有人敢冒险毛手毛脚的话,她可能会用吧台下的刀片,把他那玩意儿丢给他。
“泥土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较年轻的一个问对方。
“反正不能吃。”稍微年长些的一个回答。
她替他俩各倒了些第三级的浑水在玻璃水杯里。“但是从里面可以长出能吃的水果和蔬菜。”她说。
“说的倒也是,”年轻的一个说:“但一个人能够弄到的泥土的分量,根本长不出太多的东西。”为了强调他的观点,他指着贩卖区里一个近乎空荡荡的柜子。柜子里有个盆子,种了棵干巴瘦小的番茄。贩卖区设在吧台后方。归海伦所有,也归她照料。
“你买得起吗?”她狡猾地笑着问。
“这不是重点。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告诉你:重点在于这玩意儿的价值被高估了。”
“你这龟孙子!”较他年长的同伴说,“你会为了这玩意儿被杀头的,和我一样!”
“问题不在于这些泥土可以用来做什么,”海伦说:“而在于它所代表的意义……它使我们想起我们内心深处一处与生俱来的秘密地方……”
这两个生意人的眼睛发亮了。她提到的是水世界一个基本的真理。
“再说,它表示了一个许诺。”
“许诺?”年轻些的一个问道。
“是的,”她说:“除此之外,它还提示了一个问题……我来自何方?”
“干燥陆地。”年长些的用轻柔得近乎圣洁的语气说。
“那个流浪客带丁些泥土来。”另外那个摇头叹息。
“没看过比那更纯的了。”年长者认同地说。
“来一杯。”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海伦抬起头来。看见一对寒光闪闪的蓝色眼睛。这是一个筋肉结实,穿着鲨鱼皮服装的商人,金发及肩。要不是他的眼神有些凶残,应该是相当英俊的一张脸孔。被太阳晒避的肌肤。其实原来相当白皙。他是个日耳曼人。
“第二级的。”日耳曼人说。
她拿了个大水瓶。却把手按在瓶子的细颈上,说:“三块钱。”
他掏出硬币,对她露出色迷迷的笑容。从她手上拿走了杯子,走到一张桌子那里。有个穿着破烂、头上无毛的可怜失水病人在等候他。
一个有钱的商人有什么必要和这样一个乞丐打交道呢?——海伦心想。就像她在很多时候会同情这种人一样,她同样也会把他逐出旅馆的。她一直在等着有一天早上,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喝了过多的咸水之后。和其他那些失水症患者一样。吐得胃肠都翻了过来。
现在这个老东西和一个外表富有的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显然他俩要共享一杯日耳曼人买的水了。
海伦不喜欢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想到这里,她的后颈就发硬。
她开始用一块抹布擦桌子,那两个人谈起话来了。海伦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真糟糕——因为间接说来,也会牵连到她的。
日耳曼人和那糟老头并肩而坐。他在玻璃杯里倒了些浑沌水。老家伙咧嘴嘻嘻笑着看他。
就在他伸手拿杯子的时候,日耳曼人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腕骨。
“我们还没有谈妥。”日耳曼人说。
然后,他用一根手指沾了沾杯子里的水,再放进嘴里又舔又吸的。老人的表情很怪异,揉合了痛苦和喜悦。
“首先。”日耳曼人说:“你告诉我。”
“是那孩子。”老人低语道。
“什么孩子?”
“那个女人。”老人伸手指了指。
日耳曼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海伦。她此时正替那两个商人做第二回合的服务。
“我们到底在谈那女人还是孩子呢?”日耳曼人颇不耐烦。
“都有!”
“好,那他们怎样了?”
“你知道,是她的孩子,嗯,也不是她的孩子。该死的,要是不来上一杯,我想不起来,也说不出话……”
他又想伸手拿玻璃杯。这次日耳曼人把他的手腕扣得更紧了。
“先谈话,”日耳曼人说:“再喝水。”
老家伙舔着干灼的双唇。低声说道:“她养了个孩子。孩子不是她生的。她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你是说另一处环礁?”
“不。是这样的……”老人的眼睛张开了。虽然他老眼昏吒,犹如面前的杯中水,却精光闪闪。”她来自干燥陆地。”
日耳曼人嗤之以鼻:“干燥陆地是个神话。”
“也许。但这孩子,她身上有记号……刺青,黑墨水印的……在她背上。我看过了!”
“有些奴隶商人在女人身上烙上这样的记号.”日耳曼人说着,耸了耸肩。他把水杯举到自己的唇边轻啜着。
“没什么特别。不值得一杯水,这是可以确定的。”
老人更向他靠近了些,使他兴致高昂的倒不只是手边的那杯水。“但那可不是奴隶的印记。据说……你如果看得懂那些符号,就像地图一样,可以一路带着你到干燥陆地……”
日耳曼人更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又来了,糟老头,你又在谈些没有的事情。”
但那老人很专注地看着他。“有些人还是相信。我听说……但我不会告诉你我听到的是什么。尤其是在你连一杯水都舍不得的情况下。”
”试试看,我也是很慷慨的。”
老人又更靠近了些,除了他嘴唇翕合不已之外,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听有些商人说……某些人监视着那孩子。懂了吗?他们也听到了地图的传说。”
“所谓‘某些人’指的是谁?”
“你也知道啊,是火烟族的。”
“火烟族。确定吗?”
老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日耳曼人温和地笑了。“这样嘛……我们可不希望得罪了他们。是吗?这件事最好是只有我们知道,老家伙。你说呢?”
说完,他把玻璃杯推到那老人面前。
“我认为你既慷慨又仁慈。”
老头子贪婪地把杯中的汁液吞下喉头;这时候另一个商人走到了柜台前。
这商人就是戴着风壳耳环。带来了一些高品质纯土。在此地引起大骚动的……
海伦收敛起对他颇感兴趣的表情。他是那种粗犷之中带有帅气的类型。不错,但,引起她兴趣的,不在于他是个异性。她是对他带到绿洲的那些泥土感到好奇。而且那和干燥陆地的承诺有关,在她心目中,意义重大……
她用纯生意的口吻问他:“有什么要效劳的吗?”
他好像迷了路似的四下打量着。“不错——旅馆是你经营的吧?”
“不错。”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贩卖部在哪里。”
她这才知道她身后空落落的四壁看来有多可怜!木头柜、金属柜里近乎空空如也,网状的吊蓝中一无所有。
“你看到的恐怕就是了。”她容色庄重却又不失幽默。
“天杀的,”他说:“你根本没有东西可卖。”
“流浪客,恐怕你说的是自己吧?”另一个商人大笑道。
通常这种状况是不会让海伦受窘的。但这陌生人所散发出来的某些气质却使得这时刻尴尬无比,她的脸红了。
“要我替你拿些喝的吗?”她说。
“你有多少水的存货?”
“六瓶各种等级的。”
他点了点头,贝壳耳环随着摇晃。“我全部要了。”
“你要让我关门了……”
“你迟早做不成生意的,对吗?你的水要卖的吧?”
“是的,但是……”
“那么,我全买下了。”
“……好吧!”
“你有帆布和绳索吗?”
“我们有用动物毛编成的绳索,没有帆布。”
“有面包吗?”
“没有。“
“木料呢?”
“陌生人,只有壁柜。”
他眨了眨眼睛。“那么,杂志呢?”
那简直是奢侈!
“如果我有杂志的话,”她说:“我早就卖掉,可以退休享福了。”
在水世界,杂志是唯一比泥土还珍贵的东西。干燥陆地时代的实体照片都在上面……还有什么是更珍贵的呢?
陌生人意兴萧索。他的钱能在绿洲买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海伦的同情心油然而生。“喝些水怎么样?我还存了几瓶……”
他点点头,倚身柜台。“我要一大杯。”
她从瓶子里倒了些浑浊的水在一个玻璃杯中。
“是二级水吗?”他问。
“是的……”
“我要上好的,”他丢了一块钱在柜台上。“纯的。”
她另拿了一个瓶子,倒了一大杯清水。日耳曼人不晓得什么时候溜到柜台边,站在水手身旁……
水手不理会。把杯子举起,凑近鼻孔,闻它的气味,然后,轻啜了一口。接着,他咕嘟咕嘟地把一大杯水吞下肚去,仿佛一整个礼拜都没喝到水似的。
“英国佬。味道怎样啊?”日耳曼人问他。
水手将空杯递给海伦,说:“再来一杯。”
日耳曼人碰了碰她的手腕,说:“两杯,甜心。我相信这么有钱的人不会在乎请人喝一杯的。”
她抽开了手,皱眉瞪着日耳曼人。
水手静静地说了一声:“只要一杯。”
日耳曼人先是呆呆地瞪着水手,然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海伦相信日耳曼人不会轻易忘掉他和水手之间的过节。
她重新倒好了水,转过头去清理吧台。
日耳曼人对水手说:“我看你脚上穿了靴子。”
“不卖的。”
“可惜!我欣赏一下,你总不介意吧?”
水手不说话。
“我们这么说吧!泥土人,你在海上飘流多久了?”
水手冷冷地望他一眼,什么也不说。
“谈话不需要付费的。”日耳曼人说。
“水世界里没有无偿的事。”水手说。
“我刚才只是在问:你出海多久了呢?朋友嘛!聊个天又何妨?”
水手调开了视线。啜饮他的第二杯水。“这是几月了?”
日耳曼人皱着眉沉思。“我想想看……三月、四月、六月……八月了,对吗?”
那一对坐在吧台远处的商人有听没听地点了点头。
“没错,八月了。怎样?你从上一处环礁来到这见.隔了多久?”
“十五个月。”
日耳曼人大吃一惊。“十五个月?圣灵啊!你没开玩笑吧?”
水手慢慢转过头去看他。“我像是开玩笑吗?”
“没有,你是认真的。十五个月……你不喜欢人类吗?”日耳曼人笑得乐不可支.猛摇着他的头。竟然问,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两眼眯成了一条直线,表情冻结了。
水手在注意什么事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反应。
只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从柜台后面的贮藏室里走出来的孩子……
她一定不到七岁。她皮肤的颜色比女老板深——这女人不像孩子的妈。虽然她们都够美了。她身上的皮制网状衣和这女人的也很像。只是孩子穿的是中空款式,还有她那一头无比卷曲的头发,看来和绿洲居民有天壤之别。水手认为这孩子可能是拿不勒斯人。
女孩走到火炉前——在这种季节里,里面自然没有生火——打开炉门,从里面挖出一些煤炭来。
女孩弯下身子。衣服向下滑了些,露出背上的一些什么……是胎记吗?
不是,水手知道那是刺青……一个深色的圆圈,一座锯齿状的山峰,一根箭,还有圆圈里外看来像是东方文字的字母……
他不是唯一看到这些东西的人。日耳曼人的眼睛定住了。他移到柜台前面,似乎要爬上去了。
海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艾诺拉。”她叫了一声。
“我要再多画一些。”孩子说。
海伦跪下来,要孩子走到她跟前,替她理好衣服,遮住她身上的记号。“孩子,不要……”
“可是我还要多一点!”艾诺拉回答。
“我会拿给你的。”海伦说着,牵她到后面去了。“你待在后面就好……只有大人可以在外面,你知道规矩的。”
她慈爱地拍了拍孩子,放下门帘。她走回来时。正巧看见日耳曼人朝桌子那边坐着的失水症老人呶嘴示意。对方也朝他呶了呶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看见刺青了吗?了解刺青的涵意吗?
她安慰自己毋需担心,但颈背又为之一紧……
“我说嘛!”日耳曼人用话家常的口吻说:“如果你不喜欢人类的话,为什么认为环礁城市的居民会——”
水手回敬了他冷而狠的一眼。
“你为什么老找我讲话?”
日耳曼人咧了咧嘴。不像在笑的样子。“表示友善而已。”
“我没有朋友。”水手说。
日耳曼人咀嚼了他的话昧后,好像做了个行动的决定。他耸了耸肩。对另外那两个生意人抛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这家伙不知有什么问题?”然后便离开柜台。走出了交易站。
“还要一杯吗?”海伦望了望水手的空杯问道。
“足够撑着我了。”他的视线从她身边投向那近乎空无一物的柜子。“这植物……叫做番茄吗?”
她笑了,留下深刻的印象。“你的眼睛真利。”
“有一次我曾经在一张照片上看过。多少钱?”
“里面的土壤是跟着一起卖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还要连带盆子。否则就不叫植物了。”
她想了想,说:“你一半的钱。”
他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在这荒凉的小绿洲上,还能买到什么鬼玩意儿?
她正把蕃茄盆栽从柜子里搬出来的当儿,他又说;“那个我也要了。”
“要什么?除了柜子以外,你什么都买了。”
“我就是这意思。那柜子我也要带走。”
第五章
他把装了柜子的网袋扛在肩头,把瘦弱的蕃茄盆裁夹在另一只胳膊下,从贸易站走出来,进入午后的阳光中。中央湖的表面,金光粼粼,反映着塔楼懒懒转动的风车叶。十分美丽——美得像是古代杂志上的一幅图片。他周围的人们,都在为了生活而奔忙——渔妇忙着补网,有些男人在整理码头;孩子们则忙着玩,笑闹的声音飘过了水面。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缘。他在这儿,像是到了任何一处的环礁一样,都是外地客。此时他正要回家——他的三桅船。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敲击着码头咯咯作喃。他豁地转身,不会是那个爱找麻烦的日耳曼人吧?
不是,只是邢个女人,也就是大眼睛,身材苗条的旅馆主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他的转身速度太快了,把她吓了一大跳。但她掩饰起自己的害怕。一个水世界的独身女人不是要学习隐藏起自己的情绪,便是要避免被人利用。不然只有死。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她,“我钱都付清了。”
“是的!当然。我只是……想私下和你谈谈。”
“为什么?”
“你说你在外面飘流……”她指着金色中央湖那边的闸门。“有十五个月了?”
“是的,怎么样?”
“在环礁和环礁之间,那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他仔细看着她。她实在够美了,他有好久不曾和女人在一起,但他看得出这女人不是好惹的。聪明的女人通常如此。
她被看得红了脸,很快地说:“我不是左右你……”
“那么是什么事?”
“只是有个问题。老实说,是我即将面临的问题……”
“那你就说吧!”
她的眼神灵活,笑容甜美。她没有被击倒,就像绝大多数的环礁居民一样。水手发现自己蛮喜欢她的,纵然他的判断比较正确……
她屏息问道:“你在外面见到了一些什么?”
“我还可能见到什么?不过是鱼群、海洋和偶尔经过的船只。”
“世界的末日。“她满怀希望地低语道:“这些该死的水总有一个结束……”
“你问错人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飘浮在中央胡那一面的平底船,葬礼结束了,园丁们正把珍贵的泥土覆盖在坟上。不知用的是不是他刚才卖掉的那些泥土?
“去问那个被埋掉的老妇人吧,”他说:“她才真正找到了尽头。”
她把脸一沉说:“我不相信。”
“对你倒有些好处。”
她眼冒怒火:“你不必对我冷言冷语。”
“我是说真的。”他继续往前走.没昕见她跟过来的声音。这时,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方才被他留在这儿看守船只的孩子匆匆跑到他跟前来。
“先生,我可以得到那反照器了吗?”
“那叫做镜子。要等我检查过了我的船再说。”
“有人等着见你。拜托现在给我好吗?求求你!”
“为什么呢?”
“怕你万一出了麻烦。”
水手停下了脚步。“要见我的人是谁?”
“长老委员会。其中最大牌的一个——年纪真的很老了。大家称他为‘末世王’。”
“好的。”他说着,把镜子递了过去。“不过,要记得和你的伙伴分享。”
“是的,先生。”
小孩一溜烟地跑掉了。水手怀疑他是否趁机打劫过。
此刻,他的三桅船全部在视线之内,一览无遗。他看见为数约莫六个所谓的委员,全部穿着海草长袍,戴着鱼干帽。蠢得可以了。
他走近他的船只。方才气焰最为高涨,主持丧礼的那一个——水手立刻认出他就是那个“最大牌的”末世王——迎上前来,两手抱在胸前,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先生,给你一个建议。”末世王开口说。
“我在此地交易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他想从末世王身旁走过,但那群长者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听着,”水手冷冷地说:“你们的大执法令我在两小时以内离开此地。”
末世王说:“我的地位可以使他的命令无效。”
“我要走了。”水手回答。
“但是你甚至还没听听……或者说,看看我们的建议。”
长老们分列两旁,好像帘幕开启了,一个女人——其实是个女孩,大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身上若隐若现的编织衣杉,无法掩盖她圆柔的身材。她的脸孔露出愉快的表情,可能有点儿被吓坏了。
“你认为呢?嗯?”那个跋扈的长老问道。
“我认为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在这儿搞了一种很好笑的宗教。借过……”
“可笑归可笑,她是足以令人认同的。是吗?”末世王催迫他。“据说你在海上十五个月了……”
“容我好奇地问一句……我该做什么,才能免费得到她……”
长老皱着眉,和脸上其他的纹路互相呼应。“你不了解。她是我们对你提出的……恳求。”
另外一名长老走上前来。“今天你或许看见我们已安葬了一个居民了。你知道,此地实行严格的人口控制。”
“那又怎样?”
“所以,”末世王说:“一个居民的死亡,可以提供一个居留的空间。”
“我不打算留下。”
“我们不打算要你留下。我们只要你的种子。”
他叹口气。说:“我的莱姆果树是不卖的。而且,这棵盆栽番茄花掉了我一半的钱,所以……”
“不,不,”长老觉得很好笑。“我们要‘你的’种子。”
水手瞄了那女孩一眼,她羞怯地笑着。他明白了。这个建议真差劲。
“我们可以找自己人做这件事,”男一个长老摊开两掌,做了个手势。“但这样的后果……不是我们所想要的.所以我们巳经下令禁止了。”
水手又给再迷糊了。“禁止什么?”
“‘那回事’,”长老说:“否则,你认为我们可用什么方法控制人口的增长?”
“一旦她受了孕,”另一个长老说:“你就可以上路了,并可以带走你所需要的补给品。”
“你们没有任何我需要的,”水手说:“我方才已将你们唯一商店里的货物买清光了。这地方逐渐走向死亡。我什么也不想要……”
他想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快要接近他的船只时。他听见那些长老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没有人在海上飘流了十五个月以后,还会拒绝女人的。也许他是火烟族的奸细。他藏着什么东西吗?
不妙了。
他回顾那些家伙,个个都瞪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到疑惑都有。他和他们的接触也同时引来了一大堆居民的围观,他们聚集在码头附近。
天杀的!
他就要上船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胛。他才不管那人是谁,用力一摔,只求不是那个什么大执法就好。
不是大执法,但也够糟糕了。
是那大胡子的守门人。他的鼻息揉合了低级水和烟熏鱼的气味。“你不可以在长老们下令之前离开。”
水手用装了柜子的网袋甩向对方,把他打中倒地之后,便迅速前行。但另外那个守门人又突然出现了,一手拿着套了皮套的鱼叉,另一手抓紧了水手的臂膀。
水手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去扣动鱼叉的扳机。一根鱼箭直射向下,戳中了那人的脚,把他痛得倒在码头上,水手被他抓住的手臂自然也被放开了。但水手获得的自由只是暂时的,方才倒地的守门人已爬了起来。从后面用力抓住他,并把他的臂膀扭到后面。装了柜子的网袋落在码头上,那棵瘦瘠的珍贵番茄也落地了。不过,他一看还算谢天谢地,盆里的土没怎么洒出来,盆子也没裂开。
水手突然用力把头往后一仰。撞到了守门人的脸,碰坏了他的鼻子。那大胡子鲜血直流,嚷叫不迭,自然又松了手。
然而,自由的时光仍是易逝的。三个男人在长老们的一声令下后,一起来追他,把他拖回了码头。刹那问,棍棒和拳头齐挥,还有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头,使他差点儿没死掉。
水手扭转脖子,挣开掐着他的手。把嘴移到其中一只手的地方。
于是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家伙发出令人心悸的惨叫,松开了掐住水手喉头的手,却又抓住他的长发用力拉,好像要把水手的脖子拔掉。反而是水手的贝壳耳环从耳垂被扯下来了,盖住颈部的长发掉落以后。一个正在和他扭打不断的人,发现了隐藏在他耳后的秘密。
一个鱼鳃般的东西。
“他是个突变!”那个男人高声叫道。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三张惊恐的脸孔。
末世王高叫着:“变种!”那是一种警戒的口吻。
高声的喊叫立刻遍传整个环礁。他不用看也知道环礁的居民们一定都是蠢蠢欲动,一种既好奇又害怕的心理……
此刻再不逃走。他就死定了。
他挥拳打中了一张最靠近他的脸孔,用神速挥拳、踢腿,杀出了一条生路。
至少在此刻。他应该忘了他的三桅船。他必须潜入水下——到了承底,他可以自由的呼吸,他们却不能。他稍稍停顿一下。做了几个深呼吸,便选了一条通往金光闪耀的波面下的小路。
“不要让他入水!”末世王高声下令。
一大堆人阻挡了他的去路。他们蹲在地上,随时准备跳起来。
他干脆先跳。
他从那些傻瓜头顶上方数寸的地方掠过,但这就够丁。他猛地潜入深沉、清澈、冰凉的中央湖,享受着美好的自由。他可以从闸门下方游出去,直到有人救他上岸。
在水底的他,听见水面上的声音传入耳际。他不知道是不是来世王的声音,但他想一定是的。他半猜测地知道他说的话必定是:“鱼网!快撒网!”
如今,他是一条他们亟欲捕获的鱼儿了。好,就让他们试试吧……
第一个潜入水中来捕捉他的环礁居民,在水中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他的居心并不会好到哪里去。要是比速度的话。水手可以轻易地赢过任何一个。
他回头看见那个环礁居民手握短刃;他一转身,潜到更深一点的地方。那短刃只差点儿就刺中了他。
他扭向侧面,抓住那追随着的手腕.运用对方自己使出来的力量反向刺回,并直划向对方的腹部。一股鲜红的液体跟着喷出,慢慢地颜色淡去了。
这时,他上方各处,传出更多物体落水的声音,是一大群数不清的人潜到水中把他团团围住了。还有一张大得足以把他的三桅船收纳其中的网,也投到水里来了。他转了个身,想沉入更深的水中,超过那张网及那些人所能达到的范围。然而为时己迟。
网子把他罩住了,他们在收网,拉得很紧。
他成了蛛网中的苍蝇一般。他拼命扭动,用自己的刀想割开这张网,逃到更深的水里去。
然而一眨眼的工夫,码头上的人们已经吊起了网子。这收获可真不小
他透过网眼,看见一群暴民。个个脸孔愤怒、惊惧……其中只有一张同情的脸孔:是那个女人海伦。她替他担心……
但她的同情、担心,比不上其他那些暴民的力量,他们不断高叫着:“杀掉他!杀掉他!马上杀掉他!”
网子被放下了。一条绳子从网眼穿入,拴着了他的脖子,并且拉得很紧,他被交给大胡子看管。
微风吹动了末世王的海草长袍,他大步走上前来。他注视着水手,但他用深沉的声音所说出来的一番话。都是针对背后的暴民而发的。
“他几乎毒杀了我们的种族。”
水手知道这是死刑的宣判,那些暴民亦然。他们嘶吼着。表达内心的僧厌。
套住他脖子的绳索愈抽愈紧了。他极力挣扎着,却虚弱地无力对抗。再说——不管是人还是鱼——切断了氧气的供应后,眼前的世界先是变为一片红色,然后红色逐渐加深、加深,最后变为一片黑……
“沙”的一声,一把弯刀割断了绳子,救了他一命。
水手双膝落地。张口急喘。
大执法俯身瞪着他.铁拳中紧握着大弯刀一把。水手再怎样也想不到竟是这家伙救了他的命……
“你有什么权利——”末世王说着走向大执法。他皱着眉,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大执法不为所动。他说的倒是事实。“你付钱让我维持这里的和平。这不叫和平。”
另外一个长老高傲地说:“他杀了我们一个人!”
“那是自卫。”大执法说。
“这里轮不到你来做主。”末世王说,“他必须被摧毁。”
“也许,”大执法回答:“但是不是在此地,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水手见末世王在沉思。
“如果你不遵守你自己的律令,”大执法说:“我会另找一处环礁。我相信以我的能力……”
“不必这样。”末世王很快地回答。
要找到一个有能力的执法者,相当困难。
“把他关起来。”末世王又一个命令。
于是他被拖走了。一群喧哗的暴民跟在他后面。太执法接管了水手的财产——柜子和番茄。
水手没有看见站在人群中远方的人——海伦;更没有看见她注意到码头上有什么东西的表情。她弯身拾起了它。藏在自已的衣杉里。
那是水手的贝壳耳环。
第六章
那艘多用途的平底船就在附近,腐臭刺鼻的垃圾味道,总是提醒人们绿洲上末世王的权威。在月光的照耀下,它显出银亮可爱的姿态,枝桠扭曲的悲哀树,站在同子里,有如鬼魅。
水手被打得鲜血直流。他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丢在小码头上。那笼子大得能够让他站起身来——也只有这样的高度而已——却又小得让他躺不下去,除非他把身体蜷缩起来。他试过那根铁栓,发现自己逃不出去的。凉飕飕的夜风吹得他有点儿瑟缩,他无助地像是被挖除了内脏的鲨鱼,只是另一只被人从海里打捞上岸的畜牲而已。
铁笼旁边有个半圆形的铁质通道,是供居民们行走的地方。当他们经过铁笼时。不是对他咒骂,就是用东西去打他。
三个穿着穷酸破烂的男孩子——其中一个是昨天收了他后照镜的——围着他的笼子骂了老半天。从太阳还高挂天空时,一直骂到夭色昏暗。而今,月亮也升上来了。他不想理会他们,也没有责备他们。如果他们的父母行为正确的话。早该注意到他们还没回家了。他知道错误的父母会造成一切什么样的后果。
另外两个没有拿过他镜子的,各拿了一根竹子做成的钓鱼竿,从笼子的洞里戳进来。有一根鱼竿末端的钩子上钓了一条鱼——钓饵。另外一个只是不断把鱼竿塞入笼子,偶尔捶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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