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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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瑟·C·克拉克 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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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玛2号

[英]阿瑟·C·克拉克 金特

  第一章 拉玛重现

  “神剑”巨大的剑锋高高地、默默地直指苍穹。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个以原子爆炸为动力的雷达脉冲发生器一直没有运行。

  想当年,在拉玛穿越太阳系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人们带着近乎狂热的情绪设计制造了这座巨型机器。它第一次启用,是在2132年。人们曾期望通过它,能够在外太空尽可能早地发现庞大的未来外星探访者,提前若干年发出警报,以免人类生活受到影响。

  还在拉玛到达近日点之前,人们就决定建造这座设备。

  拉玛是第一个外星探访者,它绕太阳一周后,又掉头直冲广袤无垠的星空匆匆而去,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神秘。那次与拉玛相会获得了大量的资料,科学家们已经作了深入的研究。

  科学家们宣布:拉玛,是一个具有智能的机器人系统,它对太阳系和这里的居民们完全没有兴趣。对于调查人员在拉玛里所遇到的种种神秘事情,官方的报告没有提供任何解释。不过,专家们则认为,他们已经了解了拉玛工程学的一些基本原则。在拉玛里面,人们发现,大小设施总有另外两个相应的备用系统,这似乎意味着这些外星人“每逢做事必成三”。

  所以,如果说这艘硕大无朋的飞船也是一部“机器”的话,那么很自然地就可以推测,极有可能还有另外两艘拉玛飞船尾随其后。

  然而,并没有什么新的太空船来到太阳系周围广阔而空旷的星际空间。年复一年,地球居民们面临着许多更紧迫的问题,于是,有关拉玛的故事逐渐消退隐寂,成为一段外星人入侵的尘封的历史。或许有人还依稀记得它,但那只不过是一个令人乏味的、50,000米长的圆柱体,仅此而已。很显然,人们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其它问题。唯有学者们还在锲而不舍地研究这个不寻常的来访者。

  20世纪40年代初,一场严峻的经济危机困扰着世界,接踵而至的是维持“神剑”的经费告罄。而“神剑”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科学发现来向人们证明为保证它的安全运行所花费的巨额开销是有价值的。于是,这个巨大的核动力脉冲器被关闭了。

  45年以后,人们花了2年零9个月的时间才使它重新恢复运行。重新启用“神剑”主要出自科学上的考虑。在这40多年里,雷达观测的数据分析技术又有了新的发展,毫无疑问,这大大提高了“神剑”的利用价值。“神剑”又开始在茫茫太空摄取图像了。但这时,几乎没人料到拉玛会再次到来。

  第一次在屏幕上发现这个奇怪的光点时,“神剑”操作员以为只是一艘地球的飞船,因而没有通知主管。但是,光点反复出现,操作员终于警觉起来,叫来了技术总管。总管分析了数据,认定这是个有着很扁的轨道的慧星。两个月以后,一个研究生通过计算发现,这个物体至少长40,000米,并且有着很光亮平滑的外壳。

  这个朝着太阳系内行星们飞奔而来的物体是“拉玛2号”!消息立即传遍了全世界。

  这一年是公元2197年。国际太空署当即决定立即集中所有的力量作好准备,以便在2200年2月下旬,当“拉玛2号”进入金星轨道后,进行一次有组织的考察。

  地球人再次把目光转向了神秘的星辰,转向了浩渺无垠的太空。第一次拉玛出现而引发的那些深深的思索,又悄然回到了人们的心头。

  新的来访者越来越近了,科学家们通过探测器仔细地确定了它的物理特征。至少从外表看来,它与“拉玛1号”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拉玛又来了!人类将再次同“命运女神”相会。

  第二章 考查与训练

  那奇怪的金属动物紧贴着墙边朝前慢慢移动,然后又向上面爬。瞧这东西瘦骨伶仃,活像是一只犰狳。它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壳,连接身体的三个部分中间的是卷挤得满满的电器组件,看起来又很像是一只蜗牛!

  一架直升机在离墙两米远的地方盘旋,一条有弹性的活动机械手从直升机的前部长长地伸出,前端的夹钳绕着那只怪物晃来晃去,可就是没法钳住它。

  “该死的!”伽洛斯·塔布里嘴里嘟哝着骂道,“直升机这样颠来簸去,要想逮住它简直是开玩笑!这爪子直绷着,怎么可能干这么精细的活儿?即使是在平地也不行!”

  他瞟了一眼驾驶员:“喂,能不能让这宝贝飞机再稳一点儿?”

  “飞得离墙再近一些。”大卫·布朗博士命令道。

  驾驶员山中宏盯着布朗,脸上毫无表情,把一条指令键入控制台,屏幕立即闪起了红色信号,并现出一排字:“非法指令,距离的安全系数不足!”山中宏不言不语,直升机仍在老地方晃悠。

  “螺旋桨离墙还有50厘米,唔,或许还有70厘米,”布朗大声地说,“有两到三分钟,这怪物就爬上悬梁,逮不住了。让我们用手动操纵模式来抓它。来吧,这次可不能出一丁点儿错,塔布里!”

  山中宏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坐在自己身后戴着一副眼镜、半秃着头的科学家。稍停,他转过头去,慢吞吞地在控制台上键入了另一条命令,把一个黑色的大操纵杆扳到左边位置。红色信号又闪动起来,屏幕出现一行提示:“进入手动操纵模式,没有自动保护!”山中宏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直升机,慢慢地朝墙边靠上去。

  塔布里工程师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的双手插在操纵手套里,不停地开合着机械手末端的大钳子。终于,机械手富有弹性的长臂灵巧地伸出,夹钳钳住了“蜗牛”身体的接合部。手套里感应器的回馈信号告诉塔布里:已经成功了,那怪物被抓住了!

  “我逮住它了!”塔布里狂喜地大叫。慢慢地,慢慢地,他开始缩回机械手,试图把猎物放进直升机舱里。

  突然,一阵风吹过,直升机猛地晃动起来,夹住怪物的机械手“砰”地撞到墙上,塔布里觉得大钳松动了。

  “稳住!稳住!”他大声地吼叫,同时继续往回收机械臂。

  山中宏试图控制住直升机的偏移,不料机头微微下沉,只听尾翼传来一声刺耳的轰响,金属旋翼的锋刃撞到了墙上。

  山中宏反应极快,立即按下了应急开关,使飞机回到了自动驾驶状态。霎时,警报声大作,机仓监视器红光闪烁:“严重故障!严重故障!立即撤离!”山中宏没有一点犹豫,当即弹射出舱,拉开了降落伞;塔布里和布朗紧随其后,也弹出了舱外。

  当塔布里工程师把手从控制手套里抽出时,机械手的夹钳松开了,那个怪异的动物掉到下面百米深的平台上,摔成无数的小碎片。

  虽然有自动着陆系统控制,可没有乘员的直升机还是摇摇晃晃地坠向下面的平台。起落架重重地撞在平台上,弹起又落下,最后侧翻倒地。

  不远的地方,一个身材魁伟的人从平台的升降机中跳了出来。他身着棕色的军装,胸前缀满了勋章,这是伏罗耶·波索夫将军——“牛顿行动”的司令官。他刚从“拉玛行动指挥中心”出来,神情激动,敏捷地大步跑向一架正等着他的飞行器。

  在他身后,一个蓝眼睛的金发姑娘吃力地紧跟着。姑娘穿一身国际太空署的制服,双肩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摄像器材。波索夫将军大声地问飞行器里的电子工程师理查德·沃克菲尔:“有人受伤吗?”

  “弹射时,塔布里的肩撞伤了,看样子伤得不轻。不过我已经和尼柯尔通了话,她说还没伤及骨头,四肢也好好的,只是许多地方被擦伤。”

  波索夫跳上飞行器的前座,与沃克菲尔并排坐下,前面是控制板。金发姑娘急忙停止了摄像,爬上了后座。她叫弗朗西丝·萨巴蒂尼,是记者。

  波索夫挥挥手,让她下去,说: “去看一下德雅尔丹和塔布里。”他用手指着平台的另一端,

  “威尔逊可能已经在那边了。”

  波索夫和沃克菲尔让飞行器快速滑行到了400米外,他们看见那位50岁开外、身上套着新军装的瘦小个儿大卫·布郎正忙着把降落伞塞进背囊里。波索夫下了飞行器,朝美国科学家走去。

  “你还好吧,布朗博士?”波索夫将军脸色阴沉。

  布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波索夫耐住性子,一字一句地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当你让山中宏改用手动控制时,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里就咱俩,咱们可以讨论一下。”布朗仍不吭声。

  “你难道没看见警示灯吗?”波索夫继续说,“你想过没有,这种小聪明可能会让宇航员冒生命危险!”

  布朗脸色难看,不高兴地瞥了波索夫一眼,生硬地说:“当时,只是想让直升机离目标近一点,再说,这也是抓住那东西的惟一办法。任务不就是……”

  “别跟我说什么任务!”波索夫怒气冲冲地打断他,“记住,任何时候,人员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更别说是在进行这种模拟训练。这是有明文规定的,是原则!告诉你,对你使用这种疯狂的方法,我感到非常震惊!现在可好,直升机毁了,塔布里受了伤,你得庆幸没人为此送命。”

  大卫·布朗不再理会波索夫,转身又去整理降落伞。他的肩头不住地抖动,用力地往透明包中塞降落伞,看来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波索夫上了飞行器,等布朗收拾好,接着便让布朗也坐上来一道回基地。布朗不住地摇着头,沉默不语。等飞行器停稳,他挎上背囊,沮丧地离开了直升机的残骸,向升降机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总结会

  会议室的外面是训练场。在强烈的摄像灯光的照射下,塔布里坐在听众席上,面对弗郎西丝·萨巴蒂尼的微型摄像机镜头,解释说:“那仿生物刚好在机械手的极限位置上,我试了两次,都无法够着它,所以,布朗博士决定使直升机改为人工控制,以便离墙更近点。刚好这时候,刮来一阵强风……”

  会议室的门开了,出现一张红润的脸,这是奥图尔将军,他和颜悦色地说:“都等着你们哩!我看,波索夫将军已经有点着急了。”

  弗朗西丝关了灯,把摄像机装进她飞行服的兜里,笑道:“那好,我的匈牙利英雄,就此打住,我们的头儿可不喜欢等人。”她走过去,手臂轻轻地搭在这个小个子男人肩上,拍着他缠着绷带的肩膀:“我很高兴你们都没事儿。”

  一个四十来岁、长相英俊的黑人一直坐在另一边,在那里用键盘写着什么。他也跟着弗朗西丝和塔布里来到会议室里。

  “我要写一篇有关这个遥控机械手设计的专稿,”当他们坐下时,雷吉·威尔逊小声对塔布里说,“有许多读者对这种技术玩意儿很感兴趣哩。”

  “我很高兴你们终于进来了,”波索夫挖苦道,“我刚才在想,对你们来说,开会是一种苛求吧?”他又指着威尔逊,“威尔逊,你首先是飞行小组成员,其次才是记者。你想过没有,应该把那该死的东西拿走,听我们开会。下面的内容不准记录。”

  威尔逊赶紧把便携电脑收进了公文包里。

  波索夫一边讲话,一边来回踱着步。

  会议室的桌子呈椭圆形,最宽处有2米,12个座位,每个座位上都装有电脑,不用时便盖上。盖子的纹理刚好与桌子的高档仿真木料一样。

  像平常一样,欧洲海军上将欧特·海尔曼(政府会议的英雄,卡拉卡斯危机的调停人)、美国空军将军迈克尔·奥图尔以及波索夫将军三人坐在桌子的一头。其他的人则如往常一样,随随便便地没有固定的位置,这使得一向喜欢整洁和秩序的海军上将海尔曼和司令官波索夫很是恼火。

  很多时候,成员中的这些“没有规矩的外行们”会聚集在桌子另一头,中间形成一个缓冲区,那些毕业于“太空军校”的宇航员则坐在那里。

  通过近一年的传媒报道,公众已经能毫不费力地将队员中的三种人区分开来。第一种人,就是所谓“外行们”,他们是两位科学家和两位记者;第二种人是被称为“三驾军事马车”的军事指挥官们;第三种人是将在行动中完成大部分技术性工作的五位宇航员。

  这天,气氛有些异常,外行们和宇航员们完全胡乱混坐在一起。《拉玛地图集》一书的作者、日本科学家高岸是全球最杰出的研究七十多年前第一次拉玛探险行动的专家,他的那本地图也是所有参加这次行动人员的必读资料。现在他正坐在桌子的中间,身旁是俄罗斯飞行员艾琳娜·图格耶娃和英国宇航员兼电子工程师理查德·沃克菲尔;在他的对面,坐着生命科学家尼柯尔·德雅尔丹,她是一个有着非洲和法国混合血统的妇女,面庞如雕塑般美丽端庄;在尼柯尔身旁,是如机器人般少言寡语的日本飞行员山中宏,以及美艳动人的弗朗西丝·萨巴蒂尼。指挥官们的对面是美国记者威尔逊、唠唠叨叨的塔布里以及大卫·布朗博士,布朗博士面前摆满了文件,表情十分严肃。

  指挥官们身后的墙上,挂着大幅的拉玛的地图和各种有关拉玛的图表。

  “真是难以置信。”波索夫一边大步踱着,一边说,“我得承认,从今天模拟训练的情况来看,我怀疑你们能否完成任务。先生们,别忘了这是有史以来人类最重要的一次行动,而你们有幸入选。”

  “人们认为这个拉玛是它的前任的翻版,它里面的生物智力平平。根据过去3年雷达搜集的资料,我承认,它的尺寸大小、形状与拉玛1号一样。也许拉玛只是一艘死船,也许它的主人们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但这次行动仍然是我们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我认为,拉玛值得你们每一个人作出最大的努力。”

  波索夫将军稍停片刻,以理清思路。塔布里想提问,波索夫打断了他,继续他连珠炮似的讲话:“这次训练,每个人的表现都糟透了。是的,你们当中有的人很出色,你们当然知道我指的谁,但自作主张却不行。我敢肯定,有那么两三个人,在训练前压根儿就没有读过发给你们的《操作要领》。当然,这种东西是有那么一点乏味儿,但十个月前你们接受任务时为什么要同意读它并且按拟定的条款办呢?更勿须我提醒,有人根本没有飞行经验。”

  波索夫在巨幅地图前停下来。这是“拉玛1号”内部“纽约”城的一角,耸立着很多高大的建筑,人们称之为“曼哈顿”。著名的圆柱海环绕“纽约”城四周,使其成为一个岛城。第一次考察它的人们将这一部分绘了下来。

  “六个星期之内,我们将再次与拉玛相会。但是要记住,它是另一艘拉玛飞船,也许它有一座与此一模一样的城市,也许没有。我们是所有地球人的代表。我们也无法预料将会遇到些什么。所以,无论多么周详细致的准备,也是不够的,只有熟练、再熟练,完美、更完美,才能使行动成为自动完成的‘程序’,才能使我们的大脑有余力来对付那些可能出现的、无法预知的新情况。”

  波索夫司令官坐了下来:“今天的练习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们差一点失去三位队友和一架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直升机。我想再次提醒在坐各位,按照国际太空署和‘政府会议’所批准的行动准则,在行动中,首先要保障人员的安全。其次,要分析和鉴别出可能存在的、对地球人的危害。只有在确定拉玛无害以后,才谈得上捕捉那些生物。”波索夫把目光直盯着桌子对面的布朗;布朗不示弱,也挑战似的回瞪着波索夫。

  “我也想提醒波索夫将军,”大卫·布朗立即大声地反驳道,“并不是人人都赞同所谓的‘优先顺序原则’,那只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罢了。在科学家看来,那些生物的重要性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过分。正如我在宇航员会上和电视新闻中反复讲过的那样,如果‘拉玛2号’与‘拉玛1号’的行为完全一样,那么,它就会不理睬我们是否存在。我们的进展如此缓慢,如果竟连一只拉玛生物都抓不回来,白白失去这一次机会,我们将无法向世人交代。”

  波索夫想说什么,但布朗博士站了起来,使劲地挥着手说:“不,不,听我说完,你指责我今天指挥无能,我有权利回答!”他朝波索夫挥动着手里的几张计算机打印纸,“这里是一些与今天的事有关的数据,是你们的工程师提供的,我想你已经忘记了。让我来提醒你几个基本要点:第一,捕捉活动是安排在探查行动的结束之时,届时,‘拉玛2号’将早已被确认是对地球无害的了,否则,捕捉活动会被取消;第二,前次的拉玛探险发现,拉玛生物都是单独行动的,从不成组活动。”

  大卫·布朗从其他人的表情看出,他的发言获得了大家的赞同。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肯定,在了解了这些以后,大家会同意:这次特殊的练习正好模拟了捕捉拉玛生物的仅有的机会。我一直在想,2130年当我们的宇航员第一次登上拉玛时,如果能带回一只或几只这种拉玛生物,那将意味着些什么?要知道,在我们人类的历史上,那是仅有的一次与天外文明真正的接触。

  “可惜,我们本应该从那次接触得到更多的东西。我承认,第一次调查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资料,其中,也包括劳拉·恩斯特博士对那只著名的‘蜘蛛’——拉玛生物的解剖后所写下的报告。但是,宇航员们带回家的惟一的人工制品,就是那朵以某种生物力学方式种植的小花。更可惜的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弄懂它神秘的机理,它已经凋谢变质了,再也无法恢复。说明白一点,人们并没有从这次‘远足’中捞到什么纪念品,没有烟灰缸、没有玻璃杯,也没有从它的设备上拔下一块什么芯片,但这些东西却能告诉我们许多拉玛工程学的知识。现在,我们幸运地有了第二次机会。”

  布朗博士抬头望着头上的圆形的拱顶,声音充满了激情:“如果能想办法捕捉两三只拉玛生物回地球研究分析,揭开它们的秘密,毫无疑义,我们的行动将是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只有深刻认识了拉玛工程学的思想,我们才能真正实现与拉玛人的接触。”

  就像通常那样,大卫·布朗用他的雄辩扭转了败局,取得了部分胜利。

  波索夫也被他的激情所感染,决定改变策略:“停一停。”趁布朗停顿的功夫,波索夫用缓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滔稻宏论,“无论如何,在行动中决不能忽视人身安全,不能让我们的人陷于险境。”他环视了一下其他人,“像你们一样,我也想从拉玛带回一些拉玛生物和其它标本,但必须指出:‘拉玛2号’是否就像‘拉玛1号’一样,是一片旅游的乐土?这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有什么证据证明拉玛人是充满善意的?他们到底是怎样的生物?我们没有任何答案!因此,急急忙忙地去捕捉拉玛生物很危险。”

  “但是,司令官,确实没有任何办法来确认所做的事是不是安全。”理查德·沃克菲尔插嘴道,“就算我们确定这‘拉玛2号’与‘拉玛1号’是一模一样的,却还是无法预料当我们去捕获一只拉玛生物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万一如布朗博士所说,这飞船是来自银河系另一端异常复杂精巧的自动机器人,它们的主人在百万年以前建造了它们。就算主人们已经死光了,那么,我们怎样预知当这些生物遇到含有敌意的行为时的反应呢?它们到底会怎么做?它们被输入了什么程序?它们是否是拉玛某种更基本的识别系统的一部分?虽然看起来它们只是些机器,但它们可能被输入了自卫的程序,会很自然地作出某种反应来自卫。当出现敌对行为时,就会引发飞船一连串的反应。这是完全可能的。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机器人在2012年坠入泰坦卫星的乙烷海时,触发了一连串的事件,这些因果相关的事件取决于……”

  “暂停!”塔布里友好地笑着打断了他,“这个太阳系早期机器人探险的神秘故事,好像不是今天这个狩猎晚会的议程。”他转向波索夫,“船长,我的肩伤了,我的肚子空了,今天激动人心的训练搞得我精疲力尽。大家的发言都很精彩,但是如果没有其它事要处理,请允许我提一个令人扫兴的建议:能不能早点散会,也好有点时间打点行装。”

  海尔曼朝前倾着身子,说:“塔布里宇航员,波索夫将军负责这次会议,是否结束得听他的……”

  俄国司令官对海尔曼摆了摆手:“行了,欧特,我想塔布里是对的,今天也真够受的了。这17天的高强度训练,所有人都很辛苦,等大家体力恢复以后再来谈这些问题也许更好。”

  波索夫站了起来:“好吧,会就开到这儿。短程飞行器在晚餐后离港。我要大家多考虑考虑拉玛的事,我们仅剩两个星期的模拟训练时间了,这是我们在训练中心里矫正动作的最后机会。紧接着年末放假。假期以后,将开始紧张的发射准备。我希望所有人都认识到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全力以赴地完成工作。”

  第四章 天下大乱

  2130年拉玛首次对太阳系的入侵,给了地球人巨大的冲击。自从牛顿带领一队人登上了拉玛1号并回到地球以来,虽然日子照旧过,但证据清楚地表明,在宇宙深处的某个地方,确实存在着一种(或者曾经存在着)高智慧的生物。这个事实迫使人们重新去认识宇宙,重新去认识人类在这个宇宙中的位置。而且很明显,在另一个世界,在某个时候,另一种化学、物理的方法已被发现和认识。

  拉玛人来自何方?为什么他们要建造这些巨大复杂的宇宙飞船,穿越广阔无垠的星际空间来到我们这里?许多个月里,“拉玛”是人们谈话的中心议题。

  一年多的时间里,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希望看到拉玛飞船再次出现。所有波长的望远镜都指向太空,企图发现那些神秘的外星人飞船的蛛丝蚂迹。可什么也没有,星空阒然无声,一片寂静。

  拉玛如它突然到来一样,又倏地离去、消失,只留下难解的谜团。

  “神剑”开始运行,但它仍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不久,人们对拉玛事件的态度突然开始变了。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拉玛对太阳系的访问成了历史陈迹。那些在醒目的位置刊登着“拉玛回来……”字样的报刊也改变了腔调,提出“我们是否还有机会遇到那些建造拉玛的生物”的看法了。原来认为可能的威胁很快烟消云散。

  拉玛的离去,使人们感到有些失意和怅惘。不久前,人们还鼓足了劲儿,准备应付那些伴随着与外星智慧生物相会可能产生的重大事变,可这一切似乎都是杞人忧天。

  人们的神经放松了。奇怪的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享乐主义的歇斯底里大发作接踵而来。

  仔细想来,这股席卷全球的自我放纵的浪潮也是可以理解的。与拉玛的接触,引起了人们心灵和精神的微妙变化。以前,人类独立于宇宙之中,孤芳自赏,认为自己是仅有的高度发达的智慧生物,认为人类掌握着自己未来命运,并且用这种观念推衍开去,构成了全部实用主义的生活哲学的基础。

  但是,所有这些被拉玛的到来整个儿地粉碎了,拉玛改变了所有的事。人类不再是“惟一的”、很可能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智慧物种。随着其它智慧物种的发现,从前流行的“地球人中心主义”的信念彻底破产了。

  这就容易理解,为什么人们的生活方式,一下子变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享乐主义。人们不由得想起了五个世纪前罗伯特·赫里克劝喻少女们珍惜青春时光的美丽诗句:

  “五月里,春色惹人醉,

  玫瑰欲绽,叶儿滴翠,

  快快采啊,要留意,

  时光似箭疾如飞……”

  贪婪和无节制的消费在全世界爆发,整整持续了两年。疯狂的攫取加重了脆弱的经济负担。在2130年的拉玛入侵时,经济就已经开始滑坡,只是那时,在政府和金融机构的联合干预下,人为地营造出了一种飘渺的虚假繁荣,而经济面临的长时期的脆弱景况,无人认真理会。

  伴随着2132年上半年购买狂潮的涌起,世界突然转入了一个新的经济发展期。生产能力急剧膨胀,股市疯涨,消费指数和就业指数久居高位。史无前例的经济成就带来的短期效应,明显地提高了人们的生活水平。

  2133年岁末,许多有经验的观察家已经看出,“拉玛繁荣”正在把人类历史引向灾难。上百万人在这场繁荣中硕果累累,成为富豪。事实上,节制预算、收缩信用的规劝早成了耳旁风;相反,人们挖空心思地鼓励大众消费,什么“谨慎”,什么“节俭”,统统置诸脑后。

  在一派幸福的欢歌声中,灾难的乌云正逼近蔚蓝色的天空。

  2134年1月,世界股市开始崩盘,但这不过是更大灾难的先兆。

  散居在地球和太阳系各殖民地的人们看不到这一切。经济的过度扩张持续了九年多,在最后两年,经济增长的速度大大超过了过去两个世纪。

  “经济有了毛病!”有人开始忧虑。可世界领袖们坚持说,已经找到了阻止经济萧条发生的灵丹妙药。人们轻信了他们,直到2134年那个可怕的5月。

  这一年的头三个月,世界股市无情地下滑,开初是慢慢地,然后突然加速大幅跌落。许多人不由得把股市的下跌与哈雷慧星不祥的回归联系到了一起(这种迷信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以前)。

  3月,哈雷慧星出现在天空,芒角四射,光亮如炬,使得许多人心中充满疑惑。好几个星期,科学家们竞相提出各种理论来解释为什么它比原先预计的要亮很多。3月下旬,它猛地扑向近日点,消失在太阳的光芒之中;到了4月中旬,它又重新回到了傍晚的天空,这时,那巨大的慧尾,横扫整个天穹。

  惊人的巧合,经济危机这时也开始横扫整个世界。

  2134年5月1日,三家最大的国际银行宣布由于呆账而破产。两天之内,恐慌席卷全世界。超过十亿台与世界金融市场相连的家庭电脑终端,都忙着抛掉各种股票和债券。“全球网络系统”的通讯线路严重超载,数据传输的延迟由几分钟增加到几个小时。恐慌的浪涛更加汹涌。

  一周之内,危机产生了两个可怕的后果:一是全世界一半的股票价值被消灭了;二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投资者一夜之间沦为穷光蛋,因为他们用光了账上的最后一分钱,无论贫富,都是如此。一时间,世界上五分之一的家庭中,闪烁着数据库送来的要求了清欠账的灾难性信息。

  实际情况却还要糟糕得多,因为各个方向上信息的传播速度大大低于原先的估计,而计算机正处理的,只是全部待处理业务的一小部分。用计算机专家的话来说,就是:全球金融系统已进入了“循环失衡”状态。数以十亿计的信息传输处于计算机网络“低优先权”的等待之中。

  电脑网络的数据延迟,导致大多数电子银行的个人账户几小时,甚至几天还没有完全清账,本该用来偿付不断增加的股票亏损的钱,却仍然留在原来的账户上。这些个人用户很快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趁此机会,他们急忙再次花掉现在账面上看起来还存在的现金盈余。

  终于,政府和金融机构发现了问题,慌忙采取措施,制止这种疯狂的行为。可惜太迟了!已经被互相冲突的数据搞懵了的计算机网络系统崩溃了。

  要恢复系统的运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小心地删去和重装一系列的程序,而这些程序散存于世界各地的计算机网络中心里。

  三个多星期的时间里,管理着所有的金钱的电子金融系统完全关闭。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多少钱,因为纸币早已废弃不用,只有性情古怪的人和收藏家,才保留着钞票。他们也仅能用这些钱购买一周的日常生活品。于是,人们开始为购进必需品进行古老的易货贸易;或者看在朋友的份上,抵押典借,暂时握下去。

  但这才是痛苦的开始。负责监督全球金融系统的“国际监理组织”屡次宣布将恢复运行,请求人们在这“非常时期”将终端与网络暂时分离,可没人理会。于是,数据再次淹没系统,再次引起崩溃。

  仅仅花了两个星期,科学家们就对哈雷慧星异常明亮的原因取得了一致的看法;但是花了4个多月时间,人们才使全球网络系统重新运行。谁也无法估计这次空前的大混乱究竟给社会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正常的电子经济活动恢复以后,猛烈的经济衰退一直持续了12年方见谷底。又经50年的缓慢复苏,世界生产总值这才回到了2134年前的水平。

  第五章 灾难之后

  人们一致认为,“大动乱”在各个方面对人类文明产生的深刻的影响无论哪一个社会都不能幸免。其实,仅全球金融系统和市场本身崩溃,还并不足以使世界陷入如此深重的灾难;要不是有如此多的生灵冤死,最初的危机只不过是一次滑稽的失误。很显然,危机有其深刻的内在原因。

  最可气的是,世界政治领袖们先是否认经济存在问题,然后又分别采取了一些过激措施。这些措施互不协调,让人困惑。而最后,他们竟在绝望中甩手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全球危机一步步恶化、扩大。

  在选民的压力下,各国政府不断在谈判中加码,使国际协调的努力陷于困境,终于失败。

  事后想起来,发生在21世纪的所谓“世界的国际化”进程至少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在诸如通讯、贸易、交通(包括星际交通)、现金管理、维持和平、资讯交换和环境保护等多数重要的领域,确实实现了国际化,甚至星际化(考虑太空移民区的话),但是,大多数国际机构的条约都有一则附加条款,允许缔约国在某种情况下,凭一纸简短的通知退出条约,因此,当不满意国际组织的举措时,每个国家都有权单方面中止它的国际承诺。

  在2130年拉玛出现之前,世界经济经历了一段繁荣稳定的美好时光。当人们从2077年慧星撞击地球,毁灭意大利帕度亚城的灾难中恢复以后,连续半个世纪,经济发展稳定、平衡。除了几次时间很短、程度较轻的不景气以外,大多数国家的生活水平在此期间都得到了提高。不发达国家局部的战乱虽然也时有发生,但在全球维和部队的干预下,最终未能酿成大乱。那时,没有什么严重的危机来考验这新的国际联盟到底怎么样。

  随着拉玛的突然到来,令入目眩的变化产生了。

  首先,“神剑”观测站和与拉玛相关的其它项目耗光了各国的紧急拨款;紧接着,从2132年起,要求减税,还财于民的呼声不绝于耳,由此产生的后果,是极大地削弱了这些国际机构必要的服务功能;2133年底前,大多数新成立的国际组织已经处于人员不足、经费短缺、效率低下的窘境。

  就在人们对这些国际网络机构的功效深表怀疑的时候,危机发生了。在金融混乱开始时,各国相继草率地停止缴纳全球基金和国际机构的经费。事实上,如果这些钱使用得当,可以很快制止危机的扩大。可惜,鼠目寸光的政治领导人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成百上千的历史书描绘了大动乱的恐怖。

  头两年,失业和破产像洪水一样在各国泛滥,宣布破产的有企业,有个人。金融的困难倒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不断增加的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饥饿的人群。

  2136年至2137年那个冬天,在所有大城市的公园里,到处都是帐篷和纸箱搭成的贫民窝棚。地方政府竭尽全力想法帮助这些失去工作、饥肠辘辘的流民,多少缓解了一些颓丧的局势。但是,经济一天不恢复,这些污水横流的窝棚就不会消失。它们实际上成了城市生活中无法除去的赘疣,就像癌细胞一样。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10个社区的人们都开始失去耐心。城市中心的饥民营地里,民怨沸沸,像一个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毁灭一切。

  在2137和2138年之交那寒冷的冬天,人们头上高悬着达摩克斯之剑;人类文明的原野上,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

  2138年初,意大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一个叫米迦勒·巴拉特里西的年轻人成了新闻人物。他是一个天主教方济会修士,来自意大利中部城市锡耶那。这是一个集天才的头脑、宗教的灵性以及政治手腕于一身的杰出人物。他很快就在这个因危机而千疮百孔的社会里成名,变得家喻户晓,人们称他为“锡耶那的米迦勒”。

  米迦勒具有领袖的魅力,通晓多国语言,有敏锐的直觉和坚毅的性格。他从一个偏僻的地方走来,忽然出现在世界舞台上,用热情洋溢的宗教情感安慰那些似乎已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们。他的追随者迅速增加,他的影响超越国界,向各国扩展。他毫不动摇地号召人们团结起来,一起来解决困扰人类的问题。各国的政客们因此感到了恐慌。

  2138年6月,米迦勒被人残酷杀害,几个月来逐渐凝集起来的人们心头的希望之火倏地熄灭了,刚被教化的力量鼓舞起来的世界,又轰然崩塌。

  2138年到2142年四年间,日子更难过,没完没了的痛苦看不到头,饥荒、灾祸和犯罪随处可见,局部的战争和造反此起彼伏。现代文明社会的基本制度似乎已无可救药,濒于毁灭。除了极少数享有特权保护的人以外,每个人都过着一种变幻不定、自己无法左右的生活。

  这个世界已经完了。就连最有悲悯之心的人们所作出的努力也无济于事,因为所有的举措都只有局部的效果,而问题却是世界性的。

  混乱波及到太空殖民地,使人类太空探险的壮举戛然而止。当经济灾难在母星上肆虐时,太空殖民地立即成了被遗忘了的弃子;对散布于太阳系各殖民地的资金、物资、人员的供应停止了,而这些供应是他们生存的保证。

  于是,在2140年以前,有一半的殖民地居民返回了地球,各殖民地变成了一座座太空死城,无法再呆下去。

  但是,犹如后妈一样的地球并不是这些移民们的乐园,他们面临双重的困难:既要去适应地球沉重的引力,又要忍受贫穷和困苦。

  2141年和2142年这两年,人们称为“机器大动乱时期”,因为在太空各人工生态系统和维持空间殖民地的太空机器人舰队中,出现了灾难性的零配件短缺,移民回归加速了。

  2143年前后,只剩下月球和火星上还有寥寥几个殖民点在苦苦撑持。地球与各僻远的殖民地之间的通讯变得时有时无,时断时续,因为维持无线电联系的资金也告罄。

  “星际联盟”两年前就关了门,因为已经没什么“全人类”的空间问题可供讨论了。“政府联合会”则更是早在5年前就不再开会了。

  硕果仅存的两个殖民地尚存一息,拚命挣扎,试图逃脱覆灭的命运。

  2144年,出现了引人瞩目的最后一次载人空间发射。这是一次救援行动,由一位名叫比奈塔·卡西娅的墨西哥妇女担任船长。卡西娅和她的三名船员驾一艘由东拼西凑的旧零件组装而成的“杰瑞级”飞船,想方设法靠近了因故障长时间漂游在轨道上的“詹姆斯·马丁”号巡航舰(这是当时最后一艘尚在服役的星际运输补给船),这艘船上装满了100名从火星回地球的妇女儿童。在给巡航舰卸下了救命的给养以后,他们还搭救出了24个人。

  在宇航史家的眼里,这次营救行动是一个时代的分水岭,因为其后不到六个月,那艘巡航舰——人类当时最后的空间站——也被放弃了。从此,再也没有载人火箭升空进入轨道,直到四十年以后。

  到了2145年,苦苦挣扎着的世界终于懂得了那些在大动乱开始的时候遭到无情地诋毁和唾弃的国际组织的重要性。

  在这个世纪开头的一二十年里情况还不太糟,当时,一些最有才干的人们远离政治风暴的中心,现在他们也开始意识到,只有发挥出集体才智,才可能恢复文明生活。

  不管怎样,事情总算有了一些转机,取得了少许的进展;乐观的态度终于出现。慢慢地,慢慢地,人类文明的种子又重新萌发出了小小的叶芽。

  又过了两年,经济开始全面复苏。但这时,即2147年,全球生产总值已经降到了六年前的7%;发达国家的平均失业率高达35%;在某些不发达国家,失业人口与不完全就业人口的总和竟占人口总数的90%。

  据统计,仅在可怕的2142年,因热带地区久早不雨引发饥荒,就有一亿人饿死。到了2150年,天文数字般的死亡率和极低的出生率,使世界人口锐减了十亿。是啊,可以理解,谁愿意让孩子降生到这么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上来呢!

  “大动乱”给整整一代人的心灵留下了创伤。岁月流逝,那时出生的孩子们已成了少年,但父母们内心的伤痕并没有消失。孩子们发现,父母们小心地掩饰着内心的恐惧。21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父母对青少年的要求非常严格,因为作父母的这一代人永远记得大动乱造成的可怕创伤。在他们看来,生活可不是公园里的欢笑和游戏。只有自律、坚定、献身于理想,才能得到幸福。

  与50年前自由放任的风气形成对照,社会已经发生了深刻的、戏剧性的变化。

  在50年的漫长日子里,许多老的组织,如联合国、罗马教庭、英联邦等等,又重新开始活动。当然,这些组织复兴的原因,是它们在“大动乱”发生以后采取了果断的行动,领导人们重建家园。

  70年代后期,社会终于开始稳定下来,于是,人们重新把兴趣转向太空,新组建的国际太空署发射了新型的探测和通讯卫星。最初的活动是谨慎的,太空署的预算资金也少,只有发达国家积极参与了这些活动。航天学院开始招生,四年后,第一批学生毕业了。

  在2196年“拉玛2号”出现以前20年间的多数时间里,全球的状况在缓慢地,但却稳步地改善。据专家们说,2196年,人类在各个领域已经全面恢复到70年前的水准,也就是“拉玛1号”来时的情况。无疑,太空飞行经验比当年要少许多,但在许多关键技术领域,如医药、情报管理等,与2130年相比,人们却有了长足的进步。

  很明显,与拉玛会合的两代人很不一样。在经历了这漫长而痛苦的大动乱岁月后,人们——特别是老人和当权的人——明白了“恐怖”这词的含义。在第二次与拉玛相会时,这个魔咒般的字眼将一直左右人们的思想和行动,尤其是在决定人类行动任务中,什么应当优先的问题之时。

  第六章 萨巴蒂尼

  “当你丈夫作出有名的超新星‘2191-A’的预言时,你正在南方卫理公会大学攻读物理学博士学位?”

  艾莲·布朗坐在客厅的大软椅上,穿一身深咖啡色、不分男女的高领衬衫。看起来,她有些局促不安、神色忧虑,似乎很想早点结束谈话。

  “那时我正读二年级,大卫是我的论文导师。”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偷偷瞟了一眼丈夫。大卫走过客厅,在摄像机后面仔细看着摄下的影像。

  “大家都知道,大卫常跟研究生一起。这是我为什么选择读研究生的原因之一。”

  弗朗西斯·萨巴蒂尼看上去很美,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上身穿一件昂贵的白色丝质女衫,颈脖上系一条雅致的蓝色围巾,穿着一条与头巾一样颜色的休闲裤。她坐在艾莲旁边,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

  “在他作你的导师时,他已经结婚了吗?”

  弗朗西斯的问题一提出,艾莲就懂了,脸也红了。意大利女记者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提问,脸上却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就像是在问2+2等于几的简单问题一样。布朗夫人喘了口气,犹疑着,然后结结巴巴地小声说道:“最初……是的,我想他……不过我毕业时,他已经离婚了。”她停了下来,两眼放光,“他送了枚订婚戒指给我作毕业礼物。”她局促不安地回答说。

  萨巴蒂尼研究着她的采访对象:她的回答破绽百出,要再问两句她可就惨了,那可不是我的目的。

  “好,停!再往下就是你们的隐私了。”萨巴蒂尼笑道,“让我们看看怎么样,然后把设备放回车里。”

  一位摄像师走到萨巴蒂尼旁边的一号摄像机器人前,在机器人一侧的微型键盘上键入了几句命令。这时,艾莲站了起来,二号摄像机器人自动地后退,调整着变焦镜头。摄像师示意艾莲站着别动,以便他关掉二号机器人。

  几秒钟后,导演把刚才三个摄像机最后5分钟的录像同时在一个大的自动监视器上播了出来。艾莲和萨巴蒂尼的双人像占据着屏幕中心,两边是特写镜头。萨巴蒂尼的采访漂亮完美、专业化,她谈吐敏捷、有条不紊;布朗夫人则年轻、聪明、诚恳、毫不造作,但看得出来,她面对镜头时有些紧张不安。

  录像质量不错。

  接着,萨巴蒂尼同伙伴们开始收拾东西,安排一些具体事情,以便在明天早上她飞离此地前,能将录像合成送到“达拉斯运输基地”的旅馆中。这时,布朗夫人带着一个标准型号的机器人侍者走进客厅,机器人托着奶酪、葡萄酒和杯子。布朗夫人热情地请大家为节目的顺利完成干杯,人们围上前去。萨巴蒂尼瞥见布朗皱了皱眉借故离开了客厅。萨巴蒂尼紧跟着他,来到后面的长廊上。

  “喂,大卫。”她叫他。

  布朗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别忘了,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我答应过斯切米和哈齐勒斯特,回欧洲前要完成,他们为项目的进展很着急呢!”

  “我知道!”他答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你的朋友雷吉是不是已经把孩子们的镜头拍完了。”随即叹了口气,“真应了那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萨巴蒂尼走上前去,站在他身旁:“我才不信你真这么想。”她的眼睛直盯着他,“你只是今天有点紧张罢了,因为你无法干预你夫人和孩子们对我和雷吉说些什么。而一切都得按你的意思办,这才是最重要的。我说得对吗?”

  布朗正要反驳,一声尖叫打断了他:“妈一咪——!”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冲出卧室,他的喊叫声在长廊里回响。男孩飞快地跑到客厅门口,撞进他妈妈的怀里。

  “怎么啦,伽斯汀?”艾莲安抚着他,问道。

  “那个黑人叔叔把我的狗踢坏了。”男孩儿一边呜呜地哭,一边指着长廊的一头说,“它不动了,死了。呜——呜——”

  雷吉和一个十来岁的瘦高个姑娘走了过来,姑娘脸上一副认真的样子。

  “爸爸,”姑娘告状,“我正和威尔逊先生讲我收藏的别针,那个该死的机器狗跑进来咬他的腿。刚开始的时候,它还朝威尔逊先生撒尿呢!伽斯汀肯定给它输入了恶作剧的程序。”

  “她撒谎!”小男孩哭叫着,“她不喜欢威利,从来就不喜欢。”布朗夫人一手搂着歇斯底里的儿子,一手端着酒杯,似乎没有注意到丈夫不满的目光。她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把酒杯搁在旁边的书架上,有点难堪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个黑人叔叔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威利知道这个,所以咬他。威利总保护我。”

  姑娘大声嚷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威尔逊先生同我说话时,伽斯汀不断来打岔,一会儿让威尔逊先生看他的把戏,一会儿让看他的宠物,一会儿又是他的纪念品……没完没了。最后威尔逊先生叫他别捣乱,他就让威利咬威尔逊先生。”

  “她是个骗子,一个大骗子!呜——”

  大卫博士气极了,高声喝道:“艾莲,把他……带走!”看着妻子把儿子拉出房间,他转身对女儿训斥道:“安吉拉,我给你讲过,今天怎么也不要跟他吵。”

  女儿委屈地不吭声,眼泪汪汪。威尔逊插到父女俩中间,劝解说:“对不起,布朗博士,不关安吉拉的事,她讲的是实情。她……”

  “好了,威尔逊,”大卫冷冷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自个儿来处理这些家庭纠纷。”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用缓和的语调说,“我很抱歉,搞得一团糟。”他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回你房里去,安吉拉,我待会儿再跟你谈!告诉你妈,就说我要她在晚饭前接你走。”

  萨巴蒂尼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暗暗高兴:“好极了,比我希望看到的还要妙,他很好对付。”

  银白色流线型的高速列车在北德克萨斯的田野上,以每小时250千米的速度飞驰,仅几分钟,达拉斯交通枢纽的灯光就出现在地平线上。这个枢纽站占地很大,有25平方千米。它由飞机场、车站和小镇三部分构成。它始建于2185年,为了把长途飞行的乘客用高速列车分送到各地,它就像世界其它的交通枢纽一样景荣兴旺起来,现在这里的居民有上千人。大多数居民就在交通枢纽站工作。他们用不着乘车上班,因为就住在主要终点站南边的公寓之中。终点站设有4个大旅馆,一百多个不同的商店,包括唐纳特里时装连锁店的一个分店。

  “那时我19岁。”列车就要靠站了,一个年轻人对弗朗西丝说,“从教养院里跑了出来,有两个多月的时候,我几乎每天从电视上看你的连续节目,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我真感谢你的节目。”

  弗朗西丝愉快地听着他的恭维,她已经习惯于在公共场合被人认出来。列车停稳了,她来到了月台上,弗朗西丝对年轻人又笑了笑。雷吉·威尔逊背着她的摄像器材,两人一起朝去旅馆的短程轨道车走去。

  “这种情况你习惯吗?”雷吉问她。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公众人物。”他补充一句。

  “是的,”她答道,“当然习惯了。”她暗自发笑,有6个月了,这个男人仍然不了解她。也许他太专于思索,想探索出为什么有些妇女也像男人一样野心勃勃。

  “还是在那次摄像实习与你认识之前,你那两部电视连续剧就已受到观众的欢迎。”雷吉还在说,“每次同你出去吃饭或是到其他公共场所,总要碰到你的影迷。”

  轨道车出了车站,来到了购物中心,雷吉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在购物中心一侧,一群人正在剧场前围着看演出广告,里面正上演美国剧作家林泽·奥尔森的轻歌剧《风雨如磐》。

  “你看过那出戏吗?”他漫不经心地问,“5年前,电影刚出来的时候,我看过电影。”不等弗朗西丝回答,他又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古怪的故事,讲两个人在芝加哥的一个风雪之夜,合用一个房间,两人都已经结婚了,但在互相倾诉对生活的失望时,双双堕入爱河。依我看,这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戏。”

  弗朗西丝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男孩在购物中心上了车,这个孩子使弗朗西丝回忆起了她的表哥罗伯特。他的头发和皮肤都是黑黑的,脸庞轮廓分明,非常帅。“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她思忖道,“哦,有3年了吧。他一定同他的妻子玛丽亚一起,还在帕西塔罗。”早年生活的一幕幕,又在弗朗西丝的心里浮现出来。她好像看见自己笑着,在奥维托的街上飞跑。那时她才9岁,或是10岁,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罗伯特14岁。他们在多摩2世皇宫前的广场上踢足球。她喜欢表哥,常捉弄他;而他总是那么宽厚,有风度,诚实可靠。罗伯特是她童年时惟一美好的记忆。

  轨道车在旅馆前停下。雷吉不转眼地盯着她。弗朗西丝仿佛觉得刚才他问了她什么问题。“怎么啦?”他们下车时,他问她。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我刚才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我还不知道我这人这么让人觉得乏味。”雷吉气呼呼地说,“我在问你今天晚餐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我们可以吃中国餐或是卡金大餐。”

  弗朗西丝对他的安排不感兴趣,说:“我今天太累了,我想就在房里随便吃点东西,我还有点工作要做。”从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于是,她吻了吻他的嘴唇,说:“10点钟,你可以到我的房间来,咱们喝上一杯。”

  一进旅馆房间,弗朗西丝首先打开了计算机终端,查看有没有信件。有四封信。目录上有每封寄信人的姓名、地址、发信的时间和优先的级别。急件优先系统是国际通讯公司的一项发明。这个公司是大动乱以后幸存下来的3个通讯公司之一,它在这个世纪中叶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以后,开始繁荣兴旺起来。每天早上,用户将日程安排输入,并且确认何种信件属于优先等级。弗朗西丝早些时候决定向大卫·布朗的终端输入特急优先程序,因为她希望给他全家的录像工作能在一天内完成,不愿被其它事打断,造成延误。

  一封有优先标记的录像信件,是卡洛·本奇发来的,有3分钟长。弗朗西丝皱了皱眉头,键入了一个私人密码,把信号送到了电视机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意大利的中年男子,穿着很鲜艳,坐在一张躺椅上,背后是壁炉。“你好,宝贝。”他同她打招呼。他问,为什么她拒绝在他公司的夏季运动服广告上露露面?他的公司曾提出付给她一笔巨额的酬金。他的广告公司已经写好了创意,安排了许多有关太空的话题。这个节目将在牛顿行动完了以后才播出,所以他要她放心,不会与她和国际太空署签订的合同有什么冲突。他又说,虽然过去他和弗朗西丝有过一些误会,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让她不要放在心上。他请求她一周内给他一个回音。

  “去你妈的,卡洛!”弗朗西丝心想,接着又对自己的气愤感到有些吃惊。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让她感情冲动,但这个家伙恰是其中之一。她键入了一段文字给她在伦敦的代理人达内尔·波曼:“你好,达内尔。我是弗朗西丝,我在达拉斯。告诉那个混蛋卡洛·本奇,他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会给他作广告。另外,我知道他这些年来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多拉特里公司,你干吗不去找他们的广告策划主任,叫加布里埃拉什么的,我在米兰见过她一次,就说我很高兴在牛顿计划结束以后,为他们公司作点什么事,时间大概在四月或是五月。”她停了停,“好了,我明天晚上回罗马。问希瑟好。”

  弗朗西丝最长的录像电话是她丈夫阿尔伯特给她的。他头发花白,个子高高,是个很有名望的企业家,大约60岁的样子。他是斯密特-哈根里斯特多媒体集团公司的意大利分部主管。这个公司控制了全欧洲三分之一的报业和杂志,同时还是德国和意大利商业电视的霸主。

  阿尔伯特坐在他们的家里,身着一件专门做家务时穿的豪华便服,正啜着白兰地。他的声音和蔼、亲切,更像是一位父亲,而不是丈夫。他告诉弗朗西丝,她对欧特上将的专访这天已经在全欧洲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就像以前一样,他很赞赏她的洞察力和出色的评论。他觉得欧特看上去是一个十足的极端利己主义者。

  “这不奇怪,”当弗朗西丝听到她丈夫对欧特的评价以后,沉思着,“谁说不是,绝对如此,但他对我很有用呢。”

  在同她道别以前,阿尔伯特讲了一则有关他的一个孩子的好消息。弗朗西丝有3个继子,年龄都比她大。她丈夫最后说非常想念她,并盼望着明天晚上同她见面。

  “我也一样哩。”弗朗西丝准备给他回复时心里想,“同你一块儿生活,我也感到非常快活,既自由,又有安全感。”

  4小时后,弗朗西丝站在她房间的阳台上,在十二月德克萨斯的寒风中,惬意地抽着香烟。她用旅馆里厚厚的睡衣紧紧地裹住身体。

  “至少这里不像加利弗尼亚。”她猛地吸了一口烟,心想,“有些旅馆的房间还准备有吸烟的阳台,而那些美国西海岸的禁烟狂热分子则恨不得把烟民都处以重刑。”

  她走到侧面的栏杆旁。从这里,她可以看见从西边飞近机场的超音速飞机。她仿佛看见自己正坐在飞机里。明天,她就要乘飞机回罗马去了。她想像,天空中的这架飞机是从日本的东京来的。在大动乱前,东京无可置疑地算得上是世界的经济首都,但在这个世纪的中叶,它被原料的短缺给毁了。现在,当世界又回到自由贸易时代以后,日本人又使它再度繁荣起来。

  弗朗西丝注视着飞机着陆,又抬头仰望着头上满天星斗的天空。她又深吸了一口香烟,轻轻吐出,目送袅袅烟雾慢慢地在空气里散开,消失。

  “那么,弗朗西丝,”她自付,“你有生以来最伟大的任务现在摆在了面前。你有没有机会成为不朽的人物?至少,你可以作为牛顿号上的一员,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她的念头转到了牛顿行动上。她揣摸着,那些奇异的天外智慧生物到底是什么样?他们居然可以造出如此庞大的飞船,并把它送到太阳系来。

  她的思绪忽地又回到了现实中,回忆起在下午她离开他家时,布朗已经签署了的那份合同。“合同已经使我们成了合作伙伴,可敬的布朗博士。这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今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的一闪。哼,我不会看错的。”今天在布朗的书房里,当他们结束了有关合同的讨论的时候,弗朗西丝敷衍地吻了大卫一下,一霎那,她感觉布朗很想回她一个吻,这里面可是意味深长。

  弗朗西丝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走回房间。刚一开门,就听见有呼吸声。零乱不堪的特大型床上,躺着雷吉·威尔斯。他的鼾声在房间里回响。“瞧你的身体多棒,”弗朗西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可惜这里不是运动场,要是你多一些精明,甚至有些小小的诡计,不是有趣得多吗?”

  第七章 虎斑猫

  晨曦初露,一只苍鹰在沼泽地上空孤独地盘旋。一阵从大洋上袭来的狂风吹来,那鹰倾斜身子,转而沿着海岸向北飞去。

  在苍鹰飞过的下面,海岛、河流和海湾交汇的地方,远远地,可以望见浅褐色和白色的沙滩从这里开始,弯曲绵延,一直伸展到极远处的地平线,恰如一道白色的纱练,静静地漂浮在大海的怀抱里。风格各异的建筑星星点点,散布于草原和沼泽之上。一条条公路如丝带般展开,把那些建筑串了起来。

  遥想75年前,肯尼迪航天港曾是全球6个低轨航天发射中心之一。人们从高速列车、飞机上下来,登上短程航天机,飞向低轨道空间站。

  然而,“大动乱”改变了这一切,把一个繁忙的太空港变成了一个鬼魅出没的文化遗迹。被遗弃多年的航天港的正门和廊厅里杂草丛生,成了水鸟、短吻鳄和佛罗里达中部地区无处不有的昆虫们的天堂。

  在21世纪60年代,在经过了20多年的剧烈衰退以后,这个航天中心开始恢复营运。不过开初时仅用于佛罗里达海岸的航空飞行。在70年代中期,空间发射恢复后,老的肯尼迪发射台才重新启用。到2199年12月,有一半以上的空间发射中心被整修出来,以应付不断稳步增长的地球和太空之间的交通需求。

  从临时办公室的窗口,瓦纳尔·波索夫将军欣赏着那只苍鹰飞翔的雄姿,只见它优雅地下滑,回到窝巢里。那巢筑在一棵高高的树上。

  他热爱飞禽,他的童年是在中国度过的,从那时起,他就迷上这些可爱的动物。在梦里,波索夫多次来到一个奇异的星球。那里,天空中飞翔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这梦不断重现,栩栩如生,如临其境。

  他还记得自己曾问父亲:拉玛飞船里有没有飞行的动物?自然,父亲的回答令他非常失望。

  一阵巨大轰鸣声从窗外传来,波索夫从朝西的窗口看去,大路对面,检测坞前,人们正快马加鞭地对两艘“牛顿号”飞船的离子动力系统进行复杂的试车检测。

  巨大的平台沿着轨道移动着,一个离子引擎因为离子控制器的故障,曾被送回子系统检测区检修。今天下午,它将被装上飞船,送往“LEO-2”空间站的装配船坞,与船体配接。在圣诞节前,飞船的整体装配必须完成。

  两艘“牛顿号”飞船的测试正在“LEO-3”空间站上全面进行。宇航员们将在“LEO-2”空间站上,用备用设备进行受控模拟练习。要到发射前一周,他们才有机会登船实际操纵飞船。

  大楼南边,一辆电力客车靠站了,下来几个乘客,其中一个金发女子引人注目。她穿着黄底带黑条纹的长袖衫和黑色的丝质长裤,轻快优雅地朝大楼入口走来。

  波索夫从远处欣赏着她。他记起,萨巴蒂尼在当记者前,就已经是一位成了名的模特儿。他很纳闷,为什么她要在今天上午的医疗会议前私下来见他。

  一分钟后,她出现在波索夫的办公室门口。

  “早晨好,萨巴蒂尼夫人。”波索夫招呼道。

  “怎么还是这么一本正经,我的将军?”她笑道,“这里不就咱俩吗?在队里,只有你和两个日本人不叫我弗朗西丝。”她发现波索夫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她,不由得低头瞧瞧,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头。

  “怎么了?”迟疑了一下,她问。

  “是你的衣服。”波索夫故意地松了口气,“一瞬间,我以为是一头正要扑向羚羊的斑斓猛虎。也许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他示意请进。

  “有人说我像猫,可从来没人说我像虎。”弗朗西丝在波索夫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笑着学猫叫,“喵,喵——我是只无害的虎斑家猫。”

  “我可一点都不相信。”波索夫轻轻地一笑,“有许多形容词适合你,弗朗西丝,但‘无害’这词不在其中。”

  他突然严肃起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我,还那么急。”

  弗朗西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波索夫:“这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新闻报道计划,昨天,我同新闻办公室和世界电视网的官员们又把它研究了一遍,请注意有关宇航员个人报道那部分,原计划这个月要全部拍完,目前已完成了5个人,还剩4个人。但是,因为你延长了3天的模拟练习,挤占了分配给沃克菲尔和图格耶娃的时间。”

  她缓了口气,观察着波索夫。“我们可以在下个星期六拍摄高岸,在圣诞夜到波士顿去拍奥图尔将军;但是理查德和艾琳娜说他们没时间了。另外,还有那个老问题,就是你和尼柯尔根本就没有拍摄计划……”

  “你坚持要在今天早晨讨论你的所谓‘新闻计划’?”波索夫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严厉起来,安排延长模拟练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另外,在参加这次行动的人中,”她不理会波索夫的态度,继续说,“民意测验表明,公众对你、我、尼柯尔·德雅尔丹和大卫·布朗最感兴趣。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办法说服你确定一个时间,来完成你的节目拍摄;德雅尔丹夫人则根本不打算配合。世界电视网络的人很不高兴。我的发射前报道计划就要泡汤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弗朗西丝直视着波索夫将军,说:“我希望你能取消增加的模拟训练,并安排确定的时间拍摄你的个人专题,同时再找尼柯尔谈谈。”

  将军皱起了眉头,对弗朗西丝的无礼感到生气。他要告诉她,所谓的“个人专题”不在他必须办理的事情清单上,但是,一个什么念头使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的直觉和阅历都告诉他,要谨慎,事情不这么简单。他改变了话题,以便找到妥协的办法。

  “顺便我想告诉你,我很忧虑由你的意大利政界和商界朋友们联合主办的盛大的新年晚会。我知道,我们已经同意所有人都参加这次被《美国名人杂志》称为‘世纪盛典’的社会活动,这是在训练开始时就订下来了的。可现在怎么办?我很发愁呢,你能不能帮我想点办法降低一下宣传的调子?”

  “晚会也是我的难题呢。”弗朗西丝答道,小心地避开了他设下的陷阱,“在这件事上我也需要你帮忙。现在有4个队员说他们不打算参加了,另外有两三个人说他们有了其它的约会——虽然他们在三月份就同意了参加这次晚会。高岸和山中宏想回日本与家人一块儿度假;理查德告诉我他已经在开曼群岛订好了水下呼吸器,要去潜水。更绝的是那个法国女人,竟然只说声她不来了,不加任何解释。”

  波索夫不禁笑了:“怎么,你竟还有这种难事儿。我以为你们女人之间商量事情,会比其他人好办一些。”

  “她曾好几次对我说什么对新闻记者不感兴趣,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孤癖顽固。”弗朗西丝耸了耸肩,“但是公众对她很着迷。这倒不仅因为她是一个医生、一个语言学家、一个前奥林匹克冠军,还因为她是一个著名小说作家的女儿和一个有个十四岁女儿的未婚母亲……”

  波索夫看了看表,打断了她:“好了,告诉我,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要在十来分钟以内赶到集合的地方。”他又对弗朗西丝笑了笑,“另外我给你出个主意,那个‘法国女人’今天正处理的事,可以成为你的个人专题拍摄的一部分。”

  弗朗西丝暗自思忖:“这家伙会不会已经有了准备?不管怎样,他马上就会知道。”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方形的东西,递给了波索夫。

  “还有一件事。”她说。

  波索夫有些不解。弗朗西丝严肃地说;“这是一位自由记者卖给我们的,而且我们确信没有复制件。”

  她停了下来,看着波索夫把这东西装进他的办公计算机。当看到屏幕上放出的影像时,波索夫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屏幕上,他女儿娜塔莎正狂乱地叫着、嚎着。

  波索夫关掉了影像。

  “我尽量不让小报记者得到这东西。”弗朗西丝轻声说。

  “这录像有多长?”波索夫将军神色黯然。

  “大约有半小时,”她回答,“看过录像的只有我一个人。”波索夫深深地叹了口气。自从他接到“牛顿号”的司令官的任命以后,他妻子彼德娜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出现这种情况,可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医院的院长曾保证,没有任何记者能靠近女儿,而这里却有长达30分钟的录像,这会把彼德娜气昏的。

  他眼望窗外,心里在琢磨如果女儿患有严重精神分裂这一事实公开了的话,局面一定很糟糕,让人扫面子。不过,这倒不会危及这次行动。

  波索夫两眼直瞪着弗朗西丝,他一向痛恨作交易,而且,他不敢肯定,她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肮脏的事……

  波索夫冷静下来,脸上浮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我想,我可以报答你,虽然这不太光明正大。”停了停,他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有人正盼着我的酬谢呢。”

  好极了!弗朗西丝想。但她知道,此时还是不吭声为好。

  沉默良久,司令官又说:“好吧!我取消增加的模拟练习,其他人也在报怨这个安排。按你的要求,彼德娜和我将尽早赶到罗马拍摄个人专题;明天,我会提醒所有的宇航员参加新年晚会,并告诉他们这是任务。但是,无论我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要求尼柯尔·德雅尔丹同你谈论工作以外的个人私事。”

  他站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会议的时间到了。”

  弗朗西丝也站了起来,吻了吻他的脸颊:“谢谢你,瓦纳尔。”

  第八章 微型监测仪

  当弗朗西丝和波索夫来到大厅时,医疗会议已经开始了。所有的人员都已到齐,其中包括宇航员们和二十多个辅助拉玛行动工程师和科学家。另外,4个报社记者和一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在现场。

  尼柯尔·德雅尔丹像往常一样穿一身灰色的飞行服,站在前面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激光指示器。在她旁边,是一位个儿很高的、穿蓝色上衣的日本人,他正仔细地听着下面听众的提问。

  尼柯尔向波索夫打招呼,并向日本人介绍道:“滨松博士,这是我们的司令官,俄国的瓦纳尔·波索夫将军;这位是宇航记者弗朗西丝·萨巴蒂尼。”

  她转向后来的两位介绍说:“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滨松博士,他设计了这种将在行动中使用的人体监测系统。这个系统的微型监测器,将植入每个队员的体内。”

  波索夫伸出手:“非常高兴见到你,滨松博士。”他说,“德雅尔丹夫人已经多次向我们介绍过你的杰作。”

  “谢谢。”滨松博士同波索夫握手后,朝他鞠了一躬,“能为拉玛行动作出贡献,我感到非常荣幸。”

  弗朗西丝和波索夫将军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会议重新进行。

  小讲台旁,一幅1:1的挂图边上,有一排按钮。尼柯尔用激光束触动了其中的一个键,讲台前,出现了三维的人体血液循环全息影像。静脉是蓝色的,动脉是红色的,一些很小的白色光点在血管里循环移动,显示出血流的方向和速度。

  “国际太空署的生命科学局上周终于批准在拉玛行动中使用这种植入人体的新型监测器,为整个生命监控系统提供及时的人体综合数据。”尼柯尔说,“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一直到了最后,他们才完全认定这种检测的重要性。这个系统能够及时地发现每个受检队员出现的各种异常的情况,那怕是完全看不出来的蛛丝蚂迹。

  “我们很幸运,有了这种仪器,作为生命科学官的我,还有你们,可以更方便地完成工作。在行动中,你们可以免去以前计划的例行扫描检查。在长达一百天的行动中,这种微型监侧器只须植入一次,最多两次,而且勿须更换。”

  “怎么解决时间长了所产生的排异反应?”听众中的一个医生问道。

  “今天下午的分组会上,我将更详细地说明这个问题。”她答道,“现在,我只能简单地说明一下。产生排异的关键在于四五个参数的变化,其中包括酸度的变化。这个微型监测器外面,用一种特别的化学物质包裹理盖。这种化学物质是从人体的植入点采样,化验分析,再人工合成的。换句话说,当监测器植入预定的地点后,它们会呈现出与其它组织一样的生化特征。那些化学物质慢慢地从监测器内释放渗出,在外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外膜,使它们与周围的的生化特性完全一致,这样就避免了排异反应。”

  “当然,我已经首先在我身上植入了这种东西。”尼柯尔说着,转身面对全息人体血液循环影像,“一组微监测器从这里注入,从左臂上,你们看。这些各自独立的微监测器按预定的路线,被引导到人体的32个不同的位置上,然后,它们会自动嵌入到细胞组织中去。”

  她说到这里时,只见全息影像忽然出现了许多闪动的光点,从左臂进入人体,扩散到全身。4个进入了大脑,3个进入心脏,4个进入内分泌系统,其它的,则分布在从眼睛到脚趾的各个器官上。

  “每个微监测器都可以通过一组显微感应器,对那些重要的生理参数进行取样分析,然后储存记录下来;通过扫描仪,我们把这些数据读出来。在实际操作中,我希望每天都把你们全部的个人健康资料传输出来。如果需要,微监测器可以存储长达四天的数据。”尼柯尔停了下来,望着大家,说: “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提出来。”

  “好的,我提个问题。”理查德·沃克菲尔坐在前排,说,“我想,这个系统能把成千上万兆的数据采集起来,这很简单;难的是怎样在这些数据里发现异常的信号,不能靠人工来判断。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做。”

  “你的问题一针见血,理查德,”尼柯尔莞尔一笑,拿起了一件扁平、长方形东西,上面有许多按键,“我正要讲。这就是扫描仪,它能显示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收集起来的数据。我们可以一次显示全部的资料,也可以有选择地读取资料,甚至只读带有警示标记的数据……”

  尼柯尔看大家都现出困惑不解的样子,便说:“好吧,我再讲详细一些。所有仪器在比较数据的时候,都有一个参考的‘标准值’。当然,由于每个人个体的差异,这个值是不一样的;同时,这个值还允许有一个上下浮动的公差。当一个测量值超过了这个公差的范围,它就产生一个警告文件,并且给这个数据作上警示标记。所以,我们可以只阅读这些带有这些警示标记的数据。如果某个宇航员感觉良好,通常我只会看是否有警示信号出现。”

  “但是,如果你的测定值超过了规定值,”伽洛斯接口道,“好家伙,有你好瞧的!这个微监测器会启动它的紧急发射器,打开它的全部电源动力,发出可怕的‘哗,哗……’的声音。我领教过它的厉害,在一次试验时,因为公差调得不准,它拚命地叫了起来。当时我就想:‘完了,完了,我就要死了!’”

  伽洛斯是队里的副科学官,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没有什么仪器系统是万无一失的。”尼柯尔接着说,“所以,校准数据就显得尤其重要。我们已经仔细地查对了每个人的医学纪录,并把它们输进了系统。但是,只有实际植入微监测器以后,才能最后认定数据是否准确无误。今天,我们就要植入这个仪器;在星期二开始的模拟训练期间,要试运行;如果需要的话,要在飞船发射前更新标准值。”

  想到在人身体里长时间嵌入这些古怪的玩意儿,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发怵。想想看,这个东西就像是一个间谍,盘踞在你的身体的关键地方,发送情报,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可奥图尔将军提出的问题更让人心里不安。

  “尼柯尔,”他认真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怎么保证这些东西都准确地放在预定的地方,不会在身体里乱窜一气。更重要的是,万一有一个出了故障怎么办?”

  “当然,迈克尔,”她有礼貌地答道,“在给我植入这些东西以前,我也同样问过这些问题。很简单,在确定已经把它们放到了正确的地方之前,您不要离开医务室。”

  尼柯尔看起来35岁左右,古铜色的皮肤,长着一双深棕色的杏眼和一头浓密的黑发,脸上总是充满自信和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她继续说:“根据经验,一个或是两个微监测器确实会乱跑,不过很容易跟踪它们。输入矫正命令以后,就能把它们移到预定的地方。发生故障怎么办呢?专家们设计了几种不同的办法来解决。首先,每个微测器都有自检程序检查传感器的电压情况,每天二十几次,发现问题,微测器会立即关闭。另外,微测器每天还进行两次非常严格的全面自检,自检通不过,就会触发预置的程序,分泌出化学药液,溶解自毁,最后被身体吸收。这个过程已经被严格的试验所证实,对身体完全无害,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尼柯尔结束了她的介绍,静静地站在同事们面前,望着他们;大家也都不吭声。

  “还有什么问题吗?”过了一会儿,她有点不自然地问道,“好吧,谁愿先做,可以站到机器人护士旁边来。大家勇敢一点:我上个星期就已经完成了植入手术,下一个谁来?”

  弗朗西丝站了起来。

  “好!我们从美女萨巴蒂尼开始。”尼柯尔高兴地说道,她对摄影人员作了一个手势,“把镜头对准这个模拟影像,它会实际演示出这些‘电子虫’涌进血管时的精彩场面。”

  第九章 心跳异常

  透过舷窗,5000英尺之下,西伯利亚雪原一览无余,十二月的斜阳正把冬日的脉脉温情投给这片苍苍莽莽的土地。可以感觉到,超音速客机正在减速,海参崴和日本列岛就在前面。

  尼柯尔打了一个呵欠,才睡了3个小时,今天一天肯定会很困乏,可还得打起精神。到大阪时,应是当地时间上午10点,在法国,在距图尔不远的卢互尔河谷中的博韦城的家里,女儿正睡得酣呢!还有4个小时,闹钟才会叫醒她。

  面前的椅背上,电视屏幕自动亮了,一个可爱的日本小姐提醒尼柯尔,飞机15分钟后正点在金井交通中心着陆,请她订好下机后的交通工具和宾馆房间。

  尼柯尔按了下座椅上的一个钮,一个带有键盘和小屏幕的长方形通讯机伸到她的面前,不到一分钟,她用自己的世界信用卡付款,订好了到京都的列车座票和市内电车。

  当确认了她的身分后,“啪”的一声,一张印有时间和车次的时刻表从键盘中轻轻弹了出来(她11点14分到旅馆)。

  飞机准备着陆,尼柯尔想着自己这次横跨三分之一世界的旅行。24小时前,她在家里突然决定到日本来一趟。开始还以为可以好好地过一个假期,可是,先是应付那个愚蠢透顶的“罗马之夜”,然后上司要求她在1月8日要给“LEO-3”提出一份报告,使她的休假整个儿给搅了。

  前天,她在家里的办公室里研究一份例行的体检报告时,注意到理查德·沃克菲尔的心率和血压变化很大。检查前,理查德同高岸博士一道,刚作了训练回来。于是,尼柯尔把博士的体检报告和理查德的作了对比,结果使她大吃一惊,这个日本教授的心跳极不规则,很可能是一种病兆。

  但是,为什么微测器没有报警呢?是不是她发现了这种监测系统的什么毛病呢?

  尼柯尔花了一个小时,再次仔细地研究了所有情况。在训练期间,高岸博士四次训练都发生了间歇性的不规则心跳,有时持续的时间很长,有时又有长达38小时的间歇,这种情况确实很反常,不由得使人怀疑在血液充盈着心脏时,他的心脏瓣膜产生了什么病变。

  不管怎样,四次不同时间出现的同一种情况,肯定不正常。

  使尼柯尔想不通的是,如此明显的病理数据却没有触发微测器的警报系统。她翻阅了高岸的病历,特别注意他的心脏检查报告,但没有发现他有这方面的病史。于是她认为,很可能是微测器的故障。

  “如果微测器工作正常,”她推测,“一旦出现数据超标,就会触发警报。事实上,没有警报。开始没有,后来也没有,而自检却通过了。为什么微测器自检没有发现异常?”

  尼柯尔先想给自己在国际太空署生命科学办公室的助手打电话讨论一下,后来,想起这是在假期,因此改变主意,把电话打到了在日本的滨松博士那里。听了博士的话,她真的有点困惑不解。

  博士直截了当地说,这种奇怪的情况不可能是仪器故障造成的,问题一定出在人身上。

  “那为什么微测器没有报警?”她问日本电子设计师。

  “因为没有超过预定值。”他肯定地答道,“因为某种原因,这个队员输入了一个很大的公差值。你看过他的病历没有?”

  尼柯尔告诉他,从他的同胞兼老乡的病历纪录看来,无法解释微测器输出的那一串可疑的数据。沉思片刻,这位历来老成持重的日本工程师大声地叫了起来:

  “好家伙,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我马上就能查明其中的蹊跷。我立即与正在京都大学的高岸君联系,并告诉你结果。”

  三个小时以后,尼柯尔的屏幕上出现了高岸博士表情严肃的脸:“尼柯尔·德雅尔丹夫人”他的语气显得彬彬有礼,“刚才,我的同事滨松君给我讲了有关我身体数据的事,您能否给我详细谈谈?”

  尼柯尔把她发现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并说她怀疑是微测器出了故障。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终于,日本科学家说话了,语调沉重:“滨松君刚才到学校来见了我,并且检查了我体内的微测器,他说,他的微测器没有问题。”他迟疑了一下,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德雅尔丹夫人,我想请求您的帮助,这对我极为重要。能否请您抽时间到日本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这样劳神。我想私下同您谈谈一些事情,这也许同数据有关。”

  从他脸上诚恳的表情看,很明显,高岸是在哀求她,尼柯尔没有再多问什么,立即同意到京都去。几分钟以后,她订好了从巴黎到大阪的夜航超音速飞机机票。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被美军轰炸过。”高岸挥动手臂说。

  从这里望去,京都尽收眼底。

  “2141年,它曾被一伙流民占领了7个月,也没有造成什么大的破坏。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偏爱,”他笑着说,“对我来说,京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我的许多同胞也这么讲巴黎。”尼柯尔回答道,把外套使劲地裹了裹。天气很冷,空气潮湿,使人觉得随时都可能下雪。

  她怀疑,这位日本同事也许并不打算开始谈正事。她也承认,在这座倚山而建、四周绿树掩映的佛寺里鸟瞰京都,确实很美,很壮观。但她飞了5000英里,可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咱们来喝茶。”高岸说着,把她带到了古寺主殿旁的茶室。

  尼柯尔暗想:“现在,他会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她忍住了一个呵欠。她刚到旅馆时,高岸也来了,建议她午饭后打一会儿盹,下午他再来。三点钟,他带她来到了这庙里。

  高岸倒了两杯浓浓的日本茶,让尼柯尔品尝。她觉得有点苦,但咽入喉内,却犹如一股暖流浸入肺腑,很惬意。

  “夫人,”高岸终于开始了,“你肯定很纳闷,为什么我要你马上跑大老远的路来这里,真是难以理解。”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听得出,他正努力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在我的整个一生中,时时刻刻都在梦想着,另一艘拉玛飞船在我活着时会再次飞临。我在大学里学习、研究和等待,就为了这惟一的事——拉玛人的到来。

  “2197年那个3月的早晨,当阿拉斯泰尔·穆尔打电话告诉我说,‘神剑’发现的东西确实是天外来客时,我忍不住欣喜地哭了。当时,我立即意识到国际太空署肯定会派人去探查,我当然非去不可。”

  日本科学家轻轻地吸了一口茶,望着旁边那些枝叶繁茂、修剪得很好的茶树,仔细地斟酌着词句,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常常登上山顶,仰望清朗的夜空,寻找那些建造了如此宏伟的飞船的聪明的外星人的母星。有一次,我和父亲一块儿来这里,夜风嗖嗖地吹,非常冷,我们拥抱着蜷缩在一起,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星星。爸爸给我讲述了在我出生以前12年,在拉玛到来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他们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就是在这个夜晚,我突然相信——”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激情的火焰:“现在我仍然相信这点,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了拉玛的来访。这艘使人惊骇的飞船的出现,一定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我研究了所有从拉玛带回来的数据资料,希望找出点什么线索,来解释它为什么要来这里,可什么都没发现。我曾经就这个问题提出过好几个理论,但我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其中任何一个理论是否正确。”

  高岸又停了下来,喝了口茶。

  尼柯尔被他充满感情的表白深深地打动了,并且很惊讶。她耐心地坐着,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我有机会被选作探测队员,不仅因为我出版的那些有关拉玛的图书,如那本有名的地图册等等,也因为同我关系最密切的助手秋田久则先生正好是推选委员会的日本代表。当候选的拉玛专家只剩下8名竞争者时,秋田君向我说,看来主要是我同大卫·布朗竞争了。你可以回忆起,一直到那时,并没有进行任何身体检查。”

  “是这样的。”尼柯尔想起来了。那时,候选的队员有48人,那以后才全部被召到海德堡,由德国的医生检查。德国医生们坚持,每个候选队员都必须严格通过每一项体检标准。航天学院毕业的宇航员们第一批体检,结果四分之一的人没能通过,其中包括阿兰·勃拉蒙。

  “你的同胞勃拉蒙曾经为国际太空署飞了十几次重要的任务,可因为一点点心脏的杂音,就被淘汰了,而推选委员会竟然也支持医生们,拒绝了他的恳求。所以,我终日提心吊胆,”这位骄傲的日本科学家此时望着尼柯尔,眼里满是乞求的目光,“生怕我会因为身体上的一点小问题,而失去事业中最重要的机会。说实话,我的身体可从来没有对工作产生过什么影响。”

  他停了停,又小心地说道:“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对,有些不光彩,但我认为,这是解开人类史上最大的谜的机会,不能让那些脑筋死板的医生们给耽误了,他们竟认为身体条件是惟一的遴选标准。”

  接下来,高岸不动声色、不加掩饰地讲了后面发生的故事,语调平淡,没有了刚才谈到拉玛时的激动和热情。他的叙述清晰明了,有些乏味。他讲他如何哄着他的医生伪造了病历;医生又如何给了他一种新药,以便在海德堡的两天体检时暂时控制心律,瞒天过海。一切都按事先的计划顺利进行,虽然这药有一些毒性和副作用,但这没有关系。最后高岸通过了体检,与布朗博士一道,作为两位研究拉玛学专家之一,成了正选队员。

  直到三个月以前,听尼柯尔讲她可能在每个队员身上安装滨松博士的微测器来代替以前每周才做一次的扫描检查时,他才又开始着急起来,因为不能每天都服这种毒性很大的药来蒙混过关啊!

  “您知道,”高岸解释着,额上满是愁纹,“老办法体检时,我可以用每周服一次药的方法来对付,您或是其它医生都没法发现我的秘密;但新装的微测器却没法糊弄,连续用药又实在太危险。”

  尼柯尔脑子里马上就想到:所以,你不知用什么手段买通了滨松博士,在你的微测器里输入了一组很大的公差数据,来掩盖病症,并且指望没人会把所有的数据都弄出来分析。

  现在,她才明白了,为什么他急切地要她来日本:想要她保守他的秘密。

  “算了吧,”看着他痛苦万分的模样,尼柯尔转而用日语谈话,以表示安慰和同情,“我知道这对你有多么痛苦,你不消再讲那些怎样擅改微测器的细节了。”她顿了顿,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始变得轻松起来,“但是,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你是要我成为你的骗局的同谋。你得明白,除非我有绝对的把握,事情确实如你所说,你的身体只是一点小毛病,因而不会对整个行动产生危害,否则我是绝不会考虑替你保密的。如果你的身体真的难以胜任,我不得不……”

  “德雅尔丹夫人”高岸插话打断了她,“我非常敬重您正直无私的人品。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您替我篡改心律不齐的数据纪录,当然,除非您也最后认定那确实只是不碍事的小毛病。”他注视着她,目光诚挚。

  “昨天下午我接到滨松打来的电话,开始时,我准备召开一个记者招待会,宣布辞职退出这次行动。当我正在考虑在会上怎么给人们解释时,布朗博士的形象蓦地跳入我的大脑中。是的,他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一个优秀的拉玛专家,但我认为,他有点过分自负,觉得自己总是对的。最有可能取代我的人选,是波恩的拉玛专家沃尔夫冈·海因里希教授。他写了许多有关拉玛的好文章,但是,像布朗一样,他也坚信拉玛的来访只是些偶然的事件,与地球和人类的存在毫无关系。”

  激动的神情又回到了高岸的眼睛里:“所以,除非我失去这次机会,否则我不能坐视不理。很明显,布朗和海因里希也许会忽视某些线索。”

  高岸的背后,一条小径通向寺庙木结构的主殿,三个僧人身披浅灰色的、薄薄的袈裟,赤脚穿着木屐,在寒风中没有一点怯意,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高岸提议,一块儿到他的办公室去研究他从童年到现在的全部病历档案;如果她愿意,可以复制一个有他身体所有资料的数据块,带回法国,以便空闲时研究。尼柯尔已经专心地听高岸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她开始走神,直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僧人坚毅地爬着,拾阶而上,渐渐远去。

  他们的神态多么安祥啊!她不禁感叹。他们置身于世俗的繁嚣之外,修心向善,使一切都变得单纯明了,无牵无碍。这时,她真羡慕他们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方式。

  她问自己:如果换了是他们,会怎样去处理高岸摆在她面前的这个难题呢?从某种角度考虑,也许高岸的想法也是对的,医生们太吹毛求疵了,至少,他们没有权利淘汰掉阿兰。如果……

  “好吧!”她说,“我们一起去见你的医生,如果我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将把所有的资料都带回去,利用这个假期仔细研究。”

  高岸眼睛亮了。尼柯尔又补充道: “但是我要再次警告你,如果我发现你的病史上有什么问题,或是你向我隐瞒那怕一丁点事情,我会立刻要你退出行动。”

  “谢谢您,太感谢您了!”高岸博士慌忙站起来,一边回答,一边忙不迭地朝他的女同事鞠躬,“真是太谢谢您了!”他重复着。

  第十章 宇航员和教皇

  奥图尔将军昨夜非常兴奋,总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极度兴奋加上时差反应,使他一整夜脑子都在动。躺在那里,他一直在欣赏床对面墙上那些美如田园诗一般的壁画,一次次地数那上面画的动物。然而没用,他仍然瞪着双眼,毫无睡意。

  他作了几次深呼吸,想使自己放松。他问自己:“干吗这么紧张!跟地球上所有人一样,他不也是个人嘛!”奥图尔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笑了。现在是上午十点钟,他坐在梵蒂冈的一个小厅里,等着教皇约翰·保罗五世的非正式召见。

  童年时,迈克尔·奥图尔常常梦想有一天成为北美第一主教。“迈克尔主教”,每当星期天的下午独自长时间地研习天主教的教义以后,他就这样称呼自己。他一遍遍地读着教义手册,努力地要把那些辞句铭记在脑子里。他想像着,也许五十年以后,他会穿上牧师的衣袍,戴上主教的指环,站在世界上最大的教堂里和广场上,接受成千上万群众的欢呼;他将鼓舞那些被贫穷、失望和欺虐所困扰的人们,带领他们去创造新的生活。

  少年奥图尔喜欢所有的功课,不过有三门课使他最着迷:神学、历史和物理,这些书他怎么也读不够。不知怎的,他那灵活的头脑能很容易地在不同的观念之间跳来跳去;宗教和物理里那些截然相反的认识方式从来没有困惑过他,他知道怎样分辨哪些是生活的答案,哪些是科学的知识。

  他热爱的三门课程,正好被他用来编织创世的冥想。他认为,神学、历史、物理归根结底可以解释一切事物的产生根源。他常问,开天辟地的一刹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在180亿年以前,是不是由上帝充任裁判,开始了一场宇宙大赛?他施展法术,播云布雨,引发剧变,人们称之为“宇宙创生的大爆炸”。从此,无数的氢原子,轰轰隆隆,聚气成云,然后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缩旋转,形成亿万颗神奇的星球,这样,花草鸟虫、芸芸众生才得以在化学规则的作用下创生、繁衍。

  “噢,是的,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对‘创世’这个问题的兴趣和热情。”奥图尔一边等待谒见教皇,一边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因果关系?”记得少年时,自己曾经这样问牧师,“或许,我不应该决定当一名牧师,因为这限制了自己追求科学真理的自由。显而易见,教会对我在势不两立的上帝和爱因斯坦之间摇摆从来没有高兴过。”

  昨天下午,当奥图尔外出回来时,一个来自梵蒂冈的美国牧师一直在罗马的旅馆中等着他。牧师作了自我介绍,并对没有回复奥图尔的信表示非常抱歉。他又解释说,如果奥图尔在信上注明是“参加牛顿行动的奥图尔将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了。他说,不管怎样,总算把这次会见安排下来了,并且教皇非常高兴能会见奥图尔。

  通向教皇办公室的门徐徐打开,美国将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昨天见过的那个牧师走了进来,表情紧张地跟奥图尔握了握手。他们俩向门廊看去,教皇正与一个执事谈着话走进会客厅。教皇脸上挂着高兴的笑容,伸出手来。奥图尔恭敬地吻了吻教皇的指环。

  奥图尔说:“陛下,谢谢您抽时间见我,这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他的心激动得呯呯直跳。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孩子。我一直怀着极大的兴趣关注着你和你的同事们所做的一切。”教皇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他向奥图尔招了招手,后者便随他走进又高又宽的办公室。屋子一边放着一张宽大的深色木书桌,书桌上方的墙上掛着真人般大小的保罗四世的画像。在大动乱的20年间,作为精神领袖,保罗四世指引着世人和教会,给他们以启示和力量。他来自委内瑞拉,既是诗人又是历史学家。2139年到2158年,当世界上的所有机构都近乎解体,因而无法解救困惑的芸芸众生之时,他向世人证明,组织严密的教会能够发挥多么积极的作用。

  教皇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示意奥图尔坐在他身边。美国牧师离开了房间。

  在奥图尔和教皇面前,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户正对着柱廊式的阳台;下面20英尺,就是梵蒂冈美丽的花园。远处是梵蒂冈博物馆,昨天下午奥图尔就在那里。

  “你在信上说,”教皇开门见山地说道,“有一些‘理论问题’想同我讨论,我想,这肯定与你们这次行动有关吧!”

  奥图尔尊敬地看着这位七十岁高龄的老人,十亿天主教徒的精神领袖,他有着橄榄色的皮肤,面部线条分明,原先黑黑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睛和蔼慈祥。奥图尔赶紧回答道:“是的,陛下。如您所知道的那样,这次行动,关系重大,举世瞩目。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我冒昧地求见,希望能借助您的智慧,得到您的帮助。”

  教皇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奥图尔深吸了一口气,说:“赎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甚至我还猜想,这是一个更大的问题的一部分。我相信拉玛人的信仰与我们是一致的。”

  教皇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奥图尔觉得,他没有能准确地表达出他的意思,于是补充道:“不管怎样,如果把拉玛人看做是上帝的创造物,那么便容易理解了。不过,拉玛人是不是确实具有与我们地球人一样的精神进化模式,因而也需要拯救呢?如果那样的话,上帝是不是也会给他们送去一位耶稣,模样也许跟拉玛人长得一样,以便从罪孽中拯救他们的灵魂?我们的进化模式是不是在全宇宙中普遍适用,重复出现?”

  教皇笑了,说:“好极了,将军,”他幽默地说,“你的思想轻灵而敏捷。你必须明白,对于如此深奥的问题,我还无法立即作出解答。教会的学者们自从七十年前拉玛出现以来,就一直在关注、研究这个问题。当然,最近第二艘拉玛飞船来了以后,我们将加强对这个问题的探究。”

  “但是,陛下,您个人的看法是怎样的呢?”奥图尔固执地问道。

  “那些制造出两个精密宇宙飞船的生物是否也有原罪,有时也需要一位救世主呢?耶稣的传说只是地球才有吗?亦或是,耶稣的故事不过是无限长的一部书中的一个章节,一切智慧生物都需要赎罪以换取再生呢?”

  “我不能肯定。”过了一会儿,教皇回答说,“有时,我觉得,要彻底理解在宇宙的其它地方,在很远的地方还存在智慧生物,真是很困难的事。尔后当我明白,他们确实不会与我们长相一样以后,我便努力试图从那些神学思索的图景中摆脱出来,这些正是你今天早晨所提出来的问题。”他顿了顿,思考着,“但是,很多时候,我想像拉玛人在开始时,也会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上帝创造他们,也不会完美无缺,在他们的发展过程中,他也会向他们派遣耶稣……”

  教皇中断了自己的话,注视着奥图尔将军。“是的,”他轻轻地说,“也会有耶稣,这正是你问我的。这是我个人的信念。我认为,耶稣既是救世主,也是上帝惟一的儿子。只会是他,上帝会派他到拉玛人中去,只是换一种方式。”

  在教皇讲话结尾时,奥图尔将军脸上大放光彩。“我同意您的看法,教皇陛下,”他热烈地说,“因此,在宇宙的一切地方,所有的智慧生物的精神体验都是一致的。非常非常现实地看,假如拉玛人和其它物种也曾被拯救过的话,那么,我们就都是兄弟姐妹。总之,我们是同样的基本化学过程的产物。这就意味着,天堂并不仅仅是人类的地方,而且将包括各个地方的所有智慧生物,只要他们接受上帝的训诫。”

  “我已经明白了你可能得出的结论。”约翰·保罗回答道,“但它当然不是一个被普遍认同的观点。甚至在教会,对拉玛人的看法也不相同。”

  “您是指有些教派引用圣徒米迦勒的话来证明某些观点?”

  教皇点了点头。

  “以我自己的观点来看,”奥图尔将军说,“我发现他们用圣徒米迦勒教义对拉玛人加以解释的作法太过于狭隘,难以置信。他们说外星飞船的到来可能是一位先驱,就像是以利亚(犹太教里救世主的先驱——译注)和以赛亚书(古以色列预言家——译注),来预告基督的再次降临。米迦勒并没有明确指出拉玛人在我们的历史里仅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而没有其它的作用或存在。他只是单纯地解释这个事件对人类精神世界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教皇再次笑了:“看得出来,你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这个问题。我原来对你的了解,仅有部分正确。你的档案提到,你献身于上帝、教会和你的家庭,却极少提到你在神学研究上所倾注的热情。”

  “我认为,这次行动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任务,我想确认我的行为对于上帝和人类是恰当的。我想尽一切可能,从各个方面让自己作好准备,这包括理解和发现拉玛人的精神世界。这关系到我们的行动的成败。”

  稍停片刻,奥图尔又说:“顺便问问,陛下。根据对前一次与拉玛接触所做的分析,教会有没有发现能理解拉玛人精神世界的什么蛛丝蚂迹?”

  保罗五世教皇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东西。只是我有一位虔诚的主教,他的宗教热情往往蒙住了逻辑的双眼,他在经过潜心研究后,坚持认为在拉玛的内部,出现重复的以三为特点的对称构造,暗示拉玛本身是一种庙宇建筑。他也许是对的,但我们还不能断定。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其它证据来说明建造第一艘飞船的生物是否具有宗教精神。”

  “有意思,我以前倒还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奥图尔将军兴奋地说,“如果想像它真是一种庙宇的话,那一定会让大卫·布朗大吃一惊。”奥图尔笑了,解释说,“布朗博士坚持,由于拉玛的工程技术远远超过人类的理解力,所以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根本没有机会确定这飞船的目的何在,我们不可能理解它的任何东西。并且,按他的说法,当然不存在什么拉玛的宗教。他认为,既然他们能造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星际飞船,那么,他们也就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宗教玩意儿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无数世纪的历史里了。”

  “布朗博士是无神论者,对吧?”教皇问道。

  奥图尔点了点头:“他是一个直言不讳的人。他认为任何宗教思想只会搅乱大脑的思维。他把所有不同意他的观点的人都视为白痴。”

  “那么其他的队员呢?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也持布朗这样顽固的态度么?”

  “他是个不隐讳的无神论者,尽管我认为沃克菲尔、塔布里,还有图格耶娃也都持与他相同的态度。最奇怪的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波索夫司令官对宗教也心存怀疑,经历了大动乱的人们大多如此,但他似乎很喜欢问我一些有关我的信仰的问题。”

  他顿了顿,思索着,把牛顿号上所有的队员的信仰状况作了一番衡量,然后又说:“两位欧洲妇女,德雅尔丹和萨巴蒂尼,是标准的天主教徒,虽然无法让人想像她们会有多虔诚。海尔曼上将是位路德教徒,高岸信奉禅宗,另外两位我不清楚。”

  教皇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那奇怪而绝妙的飞船,是另一颗星球上的某种物种创造出来的,它从浩渺的宇宙深处朝我们飞来;而我们遣送了12名宇航员去与它接触。”他转向奥图尔将军,“这飞船也许是从上帝那里来的信使,如果确是那样的话,惟有你,才能辨识出这一点。”

  奥图尔没有回答。

  教皇再次眼望着窗外,静静地站在那里,足有一分钟。最后,他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奥图尔,轻轻地说道:“不,我的孩子,对你的问题,我没有答案,只有上帝才有。如果你需要它们的话,你只有祈祷,他会给你回答。”

  他转过脸来,对奥图尔说:“我必须告诉你,我非常高兴你对这些问题很关心。我很有信心,因为上帝有意挑选你参加这次行动。”

  奥图尔将军明白,预定的接见时间已过,他站了起来,说道:“教皇陛下,再次感谢您接见我,我感到无比的荣耀。”

  约翰·保罗五世微笑着,朝他的客人走去,用欧洲式的拥抱与他告别,然后亲自送奥图尔出了办公室。

  第十一章 锡耶纳的圣徒米迦勒

  地铁站的出口正对着国际和平公园的入口。当奥图尔将军在下午的阳光中,出现在手扶电梯的上部时,他看见了右边离这里不到200码的地方,是拱形圆顶的圣殿;在他的左边,公园的另一头,在行政综合楼后面,古罗马圆形剧场的顶部清晰可见。

  美国将军精神抖擞地走进了公园,并右转沿着通向圣殿的人行道走去。他经过了一个很美的小喷泉,这是世界儿童纪念雕像的一部分。他驻足欣赏着水里的雕塑,这是一群活泼的孩子,正在戏水。奥图尔心满意足。“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天呵!”他想,“我独自会见了教皇。现在,我又将访问圣徒米迦勒的圣殿。”

  锡耶纳的米迦勒于2188年被封为圣徒,这时已经是他死后50年,也是约翰·保罗五世被推举为新教皇的3年以后。这中间颇有深意。当时,人们立即一致认为,将纪念他的圣殿建在国际和平公园里,是最为合适的地方。这个公园很大,它从威尼斯广场一直延伸到古罗马大剧场,其间,散布着从核浩劫中幸存下来的古罗马大会场的废墟。圣殿的位置,曾经过精心的选择。在公园的东南角,自从2155年以来,就伫立着一座大理石的五角形纪念碑,这是为表彰在大毁灭以后几个月里为恢复罗马的秩序的五位男女烈士而建的。许多年来,它一直是这个公园里最引人注目的标志,人们关心的是,圣徒米迦勒的新圣殿不应使它失色。

  经过辩论,最后决定圣徒米迦勒的圣殿应该建在与之相对而望的公园的西北角。这里恰好处于核爆炸的中心,具有象征意义。距此10码处,早先是图拉真圆柱耸立的遗址,直到它在那一瞬间被火球中心的高热所气化。圣殿四周的地面,是礼拜和沉思的地方。12个内凹进去的小礼拜堂与中殿相连,其中6个里面装饰着正统的罗马天主教主题内容的雕塑和艺术品,另外6个小礼堂分别是世界上主要宗教的礼拜堂。底楼这种折衷主义的分割是故意设计的,以便给信仰其它宗教来此朝圣的人们一个舒适的地方,来表达他们对圣徒米迦勒的一片爱戴和怀念之情。

  奥图尔将军没有在一楼耽搁,他在圣彼得小礼堂跪下,作了祷告。在二楼的入口边廊,他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停下来参观,而只是匆匆地瞧了瞧那尊著名的硬木佛像,他迫不及待地要急着去欣赏墙上那些壁画。跨出自动扶梯那一瞬间,奥图尔就已经被那些闻名世界的绘画的宏伟规模和美丽震慑住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真人大小的可爱的姑娘的肖像画。她约有18岁,金色长发,在2115年的圣诞之夜,正在锡耶纳一座古老的教堂里鞠躬着身子。她的身后教堂冰冷的地板上,有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卷发的婴儿。这幅画表现了圣徒米迦勒出生之夜的情景,这是围绕在整个圣殿四周全部12幅壁画之一。这些画讲述了这位圣徒一生的故事。

  奥图尔将军朝一个小摊点走去,租了一张45分钟的导游讲解磁盘。这磁盘10厘米大小,刚好放进他的衣服口袋。他要了一个一次性使用的录放机,把它戴在耳朵上。选择了英语后,他按下了标有“介绍”字样的按钮,听到一个英国女性的声音开始解说他就要参观的地方。

  “这12幅画每一幅都高6米……”一边听这位妇女的解说,将军一边仔细地观看第一幅画里圣徒米迦勒婴儿时的面庞,“这房间的光照是将外面的自然光加以过滤筛选,再与穹顶上的电灯光线组合而成。自动传感器根据环境光线的变化,调节着自然光和人工光线的混合比,所以,观看时画面总是完美无缺。

  “这层楼的12幅壁画与下面底楼的12个小礼堂相对应。按时间顺序构思,依次表现他的一生。所以,在最后一幅画上,是2188年罗马城纪念圣徒米迦勒的宗教盛典,与之相邻的,正是72年前描述他出生的锡耶纳大教堂的那幅画。

  “这些壁画是由一组四人的艺术家共同构思和完成的。2190年春,中国绘画大师易风没有事先通知,突然地来到了这里。尽管那时在中国之外,他还并没有多大的名气,但是,其他三位艺术家——来自葡萄牙的罗萨·达·席尔瓦、墨西哥的费尔南多·洛佩斯、瑞士的汉斯·赖希韦恩——在看了易风随身带来的功力深厚的作品以后,立即欢迎他加盟。”

  奥图尔一边听磁盘里的解说,一边在殿堂里绕行了一圈,逐一欣赏了那些绘画。今天是2199年的最后一天,有200多人徜徉在圣徒米迦勒圣殿的二楼上,其中包括三个旅游团。这位美国宇航员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耳边听着女解说员的录音,在每一幅画前仔细地观看着。

  圣徒米迦勒一生的主要事件在画中都作了细致的描绘。第二、第四和第五幅画描写了他在锡耶纳时作圣方济会见习、在大动乱时作周游世界增加见识的旅行、他回到意大利后初期的宗教活动,以及他利用教堂赈济那些无家可归的、饥饿的人们等等情景。第六幅画展示的是不知疲倦的圣徒在电视里接受一位富有的美国崇拜者捐赠的场面。在这里,米迦勒用八种语言,反复宣讲着他的基本教义,要人们广施博爱之心,要求富人们关心那些不幸的人们。

  第七幅画是易风绘的,它表现了在罗马城米迦勒与垂死的老教皇对峙的情景。这是一幅大师的杰作,它的色彩和用光非常强烈,表现了这位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在受到一位渴望安静平和地告别人世的高级教士责难时的情景。从米迦勒的面部表情,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因被训斥而产生的两种矛盾的反应:既屈从教皇的旨意,又对教会只讲体面和尊卑,却不重视实质的做法所生出的厌恶之情。

  “米迦勒被教皇送到了托斯卡纳修道院,”耳机里导游的声音继续说道,“正是在这里,米迦勒的人格个性最后的变化发生了。在第八幅画里,表现了在这些孤独的日子里,上帝出现在米迦勒面前。按照他的讲述,上帝两次同他谈话,第一次是在雷雨交加时;第二次是在一道彩虹出现在天空时。在长时间的狂风暴雨中,上帝大声地在霹雳中呼喊。稍后,在复活节的清晨,米迦勒在博尔塞纳宣布了上帝的新‘生命法则’。上帝在第二次访问时告诉圣徒,他的训示将在彩虹消散时播布于世,并且,他还会在复活节的弥撒时,‘给信徒们一个启示’。

  “这些著名的奇迹般的生活,就是第九幅画所表现的内容。画里描绘了米迦勒作复活节弥撒时在博尔塞纳湖边的集会上的布道演讲。他的追随者们大多穿着蓝色的衣袍,这是他们的标志。一股高高涌起的泉水溅湿了人群。天下起了阵雨,除了米迦勒的讲坛和扩音的设备那一块地方,四周一片雨雾迷茫,在米迦勒宣布上帝的世界新法则时,一道光柱从云罅里射出,照在这位年轻的圣人的脸上。这是标志着他从一位纯宗教领袖成为圣徒的转折……”

  当他朝第十幅、第十一幅画走去时,奥图尔将军关掉了录音机,他很熟悉以后发生的故事。在博尔塞纳弥撒以后,米迦勒受到了围攻,麻烦不断。他的生活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不到两个星期,他的电视传输许可证被吊销了。随着他的年轻追随者们在西方世界里悄然增加到几十万时,有关这些追随者们中堕落和不道德的故事在舆论中广为流传。出现了一次暗杀行动,幸好在最后一分钟被米迦勒的同事们挫败了。还有无中生有的报道说,米迩勒曾自称是基督再世。

  “所以,世界领袖们便变得害怕你。你所带来的新生命法则观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恶兆,并且,他们永远不明白你所说的所谓‘最后的进化’是什么意思。”奥图尔站在第十幅画前,沉思着。他很清楚地记得这幅画,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会立即认出它。每一年的6月28日,电视上都会重播那可怕的核爆炸发生前一秒钟的画面,这是圣彼得和圣保罗节的第一天,也是米迦勒·巴拉特里西和约一百万其他群众在罗马罹难的纪念日。人们永远不会忘记2138年这个宿命的夏日清晨。

  “你一直号召他们到罗马来,加入你的行列,向世界展示人们的团结,所以,他们来了。”画里,米迦勒身着蓝袍,站在威尼斯广场旁那高高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纪念碑的台阶上,正在讲道。在他周围不同的方向,到处是汇集聚拢的人群,到处是一片蓝色的海洋,到处人头攒动,到处是热切渴望的面庞。这里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围绕在纪念碑四周,张望着,想要看一看这位大胆的青年。他说,他有一条道路,上帝指出的路,能拯救这个已经坠入深渊的绝望的世界。

  就像以前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当他看到第十一幅画时,迈克尔·奥图尔将军,来自波士顿57岁的美国天主教徒跪了下去,泪流满面。这画与前一幅是同一场景,不过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后,在那枚藏在图拉真圆柱旁一辆宣传车里的75,000吨级当量的核炸弹爆炸一个小时后,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起在城市的上空。爆炸中心200米内的一切东西立刻都被化为气体。那里没有了米迦勒,没有了威尼斯广场,也没有了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纪念碑。在画的中央,除了一个坑,什么都没有。在坑的周边,那里的东西没有被完全蒸发气化,留下了令最硬心肠的人也不忍目睹的恐怖景象。

  “亲爱的上帝,”泪流不止的奥图尔将军说,“请帮帮我吧,帮我理解这一切,理解圣徒米迦勒的一生所带来的寓意;帮帮我弄清我的使命,不论我所能做的多么微不足道;请告诉我您为我们安排的计划,在我准备作为您的使者去会见拉玛人的时候指引我。”

  第十二章 拉玛人,罗马人

  “嗨,怎么样?”尼柯尔站了起来,在摄像机前缓缓地旋转着身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有弹性的贴身新夜礼服,长袖,下摆刚好过膝,一道黑色的条纹从肘直贯腰部。头上,一条亮亮的黑色宽带子将头发轻轻拢住,发丝飘洒至腰,如同黑色的飞瀑一般;左手手腕上,戴一只镶有三排小钻石的金质小手镯。

  “你真美!夫人。”女儿热娜维耶弗从屏幕上回答她,“我还从没看见过你放下头发打扮出来的样子,你怎么不穿平常穿的外套呢?”十四岁的女儿调皮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晚会什么时候开始?”

  “九点半。”尼柯尔答道,“现在时兴这么晚开。或许在那以后一个小时,我们才能吃上晚餐。走之前,我得先吃点东西,免得挨饿。”

  “夫人,别忘了你许下的诺言。上周《今日》杂志说,我最祟拜的歌星朱列安·勒克莱尔要参加这次晚会演出,你一定要告诉他:我认为他是‘最伟大的’!”

  尼柯尔对女儿笑着,说:“我一定为你把话传到,亲爱的,虽然这样做或许会使他产生误解。我似乎已经听见,你的勒克莱尔先生在心里窃喜,这世界上每一个姑娘都爱上他了。”她停住,问,“你外公在哪儿,你不是说他几分钟后会同你在一起吗?”

  “我在这里。”话音未落,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与女儿的脸紧挨着,“我刚完成我的小说贝特·阿贝拉尔的那一节,谁让你这么早打电话!”

  皮埃尔·德雅尔丹这年66岁,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历史小说作家。他早年丧妻,但事业却一帆风顺,功成名就。“哟!你看上去会让人晕过去的。”看了他女儿参加晚会的一身打扮,他做了个鬼脸,“这衣服是在罗马买的吗?”

  “是的,爸爸。”尼柯尔答道,然后在镜头前又旋了一圈,以便让她老爸瞧清楚,“这套衣服还是三年前为参加弗朗索瓦的婚礼买的,不过从来没有机会穿它。是不是太一般化了?”

  “一点都不。”皮埃尔说道,“事实上,我认为参加今天这种胡闹晚会,这一身挺合适。从前我们参加那种晚会,每一位小姐夫人也都把自己最华贵、最得意的衣服和首饰穿戴起来。瞧你这一身,又白又黑又朴素,加上秀发如瀑布一般飞泻,真个是迷人的美人儿!”

  “谢谢!”尼柯尔嗔道,“虽然你心怀成见,语含讥嘲,这表面上的恭维话我还是挺消受。”她看着父亲和女儿,过去七年,他们一家人相依为命,亲情温融,“不知怎么搞的,我真的很热切地盼着这个晚会,就是与拉玛相会我都不会如此紧张不安。参加这样的大型晚会,我常常有些不习惯。今天晚上就是这样。我有一种预感,但却无法解释。爸爸,你还记得吗,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狗死那天,我就有预感。”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也许你最好别去,就呆在房里。你的预感总是很灵验的,记得不,在我们得到消息的前两天,你对我说,你觉得你妈出了什么事……”

  “这次不是那种感觉。”尼柯尔打断了他的话,“另外,我要不去,怎么对大家说呢?每个人都在等我,特别是记者们,萨巴蒂尼还一直缠着要对我进行个人采访哩。”

  “是这样?我想,你是非得去了,那就好好玩玩,别当回事。”

  “记着替我向候朱列安·勒克莱尔!”热娜维耶弗补充说。

  “到了午夜,我会一直想念你们。”尼柯尔说,“这是2194年以来,我第一次除夕夜不在你们身边。”尼柯尔停了停,往年三人一起过新年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好好过年,你们知道我非常爱你们。”

  “我也爱你,妈妈。”热娜维耶弗叫道。老父亲挥了挥手。

  尼柯尔关掉了可视电话。看看表,正好八点,她订的车还有一个小时才会来。她走向电脑终端,去叫点什么东西填肚子。她键入几条命令,要了一份意大利浓汤和一瓶矿泉水。计算机告诉她,16到19分钟之内,东西就会送到。

  “今晚我真的会很紧张吗?”尼柯尔脑袋里闪过这念头。她一边等,一边浏览着《意大利》杂志,上面登了一篇弗朗西丝·萨巴蒂尼的新闻专访。好家伙!文章整整十大页,缀满了总共约二十幅她不同时期的照片。专访追寻了她成功的经历(包括她极为开放的罗曼史和她的吸毒史),文章在讲到萨巴蒂尼吸毒的问题时特别指出,她在谈话时不停地抽着香烟,活生生一副瘾君子模样。

  尼柯尔不由得细细地读着这篇文章,萨巴蒂尼从前的这些情况,她竟从未想到过!“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渴望得到什么呢?”尼柯尔想。

  在文章快结束时,记者问萨巴蒂尼怎样看“牛顿”号上的另外两位妇女。“我认为,实际上这次行动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我。”弗朗西丝这样回答他,“那个俄国女飞行员图格耶娃思考、行为的方式,整个儿是个‘男人’;而那个法国-非洲血统的贵夫人尼柯尔·德雅尔丹,则故意压抑、抹杀自己的女性特征。真可惜,她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

  尼柯尔几乎被萨巴蒂尼胡说八道激怒了,她内心突然涌起了一股要与萨巴蒂尼比试比试的竟争渴望。稍停,她又乐了,觉得自己真是孩子气。“不过我得在一个适当时候问问萨巴蒂尼,这信口胡扯到底算怎么回事!”尼柯尔一边笑着,一边想。

  从旅馆到晚会去的路上,足足花了四十分钟。哈德里安宫坐落在罗马的城郊,离娱乐城蒂沃利不远。车上,除了尼柯尔,还有最不爱说话的山中宏。一路上,两位乘客都默不作声。尼柯尔想起两个星期以前,在萨巴蒂尼给山中宏拍个人专访时,十多分钟里,萨巴蒂尼使出了浑身解数,费尽心机,只套出了他两三个单音节词,搞得萨巴蒂尼很是沮丧。最后,她无计可施,便问:谣传他是一个机器人这事,是否属实。

  “什么?”山中宏没听懂。

  “你是不是一个机器人?”弗朗西丝重复,脸上挂着恶作剧的笑意。

  “不是。”日本飞行员答道,平平淡淡,表情依旧。摄像机刚好拍下了他面部的特写镜头。

  尼柯尔无声地笑了。

  小车转入小道,离目的地哈德里安宫还有最后一英里,车速变慢,交通开始拥挤不堪。路上,除了参加新年晚会的人们以外,成百上千的人们纷至沓来,都来凑热闹,想瞧瞧名人的风采。那些专门拍名人照片的摄影师们也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于是乎,车行人挤,把狭窄的单行车道弄了个水泄不通。

  自动车终于上了一个圆形车道,然后停住了。尼柯尔深吸了口气,以平定自己的情绪。透过暗色的车窗,她看见一群摄影师和记者奔跑着,扑向小车。看样子,似乎不管这车里坐着谁,都要一并“擒获归案”。车门自动地开了,尼柯尔慢步移出车外,用麂皮大衣紧紧地裹住身子,小心地不让脚后跟绊住。

  “她是谁?”她听见有人问。

  “弗朗哥,快过来,快点!这是宇航员德雅尔丹。”

  一阵热烈的掌声四面响起,闪光灯不停地闪烁。一个风度翩翩的意大利绅士走上前来,挽着她的手,护佑着她。人们围绕着,纠缠着,几个麦克风几乎伸到了她的脸上。她听见许多的声音,操四五种不同的语言,同时在发问。

  “为什么你拒绝个人专访?”

  “请除去大衣,让我们看看你的礼服。”

  “其他宇航员接受你这个女大夫吗?”

  “停一停,请笑一笑!”

  “你怎么评价弗朗西丝·萨巴蒂尼?”

  ……

  尼柯尔什么也没说。保安人员把人群拦了回去,引她上了一辆电动内勤车。四座电动车沿着山间小路朝山边缓缓驶去,把喧闹的人群抛在后面。一位二十多岁的意大利姑娘殷勤地用英语给尼柯尔和山中宏解说着周围的胜景遗迹。

  她告诉他们,哈德里安,公元117年到138年统治罗马的皇帝,为了自娱,修建了这规模宏大的宫城。他自己亲自设计,把在遥远的外省巡视旅行时见过的所有风格的建筑,都浓缩在这片占地三百公顷的台伯蒂尼山山脚的平地上,成为千古的绝作。

  电动车缓缓前行,驶过各色各样的古建筑群,现出节日之夜的全部情致和美妙。华灯辉映,无言地道出这千年古墟昔日的荣耀和辉煌。看看,古时的雕像又重新装点着古老的庭院和厅廊。无顶的殿堂,秃露风化的石墙,却在讲述着久远的故事,叹息那如烟云一般逝去的渺渺时光。

  电动车经过一个方池,只见一群宏大的古埃及风格建筑围绕着它。尼柯尔已经记不清到底走过了多少处遗迹,只觉得这宫城气势恢宏,令人赞叹。

  尼柯尔回忆着过去的历史,记起了安蒂诺乌斯的故事,笑了笑,心中想道:“他已经死去两千多年,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才华的人物之一。他是士兵,统治者,又是语言学家,终生大部分时间却索然独居。他曾经有过短暂的、火一般的热情,最后却成了悲剧人物。”

  电动车在一条步行小道口停下,导游最后说:“为感谢和平女神的庇佑,追忆两千年前的一段长时间的和平时光,在人们的慷慨捐助下,政府2183年决定重建哈德里安水上剧场。工程在2193年峻工,这就是你们将要看到的是整个古皇宫的最后一处景观。在饱览了原作的遗迹后,这最后的复制品会让你们对皇帝生前的皇宫有一个完整的印象。整个建筑竣工于2193年,开始用作庆祝国家盛事的场地。”

  一些个子整齐,相貌英俊,衣冠楚楚的意大利年轻人在小路旁迎候客人,穿过“哲人厅”,就到了水上剧场,安全人员检查以后,客人们汇入了人群之中。

  尼柯尔被这漂亮的建筑迷住了。建筑群呈圆形,直径约40米,四周水波环绕,把中心小岛同宏阔气派的柱廊分开。岛上,立着剧场大厅,几间小屋侧侍在旁,大厅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水面和柱廊上面无顶,放眼望去,空阔舒展,自由快畅之感油然而生。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品酒、闲谈。最先进的机器人侍者托着盛着香槟、葡萄酒的盘子,来来往往。跨过两座连接柱廊和小岛的小桥,尼柯尔看见许多穿白色服装的人在准备着自助晚餐。

  一个富态的金发女人和她的小个儿丈夫从远处快步走向尼柯尔。那丈夫秃着头,戴一副老式的眼镜。尼柯尔轻轻地啜了一口刚才一个固执的机器人侍者硬塞给她的黑茶蔗子酒,准备着对付这对冲过来的夫妇。

  “嗨!德雅尔丹夫人。”小个儿男人一边对尼柯尔挥着手,一边迅速地走过来,“我们得同您聊聊,我妻子祟拜您。”他走到尼柯尔身边,回头大声招呼妻子,“来,来,切奇利亚,我找到她了!”

  尼柯尔深吸一口气,强作“热情”的笑脸,暗暗对自己说:来吧,戏开场了。

  尼柯尔思忖着:“好了,最后总该安宁一会儿了吧。”她故意选了一张靠墙角的小桌,背对着门坐下,以便独自清静片刻。这房间是在小岛的后面,紧靠剧场。尼柯尔啜一口酒,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她想回忆一下刚才一个多小时里到底见过了些什么人,可有一大半记不起来,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张被人四处炫耀的得奖作品,人人都来见见,瞧瞧,夸奖一番。她被人围着、握手、亲吻、拥抱,甚至掐捏、调笑。还有一个富有的瑞士船王居然邀请她到他哥德堡城外的城堡去。可尼柯尔没法对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说上那怕半句话,只感到已经被鸡尾酒和香槟搞得晕晕乎乎。

  “好,好,我还没醉。”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在背后说话,

  “我敢打赌,那位穿白色晚裙的不是别人,一定是冰雪公主尼柯尔·德雅尔丹夫人。”

  尼柯尔转过身,看见理查德·沃克菲尔推开桌子,从椅子上撑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差点跌倒在她身上。

  “对不起,”他咧嘴一笑,费力地在她身旁坐下,“我怕我的酒和饮料喝得太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又饮了一大口。

  奇怪,刚才他那一跌,竟然奇迹般地没把他右手拿着的葡萄酒泼洒出来。

  “那么现在,如果你不介意,在海豚表演以前,我要打个盹。”

  理查德的头“嘭”的一声撞在木桌上,他佯装失去知觉,伏在桌上。

  尼柯尔笑了。一会儿,她探过身去、调皮地用手指撑开他一只眼的眼皮,说:“如果你不介意,同事,不解释清楚海豚表演是怎么回事,你就别想睡。”

  理查德直起身来,转动着眼珠,问:“你是说,你不知道这事?你,一位消息灵通人士,会不知道?这不可能!”

  尼柯尔喝光了杯里的葡萄酒:“说真的,沃克菲尔,你刚才说什么?”

  理查德推开一扇小窗,伸手指着环形的水池说:“伟大的雷吉·巴多里尼博士和他聪明的海豚就在这里,弗朗西丝将在十五分钟内引他出场。”他眼睛看着尼柯尔,情绪激昂,“巴多里尼博士将证明,在这里,在今天晚上,”他夸张地拉长声调,“他的海豚能通过大学入学考试!”

  尼柯尔回过头,仔细地瞧了瞧她的这位同事,想:他真的醉了,也许他和我一样,不喜欢这里。

  理查德现在专注地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尼柯尔说:“这个晚会真像个动物园,是吗?他们从那儿找来这么些……”

  “对了!”沃克菲尔突然打断她,在桌子上猛击一掌,“难怪刚进来时,我总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很熟悉。”他瞥了一眼尼柯尔,瞧她那眼神,分明显示她认为他在说胡话,“这个地方是拉玛的微缩模型!你明白吗?”他忍不住兴奋地跳了起来,“这水环绕着这房子,不就是‘环柱海’么!这柱廊代表‘中心平原’;我们,亲爱的夫人,正坐在‘纽约城’里哩!”

  尼柯尔开始明白了一点,但还跟不上他疾飞的思路。“这一模一样的设计说明了什么呢?”他猜想,“这是否意味着,两千年前修造的人类建筑,与拉玛飞船有着同样的指导原则呢?这是自然的巧合吗?是相同的文化吗?当然不是!”

  他不作声了,意识到尼柯尔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是数学!”他断定,心中豁然明了。看尼柯尔疑惑的样子,他知道她还没有全明白,又解释道:“数学是相通的,这是关键。拉玛人在一个与地球大不相同的地方进化而成,与地球人外貌长相当然不同,但是,他们一定知道罗马人也同样懂得的东西——那就是数学。”

  他喜形于色。“啊嗬!”他大声叫着,高兴地拽着尼柯尔跳起舞来,“拉玛人,罗马人,这就是今晚的答案,也就是说,目前这两种人类的智慧,处于相近的发展阶段。”

  他为自己的聪明发现兴高采烈,尼柯尔却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亲爱的女士?好吧,也许我们俩该去观赏海豚表演了。我会给你讲这些拉玛人和罗马人,金钱和王位……还有猪是不是有翅膀之类的。”

  第十三章 新年快乐

  晚餐结束后,弗朗西丝手持麦克风出现在广场中央。她花了十分钟时间来感谢这次盛典的所有赞助者们,然后,她介绍雷吉·巴多里尼博士,说他将证明,他发明的这项与这只海豚沟通的技术,在人们尝试与外星人交流方面,也将是大有用处的。

  理查德·沃克菲尔在弗朗西丝开始讲话时,谎称到厕所,然后去拿饮料,溜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尼柯尔五分钟后瞥见他一眼,当时弗朗西丝刚结束她的开幕词。他被两个意大利女演员簇拥着,两位女演员则被他的笑话逗得咯咯大笑。沃克菲尔对着尼柯尔挥挥手,又指着两位妇女眨眨眼,一副身不由己的表情。

  祝你好运,理查德。尼柯尔自嘲地笑了笑,心里默默说道:“至少,两个不合时宜的人中的一个已经找到了快活。”

  她注视着弗朗西丝,只见她款款走出,跨过小桥,示意观众后移,以便给雷吉·巴多里尼博士和他的海豚腾出地方。她身穿一件紧身的黑色晚礼服,裸一只肩,胸前饰满金色的亮片,闪闪发光。一条金色的丝巾轻轻系在腰间,长长的金发,织成了辫,别在头上,真是风姿绰约,娇媚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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