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生命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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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道格拉斯·亚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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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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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宇宙、生命及一切》是英国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1952-2001)所著的“科幻圣经”《银河系漫游指南》系列的第三部,写于80年代初。故事承接了第二部阿瑟与福特回到数百年的地球的线索,延续了作者古怪的叙事风格,使主人公一天之内拯救了两次宇宙。

  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于1979年9月在英国出版。它是最初四季广播节目的加长版,连续数周登上《星期日泰晤士报》简装本畅销书排行榜。由于创作第一本书期间,亚当斯多次拖延截稿日期,出版商最终迫于无奈,只能让他完成手头正在撰写的那一页,然后立即派人骑车去取稿。这就解释了为何第一本书的结局颇为突兀。

  1980年秋第二本书《宇宙尽头餐馆》问世。与此同时,第一本书在美国发行。

  第三本《生命、宇宙及一切》于1982年问世。故事基调开始转为黑暗。

  “三部曲”的第四本书《再见,感谢所有的鱼》在1984年问世。这本书开启了一个新的主题——爱。

  最后一本书《基本无害》于1992年问世。整个故事系列以地球的再一次毁灭结束。

  1984年道格拉斯·亚当斯成为“Golden Pan奖”的最年轻得主。该奖由出版该系列小说的英国Pan Books出版社颁发。此后又被提名首届“英国最佳青年小说家”奖。

  各章内容

  第一章:阿瑟与福特·长官分开数年后,一名长寿外星人突然跑到地球上来骂他,又突然离开,令他郁闷的开始制作兔皮袋。

  第二章:福特来访,恰遇时间虫洞,二人拼命追上,通过虫洞。

  第三章:《通俗银河史》对“版求”星的评价。

  第四章:二人回到被毁灭前一天的地球上的板球赛场上。杀手机器人来临开始屠杀并抢走灰烬奖杯,司拉提巴特法斯将二人救上飞船。

  第五章:《通俗银河史》对宇宙文明循环的评价。

  第六章:二人在司拉提巴特法斯的意馆数学飞船上的经历。

  第七章:对意馆数学的介绍。

  第八章:司拉提巴特法斯向二人介绍版求发动的战争。

  第九章:沮丧机器人马文再次出现,对其经历进行描述。马文被机器人绑架。

  第十章:意念磁带里,版求星的疯狂。

  第十一章:黄金之心核心被机器人偷走,赞福德被狙击。

  第十二章:意念磁带里,战争起源:版求人得到超级文明。

  第十三章:三人动身去看后半段意念磁带。

  第十四章:意念磁带里,银河文明对版求星的审判及冻结。

  第十五章:意念磁带里,审判长的假日。

  第十六章:三人谈论夏尔森大教堂,准备去派对。

  第十七章:关于时间旅行的论述。

  第十八章:阿瑟与其他人离散,到了夏尔森大教堂,被自己杀死的兔子追杀,终于逃脱。

  第十九章:关于宇宙史前文明中的运动“坏小子极端板球”的描述。

  第二十章:阿瑟学会飞行,向派对飞去。

  第二十一章:关于“派对”的描述。

  第二十二章:派对里,阿瑟、福特、司拉提巴特法斯、赞福德、崔莉安相聚。机器人袭击了派对,抢走了某人的若利奖杯,众人逃离现场。

  第二十三章:众人逃脱。崔莉安在信息室。

  第二十四章:关于宇宙史前种族“撕痕万条星的撕拉铠甲魔”与超级电脑黑克特与可毁灭宇宙的超级炸弹的故事,崔莉安看过这个故事。

  第二十五章:众人来到版求星的小行星上,被机器人发现,赞福德再次被击倒。

  第二十六章:赞福德离开,其他人回到版求星。

  第二十七章:遇到版求星人。

  第二十八章:赞福德的无聊。

  第二十九章:众人受困,崔莉安说服版求星人带他们去见长老。

  第 三十 章:赞福德潜入机器人基地,偷听到机器人的异常举动。

  第三十一章:赞福德与马文相遇,马文第三次救了赞福德,隔着玻璃窗的会议室里,崔莉安正与长老们谈判。谈判成功。

  第三十二章:阿瑟和崔莉安与黑克特的谈话,证实真正的主谋是失去物质体的黑克特。阿瑟要把灰烬杯还回地球。

  第三十三章:阿瑟突然想在赛场打球,准备扔球时才发现手中是超级炸弹,击球手是机器人,才明白黑克特的阴谋。阿瑟飞起来,相反方向扔球,拯救了宇宙。

  第三十四章:众人接到求救信号,据半疯记者的线索,找到被囚的、濒死的普啦刻,了解到终极问题的答案与问题不能同时存在。阿瑟搬到版求星上生活。



正文:

宇宙、生命及一切

[英]道格拉斯·亚当斯

  第一章

  每天早晨,阿瑟·邓特醒来之后,一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就会发出惊恐万状的呼喊。

  不仅仅是因为山洞里很冷,也不单是因为它又潮又臭。而是由于,这个山洞就在伊斯林顿①正中间,却没有一辆公共汽车经过,因为这是两百万年前。

  【① 伊斯林顿:伦敦著名的观光旅游区。——译者注】

  时间是最糟糕的空间。所以说,迷失在时间里,其实等于同时迷失在时间和空间里。这点阿瑟·邓特可以作证。至少,只迷失在空间里的话,你会比较有事情做。

  他曾被炸飞过,飞到银河系中他所能想象的最怪的地方,还遭到了别人的侮辱。后来,由于卷入了一系列复杂事件,他又被搁在了史前时代的地球。尽管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变得非常、非常、非常平静,他仍然是神神叨叨的。

  他已经有五年没被炸飞过了。

  自从四年前和福特·长官分开之后,他就几乎没再见过任何人,也没再遭受过侮辱。

  除了有一次。

  那是在大约两年前,一个春天的夜晚。

  薄暮时分,他正要返回他的山洞时,注意到云层里有诡异的闪光。他转身注视着那里,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希望。救援。逃离。失事者渺茫的梦想——一艘飞船。

  他望着,他满怀惊讶与激动地凝望着:一艘银白、修长的飞船,从夜晚的暖风中徐徐下降,平稳地、不紧不慢地、像芭蕾舞一样轻盈地,散开长长的支撑脚架。

  它十分优雅地降落在地,微弱的轰鸣也停止了,就像是被静谧的夜晚所催眠一般。

  一架舷梯自动展开。

  灯光投了下来。

  一个高高的身形,像剪影一般,出现在舱门口。它从舷梯走下,站在了阿瑟面前。

  “你是个蠢货,邓特。”它冒出这么一句。

  这是个外星人,非常外星。它有着外星人式的身高,外星人式的扁平脑袋,外星人式的狭缝般的小眼睛,外星人式的松垮而夸张的金色袍子,还有外星人式的衣领样式,外星人式的灰绿中带着苍白的皮肤。对于很多灰绿色物种来说,如此光彩照人的皮肤,必须通过大量的运动、并且使用昂贵的香皂才能得到。

  阿瑟呆住了。

  它冷冷地盯着他。

  阿瑟最初的希望和悸惧,顿时被震惊所压倒。此时他所有的思维都致力于使用发音器官了。

  “蛇?……”他说。

  “不……呼……无……”他接着说。

  “入……鹅……移……谁?”他终于说来,而后又陷入极度的安静。他现在算是感觉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的后果。

  那个外星生物皱了一下眉,然后用他那枯瘦纤细的外星手,翻了翻手里一个文件夹似的东西。

  “阿瑟·邓特?”它问。

  阿瑟无助地点点头。

  “阿瑟·菲利普·邓特?”外星人清晰简明地追问道。

  “嗯……嗯……是……嗯……嗯。”阿瑟答道。

  “你是个蠢货,”外星人重复道,“十足的混蛋。”

  “嗯……”

  那个生物自己点了点头,在它的文件夹上做了个外星式的记号,然后轻快地转身向飞船走去。

  “嗯……”阿瑟绝望地说着,“嗯……”

  “少给我来那套!”外星人没好气地说。它回到舷梯,跨进舱门,闪进了飞船。飞船自动合上了,开始发出低低的轰鸣。

  “嗯……嘿!”阿瑟叫道,他不知所措地奔向飞船。

  “等一下!”阿瑟大叫,“这是什么!什么!等一下!”

  飞船升空了,好似把它自己的重量像抖落积雪一样抖在了地上,轻盈地浮了起来。它诡异地滑进夜空。它穿过云层,照亮了云层,转瞬间又消失了,只留下阿瑟站在空旷无垠的大地上成为一个渺小的、手舞足蹈的黑点。

  “什么?”他喊着,“什么?什么?嘿,什么?回来告诉我啊!”

  他又跳又跺直到双腿都开始颤抖,他不停叫喊直到肺都开始绞痛了。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听见他,跟他说话。

  外星飞船此时已以闪电般的速度到达大气层的最外缘,即将进入真空。真空,就是将宇宙中那相当稀少的事物相互隔开的东西。

  飞船的主人,那位有着尊贵肌肤的外星人,正躺在它的单人椅里。他的名字叫做“无极长命”哇布格。他是个有目标的人。虽然不是个非常好的目标,而他也很大方地承认这一点,但至少他有个目标。并且,至少他可以以此为由,继续生活下去。

  “无极长命”哇布格曾是——正确来说,一直是——宇宙中极少数长生不死的生物之一。

  天生就不死的生物,本能地知道如何对付这个问题。但哇布格不在他们之列。实际上,他很讨厌他们——那帮安详的杂种。他是在一场不幸的事故中变成长生不死的。那场事故跟一个无理数粒子加速器、一份流质午餐和一对橡皮筋有关。事故的具体过程并不重要,因为没人能再模拟出当时的状况。很多人试过,他们最后都把自己搞成了白痴,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两者兼得。

  哇布格闭上双眼,表情疲惫而烦闷,打开飞船上的音响放点轻爵士,想着,如果不是因为星期天下午的话,他应该能忍下来,真的能。

  刚开始是很快乐,他过得精彩无比,活得惊险刺激,冒过种种风险,在高回报长线投资中大发横财,总之就是比谁都活得久。

  到后来,他再也不能忍受的,便是像这样的星期天下午。2点55分时袭来的、可怕的百无聊赖,当你发现你已经把一天之内能洗的澡都洗了,当你再怎么用力盯着报纸上的文字都没办法读进去、也不愿意使用它说的那些革命性的高科技除草机,当你死死瞪着钟的指针、他们无情地指向四点钟,说明你的灵魂正该进入冗长黑暗的下午茶时间了……

  于是他开始觉得腻烦。在参加别人葬礼时、曾经露出的愉快笑容,也渐渐不再出现。总体上讲,他开始鄙视整个宇宙;具体来说,他鄙视里面的每一个人。

  这便成了他制定目标的出发点,成为激励他的东西,也就是——在他自己看来——永远激励他的东西。那就是:

  他要侮辱整个宇宙。

  也就是说,他要侮辱里面的每一个人。单独地,亲自地,一个一个地,还要(对于这一点他决定严守秘密)按照字母顺序。如果有人向他表示抗议——说这个计划不但完全是条邪路,而且,宇宙中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出生和死亡,也让这个计划变得根本不现实——时,他会冷酷地盯着他们,然后说:

  “人总是可以有梦想的,对吧?”

  因此他决定着手此事。他配备了一艘有着足够强大电脑的飞船,强大到可以处理已知宇宙中所有人口的相关数据,并能计算出那些复杂无比的相关路线。

  他的飞船悄然越过太阳系的轨道,准备借着环绕太阳的力量,将自己抛入星际空间。

  “电脑。”他说。

  “在这儿。”电脑尖声答道。

  “下一个在哪?”

  “正在计算。”

  哇布格对着夜空中那些奇妙的珠宝凝视片刻——那上百亿的、钻石屑一般的星球,闪耀在无垠的黑色背景之上。每一颗、任何一颗,都在他的行程里。其中大多数星球他得去上百万次。

  他想象用自己的路线将天空中的小点都连了起来,就像小孩子做的连线游戏一样。他盼望着能够拼成一个在宇宙大多数语言里都非常非常粗鲁的单词。

  电脑发出单调的哔哔声,表示它已经完成运算。

  “佛方加。”它答道,哔了一声。

  “佛方加第四星。”它继续说,哔了一声。

  “预计行程,三周。”它又继续说,哔了一声。

  “到那去见一只小鼻涕虫,”它哔了一声,“它是‘阿瑟-尔菲-唉利-意普邓努’属的。”

  “我猜,”它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决定叫它‘没大脑的屁股’。”

  哇布格咕哝了两声。他望着窗外不时展现的、宏伟的自然景观。

  “我想我要小睡一下。”他说。又补问道:“接下来四个小时里我们要经过那些网络区?”

  电脑哔了一声。

  “环宇参考,思想小灵通和家用智能宝盒。”电脑说。哔了一声。

  “有我还没看过三万遍的电影吗?”

  “没有。”

  “噢。”

  “有个《焦灼太空》。你只看过三万三千五百一十七次。”

  “放到第二卷的时候叫醒我。”

  电脑哔了一声。

  “睡个好觉。”它说。

  飞船滑进了夜空。

  此时此刻,在地球上,大雨倾盆而至,阿瑟·邓特坐在他的山洞里,度过他一生中心情最恶劣的一个夜晚,一边想着他可能对那个外星人说的话,一边不停地扇着苍蝇(那些苍蝇自然也度过了一个心情恶劣的晚上)。

  第二天,他为自己做了个兔皮袋子,他想,用这个来装东西应该还不错。

  第二章

  这个早晨——距上述事件已有两年——是一个清新甜美的早晨。阿瑟正从被他称为“家”的山洞里钻出来——当然,除非他想出了更好的名字,或者找到一个更好的山洞。

  尽管他的喉咙因为之前惊恐的呼喊而隐隐作痛,他却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他把那件破睡袍紧紧裹在身上,面对明媚的晨光微微一笑。

  空气洁净而芬芳,和风轻拂过山洞周围茂盛的野草,小鸟叽叽喳喳地说话,蝴蝶翩翩起舞,大自然里的万事万物,不约而同地在这个时候显得无比美好。

  阿瑟并不是因为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好才那么开心的。他的原因是,终于有了个好主意,能让自己对付这可怕的孤单、噩梦、对园艺的失败尝试、以及完全无望的未来和在这个史前地球上无聊的生活。这个主意就是:他要疯了。

  他再次微微一笑,啃了一口晚饭吃剩下的兔腿。他愉快地嚼了一会,决定正式宣布一下自己的决定。

  他直起身来,环顾这由原野和小山组成的世界。为了增强自己说话的分量,他把兔子骨头挂在胡子上。他极力张开双臂。

  “我要疯了!”他宣布。

  “好主意。”福特·长官一边说着,一边从他刚才坐的岩石上爬下来。

  阿瑟一时反应不过来,下巴不知所措地张了张。

  “我疯过一段时间,”福特说,“也没什么好处。”

  “明白吗……”福特说,“……”

  “你去哪了?”阿瑟打断道,现在他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周围。”福特说,“周围,到处。”他露出自己惯用的、常被认为很失礼的咧嘴一笑,“我只是自己放松了一下大脑而已。我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很需要我的话,它会叫我回来的。它真的叫了。”

  他从一个严重破损的书包里掏出那个亚以太自动感应器。

  “至少,”他说,“我认为它叫了。这个已经有点儿反应了。”他摇了摇感应器,“如果是个假信号的话,我会疯的,”他说,“再次。”

  阿瑟摇摇头,坐下。他抬起头。

  “我以为你一定是死了……”他坦白地说道。

  “是的,有一段时间。”福特说,“然后我决定当几个星期的柠檬。跳进一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里,再跳出来,这能让我保持好心情。”

  阿瑟清了清嗓子,接着又清了清嗓子。

  “你,”他说,“在哪……?”

  “找到一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福特愉快地说,“我找到了一个小湖,把它当成一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然后跳进去,再跳出来。至少,我把它想成一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

  “我可以,”他接着说,带着一种能让一个正常人去撞树的灿烂笑容,“想象它就是。”

  他等了一会阿瑟的反应,但阿瑟比他想象的更理解这一切。

  “振作点。”他冷静地回答。

  “值得注意的是,你瞧,”福特说,“疯狂地努力使自己不要疯掉,这不值得。不如干脆就放弃,还能保持正常呢。”

  “你这就叫又正常啦,是吧?”阿瑟说,“我只是咨询一下罢了。”

  “我去了非洲。”福特说,

  “是吗?”

  “是的。”

  “那儿怎么样?”

  “这么说,这是你的山洞,对吧?”福特说。

  “呃,是的。”阿瑟说,他觉得怪怪的。经过了四年的绝对的独处,他是如此高兴、如此宽心能看到福特出现。都快哭出来了。另一方面,福特,却是一个能让人迅速感到恼火的人。

  “很不错,”福特说,就阿瑟的山洞发表评论,“你一定很讨厌它。”

  阿瑟懒得回答了。

  “非洲很有趣,”福特说,“我在那儿搞过一些新玩法。”

  他目视远方,充满沉思。

  “我曾经乐于残忍地对待动物,”他轻轻地说,“不过仅仅是,”他补充道,“一种爱好,”

  “哦,是的。”阿瑟小心翼翼地说。

  “是的。”福特肯定道,“我就不用那些细节来困扰你了,因为他们一定会的。”

  “什么?”

  “困扰你。不过,你也许对这事更感兴趣:关于你在N个世纪以后会认为是长颈鹿的那种动物,我以一己之力影响了它们的进化趋势。还有,我在学习飞行。你相信吗?”

  “说吧。”阿瑟说。

  “我就告诉你。我正要提呢,《指南》上说……”

  “啊?”

  “《指南》。《银河系漫游指南》。记得吗?”

  “嗯,我记得把它扔进河里了。”

  “对,”福特说,“我又把它捞起来了。”

  “你没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再扔一次了。”

  “好吧。”阿瑟认了,“它说……?”

  “什么?”

  “《指南》上说?”

  “《指南》上说,飞行是有方法的,或者说有诀窍的。诀窍就在于,你得学会把自己朝地上抛去,然后不碰到地上。”他讪讪地笑了,指指自己的膝盖,又举起手臂给阿瑟看他的肘部。这些部位的衣服都磨得破破烂烂了。

  “我到现在还做得不太好。”他说着,伸出手来,“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阿瑟。”他说。

  阿瑟摇摇头,一种强烈的、非常复杂的感觉向他袭来。“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一个人了。”他说,“一个都没。我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我不断地忘掉单词。你知道,我有在练习。我练习对着……对着……人们一般把疯子对着说话的那些东西叫什么?比如‘乔治三世’?”

  “国王?”福特猜道。

  “不对,不对。”阿瑟说,“就是那种用来对着说话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身边可到处都是。我自己就造了上百个。他们都死了。还有树!我还练习对着树说话。那是干什么?”

  福特依然伸着手。阿瑟不解地看着这只手。

  “握手。”福特提醒他。

  阿瑟握了。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仿佛它会变成一条鱼。然后,阿瑟感到潮水般涌来的释然,他用双手紧紧抓住福特的手,摇了又摇。

  过了一会,福特觉得该告一段落了。于是他们爬到附近一块突出的岩石顶上,纵览四方景色。

  “那些高尔加非洲人①怎么样了?”福特问。

  【① 高尔加非洲人:第二部中出现的、一拨移民到史前地球的外星人。原文Golgafrinchans,单词后半部分跟“非洲人”(african)很相似,疑似作者故意为之。——译者注】

  阿瑟耸耸肩。

  “他们中很多人没挨过三年前的冬天,”他说,“剩下少数撑到春天的,说他们需要休假,就坐上木筏子离开了。根据历史他们应该活下来了……”

  “呵,”福特说,“好吧好吧。”他把手放在嘴边,再次环视这个空荡荡的世界。突然之间,福特感觉到一种活力,一种目标感。

  “我们走,”他很兴奋地说,带着充满活力的战栗,

  “去哪儿?怎么去?”阿瑟问。

  “我不知道,”福特说,“我就是觉得时机到了。会有事情发生的。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压低声音,如同耳语一般:

  “我已经发现了,水流里的波澜。”

  他凝视远方,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希望能起一阵风,好把他的头发吹得戏剧化地向后飞舞。可惜,风正忙着跟不远处几片叶子胡闹呢。

  阿瑟请他再重复一下刚才的话,他没听懂。福特又重复了一遍。

  “水流?”阿瑟说。

  “时间与空间的流动。”福特说。这时来了一小缕风,他便露出牙齿迎接风儿。

  阿瑟点点头,又清了清嗓子。

  “我们说的是不是,”阿瑟谨慎地问,“一些沃贡人自助洗衣店,或者别的什么?”

  “漩子,”福特说,“就是在时空连续体里的那种,”

  “啊。”阿瑟点头道,“他呀。是他?”他把手插进睡袍的衣袋里,显得很懂似的。

  “什么?”福特说。

  “呃,漩子,”阿瑟说,“又是谁?确切地说?”

  福特恼火地看着他。

  “你到底听不听?”他愤愤地说。

  “我在听啊,”阿瑟说,“不过不知道有没有用。”

  福特抓着他睡袍的领边,慢慢地、仔细地、耐心地告诉他,就像自己是电话公司收费员一样。

  “有一些……”他说,“由不确定性组成的集合……”他说,“它们处在整个架构里……”他说.

  阿瑟傻乎乎地望着福特正拉住的睡袍边缘。福特赶在阿瑟说出什么傻话之前继续讲道:

  “…也就是时间与空间的架构里。”他说。

  “啊,这样。”阿瑟说。

  “对,这样。”福特肯定道。

  他们俩立在史前地球的这座小山坡上,定定地盯着对方。

  “就没了?”阿瑟道。

  “它,”福特补充道,“制造了不确定性的集合。”

  “它造的?”阿瑟说。他的目光坚定不移。

  “它造的。”福特以同样沉静的表情答道。

  “很好。”阿瑟道。

  “懂了?”福特说,

  “没。”阿瑟说。

  一段短暂的沉默。

  “这次谈话的问题,”阿瑟脸上先是显现出一种沉思般的表情,然后开口道,“就是它跟我以前的那些谈话太不同了。以前那些,正如我刚才所说,大多是跟树的谈话。他们可不像这样。除了有几次,我和榆树的谈话有点不顺畅以外。”

  “阿瑟。”福特说。

  “嗨?是的?”阿瑟说。

  “相信我告诉你的就对了。它们非常非常简单。”

  “啊,我不确定能相信这一点。”

  两人坐下来,以便理理自己的思路。

  福特拿出亚以太自动感应器。这个装置正低沉地嗡嗡着,亮着微弱的一点光。

  “没电了?”阿瑟问。

  “不是,”福特说,“有个正在移动的时空中的波澜,一个漩子,一个不确定性的集合,就在我们附近。”

  “在哪?”

  福特把感应器缓缓地转了半圈。突然,灯光闪烁起来。

  “那儿!”福特伸手一指,“那儿!沙发后面!”

  阿瑟看了过去,令他吃惊的是,那边有个丝绒的、佩斯利花纹图案的长靠背沙发床。他立刻感到极度的混乱,脑中顿时冒出无数个问号。

  “为什么……”他说,“野地里会有沙发?”

  “我告诉过你的!”福特跳着脚,“时空连续体里的漩子!”

  “那么这是他的沙发,对吧?”阿瑟问。他努力地站起来,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虽然他感到不那么乐观。

  “阿瑟!”福特对他吼道,“沙发会在这的原因就是我刚才努力要使你这无敌退化的大脑明白的那种时空不确定性!它被冲出了时空连续体,它是个时空投弃物!它是什么不重要,总之我们得抓住他,这是我们唯一逃出去的办法!”

  他说着就忙不迭地爬下岩石,冲向那片野地。

  “抓住它?”阿瑟喃喃自语。由于看到那架沙发床而产生的木然表情挂在脸上。他的思绪蹦跳着、漂浮着飞过了草丛。

  随着一声惊喜的大喊,阿瑟从岩石上手舞足蹈地跳了下来,和福特一起去追赶那个不合情理的家具了。

  他们在草丛中全速前进,跳着、笑着,不时提醒对方注意前面的障碍物。阳光在摇摇晃晃的草丛中闪耀,有如梦幻一般。田野里的小动物被惊得四处逃散。

  阿瑟很快乐。今天的一切终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感觉愉快无比。二十分钟前,他还决定要疯掉,现在他却正在史前地球的野地里追逐一架长靠背沙发床。

  沙发不断地跳来跳去,一会儿像树木一样真实(当它绕过树木的时候),一会儿又像梦境一样虚无(当它幽灵一般穿过树木的时候)。福特和阿瑟跟在后面乱扑乱抓一气,可是那沙发似乎能按照自己复杂的地形学规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迂回闪避。他们追,它就跳走,忽而掉转方向,仿佛正要通过一条复杂的函数曲线的最高点(而他俩则正处在其最低点)。随着一记猛力的鱼跃和一声大吼,两人扑在了沙发上。太阳一闪就不见了。他们跌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正恼火时,一抬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位于伦敦圣琼斯森林、罗德板球场的球道上②。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比赛,是一九八某年澳大利亚系列锦标赛的最后一场比赛。英格兰只要再取得28跑就能赢了③。

  【② 球道:板球场的中心地带,是一块长方形区域。又译方球场或落球区。——译者注】

  【③ 本书出版时间是1982年,写作时间则更早,因此这里写的比赛是作者虚构的。板球系列锦标赛本身(比如它的奖杯名称、举行地点等)则是真实存在的。——译者注】

  第三章

  银河系史上一些重要事实之一:

  (转载自恒星每日评论出版社的《通俗银河史》)

  “版求”①这颗行星的夜空,是全宇宙最无趣的景色。

  【① 版求:原文krikkit,是作者虚构的词语,与单词“板球”cricket发音完全相同、而拼写方法不同。作者的意图亦是取其谐音,故译为版求。——译者注】

  第四章

  这是罗德球场明媚快乐的一天,福特与阿瑟恰好从反常的时空里掉出来,狠狠地摔在漂亮而坚硬的草地上。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并不是为他们鼓的,但他们本能地弯腰致谢。于是很幸运地,那颗红色的、硬梆梆的小球——正是观众们实际所鼓掌的对象——呼啸着从阿瑟头上几毫米的地方擦了过去。人群里有个家伙倒下了。

  他俩又趴回地面。地面好象在他们周围旋转,令人想吐。

  “那是什么?”阿瑟嘶嘶地问道。

  “红色的什么东西。”福特嘶嘶地答道。

  “我们在哪?”

  “嗯……绿色的什么地方。”

  “形状呢,”阿瑟喃喃地说,“告诉我形状。”

  人群的掌声很快被震惊的吸气声所代替,因为这几百个刚才还在傻笑的人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这是你们的沙发吗?”一个声音说。

  “那是什么?”福特低语道。

  阿瑟向上看了看。

  “蓝色的什么东西。”他说。

  “形状呢?”福特说,

  阿瑟又看了看。

  “形状啊,”阿瑟嘶嘶地对福特说,眉毛皱成一团,“像个警察。”

  他们久久地蜷在那儿,紧锁眉头。那个形状像警察的蓝色东西敲了敲他们的肩头。

  “过来,你们两位。”那个影子说,“我得带走你们。”

  这些话对阿瑟产生了电击一般的效果。他跳了起来,就像一个作家听见电话铃响似的,他警觉地查看四周,才发现身边突然有如此多的正常事物。

  “你们从哪弄到它的?”阿瑟冲着这个警察状生物大喊。

  “你说什么?”警察状生物惊讶地说。

  “这是罗德板球场,不是吗?”阿瑟喊道,“你们怎么找到的,你们怎么弄来的?我想……”他用手捏住自己的眉毛,接着道:“我最好冷静下来……”他一屁股蹲在福特面前。

  “这是个警察,”他说,“我们怎么办?”

  福特耸耸肩。

  “你想怎么办?”他说。

  “我想由你来,”阿瑟说,“告诉我,我过去五年都在做梦。”他说。

  福特又耸了耸肩,决定帮这个小忙。

  “你过去五年都在做梦。”他说。

  阿瑟站了起来。

  “没事,长官,”他说,“我过去五年都在做梦,你可以问他,”他指指福特,补充道,“他也在梦里。”

  说完着些之后,他悠闲地朝着球道边界走去,解下睡袍。他看见自己的睡袍,停下了脚步,他死死地盯着它。他又狂奔回警察这里。

  “那我是从哪儿穿到这个衣服的?”他嚎叫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在草坪上抽搐。

  福特摇摇头。

  “他度过了很痛苦的两百万年。”他对警察说。两人一起把阿瑟拖到沙发上,抬出了球道。途中他俩被沙发的突然消失小小地吓了一跳。

  人群对这一切的反应,是复杂而多样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不知道如何来看待这一切,所以就改成听广播电台了。

  “那么,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事故,布莱恩。”一位电台解说员对另一位说,“我一直以为球道上不会有什么神秘事物凭空出现,自从,哦,自从……嗯,我从来都不这么认……有吗?我记得是?”

  “埃德格巴斯腾国际板球赛?1932年?”

  “啊,那么当时发生的是……?”

  “嗯,彼得,我想当时是坎特对阵威科克斯,威科克斯正从休息室出来,这时一位观众突然径直穿过了球道。”

  第一位解说员沉默了一会,还在反应中。

  “呃……是……的。”他说,“是的,其实这也没什么神秘的,不是么?他并不是变出来的,对吧?只是跑上去而已。”

  “对……确实也是,但他宣称看到球道上出现一些东西。”

  “啊,是吗?”

  “是的。一只短吻鳄,我想。就他的描述来看。”

  “啊。别人注意到了吗?”

  “显然没有。并且,也没人能从他那得到更详细的描述,所以只做了一点粗略的调查。”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嗯,我想,后来有人提出要带走他,给他吃点午餐,但他解释说他已经吃了很好的一顿午餐。所以事就这么完了,然后沃里克郡队继续比赛,最后以三跑的优势取胜。”

  “这么说,跟这次的情况并不太相似。刚刚打开收音机的朋友,您也许会有兴趣了解,嗯……有两个人,两个着装相当不整齐的人,以及一张沙发——一张长靠背的沙发床我想?”

  “是的,一张长靠背的沙发床。”

  “……刚才在罗德板球场的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不过我想他们并无恶意,他们的态度很好,而且……”

  “抱歉,我能打断一下你吗彼得,刚才沙发消失了。”

  “哦,的确。嗯,那就又少了一件神秘事物了。很明显它依然会被记录下来的,我想,尤其是当它发生在如此戏剧性的时刻,英格兰只要再获得二十四跑就可以赢得系列赛。那个人已经离开球道了,在警察的陪同下……我想大家都已经平静下来,比赛就要重新开始了。”

  “现在,先生,”在与好奇的群众简短对话几句、并将阿瑟无力的身躯放到毯子上之后,警察开口道:“您是否介意告诉我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特久久地看着地面,仿佛要坚定一下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子,面对这位警察。这位警察所在的地球,和他的老家参宿四之间,有六百光年之遥,其中的每一英寸都在打击着福特的信心。

  “那好吧,”福特轻轻地说,“我告诉你。”

  “好的……嗯,也不是一定要,”警察忙说,“只是别让这事再发生了。”警察转身离开,去找那些不是来自参宿四的人了。幸运的是,这片土地上充满了这样的人。

  阿瑟的意识从远方渐渐回到他的身体。意识其实有点不情愿,因为它在那儿过得可不太好。慢慢地,略微有点紧张地,它进来了,回到它正常的位置上。

  阿瑟坐起来了。

  “我在哪儿?”他说。

  “罗德板球场。”福特说。

  “哦好。”阿瑟说。他的意识又随着一口气溜出去了。他的身体则咚地一声倒在草地上。

  十分钟后,喝下一口护理帐篷里的茶,血色渐渐重返阿瑟憔悴的脸上。

  “感觉如何?”福特说。

  “我到家了。”阿瑟沙哑地说,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吸着茶的水汽,就好象……嗯,正如阿瑟所想,就好象它真的是一杯茶。而它的确也是。

  “我到家了。”他重复着,“家。这里是英格兰。这是今天。噩梦结束了。”他再次睁开眼,发自肺腑地笑了,“我在我自己的地方了。”他深情地低语道。

  “有两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福特隔着桌子扔给他一份《卫报》。

  “我到家了。”阿瑟说。

  “是的。”福特说,“一件是,”他指着报头的日期,“地球将在两天之后被毁灭。”

  “我到家了。”阿瑟说,“茶,”他说,“板球,”他开心地接着说,“割过的草坪,木头长椅,白色亚麻夹克,罐装啤酒……”

  慢慢地,他注意到了报纸。他轻轻皱着眉头,歪了歪脑袋。

  “我见过那个。”他的目光游移到日期上,福特正懒洋洋地敲着这个日期。阿瑟的脸僵住了几秒钟,然后他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就像春天到来,北极地区大片的浮冰之间那种壮观的碰撞和碎裂一样。

  “另一件,”福特说,“就是你胡子上好象有块骨头。”他把茶端了回去。

  在护理帐篷之外,阳光正照射在快乐的人群身上,照射在白色的帽子和红色的脸庞上,照射在冰棍上,烤化了它们。它还照射在因为冰棍融化、从棍子上掉了下来而大哭的孩子的泪珠上。它照射在树上,它使挥来挥去的板球拍闪闪发光。它照耀着那个超级不同寻常的、停泊在助视屏后面的物体,而且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物体。它照耀在从帐篷里向外探头探脑的福特和阿瑟,两人正查看周围的情况。

  阿瑟在发抖。

  “也许,”他说,“我应该……”

  “不行。”福特犀利地说。

  “什么?”阿瑟问。

  “不要试着给在家的自己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

  福特耸耸肩。

  “可是为什么?”阿瑟说。

  “那些给自己打电话的人,”福特说,“都没得到什么好处。”

  “可是……”

  “你看吧。”福特说。他拿起一个虚拟的话筒,虚拟地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他对着虚拟话筒说,“是阿瑟·邓特吗?啊,你好,是的。这里是阿瑟邓特。别挂断。”

  他失望地看着虚拟话筒。

  “他挂断了。”福特耸耸肩,把虚拟话筒轻轻地放回虚拟主机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行为反常。”他补充道。

  阿瑟的脸上,一种更加郁闷的表情代替了原本郁闷的表情。

  “所以我们没有衣锦还乡……”他说。

  “我们甚至不算是,”福特补充道,“衣毛巾还乡。”

  比赛还在继续。投球手先是大步迈向三柱门,然后是小跑,然后开始拔腿狂奔。一瞬间,他的手脚一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随着他的动作,一只球飞了出来。击球手身子一晃,奋力一击,把球打到了助视屏之外。福特的双眼跟随着球的轨迹转过去,瞬间突然颤了一下,然后僵在那了。福特又顺着球的轨迹转了一遍,他的眼睛又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毛巾。”阿瑟一边在他的兔皮袋里翻,一边说着。

  “嘘。”福特说。他的目光处于高度集中状态。

  “我有条高尔加非洲人的运动毛巾,”阿瑟继续说,“是蓝底子上有黄色星星的。不是这条。”

  “嘘。”福特再次说道。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看着远方。

  “这条是粉色的,”阿瑟说,“不是你的,对吧?”

  “我希望你别再提你的毛巾了。”福特说。

  “这不是我的毛巾。”阿瑟坚持道,“我就是想说……”

  “我就是想说,请你别再说了。”福特恼怒地低吼道,“马上。”

  “那好吧。”阿瑟把毛巾塞回他那缝制粗劣的兔皮袋。“我知道这从整个宇宙的角度来看并不重要,只不过有点怪而已,就这样。一条粉色的毛巾,突然代替了我的蓝底黄星星毛巾。”

  福特此时的行为变得相当怪异。或者说,并不是变得怪异,而是变成以另一种方式来怪异。这种方式和他一般怪异的时候都不同。他的手飞快地在脸前挥动,完全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有时猛地一弯腰,躲在别人身后;有时又在别人后面跳上跳下,然后又呆立在那,不停地眨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凝神屏息,慢慢地、蹑手蹑脚地向前靠近,就像一只干热草原上的猎豹,不敢确定前方半里处是否真有半罐猫粮放在那。

  “这也不是我的袋子啊。”阿瑟突然说道。

  福特高度集中的精神被破坏掉了。他愤怒地转向阿瑟。

  “我没有提我的毛巾,咱们都承认那不是我的了。但这条不是我的毛巾所放的袋子也不是我的。这同样很不寻常。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极其怪异,特别是我在史前地球上做的这个袋子。”他从袋里掏出一些灰色扁平的石块,又说,“我在收集有趣的石头,但这些显然非常无趣。”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喝彩,盖住了福特回答阿瑟的话。那颗激动了人们的板球从天而降,恰巧落入阿瑟那神秘的兔皮袋子里。

  “现在我想说,这同样是件离奇的事。”阿瑟敏捷地关上袋子,装作在地上找球。

  “我想它不在这儿。”他对一些很快围过来找球的男孩说,“可能滚到别处去了,我猜在那边。”他随随便便地指了一个方向,只希望他们赶快走开。一个男孩用嘲笑的神情望着他。

  “你没事吧?”那男孩说。

  “没事。”阿瑟说。

  “那你胡子上为什么有块骨头?”男孩说。

  “我在训练自己习惯它放在任何地方。”阿瑟对于自己所说的感到很骄傲。他想,这就是所谓的,能够激励新一代的格言警句吧。

  “哦,”男孩歪着头,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邓特,”阿瑟说,“阿瑟·邓特。”

  “你是个蠢货,邓特,”男孩说,“十足的混蛋。”这个男孩悠闲地看着阿瑟背后的什么东西,以示他并不急着要走。然后,他擦擦鼻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阿瑟突然记起,地球将在两天之后再次毁灭,只是这次他不再那么难过了。

  比赛使用新球继续进行,太阳继续照在福特身上,福特继续跳上跳下,摇着头,眨巴着眼睛。

  “你脑子有毛病吗?”阿瑟说。

  “我想,”福特说。阿瑟听着他的语调,预感到一些极其难懂的事就要发生了,“那边有一个SEP。”

  他用手一指。奇怪的是,他所指的方向,不是他正在看的方向。阿瑟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看见了助视屏;又往福特看的方向看了看,那是赛场。阿瑟点点头,耸了耸肩,然后又耸了耸肩。

  “一个什么?”

  “一个SEP。”

  “一个S……?”

  “……EP。”

  “那又是什么?”

  “别人的问题。②”

  【② 别人的问题:原文somebody else‘s problem,缩写为SEP。——译者注】

  “啊,很好。”阿瑟终于放松地说道。他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不过,至少好象不用管了。实际上,远非如此。

  “就在那儿。”福特又指了指那个助视屏,同时眼睛看着球场。

  “哪儿?”阿瑟说。

  “那儿!”福特说。

  “看见了。”阿瑟说。其实他没看见。

  “是吗?”福特问。

  “什么?”阿瑟问。

  “你能看见,”福特耐心地问,“那个SEP?”

  “我想你刚才说过,那是别人的问题。”

  “对。”

  阿瑟慢慢地点点头,带着一种相当愚蠢的神情。

  “所以我想知道它是什么,”福特说,“如果你能看见的话。”

  “是吗?”

  “是的。”

  “那它,”阿瑟说,“看起来什么样?”

  “啊……我怎么知道?你这笨蛋?”福特叫道,“如果你能看见,你就告诉我。”

  阿瑟时常像现在这样,在与福特对话的时候,感到太阳穴下面隐隐地跳动。他的大脑就像受惊的小狗一样,躲在狗窝里不愿再出来了。福饿抓住他的手臂,说:

  “SEP,”他说,“是一些我们看不见、没看见或者我们的大脑不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因为我们认为那是别人的问题。这就是SEP的意思,别人的问题。大脑把它跳过了,就像一种盲点。如果你直接去看它是看不见的,除非你已经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唯一能看见它的机会,就是用你眼角的余光、出其不意地抓住它。”

  “啊,”阿瑟说,“这就是为什么……”

  “是的。”福特已经知道阿瑟要说什么。

  “……你不停地跳上……”

  “是的。”

  “……跳下,眨眼睛……”

  “是的。”

  “……还有……”

  “我想你明白了。”

  “我能看见。”阿瑟说,“那是个飞船。”

  一时间,阿瑟被这一大发现所带来的反响惊得目瞪口呆。

  人群中发出咆哮,人们往各个方向奔跑、呼号、叫喊、互相绊倒,现场陷入一片混乱。

  阿瑟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惊恐地看着四周,然后更加惊恐地看着四周。

  “令人兴奋,不是吗?”一个鬼影说。

  这个鬼影在阿瑟眼前摇摇晃晃,其实是阿瑟的眼睛在鬼影跟前摇摇晃晃。他的嘴也在摇摇晃晃。

  “什……什……什……什……”他口中说着。

  “我想你的队刚才赢了。”鬼影说。

  “什……什……什……什……”阿瑟一直重复着,一边打着这些标点,一边不停地戳着福特的后背。福特正心神不宁地看着这场骚乱。

  “你是英格兰人,不是吗?”鬼影说。

  “什……什……什……什……对啊。”阿瑟说。

  “啊,你的队,如我所说,刚才赢了。赢了比赛。也就是说他们保住了灰烬杯。你一定很高兴。我得承认,我真的很喜欢板球,虽然我不希望这颗行星以外的人听到这一点。噢,天哪,是的。”

  鬼影似乎露出了一个淘气的微笑,不过很难确定。因为阳光从他身后径直照射过来,在他的脑袋周围照出一圈刺眼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银发和胡须,看上去既华丽又梦幻,这可跟淘气的微笑不太相称。

  “然而,”他说,“一切都将在一两天之内结束,不是吗?尽管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自己也很遗憾。然而,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

  阿瑟试图说点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他又戳了戳福特。

  “我知道会有糟糕的事发生,”福特说,“但比赛已经结束了,咱们该走了。噢,你好,司拉提巴特法斯特,你在这儿干嘛?”

  “噢,溜达,溜达一下。”老人严肃地说。

  “那是你的飞船?你能不能把我俩搭到别处去?”

  “耐心,耐心。”老人告戒道。

  “行,”福特说,“只是这颗行星很快就要毁灭了。”

  “我知道。”司拉提巴特法斯特说。

  “那么,嗯,我只是想强调一下状况而已。”福特说。

  “状况我懂。”

  “那么如果你真想在这种状况下,呆在板球场的话……”

  “我是想的。”

  “而这是你的飞船。”

  “它是的。”

  “我了解。”于是在这个状况下,福特转过身去。

  “你好,司拉提巴特法斯特。”阿瑟终于开口了。

  “你好,地球人。”司拉提巴特法斯特说,

  “毕竟,”福特说,“咱们只能死一次。”

  老人并未理会这句话,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球道,那双眼睛似乎已经完全忽略其他事物。此时,人群正向球道围了过来。只有司拉提巴特法斯特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深层意义。

  福特在哼着什么,听上去,像是在不停重复一个音。他希望有人来问他在哼什么,可是没人问。如果有人问他,他会说他哼的是一首圣诞懦夫歌《疯狂地爱上那个男孩》,他在反复地哼第一句。如果对方指出他只是在哼同一个音,他就会说,因为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他省略了“爱上那个男孩”那块。他很不爽没人来问他。

  “只是,”他终于又开口道,“如果咱们不快点走,就又要经历那一切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让我看见一颗行星毁灭更难受的了。尤其是被毁灭时我正站在上面,或者,”他低声补充道,“在板球赛场上呆着。”

  “耐心。”司拉提巴特法斯特又说道,“大事就要来临了。”

  “那是上次我们见面时你说的话。”阿瑟说。

  “是啊。”司拉提巴特法斯特说。

  “是的,的确是。”阿瑟表示同意。

  然而,就要来临的,似乎是一个大型庆典。这个庆典其实是用来录电视节目的,并非专为现场观众所设。观众们不断聚集过来的地点,是旁边一个扩音器指示的。福特对此简直没有丝毫兴趣。

  他正愁的时候,听见广播里说,灰烬杯将由英格兰队的队长举到球道来展示,原因是他们第N次赢得了这个东西。福特觉得很气愤。而后广播里又说,这个灰烬杯,其实是一个板球门柱燃烧的残余物,福特忍不住狠狠地吼了一声。更加过分的是,他还得忍受那个门柱的故事:它于1882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被焚烧,以象征 “英国板球运动之死”。于是他起身想要去找司拉提巴特法斯特。他做了个深呼吸,但却没有机会说点什么,因为老人不在那儿了。老人正以坚定的步伐迈向球道,他的头发、胡须和长袍在他身后飘扬,看上去非常像摩西——如果西奈山是一片修建好的草坪而不是,一般所认为的,一座火光熊熊的山的话。③

  【③ 摩西,西奈山:典出《圣经》。在西奈山上,上帝从火光之中现身,向摩西传授十诫。——译者注】

  “他说在飞船里见。”阿瑟说。

  “看在赞的发蜗的④份上,这老傻瓜在干什么?”福特要爆发了。

  【④ 赞的发蜗的:原文zarking farwarks,是作者生造的词,大意是某种粗话。——译者注】

  “在准备两分钟后跟咱们飞船里见。”阿瑟耸耸肩膀,表示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他俩便朝飞船走去。

  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他们试图不去听它,却无法避免看见这样一幕:司拉提巴特法斯特不耐烦地要求那些人,把装着灰烬的银质奖杯交给他,原因是——据他宣称,这个灰烬杯对于银河系的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安全极端重要——于是引起一片狂笑。福特和阿瑟决定不予理会。

  接下来所发生的,则令他们无法不理会。随着一声仿佛成百上千人同时说“喔”的巨响,一艘钢铁所制、白色的太空飞船,突然之间,在球道的正上方凭空冒了出来,低低地轰鸣着,似乎有极大的危险性。

  过了好一会儿,它什么也没干,仿佛希望每个人都继续做他们的正事,不用管它挂在那儿似的。

  然后,它就干了点相当不寻常的事。确切地说,它打开门,一些相当不寻常的东西走了出来。共有十一个。

  它们是机器人,白色机器人。

  最最不寻常的是,它们好象专门为此打扮过。它们不仅都是白的,而且都带着板球拍一样的物品;这还不止,它们还带着好象板球一样的东西;这仍然不止,它们的腿的下部,还戴着白色的肋骨状的护腿板。这些新来的家伙是如此的不寻常,更因为他们都带着喷气式飞行器,这可以使它们从悬在半空的飞船里飞下来,以便这些奇怪的智能机器人开始杀人。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嘿,”阿瑟说,“好象出事了!”

  “去飞船那儿!”福特叫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看,我不想听!”他一边跑一边呐喊着,“这不是我的星球,我不想来这儿,我不想被卷进去,只要让我离开就行!把我带到一个有我认识的人的派对上吧!”

  浓烟和火焰开始在球道上翻腾而起。

  “嗯,看来超自然组织的成员今天在这里出动了……”广播里一个愉快的声音东拉西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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