鲵鱼之乱
[捷克]卡·恰佩克
第一卷 许氏古鲵 第一章 万托赫船长的古怪行径
你要是在地图上寻找马萨这个小岛,就会发现它刚好在赤道上,离苏门答腊西面不远。但你要是到“甘东·万隆号”上去,向万托赫船长打听他刚抛过锚的马萨岛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的话,他就会先骂上一通,然后告诉你说,这是整个马六甲海峡最肮脏的鬼地方,甚至比巴拉岛还要糟糕,起码也象毕尼或班雅克那样令人讨厌。他还会告诉你说,这个岛上只住着那么一个人,姑且叫他“人”吧(那些下贱的合达①人当然不能算数)。这是个成天喝酒的掮客,一个古布②人和葡萄牙人的混血儿;他还会说,把一个纯古布人和一个纯白人加在一起,也决比不上他那样会做贼,当异教徒,也决没有他那样下贱。万托赫船长还会说,世界上要是还有什么倒霉的事,那就得算他妈的马萨岛上那种该死的生活了。先生,你听了这番话以后,不免要问他为什么要抛下那个该死的锚,好象要在那儿停他妈的三天三夜似的;这时他就会气冲冲地在鼻子里一哼,然后嘟哝着说,“甘东·万隆号”不是专为他妈的椰子和棕榈来的,这个谁都知道;况且这件事跟你也不相干,我是奉他妈的命令而来的。先生,你还是修修好少管闲事吧。他会骂得那么激烈,那么痛快,完全是一副老当益壮的船长的气派。
【① 苏门答腊中部地区的马来民族。】
【② 苏门答腊半定居或不久前转入定居的部落居民。】
但是你如果不拿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来打扰他,让他自言自语骂个痛快,说不定你就会听到更多的东西。从他那副模样上,你难道还看不出他肚子里有许多话要往外倒吗?你不用管他,等他发过一阵脾气以后,自己就会平静下来。
“听我说吧,先生,”这位船长忽然开口说道,“阿姆斯特丹的那帮家伙,那帮他妈的上面的犹太人,一心相信有什么珍珠。他们说,伙计,留神找找珍珠吧!说什么人们想珍珠都想疯了,等等,等等。”谈到这里,船长会气愤愤地啐上一口唾沫,然后说:“喏,就是这样。把钱都花在珍珠上了!这种事儿都是你们这些老想要打仗,要这个要那个的人兴起来的花样,满脑子想的钱财,就是这么回事。先生,这就叫作危机。”万托赫船长迟疑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始和你谈谈经济问题;因为人们在今天除了这类问题以外,什么别的也不谈。不过马萨岛那儿实在太热了,让人提不起精神来,没法谈这类问题。于是万托赫船长把手一挥,嘟哝着说:“一开口就说要找珍珠!锡兰这个地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采得一干二净了。先生,在台湾根本就不准你去采。于是就说什么:万托赫船长,你去找个新采珠场吧!把船开到那些糟糕的小岛那边;说不定那些地方的沙滩上可以找到好多珍珠蚌哩。”船长轻蔑地用天蓝色手帕擤了一下鼻子。“欧洲的那些混蛋以为这里还可以找到一些没有人知道的宝贝!天哪,真是些笨蛋!我奇怪他们怎么不叫我去瞧瞧那些合达人的猪鼻子里是不是有珍珠往外滚呢。新采珠场!巴东倒的确有一家新妓院,可是新采珠场又上哪儿找去呢?先生,这地方所有的海岛,从锡兰起,一直到他妈的克利柏顿岛为止①,我都了如指掌……如果有人以为他在这些地方还能找到什么好发财的宝贝,那就让他去走运吧,先生!我在这一带已经跑了三十年了,现在那帮家伙却叫我在这里给他们找出一些新宝贝来!”万托赫船长这样大发牢骚,几乎气得哽住了。“让他们派个毛头小伙子到这儿来好了,他也许会找出一些东西,让他们大吃一惊,可是要我万托赫船长这样了解这些地方的人给他们找出来?!……先生,没门儿!在欧洲,你也许还能碰见一些什么玩意儿,可是在这里……人们跑到这里来还不只是到处钻,到处闻,想找点什么好捞的,甚至还不只是随便捞一把的问题,而是想找出一些好做买卖的东西来。先生,要是在整个倒霉的热带还留下了能值一分钱的东西,就准会有三个掮客跑来打主意了;他们会挥动脏手帕叫七个国家的船停下来。就是这么回事,先生。对不起,这里的事,我比女王陛下的殖民部还知道得清楚。”
万托赫船长尽力想按捺住那满腔的义愤;他接着又嘟噜了一阵,总算是抑制住了,然后便说:“你们看见那边那些可怜的懒虫吗?他们是锡兰的采珠人,上帝饶恕我,这就是神创造出来的锡兰人。可是神为什么要创造他们,我就不明白了。先生,我的船上现在装的就是这些人;只要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段没有经销公司,没有拔佳公司②,也没有设海关的海岸,我就放他们下水去找珠蚌。那个小个子的王八蛋能潜到八十米深的水里去。他在亲王岛那边九十米深的水里拣到一个电影机上的把手;可是珍珠呢?……根本没有!连影子也没有,先生!这些锡兰人就象得了麻痹症一样,简直没有办法。唉,先生,我干的就是这种倒霉的差事:表面上装扮成收买棕榈的人,实际上却在找新采珠场采珠蚌。说不定他们还想要我去发现一个未开垦的新大陆呢,你说是不是?这决不是一个正经商船船长干的勾当,先生。我万托赫可不是他妈的冒险家,先生。决不是,先生。”
【①克里柏顿是太平洋一个极小的法属岛屿。这话的意思是从最大的岛到最小的岛屿我都知道。】
【②捷克最大的制鞋企业,原为垄断资本家拔佳所有,收归国营后改名为光明鞋厂。】
接着他还说了许多这类的话。
海洋是那样辽阔,岁月又是那样漫长;你往大海里啐唾沫吧,伙计,啐也没有用;你诅咒命运吧,骂也改变不了它。
万托赫就这样唠唠叨叨了一大通以后,终于到了目的地。荷兰船“甘东·万隆号”船长一面长吁短叹,一面骂骂咧咧地下到一只小船上,然后划往马萨岛的一个村子里,找古布人和葡萄牙人的那个醉鬼混血儿谈生意去了。
谈了半天,那个古布人和葡萄牙人的混血儿终于说道:“对不起,船长,马萨岛现在根本不生长蚌了。”接着,他又用非常厌恶的口吻说,“这些下贱的合达人连水母都吃;他们泡在水里比呆在岸上的时候还要多,这里的娘儿们腥臭得跟鱼一样,你简直想象不出来,……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啦,你刚才问的是女人。”
“在这一带,合达人没有下去过的海岸,难道一段也找不出来了吗?”船长问道。
混血儿摇摇头说:“找不出来,除非是鬼湾;不过,那个地方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谁也不能到那里去,先生。再给您斟上一杯?船长!”
“谢谢。那里有鲨鱼吗?”
“有鲨鱼,什么都有,”这个混血儿喃喃地说。“那是个不好对付的地方,先生。合达人不愿看见有人钻到那里去。”
“为什么?”
“……那里有鬼,先生。海鬼。”
“海鬼是什么,是鱼吗?”
“不,不是鱼,”混血儿闪烁其词地反驳道:“就是鬼,先生。是一种深海中的鬼。合达人管它们叫‘塔帕’。嗯,塔帕。听说,那些鬼在那儿还有鬼市呢。再给您斟一杯,好吗?”
“那种海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混血儿耸了耸肩膀,说:“象鬼的样子,先生。有一次我见到一个……不过,只看见了脑袋。那一次我正划着一条小船从哈莱姆角回来……忽然间,前面的水里伸出那么一副嘴脸来。”
“你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长着一个长嘴巴筒子……活象合达人,先生,不过脑袋上连一根毛也没有。”
“也许真是个合达人吧?”
“不,先生,不是的。合达人从来也不肯从那儿钻到水里去的,后来……它还用下眼皮向我直眨巴眼哩,先生。”混血儿说话时吓得直哆嗦。“那下眼皮向上一抬,就正好把眼睛盖住了。那就是塔帕。”
万托赫船长一边用肥大的手指摆弄着那一杯棕榈酒,一边问:“那时候你是不是喝多了一点儿?你没有醉吗?”
“我是喝醉了,先生。要不然我就不会往那儿划了。合达人不喜欢人家去惊动那些鬼。”
万托赫船长摇了摇头说:“伙计,根本就没有鬼。要有也会长得象欧洲人一样。那一定是一种鱼呀什么的。”
“鱼?”混血儿结结巴巴地说。“鱼不会有手的呀,先生,我又不是合达人,我在巴宗上过学……说不定我还能记得《圣经》上的十诫和别的科学原理呢;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一定分得清鬼是什么样子,兽又是什么样子,是吧?你不妨问问合达人,先生。”
“这不过是一种愚人的迷信吧?”船长带着有教养的人那种和颜悦色的优越感解释道,“从科学上来讲,这完全是胡说。鬼根本不能住在水里,是不是?它呆在水里干什么呢?伙计,你可别相信土人的瞎话。有人把那个海湾叫作鬼湾,从此合达人就害怕那个地方。就是这么一回事。”船长把肥大的手掌往桌上一拍,说,“那儿什么也没有,伙计。从科学上讲,这是非常清楚的,对不对?”
“对呀,先生,”这位在巴宗上过学的混血儿同意他的话说,“可是明白人谁也不会到鬼湾去搞什么名堂的。”
“什么?”万托赫船长不禁涨红了脸,咆哮着说。“你这个下贱的古布佬,你以为拿鬼就能吓唬住我吗?咱们等着瞧吧,”他大吼着,同时他那硕大的身躯神气十足地站了起来。“我还有正经事要办,不能在这里跟你瞎扯了。可是别忘了,荷兰的殖民地上决不会有鬼;如果真闹什么鬼的话,那就是法国的殖民地,那儿也许有鬼。现在去把他妈的这个村的村长给我找来。”
要找这个大人物并不费事:他正蹲在混血儿的商店旁边嚼甘蔗。这是一位长者,赤条条地一丝不挂,比欧洲市镇的市长们要瘦得多。全村的男女老幼都在村长身后不远的地方蹲在一起,毕恭毕敬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显然是在等待着人家来给他们拍电影。
“喂,听着,伙计,”船长用马来话对他说。其实他满可以讲荷兰话或英语,因为这位年高望重的合达人对于马来话同样是一句也不懂。混血儿必须把船长讲的话都翻译成巴达维亚语;可是船长总觉得说马来话比较合适。“听我说,伙计,我需要几条高大、结实和大胆的汉子,跟我一道去找点东西。懂妈?找点东西。”
混血儿把话翻译了之后,村长点点头,表示他差不多听明白了;然后又转过身去向广大的听众发表了一篇演说,这篇演说显然很成功。
“村长说,”混血儿翻译道,“不论船长大人要到哪里去找东西,全村人都愿意跟大人去。”
“你瞧见了没有?!好吧,告诉他们说,我们要到鬼湾去采蚌。”
这一下惹得全村的人,尤其是老太婆们激烈地争论了一刻钟。
最后,混血儿转过身来冲着船长说,“他们讲,你不能到鬼湾去,先生。”
船长涨红了脸说“为什么不能?”
混血儿耸了耸肩膀说:“因为那里有塔帕——塔帕,有鬼,先生。”
船长气得满脸发紫。“你跟他们说,他们敢不去……我就把他们的牙全都敲下来……把他们的耳朵割掉……把他们活活吊死……我要把这个乌七八糟的村子烧掉——你明白吗?”
混血儿把这些话都照实翻译过去了,于是又惹得大家激烈地讨论了好半天。后来混血儿冲着船长说,“先生,他们说要到巴当警察局去告状,说大人威胁他们。这些事都有法律管着,村长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告诉他,”船长气得脸色铁青,咆哮起来说,“他是……”接着一气嚷了下去,起码有十来分钟没有住嘴。
混血儿尽他所知道的词汇把这些话翻译出来。合达人又议论纷纷地商量了半天,接着他又给船长翻译道:“先生,他们说,如果船长大人肯拿出一笔钱交给这里的村公所,他们就可以不去告状。他们说,”他犹疑了一下,然后说道,“要两百卢比。不过那也太多了一点,先生,给他们五个卢比吧。”
船长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初他威胁着要把世界上的合达人杀个精光,接着他减到要踢他们每人三百下,最后他只要能把村长剥了皮,制成标本送到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馆去,也就心满意足了;合达人这方面也从两百卢比降低到要一个带轮子的铁水泵,最后坚持要船长送给村长一只精巧的石油打火机当作酒钱。
“给他们吧,先生?”混血儿求情道,“我的店里还存着三只打火机,可是全没有火绒。”
于是,马萨岛上又恢复了平静。但是,万托赫船长看出白种人的威信现在已经面临危机了。
下午,从荷兰船“甘东·万隆号”放下一只小船,载着万托赫船长,瑞典人延森、冰岛人古德门森、芬兰人吉烈迈嫩和两个锡兰采珠人等等,一直驶向鬼湾去了。三点钟潮水退得最低的时候,小船在离岸一百码左右的地方荡来荡去,船长站在岸上,注视着有没有鲨鱼出现,两个锡兰潜水人手里都拿着刀,等候潜水的命令。
船长吩咐那个赤条条的高个子说,“你下去!”
于是这个锡兰人就跳下水,跨了几步,然后潜下海去了。这时,船长看了一下表。
过了四分二十秒,一个棕色脑袋在左边约六十米的地方露了出来。潜水人四肢瘫软,带着惊奇而绝望的神情急忙爬上一堆圆石头。他一手拿着割蚌刀,一手拿着一只珍珠蚌。
船长皱了皱眉头,厉声间道:“喂,你怎么回事?”
这时锡兰人仍然在往石头上爬,吓得粗声大气地直喘。
“出了什么事啦?”船长大声喊道。
“老爷,老爷,”潜水人勉强呻吟着说,接着就倒在岸上,刺耳地喘着气。“老爷……老爷……”
“鲨鱼吗?”
“鬼,”潜水人呻吟着说。“是鬼,先生。成千上万的鬼!”他用手背使劲揉着眼睛。“全是鬼,先生!”
“让我看看那个蚌,”船长吩咐说,接着就用刀把蚌打开,里面嵌着一颗晶莹的小珍珠。“你只找到这一个吗?”
锡兰人从拴在脖子上的口袋里又拿出三个,然后说:“那儿蚌多着哩,先生。可是那些鬼在把守着……我割蚌的时候,他们都盯着我……”他那蓬松的头发吓得竖立起来。“老爷,别在这里搞了吧!”
船长把蚌打开,发现两个是空的,第三个里面有一颗珍珠,豌豆粒大小,象一滴水银那样溜圆。他看看珍珠,又看看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锡兰人。
“喂,”他迟疑地说,“你再从那儿下去好吗?”
潜水人摇摇头,一声不响。
船长只觉得舌根发痒,真想痛骂他一顿。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说话的时候居然压低了声音,甚至还近乎温和,他说:“不要害怕,小伙子。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那些……鬼?”
“就象小孩一样,长着尾巴,大约有这么高,先生。”潜水人喘着气说,一边把手举得离地面大约有一米二高。“它们围在我身边,瞧着我在那里干什么……它们围成那么一大圈……”锡兰人不禁哆嗦起来。“老爷,老爷,不要在这里搞了吧!”
船长想了一下,然后问道:“它们是用下眼皮眨巴眼的吗?它们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先生,”潜水人喊道,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它们总有好几千。”
船长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寻找另一个锡兰人,他正站在一百五十来米以外的地方,两只手交叉地抱着肩头,漠然地在等待着。本来嘛,一个人在赤身裸体的时候,两只手除了抱着自己的肩头以外,就没有别的地方好放了。
船长一声不响地向他点了点头,这个小个子就钻进水里去了。过了三分五十秒以后,他浮了上来,用那双不听使唤的手,向岸边的圆石上爬去。
船长大声叫道:“喂,上来吧,”但这时他定睛瞧着那双拚命摸索的手,然后就纵身从一块块的岩石上飞跑过去;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笨重的大胖子的动作居然会这样敏捷。他刚好赶上,一把抓住这潜水人的一只手,气喘吁吁地把他拉出水来,接着就让潜水人躺在一块圆石上,自己擦着汗。锡兰人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条腿显然被石头割得露出了骨头,别的地方倒还没有受伤。
船长翻开他的一只眼皮,只见眼珠翻白,他不但没有采着蚌,而且连刀都掉了。正在这个时候,小船载着其余几个人驶近海岸来了。
“先生!”瑞典人延森喊道,“发现鲨鱼了,还在这里采吗?”
“不采了,”船长说。“过来把这两个家伙抬走吧。”
当他们回大轮船去的时候,延森喊道:“瞧,先生,水在这儿不知怎么突然浅了。有个东西从这里一直伸到岸边。”他把桨伸到水里去指着说,“就象水底下有一条堤坝似的。”
小个子潜水人一直到轮船上才苏醒过来。他坐在那里,膝盖顶着下巴颏,浑身不住地发抖。船长把旁人打发走,然后叉开两条腿坐下来,问道:“好啦,你讲讲吧,你在那儿到底看见什么了?”
“鬼,老爷,”小个子锡兰人轻轻地说;这时他连眼皮都颤抖起来,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船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它们长得象什么呢?”
“象……象……”这个人又翻起一线白眼。
万托赫船长冷不防飞快地用手心和手背每边脸上抽了他几个大嘴巴子,使他清醒过来。
“谢谢,老爷,”小个子潜水人叹了一口气,于是黑眼珠又在白眼球里出现了。
“现在好了吗?”
“好了,老爷。”
“那里有蚌吗?”
“有,老爷。”
万托赫船长十分耐心而细致地盘问他。
不错,那里有鬼。有多少呢?成千上万。它们就象十岁的孩子那么大,先生,黑乎乎的。它们游水时跟我们一样,但是还把身子往两边摆动;喏,就象这样,这样,总是这样,这样,从一边摆到另一边……是的,先生,它们象人一样有手,没有角,也没有毛,拖着一条尾巴,有点象鱼,可又没有尾鳍。脑袋很大,象合达人的脑袋一样圆。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先生,只是象在咂嘴。这个锡兰人在大约十六米深的水里采蚌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背,就象冰冷的小手指一样。他回过头一看,只见成千上万的一大群,的确是成千上万,先生。有的在游泳,有的站在水底,都盯着看这个锡兰人在那里干什么。这时他连刀带蚌全都扔了,想要浮到水面上来。正往上浮的时候,忽然碰着几个在他上面游泳的鬼,往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就不知道了,先生。
万托赫船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个发抖的小个子潜水人。这个家伙再也不会有什么用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把他从巴当送回锡兰去。这时他鼻子里一面哼哼,嘴里一面嘟哝着回到船长室去了。走进屋子以后,他抖动纸袋,两颗珍珠就滚到了桌子上。一颗象沙粒那样小,另一颗则象发亮的银色豌豆泛着一层粉红。这位荷兰船的船长不禁喘息起来,顺手从食橱里拿出了一瓶爱尔兰威士忌酒。
快到六点钟的时候,他又坐着小船到村里去,一直走到那个混血儿家里。
“来杯棕榈酒!”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坐在盖着瓦楞铁的走廊上,肥大的手端着一只厚厚的玻璃杯。他一面喝酒,一面吐唾沫。前面棕榈树围成的肮脏院子里,有许多瘦瘦的黄母鸡在啄食,真是天晓得。他那浓眉下一双眼睛直盯着那些黄母鸡。
混血儿一句话也不敢说,在一旁斟酒。船长的眼睛渐渐变红了,手指发硬了,将近黄昏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把裤子系好。
“您打算去休息吗,船长?”这个魔鬼生出来的混血儿,很有礼貌地问。
船长往空中一指说:“我倒想去看看世界上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鬼。喂,他妈的那个西北方怎么走?”
“从这儿走!”混血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到哪儿去,先生?”
“我要下地狱,”万托赫船长气狠狠地说。“去瞧瞧鬼湾。”
万托赫船长的古怪行径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他直到天亮才回村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让人把他送回轮船,然后把门锁上,独自一人呆在船长室,一直关到傍晚。
截至那时为止,谁也没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因为“甘东·万隆号”船正在忙于装载马萨岛上的天然产品——椰干、胡椒、樟脑、树胶、棕榈、烟叶和劳工。但到黄昏时分,有人通知他货都装好了,他却只哼了一声说:“预备小船到村里去。”
这回他又是直到天亮以后才回来。
船上的助手瑞典人延森,仅仅是出于礼貌问了他一句:“我们今天开船吗,船长?”
这时他就象是在背上挨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身来,怒喝道:“不关你的事,少管他妈的闲事!”
于是“甘东·万隆号”便整天碇泊在离马萨岛岸边一锚链远①的地方,抛下锚,一点动静也没有。
【① 约一海里的十分之一,或一八五公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又从船长室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吩咐说:“预备小船到村里去。”
希腊人札帕提斯一只眼瞎了,剩下一只是斜眼,他望着船长的背影,得意洋洋地说:“伙计们,咱们的老头子要不是在岛上找到了娘儿们,就是完全疯了。”
瑞典人延森皱了皱眉头,对他喝道:“不关你的事,少管他妈的闲事!”然后就带着冰岛人古德门森坐上小船,向鬼湾划去。
他们把小船拴在大石头后面等侯着,瞧瞧究竟会出什么事。
船长在海湾上走来走去,好象在等候什么人;有时他停下来,口中似乎在吱、吱、吱地叫着。
“瞧,”古德门森指着海上说;这时落日的余辉照耀在海面上,发出一片万紫千红、灿烂夺目的光芒。
延森口中数着:两条、三条、四条、六条,都是利如刀锋的脊鳍,正向鬼湾移动。他嘟哝着说:“老天爷,这里有不少鲨鱼呢。”
这时,每隔几秒钟就有一片刀锋沉下去,一条尾巴唰地一搅,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骚动。
万托赫船长在海滩上不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起来,直冲着这些鲨鱼挥拳。
过了一会儿,短暂的热带黄昏的余辉消逝了,涌出一轮明月普照全岛。
延森荡着桨,把小船一直划到离岸二百米的地方。这时,只见船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他的周围有些东西在移动,那到底是什么,他们却看不清楚。
延森心想,这些东西长得象海豹,可是海豹不会象它们那样爬呀。它们从岩石间钻出水来,沿着海滩在水里摇摇摆摆地走着,就象企鹅一样。
延森轻轻地把小船向前划了划,停在离船长大约二百米的地方。
船长口里的确在念念有词,但究竟在嘟哝些什么,只有鬼才能懂,很象是在用马来话或泰米尔语讲些什么。他的手一动一动的,好象扔给那些海豹什么东西似的;但是延森暗自琢磨,这不是什么海豹。船长总在嘁嘁喳喳讲中国话或是马来话。
正在这个时候,抬出水面的桨唰地一下从延森手中掉到水里去了。
船长抬头一望,站起身来,朝水边跑了三十米左右;忽然间,只见亮光一闪,“嘭”地一声,他用勃朗宁手枪朝着轮船边开了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海湾上出现一片漩涡,同时发出嘶嘶声和唏哩哗啦的溅水声,好象有上千只海豹往水里直钻似的。这时,延森和古德门森已经飞快地划起桨,小船嗖地一声就钻到最近的海角后面去了。
回船后,他们没有向任何人谈起一个字。这些北欧人到底懂得怎样守口如瓶。
第二天早晨船长回来了,情绪显得沉闷而又暴躁,可是一声不响。只有在延森伸手拉他上船的时候,他们的两双蓝眼睛才带着探索的神情,冷淡地望了个四目相接。
“延森。”船长说。
“是,先生。”
“咱们今天开船。”
“是,先生。”
“到泗水给你结账。”
“是,先生。”
情形就是这样。
当天“甘东·万隆号”启航前往巴当。
万托赫船长从巴当给他的公司寄去一个小邮包,保价二百英镑。同时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由于健康的缘故,急需休养等等,请假一年。然后他就在巴当四处游荡,直至找到了他要寻找的人为止。
这人是达雅克人,婆罗洲的生番;英国的旅行家们有时为了观赏取乐,雇用他打鲨鱼。因为这个达雅克人仍然使用老办法打鲨鱼,他身上只带一把长刀。很明显,他是一个吃人生番,但是他也有规定的价钱:打一条鲨鱼五英镑,外加伙食。自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就让人害怕,因为他的双手、胸部和腿上的皮都被鲨鱼蹭掉了,他的鼻子和耳朵上嵌着许多鲨鱼牙齿。他的名字就叫作“鲨鱼”。
万托赫船长带着这个达雅克人到马萨岛去了。
第二章 戈洛姆伯克先生和瓦伦塔先生
在一个新闻记者最难受的三伏天里,什么事情也没有,一点儿消息也找不到;不但没有政治新闻,就连欧洲危机的消息也都没有;可是那些由于极端无聊而昏睡在河畔或躺在难得的树荫下看报的人,由于溽暑蒸人、由于自然风光、由于乡村的宁静——总之,由于假日中那种健康而单调的生活弄得无精打采;即使在这个季节,他们也希望报纸上至少会登载一些新颖和刺激精神的消息,例如什么谋杀案啦、战争啦、地震啦;不管怎么说,总要有点儿东西才行,但每天都难免失望。如果没有什么新闻,他们就把报纸一揉,满肚子不高兴地说报纸上空空洞洞,一点儿内容也没有;一句话,这些报纸不值一读,往后再也不要这些报纸了。这时,报社编辑室里只坐着五六个寂寞无聊的人,因为其他的同事也去度假去了。这几个人同样暴躁地把报纸一揉,抱怨报纸内容空洞,真是一点新闻也没有。
排字工人从排字车间里走出来,用责难的口吻说:“先生们,明天还没有社论呢。”
“好吧,要不然就排……那篇……论保加利亚经济情况的文章吧!”这些绝望的先生中的一位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排字工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谁又会看呢?编辑先生。整篇报纸都没有什么可看的。”
六位绝望的先生抬头注视着天花板,好象能从那里找到什么可看的东西似的。
“要是发生点什么事就好了,”有个人这样笼统地说了一句。
“要不然有点……什么……有趣的报道也行。”另外一个人示意说。
“关于哪一方面的?”
“那我可不知道了。”
“或者想出……一种什么新的维他命,”第三个人嘟哝着说。
“什么,在这夏天发表维他命的消息?”第四个人反对说。“老兄,维他命是智力活动方面的东西,秋天发表更好……”
“唉,天这么热,”第五个人打着呵欠说。“应该从两极地区弄点材料来。”
“什么材料?”
“嗯。就象以往的爱斯基摩威尔茨①这一类的消息。象冻冰的手指啦,千年不化的冰雪啦什么的。”
“说起来倒很容易,”第六个人说。“可是上哪儿去找呢?”
【① 威尔茨·杨生于一八六八年,原为捷克人,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漫游中度过,曾在北极,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等地掘金、捕鱼,经商,并曾一度成为爱斯基摩人的部落酋长。一九二八年回捷克,其事迹盛传一时,捷克新闻记者作家鲁尔道夫·捷斯诺格和切曾著书描写其游历生活。】
于是整个编辑室充满了一片绝望的沉寂。排字工人终于打破沉寂,结结巴巴地说:“星期天我在耶维契科……”
“喏,往下说!”
“他们说,有一个万托赫船长正在那里休假。他是在耶维契科出生的。”
“哪个万托赫?”
“喏,一个大胖子,据说是个海船船长,就是那个万托赫。他们说他在海外什么地方采过珍珠。”
戈洛姆伯克先生看了瓦伦塔先生一眼。“在什么地方采过珍珠?”
“在苏门答腊……西里伯……喏,总在那一带的什么地方吧。他们说他在那一带呆过三十年。”
瓦伦塔先生接着说:“伙计,这倒是个主意,也许可以写成一篇头等的新闻纪事,戈洛姆伯克,我们去一趟怎么样?”
“好啊!不妨试试。”戈洛姆伯克一边想着,一边就从他坐的那张桌上溜了下来。
“那就是那位先生,”耶维契科的房东说。
花园里一位戴白便帽的胖子叉开两条腿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一面喝着啤酒,一面若有所思地用一只肥胖的手指在桌上乱画。两位来客一直向他走去。
“我叫瓦伦塔。”
“我叫戈洛姆伯克。”
这位胖子抬眼一望说:“什么?你们说什么来着?”
“我是编辑瓦伦塔。”
“我是编辑戈洛姆伯克。”
胖子神气十足地站起身来说:“我是万托赫船长。很高兴同你们见面,坐吧,小伙子们。”
两位先生欣然坐在他的身旁,并在他面前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喝点什么?小伙子们?”
“树莓汁,”瓦伦塔先生说。
“树莓汁?”船长不大相信地重复了一句,然后说。“喝那种东西干吗?房东,拿点啤酒来。嗯,你们有什么事吗?”他把两条胳臂靠在桌上问道。
“万托赫先生,听说你是此地人,是吗?”
“是啊,不错。”
“请您告诉我,您是怎样到海上去的?”
“从汉堡去的。”
“您当船长多少年了?”
“二十年啦,小伙子。我的证件在这儿。”他着重地说,同时拍了拍胸前的口袋。“我可以拿给你们看看。”
戈洛姆伯克先生倒很想看看船长的证件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却没有说出来。“那么,船长先生,您_在这二十年中一定见过不少世面了,是吗?”
“嗯,不错,见过不少。是不少。”
“请详细谈谈好吗?”
“我到过爪哇、婆罗洲、菲律宾、斐济群岛、所罗门群岛、加罗林群岛、萨摩亚、他妈的克利柏顿岛,还有许许多多他妈的岛。小伙子,问这些干吗?”
“嗯,不为什么,这很有趣呗。我们很想请您多说一点情况。”
“呵!不为什么?”船长用他那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说:“那么你们就是从警察局来的罗,从警察局来的,对吗?”
“不是,船长先生,我们是从报社来的。”
“哦,从报社来的,那就是新闻记者罗?好吧,记吧:万托赫船长是‘甘东·万隆号’的船长,……”
“什么?”
“泗水的‘甘东·万隆号’。旅行的目的。Vacances——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休假。”
“对啦,真见鬼,休假。那么你们在报纸上就这样写吧,某某人抵此。现在把那个本子收起来吧,伙计。祝你们健康。”
“万托赫先生,我们这次来拜访是想请您谈谈您的经历。”
“那是为什么?”
“我们打算在报上登出来。人们读到远方海岛的纪述,看到他们的捷克同胞,看到一个耶维契科本地人的见闻和经历,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船长点了点头说:“对,小伙子,我是全耶维契科独一无二的船长。嗯,就是这样。他们说还有一个秋千①船的船长,不过依我看来,”他很有把握地补了一句说,“那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船长。船要按吨位算,知道么?”
【① 指小船,在水中摇摇荡荡象秋千一样。】
“您那条船有多少吨呀?”
“一万二千吨,小伙子。”
“这么说您就是一位大船的船长罗?”
“不错,大船的船长,”他神气十足地说。“小伙子们,你们有钱么?”
这两位先生有些迟疑地彼此望了一眼说:“钱倒有一点,可是不多。您也许要一点钱用,是吗?”
“对啦,许是要一点。”
“那么,您瞧,您要是多告诉我们一些,让我们在报上登出来,您也就可以得到一些稿费了。”
“多少?”
“喏,也许是……好几千吧。”戈洛姆伯克先生慷慨地说。
“好几千英镑?”
“不,只能是好几千克朗①。”
万托赫船长摇摇头说:“这样我就不干啦。这点儿钱我自己也有,小伙子。”这时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大叠钞票说,“看见了么?”然后他用两肘支在桌上,弯着身子朝他们俩说,“先生们,我可以让你们参加一桩bigbusiness②。你们管它叫什么?”
【① 捷克币名。】
【② 英语:大买卖。】
“大买卖。”
“不错,大买卖。不过你们得给我一千五……嗯,等一等,一千五,一千六百万克朗。怎么样?”
这两位先生又迟疑地彼此瞧了一眼。因为编辑们对于最离奇的疯子、恶棍和发明家都有一套经验。
“等一下,我拿一点东西给你们瞧瞧。”船长说罢,就用肥大的手指从马甲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来,放在桌上。那是五颗樱桃核大小的粉红色珍珠。“你们懂得点儿珍珠吗?”
“这能值多少钱?”瓦伦塔先生喘着气说。
“是的,值不少钱,小伙子。可是这些我不过是带着做个样品……怎么样,你们愿意参加吗?”他一面问,一面把宽厚的手掌从桌子上伸过去。
戈洛姆伯克先生叹了一口气说:“万托赫先生,这样大的数目……”
“你先等等,”船长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你们不了解我。你们不妨到巴达维亚、泗水、巴当或者随便挑个地方去打听打听万托赫的为人。你们不妨去打听打听,人人都会说,‘好哇,万托赫船长么,他说话就是算话。”
“万托赫先生,我们相信你,”戈洛姆伯克先生回答说。“不过……”
“等一等,”船长说,“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把自己宝贵的金钱白白扔掉,这是值得夸奖的,小伙子。不过你们把钱投到轮船上,怎么样?你们应当买下那条轮船,当上船主,就可以跟着轮船一道走;对了,那样你们就能跟着轮船一道走,也就可以知道我在干些什么了。至于在那里赚的钱,我们可以二一一添作五,这总算是公平交易吧,对不对?”
“不过,万托赫先生,”戈洛姆伯克先生最后有些不安地嘟哝着说,“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呀!”
“啊,这就是问题了,”船长说。“遗憾,先生们,那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了。”
“想请您谈谈您的经历,船长。您一定有过很多的冒险……”
“是的,我有过他妈的冒险,我有过。”
“轮船失事您遭遇过么?”
“什么?轮船失事?没有的事。你们这是怎么想的?要是给我一条好船,就绝对不会失事。你们不妨到阿姆斯特丹去打听一下我的情形。你们去问吧。”
“土人的情形你了解么?”
万托赫船长摇了摇头说:“这跟文明人不相干。这些事我无可奉告。”
“那就给我们讲些别的事吧。”
“好,我说,”船长满腹狐疑地嘟哝着说,“然后你们就把这些消息卖给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就把船派去。小伙子,听着吧,人都是强盗。最大的强盗就是科伦坡的那些银行家。”
“你常到科伦坡去吗?”
“常去,去过很多次。也到过曼谷和马尼拉。小伙子,”他忽然说,“我知道有一条好驶的船,价钱也便宜,现在就停在鹿特丹,你们不妨去瞧瞧。不错,在鹿特丹,就在这儿。”这时他把大拇指往肩膀后面一指,然后说,“如今船真是便宜得要命,小伙子,就象废铁一样。这条船下水才不过六年,装的是柴油发动机。你们愿意去看一下吗?”
“我们不能去,万托赫先生。”
“那么,你们可太奇怪了,”船长叹了一口气,拿出他那天蓝色的手帕大声地擤着鼻涕。“你们知道这里有人想买船吗?”
“在耶维契科本地吗?”
“是的,本地,或者在附近什么地方。我倒希望那个大企业就设在我的家乡。”
“你真是个好人啊,船长。”
“是啊。别人全都是些地地道道的大强盗。他们并没有钱。你们既然是从报社里来的,就该知道这里的bankers和Ship-Owners①这类大亨了,你们管这种人叫什么来着,轮船主?”
【① 英语:“银行家”和“轮船主”。】
“轮船主。我们对于这些人一点儿也不了解,万托赫先生。”
“啊,真可惜。”船长变得忧郁起来了。
戈洛姆伯克先生忽然想起了一桩事,他说:“你也许认识邦迪先生吧?”
“邦迪?邦迪?”万托赫船长沉思着说。“等一等,这个名字我应该知道啊。邦迪,不错,伦敦有一条邦德街,那里住着一些非常阔气的人。这位邦迪先生是不是在那条邦德街开了什么企业呢?”
“没有,他住在布拉格,不过我记得他生在我们这耶维契科地方。”
“哎呀,”船长忽然高兴地叫了起来。“你说得对,小伙子,是在广场上开绸缎店的。不错,邦迪……可是他叫什么名字呀?麦克斯,麦克斯·邦迪。那么说,他现在就在布拉格做买卖了,对吗?“
“不,那一定是他的父亲。这个邦迪叫G·H,船长,他是总经理G·H·邦迪。”
“G·H。”船长摇摇头说,“G·H,他不叫G·H。会不会是加斯特·邦迪呢——不过加斯特又不是什么总经理呀。他只不过是个一脸雀斑的小犹太人,那不会是他?”
“就是他,万托赫先生。您准是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不错,你说得对。好多好多年罗。”船长同意说。“总有四十年了吧,我的孩子。那个加斯特现在一定是个大人物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是金属制品出口辛迪加经理部的总经理;您知道,这就是出售锅炉这类设备的那家大公司。噢,他是二十来个托拉斯和公司的经理。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万托赫先生。他们管他叫我国实业界的船长哩。”
“船长,”万托赫船长沉思了一会儿。“这么说,我就不是耶维契科唯一的船长了!哎呀,原来加斯特也是船长。我应该去见见他。他有钱吗?”
“啊,有,他的钱多得要命,万托赫先生。他一定有几万万。他是我国最有钱的人。”
万托赫船长非常认真起来,他说:“他也是一个船长。谢一谢你,小伙子。那么,我就去找他,找那个邦迪。不错,加斯特·邦迪,我认识。从前他是那样一个小个子犹太人。现在竟变成G·H·邦迪船长了。哦,是嘛,时间过得真快,”他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船长先生,我们该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夜班车了……”
“让我送你们上码头吧,”船长站起身来说,“先生们,你们能到这里来,我非常高兴。我在泗水认识一个编辑,他是一个好人,呃,还是我的好朋友哩。小伙子,他是一个大酒鬼,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在泗水的新闻界替你们找个工作,怎么样?好吧,随你们便吧!”
火车开动的时候,万托赫船长从容而严肃地挥动着他那条天蓝色大手帕向他们致意。就在这个时候,一颗不很圆溜的大珍珠掉到沙土里去了,后来谁也没有找到它。
第三章 G·H·邦迪和他的同乡
大家都知道,人物越大,门前的牌子上写的字就越少。耶维契科的老麦克斯·邦迪必须在商店前面、在门里门外和橱窗上,全都漆上很大的字,告诉人们这儿有个麦克斯·邦迪,这商店出售各种纺织品——新娘嫁妆、呢绒布匹、毛巾、厨房抹布、桌布、床单、印花布、法兰绒、成套衣料、丝绸、帷幕、挂布、窗帘、发带以及各种缝纫用品。一八八五年开办。而他的儿子G·H·邦迪虽是实业界的船长、商会会长、驻厄瓜多尔共和国领事、许多行政部会的委员等等。门上却只有一块小黑玻璃板用金字写着:
邦迪就这两个字,此外什么也没有了。让旁人在他们自己的门上去写上通用汽车公司经销人朱列叶·邦迪、医学博士欧文·邦迪、S·邦迪公司等等吧,但是只有一位出类拔萃的邦迪,他只用得着写邦迪两个字,用不着加上别的零碎。(我相信教皇在门上也只写“庇护”而用不着写头衔或几世。上帝在天上和人间都没有什么标志。朋友,你必须自己去发现,上帝就在人间。不过这一点现在跟我们没有关系,这里只是顺便提一下罢了。)
酷热的一天,一位戴着海员白帽的先生在那玻璃板前停下来了,他用天蓝色手帕擦他那圆滚滚的肥壮颈项。这倒是他妈的一幢漂亮房子,他这样想。接着就有些犹疑不决地按了按电铃的铜揿钮。
门房博冯德拉从门后面出来,把这位胖子从脚底下一直看到帽子上的金飘带,周身打量了一番,然后客气地问道:“你有何贵干?”
“哦,小伙子,”这人大声说,“有位叫邦迪先生的住在这里么?”
“你有什么事?”博冯德拉先生冷冷地追问了一句。
“告诉他,万托赫船长从泗水来想和他谈谈。啊,”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名片。”接着就把名片交给博冯德拉,上面印着一只锚,锚下面印着姓名。
东印度洋与太平洋航线公司轮船“甘东·万隆号”船长
J·万托赫泗水海军俱乐部
博冯德拉低下头迟疑了一会。“究竟是说邦迪先生不在家呢?还是说,对不起,邦迪先生正有要紧的约会呢?”
有些客人是必须引进去的;而有些客人则是伶俐的门房可以自己对付的。博冯德拉非常头痛地发现,平常在这种情况下指引他的本能,这次不灵了。不知怎的,这个胖子既不属于通常要引进的客人之列,可又不象一个兜售员或者什么慈善机关的职员。这时万托赫船长鼻子里一面直哼,一面用手帕擦着那光秃秃的脑袋;同时他还天真地眨巴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博冯德拉忽然决定担负全部责任。
“请进,”他说。“我带你去见邦迪先生。”
万托赫用他那天蓝色手帕揩了揩额头,朝大厅四周看了一眼,暗自想道:哎呀,加斯特把这个地方布置得还满不错哩,好啊,简直就象从鹿特丹到巴达维亚的轮船上的大厅。这一定花了好大一笔钱。当初他只不过是那么一个长着雀斑的小犹太人罢了。
这时G·H·邦迪在书房凝神地研究着船长的名片,并怀疑地问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老爷,”博冯德拉恭敬地低声说。
邦迪先生手里仍然拿着那张名片,那上面印着一只船锚。船长J·万托赫,泗水——泗水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在爪哇什么地方?”异乡的情调打动了他。“甘东·万隆”,这个名字听起来有金石声。泗水,今天的天气正好热得象热带。泗水,邦迪先生吩咐说:“嗯,引他进来吧。”
一位健壮的人戴着船长制帽在门口停下来,行了一个礼。G·H·邦迪站起来迎接他。
“欢迎,欢迎,船长。请进吧。”
“你好,你好呵!邦迪先生。”船长高兴地大声说。
“你是捷克人?”邦迪先生有些惊讶地问。
“是啊,捷克人。啊,我们本来认识,邦迪先生。我是耶维契科人。开杂货铺的万托赫,你还记得吗?”
“不错,不错。”G·H·邦迪感到非常高兴,但同时又觉得有点失望,(原来他不是荷兰人!)“你是广场上开杂货铺的万托赫,对不对?你一点儿也没有变啊,万托赫先生。你还是那个样子!喂,杂货铺的买卖怎么样了?”
“谢谢你,”船长很有礼貌地说。“爸爸早就不在了,这句话你们怎么说……”
“去世了?哦,哦!那你一定是他的儿子了……”一时往事涌上了心头,邦迪先生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辉。“我的好朋友,你不就是小时候在耶维契科常跟我打架的那个万托赫吗?”
“不错,那就是我,邦迪先生,”船长一本正经地同意了他的话。“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才把我从家里送到摩拉夫斯卡·奥斯特拉瓦去的。”
“我们常常打架,但是你比我结实,”邦迪先生以运动员的风度承认说。“不错,我是结实些。噢,那时你是个瘦弱的小犹太人,邦迪先生。你的背上常常挨揍,挨得不少哩。”
“确实是那样,真挨了不少揍,”G·H·邦迪不胜感慨地回忆着。“来,请坐,老乡!你还能记得我,真不错!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万托赫船长带着严肃的神情坐在皮安乐椅中,把制帽放在地板上说。“我在度假,邦迪先生。噢,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记得吗,”邦迪先生追溯往事说,“你那时总爱在我后面追着叫唤:犹太鬼,犹太鬼,见你的鬼……”
“对了,”船长不胜感叹地说,同时用天蓝色手帕擤了一下鼻子。“啊,对了,那种日子多么幸福啊,伙计。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光阴似箭,现在我们都是老人了,而且也都当了船长。”
“哦,不错,你当了船长,”邦迪先生回忆说。“谁又会想到这个呢!大航线上的船长——你们是这样说的,对吗?”
“不错,先生。外洋船长。东印度洋与太平洋航线,先生。①”
【① 原著中此处为英文。】
“好差使,”邦迪先生叹息着说。“我真想哪一天和你换一换,船长。你一定要把你的经历跟我说说。”
“噢,那呀,好吧,”船长又精神起来了。“我很愿意告诉你一点事情,邦迪先生。那是件很有趣的事,小伙子。”万托赫船长焦急地向四周望了一下。
“船长,你要找什么东西?”
“你不喝啤酒吗,邦迪先生?我从泗水回来的时侯,在路上喝啤酒上了很大的瘾。”这时船长伸手在大裤兜里面摸索,拿出一条天蓝色手帕,一个装着东西的亚麻口袋和一个装着烟叶、小刀、罗盘和一束钞票的口袋。“我想请人去买点啤酒。就请领我进来的那位管事去买吧。”
邦迪先生按了一下铃。“不用操心,船长。等啤酒的时候不妨先抽一支雪茄……”
船长拿起一支箍着红色金花纸箍的雪茄闻了一下。“这烟叶是从龙目来的。那里的人都是一帮大强盗,有什么办法呢。”说罢,他用肥壮的手一握拳,把那名贵的雪茄捏碎,然后把碎烟塞在烟斗里。
邦迪先生看了不由得吃了一惊。“不错,龙目,要不就叫松巴。”
这时博冯德拉静悄悄地在门口出现了。
“拿点啤酒来。”邦迪先生吩咐说。
博冯德拉眉头一扬说:“啤酒?要多少?”
“一加仑,”船长大声说,然后把一根燃过的火柴一脚踩到地毯里去了。“亚丁热得要命,伙计。啊,对啦,我有点儿事情要告诉你,邦迪先生。这是马六甲海峡方面的事,你明白么?你在那里可以做一桩了不起的大买卖,开办一个大企业。但是这样我就应该对你说明全部、全部什么呀,story①?”
“经过。”
“不错。噢,这真是了不起的经过,先生。等一等。”船长抬起他那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说,“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
(“又是什么做买卖的事儿。”G·H·邦迪心里想。“老天爷,多么讨厌的家伙。他大概要告诉我他能在塔斯马尼亚兜售缝纫机、在斐济群岛推销饭锅和别针。了不起的大买卖,我还不知道。在你的眼里,我就有这点用处。鬼知道,我又不是一个小掌柜的。我是个幻想家。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还是个诗人。你这个泗水或者菲尼克斯群岛来的辛伯德②,告诉我吧,是不是有个磁石山把你吸引住了?是不是有个秃鹰把你背到它们的巢里去了?你是不是满载珍珠,肉桂和象牙石回来了呢?噢,你尽管瞎说一气吧!”)
【① 英语:故事,经过。】
【② 《一千零一夜》中的古怪航海家。】
“也许我应该从那种鲵鱼开始。”船长说。
“从什么鲵鱼开始?”大财主邦迪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噢,从那些蝎子开始吧。你们怎么叫来着……,娃娃鱼。”
“娃娃鱼?”
“是的,嗯,娃娃鱼。那里有的是娃娃鱼这类东西,邦迪先生。”
“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岛上。岛名我不能告诉你,伙计。这是个值好几百万的大秘密。”万托赫船长用手帕揩了一下前额。“哦,哎呀,啤酒呢?”
“啤酒马上就来,船长。”
“好。那么,我要把这件事给你讲清楚,邦迪先生,那些娃娃鱼真是一种绝妙的动物。我了解它们,伙计。”船长猛地敲了一下桌子说,“要说它们是鬼,那简直是造谣。真是他妈的造谣,先生,你才象鬼呢,我也是鬼。我万托赫船长,先生。相信我的话。”
“真是胡扯,”G·H·邦迪焦急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博冯德拉跑到哪里去了?”
“那儿总有好几千这样的娃娃鱼,可是它们被——哎呀,被那种,你们叫什么,噢,你们所谓的鲨鱼弄死得太多了。”
“鲨鱼?”
“不错,鲨鱼。这就是那些娃娃鱼为什么这样少的原因,它们只在那一个地方才有,在那个海湾上,我可不能把那个海湾的名字告诉你。”
“那么,那些娃娃鱼是在海里生活?”
“不错,在海里生活。它们只在夜里才爬上岸来,过一会儿又必须回到水里去。”
“长得象什么样子?”(邦迪先生设法故意拖延时间,直到他妈的博冯德拉回来的时候为止。)
“大概有海豹那么大,不过用后爪尖走路的时候,就象这么大。”船长比划着说。“长相也难说怎么好,身上一片鳞都没有。”
“鳞?”
“不错,鳞。它们身上完全是光溜溜的,邦迪先生,就象青蛙或者蝾螈一样。它们的前爪象婴孩的小手,不过只有四个指头。唉,这些可怜的小东西,”船长用一种同情的语气补充说。“这种动物倒的确非常伶俐可爱,邦迪先生。”说到这里,船长从椅子上溜下来,踮起脚,把屁股蹲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用这种姿势开始从一只脚拐到另一只脚,摇摇摆摆地走。“那些娃娃鱼就象这样踮着脚走路。”
船长设法把他那健壮的身体蹲在地上,一摇一摆地走着,同时象一条狗乞怜一样把两只臂膀放在身前,一双淡蓝色的眼晴直望着邦迪先生,好象要求同情似的。G·H·邦迪看见这种动作深深受到了感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正在这时,博冯德拉先生拿着一壶啤酒一声不响地在门口出现了,他看见船长这种古怪的行径以后,不禁惊奇得把眉毛往上一扬。
“啤酒拿来,赶快走开,”邦迪先生急忙冲口而出地说。
船长站起身来,哼了一声。“对了,它们就是象这样的小东西,邦迪先生。为你的健康干杯,”他说着就喝起啤酒来了。“你这里的啤酒不错,小伙子。噢,对了,象你有的这样一所房子……”船长揩了揩嘴唇上的胡子。
“你是怎么碰见那些娃娃鱼的呢,船长?”
“故事就在这里啊,邦迪先生。呃,这个,这个……经过的情形是这样:那时我在马萨岛上采珠……”船长赶紧把话头收回来说,“也就是这类地方吧。不错,是别的岛,不过目前这还是我的秘密,小伙子。人都是大盗贼,邦迪先生,所以我们说话就不能不留神。当那两个他妈的锡兰人在水底下割珍珠蚌的时候……”
“蚌?”
“不错。牢牢地附在石头上的蚌,牢固得就象犹太人的信仰一样,所以必须用刀割下来。两个潜水人正在割蚌的时候,这些娃娃鱼就盯着他们,潜水人还以为它们是海鬼呢。那些锡兰人和合达人都是完全没有开化的人。唉,他们硬说那些娃娃鱼就是那里的鬼。哎呀。”船长使劲地用手帕擤着鼻子。“你知道,伙计,这种事让人没法安静下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捷克人才这样喜欢刨根问底,可是不论在哪儿碰见我们的同胞,他们遇事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想这是捷克人对什么都不肯轻易相信的缘故吧。对了,我这个老糊涂也就下定决心要把那些鬼看个仔细。说真的,我那回是喝醉了,不过那只是因为我老想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鬼,在赤道地方说不定什么事都能发生,老兄。所以晚上我就到鬼湾去看了一下……”
这时,邦迪先生设法想象出一个四周环列着许多岩石和森林的热带海湾,接着问道:“哦,后来呢?”
“后来我就坐在那里,嘴里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让那些鬼好走到跟前来。好家伙,过了一会儿,就有一条娃娃鱼从海里爬出来,用两条小后腿立着,整个身子扭来扭去。它也向我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我要是没有喝醉的话,也许就会开枪打它;但是,我的朋友,我那回醉得就象英国人一样,所以我就说,’来,来,你来,塔帕①孩子,我不会伤害你。”
“你跟它讲捷克话?”
“不,马来话。在那里他们多半是讲马来话,小伙子。那时它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拐一拐地慢慢走,就象小孩子怕羞时那样扭动。在周围的水里大约有两千条这种娃娃鱼,它们都把小嘴巴筒子露出水面来瞧着我。我呢——噢,对了,我喝醉了,于是我就蹲下来,跟那条娃娃鱼一样扭动,好让它们不害怕。接着又有一条娃娃鱼从水里爬出来了,就象十岁孩子那么大,也那样拐着走。它的前爪捏着一只老大的珍珠蚌。”船长又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妙极了,邦迪先生。的确,我那时喝得烂醉了,因此就对它说,好小伙子,是不是要我替你打开那个蚌?好,到这里来,我可以拿刀打开。但是它却没有动,它仍然太害怕了。所以我又扭动起来,好象一个腼腆的小姑娘见着人害羞一样。这样它就踮着脚走过来了,我也慢慢向它伸出手,从它的爪中接过来。呃,我们当然都有些害怕,这你是能理解的,邦迪先生。那只蚌,我用手指探了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珍珠,但是没有,只有一只丑八怪的蜗牛,这是长在蚌里面的一种粘乎乎的软体动物。于是我就说,吱、吱、吱、吱,你要的话就拿去吃吧,说时我把那打开了的蚌扔给它。小伙子,你应当能看出来,它是怎样把那蚌舔得一干二净。对于这些娃娃鱼来说,蚌必定是一种好吃的东西,你们怎么说来着?”
“美味。”
“对了,美味。可是这些可怜的小东西用那种小指头说什么也没法伸进贝壳里去。它们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唉。”船长又喝了一口啤酒。“以后我就在琢磨这事。我认为那些娃娃鱼看见潜水人割蚌时,心里准是在这样想:‘哎呀,他们一定是要吃这些蚌’,于是便想看看潜水人怎样打开这些蚌。那些锡兰人在水里看起来有些象娃娃鱼,可是娃娃鱼比起锡兰人或合达人来更有脑筋,因为它们很想学习。合达人除了偷东西以外永远不想学点什么。”万托赫船长气愤地补充道,“当我在岸上继续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并且象娃娃鱼一样扭动的时候,它们大概把我当成了一种大娃娃鱼,因此也就不那么害怕了,还走到我跟前来要我打开那些蚌。它们就是那样一种又懂事又相信别人的动物。”万托赫船长脸上红了一阵,接着说,“当我更加了解它们的时候,邦迪先生,我总是脱得精光,使自己更象它们,同它们一样光着身子;但是它们看见我的胸脯那么多毛,别的地方毛也不少,总觉得稀奇。唉。”船长用手帕揩了揩他那已经变成赤褐色的后颈。“我是不是唠叨得太久了,邦迪先生。”
G·H·邦迪正听得入神,他说:“不,一点也不。讲吧,船长。”
“啊,好吧,我接着讲下去。那只娃娃鱼舔那只蚌的时候,别的鱼都瞧着它,接着全都爬上海滩来。有些娃娃鱼的小爪子里也拿着蚌——它们那种小孩子似的手,又没有大拇指,而竟能把蚌从礁石上剥下来,那倒真是有点奇怪。有一会儿,它们十分忸怩,后来就让我接过它们爪中的蚌。呃,你也知道,那些并不全都是珍珠蚌,还有各种各样的废物,不长珠的蚌等等;但我总是把那些东西往水里扔,并且说:‘不要这种,亲爱的,这什么也不值。我不会用小刀给你打开这种蚌的。’但遇到珍珠蚌时,我就把它打开,探探里面有没有珍珠。象那样的蚌我总是让它们把东西舔出来。那时已经有好几百条娃娃鱼坐在那里看我把蚌打开。有的娃娃鱼想用周围一些介壳自己把蚌打碎。这事使我感到非常奇怪,伙计,禽兽全都不会使用工具;又有什么用处呢,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罢了。当然,我在比廷索格也见过猴子能用小刀打开罐头,打开一箱罐头食物;不过猴子已经不再是一般的动物了,先生。你知道,那事使我感到非常奇怪。”
船长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接着说,“那天晚上,邦迪先生,我在那些蚌里约莫找出了十八颗珍珠。有的很小,有的大些,有三颗就象梅子核那样大,邦迪先生。就象梅子核那样大。”万托赫船长认真地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回船的时候,我老是对自己说:‘万托赫船长,你一定是在做梦,你当时是喝醉了,先生,’等等;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就在那小口袋里,我确确实实有十八颗珍珠,那可没有错呀。”
“这是我所听到的故事里面最好的一个。”邦迪先生舒了一口气说。
“你知道吧,伙计,”船长兴奋地说。“那一天我整整一天都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要驯养那些娃娃鱼呢?对了,驯养它们,训练它们,它们就会把珍珠蚌带给我。鬼湾的珍珠蚌一定堆积如山。因此,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回去得稍微早一点。太阳落山的时候,水面上到处都有娃娃鱼的脑袋伸出来,直到挤得满满的为止。我坐在海滩上,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忽然我抬头一望……看见一条鲨鱼,在水面上只能见到它的鳍。接着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娃娃鱼就完了。我数了数,那天晚上一共有十二条鲨鱼到了鬼湾。邦迪先生,一个黄昏,那些畜生一下就吃掉了我二十条娃娃鱼,”船长忽然破口大骂起来,并且使劲擤着鼻子,接着又说,“唉,二十多条!象那样光着身子的娃娃鱼不能用小爪子保护自己,这是当然的事情。当我看见这种情形的时候,我真要哭出来了。你应该亲自去看看,老兄……”
这时船长渐渐沉思起来。后来他说:“我很喜欢动物,伙计,”说时他抬起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望着G·H·邦迪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邦迪先生……”
邦迪先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好了。”万托赫船长感到很高兴。“那些塔帕孩子非常好,也很懂事。你对它们讲话的时候,它们就坐起来听着,好象狗听主人的话一样。尤其是它们那种象小孩的手似的爪子……伙计。我是老头儿了,我也没有妻子儿女……唉,老人多么孤单啊,”船长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嘟哝着说。“那些娃娃鱼很好,很可爱,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要是鲨鱼不去捉它们该多好!当我扔石头去打鲨鱼的时候,那些塔帕孩子也跟着扔石头。你是不会相信的,邦迪先生。呃,它们的确扔不了多远,因为它们的胳臂不够长。不过这种情形是很奇怪的,于是我就说:‘孩子们,你们这么伶俐,那么就用这把刀去试着把蚌打开吧。’这时我就把刀放在地上。起初它们还有点不好意思,接着就有一条娃娃鱼试了一下,把刀尖扎进蚌壳中间。我说,你应当撬开,撬开,懂么?象这样扭转刀子就行了。它翻来覆去地试,可怜的小东西,最后啪地一声,蚌被打开了。这下你也懂了,我说,原来这是很容易的事。如果连异教徒的合达人和锡兰人都知道怎样开,难道塔帕孩子就不会吗?对不对?邦迪先生,我当然不应当告诉那些娃娃鱼,这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事。当那么一种动物能作这种事情的时候,难道我应该那样说吗?不过现在我可以说了,我是——我是——哎,简直就是大吃一惊。”
“这真象在白天里做梦一样。”邦迪先生替他点醒了一句。
“是这样,不错。就象在白天里做梦一样。哎,那件事给我的印象是那样的深,因此就连同轮船一起多留了一天。傍晚时分又到鬼湾去,这回又看见鲨鱼怎样在吃我的娃娃鱼。那天晚上我发誓,这种事情决不能再容忍了。邦迪先生,我还以信誉向它们担保说:‘塔帕孩子——我万托赫船长凭这些可怕的灾星向你们保证,将来一定要帮助你们。’”
第四章 万托赫船长的企业
万托赫船长讲述这些事儿的时候,非常慷慨激昂,连脖子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不错,先生,我就是那么发誓的。从此以后,小伙子,我就片刻也不能安宁。一到巴当我就请假,还把那些小动物给我的一切——共计珍珠一百五十七颗,全都寄给阿姆斯特丹的那些犹太人了。接着,我找到一个家伙,一个用刀在水里杀鲨鱼的达雅克人,一个可怕的大强盗和杀人凶手。我和他坐着一条小汽船回到马萨岛。我说,伙计,现在你就拿着刀去杀那些鲨鱼吧。我要他把那里的鲨鱼全都杀光,好让我的娃娃鱼平安下来。那个达雅克人是那么一个异教徒和凶手,连对那些塔帕孩子也都毫不在乎。什么鬼不鬼的,对他都是一样。我一直在对那些娃娃鱼进行观察和实验——啊,等一等;这些事我都写成了航海日记,每天做记录。”
船长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打开来翻着看。
“噢,今天是几号?对啦,六月二十五号。就拿六月二十五号来说吧,那就是去年的事了。啊,就在这里。达雅克人杀了一条鲨鱼。那些娃娃鱼对鲨鱼的尸体非常感兴趣。托比,这是一条很伶俐的小娃娃鱼,”船长解释说,“我不得不替它们取上不同的名字,你知道吧,这样才好在日记本上记下它们的情况。喏,后来托比把它的指头塞进刀戳成的窟窿里去了。晚上它们拿干木头来给我生火。这倒没有什么好读的。”船长嘟哝着说。“让我翻开别的日子看看。就说六月二十日吧,好不好?……娃娃鱼继续建筑那种……那种,你们怎么说的来着,防波堤?”
“你指的是水坝,对么?”
“对啦,水坝,那么大一座水坝。那时它们正在鬼湾西北角上修筑那座新水坝,老兄,”他解释说,“那真是了不起的工程。一座完美的防波堤。”
“防波堤?”
“不错。它们在那边下蛋,需要静水,知道吧。它们自己想出来要在那里筑一条水坝,我敢说,水国阿姆斯特丹的任何荷兰官员或专家决不可能作出更好的设计来。这真是条好水坝,不过海水总是在冲毁它。那些娃娃鱼甚至还在水下挖成很深的洞,白天呆在洞里面。这样懂事的动物真是令人惊讶,先生,就象海狸一样。”
“海狸?”
“不错。就是在河里筑水坝的那种大老鼠。在鬼湾有很多那样的水坝,许多小水坝;形状笔直,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看起来就象市镇一样。最后它们打算建筑一条一直横贯鬼湾的水坝。它们真的修筑了。它们已经知道怎么用起重器来滚走漂石了,”往下他接着又念道:“艾伯特——这是另一个塔帕孩子,在滚漂石时压坏了两个指头。二十一号!达雅克人吃掉了艾伯特!他吃了以后就生起病来。用了十五滴雅片酊治疗。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它们了。整天下雨。六月三十日:娃娃鱼修筑水坝。托比不愿干活。先生,它很伶俐,”船长带着赞赏的口气说。“伶俐的家伙从来不想工作。那个托比总是那么吊儿郎当的。有什么办法呢——连娃娃鱼也是彼此大不相同的。七月三日。萨京特得着一把刀。这是一条十分强壮的大娃娃鱼,非常机敏,先生。七月七日。萨京特用那把刀杀死了一条墨鱼——就是肚子里面有脏东西的那种鱼,你知道吧!”
“乌贼?”
“对了,就是乌贼。七月二十日:萨京特用那把刀杀死一只大水母——这是象胶一样的东西,象荨麻那样刺人,非常难看。请注意,邦迪先生。七月十三日。我在下面加了重点:萨京特用那把刀杀死了一条小鲨鱼,重七十磅。瞧,我写在这里了,邦迪先生,”万托赫船长郑重其事地宣布说。“就在这里用白纸黑字写下了。这真是个重大的日子,老兄。不错,去年七月十三日。”船长把日记簿合起来说:“邦迪先生,我在鬼湾的海滩上跪下来,完全由于高兴而落下泪来了。说这话决没有什么好害臊的。那时我知道我的塔帕孩子不会屈服了。萨京特又找到一把很好的新鱼叉来干这件事,——要跟鲨鱼干,鱼又是最好的东西,‘孩子……’于是我就对它说,‘萨京特,拿出大丈夫气概来,做个榜样给那些塔帕孩子看看,告诉它们自己能够保卫自己。’吓,”船长大声喊道,说罢一下子跳了起来,热情冲动得砰地一声敲了一下桌子,接着又说,“你知道吗,三天以后就有一条大鲨鱼浮在那里,死了,浑身都是很深的口子,你们怎么说来着?”
“浑身都是伤口?”
“对啦,浑身都是鱼叉扎的窟窿。”这时船长狂饮啤酒,直喝得喉咙咯咯作响,接着又说,“噢,事情就是这样,邦迪先生。直到那时,我才和那些塔帕孩子……订了一个合同。那就是:我答应它们,如果它们给我拿珍珠蚌来,我就拿鱼叉和刀子同它们交换,让它们好保护自己,你明白吗?这是公平交易,先生。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人就是对于动物也应当诚实。我给了它们一些木料,另外还有两部铁制独轮车——”
“独轮车?手推车?”
“不错,就是手推车,这样它们就可以搬运石头去修筑水坝了。这些可怜的家伙,原先什么东西都要用小爪子去拖,你知道吧。噢,它们得到的东西可真不少。我不愿欺骗它们,绝对不愿意。你等等,瞧,让我拿点东西给你看。”
万托赫船长用一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亚麻布口袋。“喏,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把袋子里装的东西抖在桌上。那是好几千颗大大小小的珍珠,小的象大麻籽那么大,大的有些和豌豆一般大小,有些有樱桃那么大。有些象水珠儿那样圆溜溜的,有的就不那么圆整。颜色方面有银白色的,也有天蓝色的,有肉红色的,也有淡黄色的,一直到黑色的,甚至还有粉红色的珍珠。
G·H·邦迪觉得仿佛在梦中一样。他情不自禁地要用手摸摸这些珍珠,用指头滚一滚,然后再用两掌捂一捂。
“这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他惊奇地赞叹说。“船长,这简直象在做梦。”
“不错。”船长平静地说。“那真是妙极啦。我和它们在一起的那一年里,它们大约杀死了三十条鲨鱼。我都记在这里了,”他轻轻地拍着他胸前的口袋说。“不过你也得想想我给它们的那些刀子和五根鱼叉。每把刀子差不多花了我两块美金——噢,每次一把。那是很好的刀子,老兄,是一种不锈钢做成的。”
“不锈钢?”
“对啦。因为这些刀子要在水底下用,是海里用的刀子。那些合达人也花了我一大笔钱。”
“什么合达人?”
“噢,就是住在岛上的那些土人。他们总把塔帕孩子当做鬼,还非常害怕它们,一见我竟然跟他们的鬼讲话,就马上要把我杀掉。一连好几个晚上他们都敲着一种锣,在村子里赶鬼,简直吵得要命,先生。而且总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就叫我给那种吵死人的声音付钱,给他们花的功夫付钱,你知道吧。唉,有什么办法呢,合达人都是大强盗。不过我们和塔帕孩子,先生,也就是和那些娃娃鱼,倒还能做做公平交易。事情就是这样。那是一桩很好的买卖,邦迪先生。”
邦迪觉得自己好象到了神话的境界里。“你是说向它们收买珍珠?”
“对了……不过鬼湾的珍珠剩得不多了,别的岛上又没有塔帕孩子。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小伙子。”万托赫船长洋洋得意地鼓着腮帮子说,“这就是我脑子里想出来的大买卖。老兄,”他用肥大的指头一字一点地说,“自从拉保护它们以后,这些娃娃鱼就大大地繁殖起来了!现在它们可以照料自己了,你知道吧?嗯?它们将来会永远越来越多!喏,邦迪先生。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买卖么?”
“我还是不明白。”G·H·邦迪迟疑地说,“……你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船长。”
“哦,我想把那些塔帕孩子带到别的产珍珠的岛上去。”船长终于说出来了。“我观察这些娃娃鱼的时候,发现它们自己不能越过很深的公海。它们能在水里游一会儿,也能用脚尖在水底走一阵子,但在很深的地方,压力太大,它们太柔软,受不了,知道吧?不过我要是有一条船,船上安好水槽,喏,也就是给它们安一个水柜,那么我高兴把它们运到什么地方就可以运到什么地方,明白吗?在那里它们就会找珍珠,然后我就去找它们,把刀子和鱼叉一类需用的东西供给它们。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在鬼湾就象兔子一样生下许多小崽,这话怎么说来着?”
“繁殖。”
“不错,它们繁殖起来,所以不久就会没东西吃了。它们吃各种小鱼和蛤蚌一类的软玩意儿,不过也能吃马铃薯、饼干一类的普通东西。在船上的水柜里象这样喂养它们是办得到的。到了人少的合适地点,我就会重新把它们投到水里去,我打算在那儿设立那样一种娃娃鱼饲养场。呃,我希望这些小家伙能自己维持生活。它们真是非常伶俐,邦迪先生。你要是看见了它们的话,哼,也准会说。‘喂,船长,你找到一些有用的小宝贝了。’对啦,现在人们要珍珠简直就象疯了一样!邦迪先生。噢,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大买卖。”
“真对不起,船长,”G·H·邦迪有些发窘,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我真的不明白。”
万托赫船长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泪汪汪地说:“唔,这就不好了,老兄。我把所有这些珍珠全都放在你这里,当作……当那条轮船的担保品,但是我一个人可买不起那条轮船。我知道鹿特丹有条很好驾驶的轮船……船上安的是柴油发动机……”
“你怎么不把这个主意跟荷兰的大亨们谈谈呢?”
船长摇了摇头说:“我知道那些人,老兄。我不能和他们谈这件事。啊,也许我可以在船上装些别的东西,”他一边凝神地想,一边说,“装上各种各样的货物到那些岛上去卖,先生。是的,我可以那样做。我在那边认识很多人,邦迪先生。同时,我就可以在船上安装水柜运我的娃娃鱼。”
“这倒值得考虑一下,”G·H·邦迪想了一想说,“事实上……不错,我们必须给我们的产品寻找新的市场。最近我偶然和几个人谈到这件事。我也打算买一两条船,一条走南非洲,另一条走那些东方国家。”
船长又兴奋起来了。“这事我觉得很好,邦迪先生。目前轮船便宜得要命,你可以把整个一海港的轮船都买过来。”
万托赫船长接着就开始从技术方面说明各种大小轮船和油船在什么地方出售,售价多少。
邦迪并没有听他讲话,而只是在打量他;邦迪是很会鉴别人才的。他一点没有认真考虑万托赫船长的娃娃鱼;但是船长有他的特长。他的确很忠厚,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当然他也有些疯疯癫癫,不过理解力非常强。G·H·邦迪的心弦奏出了一种奇异的情调——轮船满载着珍珠、咖啡、阿拉伯的调味品和各种香料。他觉得心烦意乱,这是他在每次要作出重大和顺利的决定时常有的感觉,可以用这么几句话来表达:“我也莫名其妙,但是十之八九我是要支持这件事的。”
这时万托赫船长正在用他那有力的双手比划着,说明带篷装甲板的和装有后甲板的船只是怎么怎么好。
“呃,这么办吧,万托赫船长,”G·H·邦迪突然说:“过两个星期你再来一趟。我们商量商量那条轮船的事。”
万托赫船长懂得这么一句话有多大的分量。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并且设法追问了一句:“我可以把那些娃娃鱼放在船上吗?”
“啊,当然可以。只是请你对谁也不要谈起这件事。要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发了疯,……我也神志不清呢。”
“我可以把这些珍珠留在这里吗?”
“可以。”
“好吧,不过我要选出两颗最好的拿去送人。”
“送给谁呀?”
“送给什么编辑呀,老兄。啊,哎呀,等一等。”
“什么事?”
“唉,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万托赫眨着他那淡蓝色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想着。“我的脑筋真笨,老兄。我再也想不起那两个小伙子究竟叫什么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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