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日【不完整版】
迪恩·德夫林 等
世界将于七月四日……
七月二日!
七月三日!!
七月四日!!!
第一部 七月二日
第一章
月海是一块死寂的荒原,就象野外一座用沙土和石块堆成的坟冢一样。登月点周围,灰色粉末状土壤里镶嵌着两行足迹,每个脚印都和刚刚踩下去时一样清晰。月平线上,一轮明亮的地球缓缓升上天空,海洋鲜艳的兰色同这里毫无色彩的谷地形成鲜明的对照。一个地震仪的传感器测杆埋在月面的土壤里,它可以探测到五十英里外流星的撞击。不远处则是一面美国国旗。整个登月点到处都是丢下的东西:随处可见实验仪器和装仪器的纸板箱,没用完的样品袋,还有一些小纪念品。这些散放在一块棒球场大的区域里的杂物,是阿波罗11号的宇航员们带来的。他们离开的时候,把所有对返航不重要的东西都丢下了。阿姆斯特朗和阿尔德林这两个为人类迈出巨大一步的人,给月球世界留下了重达一吨的垃圾。
他们几十年前留下的脚印向各个方向都走了十五步,然后又返回营地的中心。从高处看去,这些脚印在沙土中构成一个巨大而又不太规则的野雏菊的图案。登月平台就矗立在这朵花的花心部分,耀眼地反射着太阳光。平台有四个支架,整个平台就是个由钢管和衬板构成的框架,看上去就象被人匆匆丢弃在丛林里的健身器。这个地方陷入一种幽深的寂静中,仿佛很久以前由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而突然中断的一次野餐,人们没时间收拾东西。只来得及仓皇逃走。自从地球人走后,几十年里甚至连一粒尘埃都没动一动。
可就在这时,突然开始有了动静。这一地区渐渐被卷入一种极其细微的湍流中。有几小时的光景,这动静比一千码外蛾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大不了多少。然而正是这微微的颤动以不可阻挡之势隐隐地变成一冲震动。地震仪的电子指针跳了起来。传感器被激活了,开始向地球上的科学家发送警报。但由于月面的巨大温差,地震仪的无线电发射机装好几天后就坏了。这个装置随着震动的增强,徒劳地试图发出警报,好象一个被割去舌头的守夜人,看到了危险,却说不出后来。一粒沙子从一个脚印的边缘上滑落下来,然后是另一粒,又有一粒……震动变成了隆隆声,那面美国国旗摇摆起来。脚印开始碎裂,慢慢消失在沙土地的震动中。
此时—个巨大的阴影掠过太空,从正上方经过,遮天蔽日,把整个环形山笼罩在一片无由的黑暗中,这个庞然大物越靠越近,月震也愈发强烈。不管它是什么,这么大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地球来客。
新墨西哥沙漠的洛基平地如同月球一样荒凉不毛,在新月的夜里,这儿是这个行星上最安静的地方,血红的戈壁绵延千里,土质的山丘被烘烤得坚硬而平滑。
七月二日凌晨—点的时候,怕冷的蜥蜴聚集在峡谷中一条狭窄的柏油路面上,这条布满尘土的小路与大路相连,另一边则蜿蜒通向山丘那边。这里唯一的动静来自大群大群的昆虫,己有成千种昆虫适应了这里的恶劣环境.在这里繁衍生息。
在这条山路通向山顶的地方,一块木招牌在艾灌丛中半隐半现,上面写着“国家宇航局,SETI。”
当人们无论是否得到许可沿着这条路翻过山坡时,都会看到一幅壮观景象。
山那边,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几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天线。每个天线的直径都有一百多米。这些巨大的“锅”用曲线钢管制成,漆成白色,占据了整个狭窄的山谷。由于是新月,黑暗中只有无线电收集器上的信号灯闪烁着红光,这是为了防止偏航的飞行员象苍蝇撞在蜘蛛网上那样撞到这些设备里。
SETI全称“寻找地外智慧计划”,由政府资助、国家宇航局管理,而这群巨大的射电望远镜所在的山谷就是他们的主要实验室。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科学家们建起这座方圆一英里的监听站,希望藉此找到线索,来解释一个同人类的想像力一样古老的谜:在宇宙中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吗?
望远镜收集从亿万恒星、类星体和星云发来的宇宙射线,这些电磁彼不仅十分微弱,而且极其古老。太阳发出的无线电波以光速传播,到地球只用八分钟,而从最近的恒星来的无线电波则需四年多。射入接收天线的宇宙电波多数都有上万年的历史,而信号强度却只有一千万亿分之一瓦。地球所接收到的所有无线电波能量,加起来比一只雪花落到地面时的冲击能量还要小得多。但是这些朝天的钢铁巨耳极其精确、敏感,可以为那些光学望远镜所观测不到的又暗又远的天体绘制出详细的彩图。月光下它们缓缓转动,如同一个夜里开花的机器花园。
一座四居室的预制板房子被夹在这群巨兽中间,现在它被改造成一座科技天文台。满天的数据涌入望远镜中,由光纤传到这所房子里,然后由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信号处理站进行分离、分类、分析。所有这些高科技“魔术”都是在监控整个系统的主机控制下运行的。这就意味着象理查·雅木罗这样的人通常无事可做。
理查是名天文学家,因其对与类星体有关的“红移”现象的研究而出名。毕业后六个月,他就在位于意大利北部著名的波罗尼亚大学获得教职。两年后SETI提出将他罗致旗下,理查把握住了这次机会,从他舒适的市区公寓搬到了新墨西哥这片不毛之地的一间小茅舍中。
SETI是六十年代初由一小群天文学家建立的,他们都是世界顶尖的研究人员。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无线电是种基本技术,易发易收。电波以光速传播,可以毫无阻力地穿越行星、星系和星云而不减低强度。这些科学家推断,如果有高级文明试图与我们联络的话,是不可能亲身穿越这无限宇宙的。与地球建立联系的唯一可行方法就是发送无线电信息。SETI经过多年的院外游说后,终于在国会为一项“北半球天空搜索十年计划”获得拨款。这个小组在国家宇航局的指导下,又建立了另外两个基地,一处在夏威夷,另一处在波多黎各。如果宇宙的某处真有地外文明的话,最可能找到他们的就是SETI的这些天文学家了。
理查正在值夜班。在所有的工作中人们最不愿上夜班了。但对于驻在新墨西哥的这些科学家们来说,这是最受欢迎的工作时间。到了凌晨四点,值班员就可以不再过问扫描系统,而用一台望远镜从事个人的研究。这就是说,理查还得消磨两个小时才能干点有意思的事。在这个时候,他正练习高尔夫球技;他单膝着地,想像着自己在卵石海滩球场上,正准备轻击最后一杆。
“整场角逐就在此最后一击了。”他低声模仿着电视评论员。“雅木罗离球洞二十英尺远。对于他这样球技超群的选手而言,这通常不成问题,但球要越过的是球场中最崎岖最糟糕的一块草地。”
“对极了,鲍勃,”他小声地说,这会儿成了另一个评论员了。“这几乎无望取胜。此时此刻雅木罗的压力不轻。成败在此一举。不过在此之前他曾上百次地经历过这种考验。如果有人能行的话,那就是他。”
在房间的最里边挤放着一部贵重的电子仪器,旁边地上是他刚才特意安放的一个纸杯。这位高尔夫球手站定了,挥动着手中的球杆,想象中黑压压的一片观众正屏气凝神以待。然后他举目四顾,看到了那部绰号叫“自动切菜机”的仪器。这细长的机器能将宇宙中游散的噪音分割成计算机可以进行分析处理的信号。在那儿,他看到了他的家人,正紧张地咬着手指。而他的母亲,面带刚毅之色,向他点头示意。母亲总是坚信自己儿子的能力,相信他会给雅木罗家族带来荣耀。高尔夫球手回过头去,从人群中认出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著名天文学家卡尔·萨甘。
“卡尔,”他庄重地对他说,“这回我得要你帮忙了,老伙计。”
终于,雅木罗走向小球,向后挥起了球杆,随着干脆利落的一击,球开始滚向洞口。小球在办公室凸凹不平的地毯上滚动着,擦了一下纸杯杯口,滚到了一边。
一击未中!高尔夫球手瘫坐在地板上,他辜负了自己,自己的球迷,更糟的是他辜负了母亲。
正当他跪坐在地,心中痛苦不堪,无以名状的时候,那部红色的电话响了。
雅木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部红色的电话不是外线,而是直接从计算机主机联过来的。铃响就意味着仪器搜索到了不寻常的信息。雅木罗扔下球杆,跨过去拿起了听筒,计算机僵硬的声音传过来.向他报告了一串坐标。这时主控制板上的红灯全部开始闪烁。
“不会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吧,”他—边嘟囔,一边在纸上记下了这次干扰的时间、频率以及位置坐标。
那部红色电话是很少响的,当它钟声大作时就意味着隔壁那部负责聆听宇宙万籁的计算机发现了不寻常的迹象。
心跳陡然加快,紧张油然而生,他跌坐在主仪表盘前的椅子上,伸手去抓耳机。他套上耳机,仔细倾听,除了平常能听到的宇宙中的各种噪声外,别无异样。
按规定他此时应叫醒其他科学家,他们中有一些就睡在基地周围的简易小木屋里。但在未加入SETI的“误警俱乐部”以前,雅木罗认为还是仔细检查一下为好。这或许只不过是一颗新的间谍卫星,或失踪飞行员的呼救声。他在电脑键盘上敲入了几个数字,进行人工操作,退回到记录中干扰刚开始的位置。
他听到了!那声音让他一怔,他倒在椅子里。在寻常熟悉的背景声音中,他听到了一种很响又很清晰的音调序列。这种共鸣音在一种名为氢波段的振幅内上下跳动。这声音听起来象一种乐器发出的,在短笛声与轮船雾笛声之间,大概等同于教堂里急需调音的风琴声。总之这声音他从没听到过,但他立刻辨认出这是—种信号。他满面惊诧之色,慢慢把手伸向对讲机。
十分种以后,小小的控制室就象在举行一场高科技的睡衣舞会。睡眼惺忪的天文学家们身着睡衣,脚蹬拖鞋围在主仪表盘前,轮流戴着耳机,个个不停嘴地谈论着。
当SETI项目主要负责人卡莱·肖尔摇摇晃晃地从她的小木屋进来时,她的下属们确认他们已经同地外文明联系上了。
“这次是真的,卡莱。”雅木罗告诉她。
肖尔疑惑地望了望他,挨着一张海报边坐下来。那海报是她自己贴的,上书“我坚信有小绿人存在”。
“这最好别再是那些该死的俄罗斯间谍卫星!”她嘟囔着把耳机戴好,表情并无明显的变化。但她脑中瞬间掠过两个判断:是它!我们发现它了!这种缓慢的一起一落的声调不可能是随机的。但同时,她所受过的科学训练和她对项目的负责态度又迫使她保持着警惕和多疑。在她的同事中已嗡嗡着一种激动兴奋的低语。但在前几次误警之后.她已经看到了那种失望情绪的可怕影响。
“很有趣,”她承认,面无表情,“但别得意忘形,我要绘制一幅原始轨迹图。道格,打电话给阿瑞西波,告诉他们数据。”
阿瑞西波是位于波多黎各东海岸边的一座山谷,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所在地,望远镜直径有一千米。五分钟之内,天文学家们都中断了自己的实验项目,聚在一起。在另一条专用电话线上高速传送着数据。
当阿瑞西波那边的结果传真过来的时候,一向温文尔雅的科学家们你推我搡地抢着先睹为快。
“这不可能是真的,”一位科学家看后说,既困惑又担心。
雅木罗将打印的结果从打印机上扯下来,转向卡莱,迷惑不解地说:“根据这些计算,信号源距地球三十八万五千公里远。”接着他又说,“这就意味着这信号是从月球上传来的。”
而这正是满屋子人的困惑之所在。
肖尔走向房间唯一的一扇窗前,把窗帘拉开少许,驻足凝望那一弯新月。
“看来我们要有客人了。”沉思片刻之后,她又说:“或许他们先来拜访要好一些。”
第二章
隔着波多马克河与白宫遥遥相望的五角大楼,算得上世界上最大的办公楼了。这幢巨大的五边形建筑是美国国防部所在地,而它本身就堪称一个小城市。日出前两个小时,值夜班的人数已经减至几千人,但那儿仍是个喧闹的地方。大楼货台前停着一排敞篷货车,随时准备运送上至档案文件下至饮料快餐的各类货物。与此同时,十几辆垃圾车拉走前一天堆积如山的垃圾。
从南停车场快速飞驰过来一辆无牌照的最新式福特小轿车,直奔大楼,在大楼前一个急刹车,正好停在离门口最近的车位上。
几分钟以后,威廉·M·格雷将军走在通向大厅的楼梯上,鞋跟上的铁片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愤怒的踢踏声。他是美国太空司令部总司令兼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四十五分钟以前,还在他熟睡的时候,电话铃声惊醒了他的好梦。这个身板结实的六十岁老头,此时已是五星上将,浑身上下干净利索。他的一位高级同事雷·卡斯费罗上校也与他同时赶到。这是位瘦高的年轻科技军官,他一声不响地跟着自己这位怒容满面的上司来到一排电梯前,用自己的身份证打开了门。两个人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了,他们知道现在可以谈话了。
“还有谁知道这事?”将军问道。
“新墨西哥的SETI一小时前打电话来。大约夜里一点十五分他们搜索到一种无线电信号,这是—组重复发射的信号,我们正在破译。”卡斯费罗紧张地回答,尽量专业化一些。他深知格雷将军痛恨马虎的态度。
“他们告诉别人了吗?新闻界?”
“他们同意从此刻起保持沉默。他们担心会因为发表不成熟的见解而失去信誉。所以他们计划进行进一步测试。”
“那么,这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他们知道吗?”
卡斯费罗上校摇摇头笑了。“不知道,先生。他们毫无线索,他们比我们还摸不着头脑呢。”
听到这,格雷转过头瞪了一眼卡斯费罗,上校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身为美国太空司令部工作人员,应该在任何时侯知道任何答案,至少在格雷将军任期内是这样。他们的工作就是要知道所有事情的底细。
“对不起,长官。”卡斯费罗说,然后低头查看他带来的一叠文件。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干净洁白的走廊。卡斯费罗在前边带路,穿过走廊,通过了一道厚厚的门。他和将军走进一间豪华的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张电脑绘制的地图。
这房间是七十年代后期设计建造的,呈椭圆形,为基本工作区。这里有六十个雷达控制台,三十多个工作人员监视着所有飞过天空的物体:卫星、火箭、商用飞机以及航天飞机每分钟的动向。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的网络系统,由专门的巡视卫星监视全球几千枚核导弹。这房间内厚厚的地毯和墙上色彩经纷的太空航线让格雷觉得这就象个“该死的图书馆”,而且他不止一次让这个词冲口而出。
“看看这些监视器。”卡斯费罗指着一排普通的电视机说。这些电视被调到全球各地不同的新闻节目上。每隔几秒钟,图像就会突然消失,模糊一片,这种干扰他们以前从未见过。“卫星接收受到了干扰。所有的卫星接收,也包括我们的。但我们得到了这些图片。”
他把格雷带到近旁的一张玻璃桌前。光线从下面照上来,将军看到的是一张透明的大幅胶片,是用远红外照相机拍的。那是一个斑驳的球体,背景是群星。图像质景不好,颗粒大且模糊不清,将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有几位工作人员凑过来。
作为人群中唯一一个非技术人员,格雷不打算问一些愚蠢的问题;相反,仔细观察片刻之后.他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看上去象个大粪块。”
卡斯费罗刚想笑,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位上司不象是在说笑的样子,就继续他的陈述,并拿出第二张“大粪块”的胶片。
“我们估计这个物体直径超过五百五十公里”,他解释到,“大约是月球的四分之一。”
“圣母玛——”格雷及时闭上了嘴。“你认为这是什么?可能是颗流星?”
全体人员面面相觑,显然格雷根本不清楚他们正在观看的物体的性质。
“不是,先生,”一位官员说道,“这绝对不是流星,”
“你怎么知道?”
“嗯,因为,先生,流星不会减速。而自我们第一次发现它以来,它就在减速。”
格雷惯常的眉头紧锁这会儿变成了困惑之色,因为他开始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它减速了,那只能意味着这个物体是被控制、被驾驶的。
他一刻也没有犹疑,大步走向电话机,拨通了国防部长家里的电话。
当部长夫人告诉他部长正在睡觉时,格雷冲话筒吼道:“叫醒他!紧急事件!”
第三章
四十八岁的托马斯·怀特默属于城市里的早起族。他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真是个酷热难当的盛夏之夜,即使开着空调,他也觉得很不舒服,无法再睡了。这是在哥伦比亚特区。
凌晨四点刚过几分,电话铃响了,他伸手摘下话机,眼睛却没离开报上一篇关于国际船业政策的文章,等着对方说活。
“喂,你好:亲爱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怀特默把报纸掀到—边。“嘿!真没想到今晚会接到你的电话。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呢?能帮你做些什么?”他笑问。
“在我宽衣时同我说说话。”她回答,
“我想我可以满足这个要求。”怀特默说,眉毛一跳,他并非每天都能得到这种邀请。他环视了—下装饰华丽的卧室,确信除了那边被单下的小家伙外没人偷听。他看了一眼挂钟,好象注意到了什么。“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你刚进家门吗?”
“是的。”听上去她不太高兴。
“你一定想勒死我。”
“这我曾经考虑过。”
“亲爱的,联邦法律尤其禁止对我有任何身体上的伤害,”他提醒道,“为什么那么晚?”
“晚会在马里布,太平洋沿海高速公路关闭了。大浪冲上了公路,他们认为大洋某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地震。不管怎么——”
“那么,霍华德说了些什么?”怀特默焦急地询问。
他派她去洛杉矶执行—项并不秘密的使命,想说服霍华德·斯托利加入他们的阵营。霍华德是好莱坞娱乐经理,大富之人,且在华尔街很有背景。
“他同意了。”
“太好了!玛琳,你太棒了。谢谢你。我再不会要求你去干这种事了。”
“说谎!”她笑道。
玛琳·怀特默最爱她丈夫的一点就是他不会说谎。
她关上了灯,上床休息。她痛恨那些西海岸闪耀的明星和他们奢侈的晚会,每个人都想以名头和喋喋不休地谈论下一个惊人的计划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她情愿光着脚在屋里忙活。
“我得向你忏悔,”怀待默告诉她,“现在我正同一个漂亮的褐发女郎躺在一起。”
说到这儿,床那边的小家伙动了动,似乎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正被人谈论。怀特默拉开被单,露出一张六岁女孩熟睡的脸。这是她女儿,帕翠西娅。一小滩口水滴在她的枕套上。
“汤姆,我希望你别让她整晚地看电视。”
“只有晚上的部分时间。”她丈夫承认。
帕翠西娅从父亲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睡眼惺忪地从枕上抬头问:“是妈妈吗?”
“噢!有人醒了,”怀特默对话筒说。“我想她要同你说话。你什么时候飞回来?”
“明天午饭后。”
“太好了。要是可以的话从飞机上打电话给我。爱你。好,现在该小家伙了。”
他把话筒递给女儿,然后找到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搜索了几个频道,最后定在一个谈论政治性话题的频道上,那是一种空谈家们关于政治大放厥词的讨论会。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图像的扭曲变形。每隔几秒钟,屏幕上就出现竖直的长条,然后滚向一边。虽然图像不好,但他还是能清楚地听到激烈的辩论声。
—位留一头利落的短发,口赏伶俐的女士挥了一下手,打断了秃顶男人的谈话。“查理,你让我想起了一只破表——它一天只有两个时刻是准的。但这次我同意你的看法,现政府陷入了重大问题的泥深中。最近几周来,总统正在趟实用政策的混水,结果发现共和党这条鲨鱼在咬他的脚后跟。”
怀特默被这种花里胡哨的词藻说得直眨眼。“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些活宝?”又反感又觉得有趣,他下了床看看是不是能调好电视画面,伸过手去旋那些旋钮。
突然,电视画面一个接一个在转换,他大惑不解地盯着电视。直到他转过身子,才发现是帕翠西娅在按摇控器。
给妈妈打完电话后,她就开始搜寻早晨的第一部卡通片了。每一个频道的节目画面都是扭曲的。
“小宝贝,太早了,不看卡通片了吧!你该再睡上一小会儿。”
“好的,我知道。不过……”小女孩想了一会儿,希望可以同父亲讨价还价。然后她换了一种战略。“这些画怎么乱槽糟的呢?”
“这是一项实验,”父亲告诉她。“电视台的人想在晚上用枯燥无味的节目让孩子们忘掉白天里有意思的事。”
帕翠西娅一点也不买帐。“爸爸,”她歪起了小脑袋,“那真是荒谬透顶。”
“荒谬透顶?”怀持默笑了,“我喜欢这个词。”他随手关上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得远远的。“再睡一会儿,宝贝儿。”他穿上衣服,整理好报纸,走出了房门。
走廊上,一个身着高档西服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读一本平装本的小说。看到怀持默出来,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飞快地站起来说:“早上好,总统先生。”
“早上好,乔治。”怀特默停下来递给他一张报纸。“我只告诉你一个词:‘芝加哥白袜队!’”
“他们又赢了吗?”
“读读这报纸,好好哭一场吧,朋友。”
事实上,这两个人都不是那么爱好运动,但两人密切关注比赛以便在一起时有话可说。乔治是堪萨斯城人,怀特默则来自芝加哥。昨晚的胜利使白袜队在锦标赛中领先了皇家队。特工乔治负责总统从子夜到凌晨六点的安全。他装作仔细研读报纸直到总统在走廊上走远了。然后他拿起对讲机通知其他保镖,他们一天的工作又将开始了。
早餐室温馨宜人,墙上装饰着黄色壁纸,屋里摆放着本世纪初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收集的古式家俱。屋子正中是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一位白衫褐裙的迷人女子。她的鞋子纤尘不染,头发一丝不乱。她己用完早餐,正埋头读着堆得象小山一样的报刊。她的老板走近前来。
“珂妮,你起得真早阿。”
“这真是招骂,”她头也不抬地低吼道,“从没见过这么下贱无耻的文章。”
她很漂亮,又聪明,随时准备同人开仗。
怀特默总统的对外事务部主任康斯坦斯·丝帕奴最初是他刚踏入政界时的竞选班子成员,现在已经是总统最信得过的顾问了。这两个人十分默契,根本无需说完一句话,自己的意思对方就已经明了于心了。虽然她已年届四十,可看上去要年轻得多。总统是属于战后出生的那一代人,所以她的年轻就象是对这一事实又加了一层明证。目前新闻界针对总统发表了越来越多的敌对和不负责任的报道,对此她随时准备予以反击。今天早上惹她光火的是《华盛顿邮报》上的编者按。
“我真不能相信这些狗尿,”她用手背拍打着报纸。“国会此刻堆积着一百条议案,可他们却在周五专栏里大肆进行人身攻击。”她仍旧没有抬头,在桌上为他理出一块空地方。
“早上好,珂妮。”她的老板再一次有礼貌地问候,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这次她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噢,对不起。早上好。”
怀特默是位不同寻常的政治家,他从不把报纸放在心上。他把这部分工作留给珂妮去做,他知道谁胆敢攻击他,当天那人就会受到珂妮的反击。
“说到成就。”怀特默笑了,把《桔黄乡村档案》的封面给她看,“我被列为美围十大性感男性之一呢!应该说我们还是有实际成就的。”
这话打破了沉寂,两人都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从走廊伸进头说:“对不起。总统先生。”
“早上好,阿里克斯,”他打着招呼,“什么事?”
“电话,先生。国防部长有要事报告。”他紧张地说。
怀特默走向早餐室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怀特默问。
接下来的两分钟,他一言不发地听着,一边走向窗口向外看。
不管是什么事,从他脸上的表情珂妮已经知道问题一定很严重,严重到足以改变一整天的日程安排。
第四章
人性中的一个奇怪之处就在于我们对奇观的熟视无睹。人们周围一直有最奇怪、最疯狂、最壮观的事情发生,却没有一个人注意。
在新泽西州的崖边公园里就有这样一个奇观。每个夏日早晨的一段短暂时间里,当太阳跃出大西洋时,曼哈顿摩天大楼之间撒满了道道金光,混合着哈得逊河上腾起的雾气。这景色因明信片和电视商业片的传播而广为人知,但日出前聚集在公园里的人们至多只是对它匆匆瞥上一眼。他们都是些老绅士。来这儿是为了下棋。除了棋手而外,总有两三个人在旁观,并低声交换一些简短的对话,宣布又添了个孙子或孙女,宣布又有一位相处多年的老友去逝了。如果不是身着汗衫,脚蹬胶底运动鞋,这些人倒真象是在古希腊公民大会上商讨国务的元老呢。
最多的一群人聚在两位高手周围,那是戴维和朱利斯。他们看上去并不象对手。
戴维又瘦又高,神情紧张,一头卷发乌黑乌黑的。虽已年届四十,可他下棋肘时候却如同小孩筑沙堤般的专注认真。他双手支在腮边,整张脸现出怪异的表情;双眼缠在一起,让人很为他觉得不舒服。而他自己,因为全神贯注于棋局,一点也没意识到这种姿势的不适。他知道要对付象朱利斯这样狡诈的对手,他必须精力集中,全力以赴。
朱利斯则正相反,他只保持一种坐姿。这位六十八岁的棋手经常说他的屁股太胖了,不能象戴维那样扭来扭去。所以刚开始怎么坐下的,他就一直那么坐着。但即使是把两腿直垂下去,他的脚后跟也不怎么够得着地面。那条精心熨过的宽松裤在小腿肚上翘起来,露出了那双他原以为不会有人看见的白短袜。夹克衫里套着一件白衬衣。五年前当他从制衣业退休时,从妹夫那儿拿了一打这种衬衣:嘿,为什么不拿?穿上合适极了!为了看上去更完美些,这老先生的嘴角里叨着一枚吸了一半的雪茄。
这二位已对奕多次,每次都招来大批观众。
今早这场棋开局时双方按常规走子,接着这位快手老先生就发起了闪电战。从这时起,戴维就得仔细考虑每一步棋了。而朱利斯则开始对对方展开了心理攻势。
“还得让我等多久?喂?我的社会福利都要过期了,而你还坐在这儿。”
戴维用手慢慢抹了一把脸,头也不抬:“我正在思考。”
“那么请思考吧!”
想了一会儿,戴维小心地把马向前移了一步。他的手指刚离开棋子,朱利斯就闪电般地回了一着,进了一步棋,戴维大惑不解地抬了一下眼睛,然后又低头琢磨下一步棋。
“他又在思考呢!”朱利斯大声宣布,伸手去拿一个折叠着的纸袋,里面有一只盛着咖啡的一次性塑料杯。
戴维投去不满的一瞥,“喂,我给你买的旅行杯呢?”
“在水池里,从昨天开始就是脏的。”
“你知不知道这种材料消解要多长时间?”戴维伸手过来拿杯子,但朱利斯缩回手来,保护自己的宝贵咖啡。
“听着,生态系统先生,你再不走棋的话,我就会就地消解了。下棋吧。”
戴维面有愠色,只好也进了个卒子对抗对方杀过来的卒子。他一下子把后推进到战场中央。
“哎,”老头子俯身过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昨天某个人在你的电话录音上留了一段话。”朱利斯向后坐去,啜了一口咖啡。戴维喉中轻响了一下。“而且,我还知道这人经过一场不幸的婚姻之后而今孑然一身,她没有子女,她有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职业。她受过良好教育,她很迷人。都是优点。”
“你又来了。”他的对手低声抱怨道。
某些时候,朱利斯总是提出这种令人不快、牵扯到感情的话题,比赛真是难以继续了。戴维确信这其中并无恶意,老头子只是在为他担心,想让他高兴起来而已。或许他只是想赢这局棋。他弃马保相。
“我只是想知道你回电话了没有?”朱利斯说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又进了一只卒子。
“瞧,我敢肯定她准是个漂亮、成熟的女人,但她邀请我去乡村舞场.我不能接受这个;况且,别人告诉过我那种紧身的牛仔裤会对人身体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怎么?你竟然没给可怜的姑娘回个电话?没在电话上聊哪怕五分钟?她是鼓足了勇气才给你打了个电话,你就不能有礼貌些回个电话吗?”
“爸,我没兴趣,”戴维干脆地回答,“况且,我还是个有妇之夫呢。”他举起了带婚戒的手作证。他把相退了一步。
忽然间,坐在一大帮人面前的朱利斯觉得有点尴尬。这些老家伙都是他可信赖的朋友。他们知道戴维的不幸婚姻以及现在他不愿也无力了结这事。他向周围瞟了一眼,希望他们得到这种暗示之后会知趣地走开。可根本办不到。他们对谈话比对下棋表现出更大的兴趣。
象注常一样,朱利斯接着往下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儿子,我很感激你花那么多时间陪我。家庭是很重要的。但我只是想说,就这么下去吗?四年了,你还没在离婚书上签字?”
“三年。”
“三年、四年、十年,那又有什么区别?问题是你的生活该有所进展。我是很严肃地对你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健康的。”朱利斯象是要证明自己的判断,伸手过来用后吃掉了一只马。
“健康?听听是谁在说健康。”他指着老头子的雪茄和咖啡。“我们环境中已经有那么多致癌物质,可你还在让它变得更糟——”
戴维寻呼机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低头看了看显示的数字,知道是马蒂从办公室呼他,这已经是今天早晨第三次了。
“这大约是第六次呼你了吧,你想被炒鱿鱼吗?还是你决定找份真正的工作?”
戴维用相吃掉了对方王旁边的一个卒子。
“将!”他面无表情地宣布,“再见,爸。”他伸开腿,站起来,吻了—下父亲的脸颊,然后抓过他那辆十五速的赛车。
“没将死呢,”朱利斯吼道,“我还可以……但你接着会……噢!”他冲儿子骑车远去的背影叫道,“你该让老子赢一两次,这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最近朱利斯·列文逊很满意他儿子的表现,他儿乎可以打败公园中的每一个对手。
交通堵塞。乔治·华盛顿桥上的轰鸣声,车队的嘈杂声同成千上万只饥饿海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奏成一曲不合协的清晨交响乐,在哈得逊湾上空回荡,然后又全部注入了曼哈顿。
戴维骑着自行车冲过停滞的车队,五分钟之后转入一条满是旧仓库的大街,在一幢古旧的六层砖楼前停了下来。楼上嵌着一英尺高的不锈钢制的字母,写着此地主人的名字:
精密电缆公司
旋转门电面是一个迥异的世界。大厅有三层楼高,布置优雅,到处是大理石和桃心木;一张华丽的接待台摆在门口。
戴维肩上扛着自行车,走过接待台来到中心办公区。
这儿象是蜂房一样由电视机划分成一个个工作单元。他一进大厅,就看出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屋子里比平时嘈杂得多,人们的举动也很疯狂。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自行车,就挨了一顿训。这是马蒂·吉尔伯特,他肥胖厚实,留着一把足以挑逗起情欲的山羊胡。
此刻他冲出办公室,挥着手臂大叫:“你怎么不寻呼机?喂?公司花钱配呼机给你是为了什么?”整个人就象疯了一样。马蒂站在房子中间等着回答,手里握着两件从不肯放下的武器:左手一听减肥苏打水,右手一只手机。
“呼机外着呢,”戴维就事论事地回答,“只是我没在意。”
“你是要说,”马蒂尖叫起来,“你听到了呼机响,就是没去打电话吗?你没想想或许,只是或许,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戴维已经习惯了马蒂这种中风似的跳脚大喊,一般每隔两三天就会来这么一次、每次大约十分钟。
这个人生活在不间断的高度焦虑状态中。更糟的是,他坐在全国最大电缆供应公司经理的位置上,每天从早到晚事无巨细地操劳。他的工作,用他自己的活说,就是“负责处理每件小事情”。在这样一家大公司里,每天可能有上千件小事让马蒂跳着脚从一个危机奔向另一个危机。
刚才那一幕正刻画出了他既痛恨戴维的胆量,同时又疼爱这个小弟弟的态度。
马蒂知道得很清楚,戴维是全国最棒的工程师。他在工作中游刃有余,任何难题都难不住他。所以马蒂知道自己一百万年以后也不会解雇他的。戴维是他的秘密武器,是保证他在竞争中取胜的一张王牌。既然他终于露面了,马蒂知道解决难题是迟早的事。那时他就可以打电话给总部,报告他们将最先恢复正常播放。但是戴维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这种态度很让他光火。如果戴维不回电话或不理会呼机,他也只能吹胡子瞪眼,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这位古怪的技术奇才一向自行其事。完全不受马蒂控制。
“那么什么事这么急?”
“没人能弄明白。”马蒂喝了一大口汽水,让自己平静下来。“凌晨四点钟开始的,每个频道的画面都倒退回五十年代的水平,乱成一团。这该死的竖条干扰问题,我们对它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什么都试过了。”
戴维把自行车靠在雇员厨房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旁,正要走进工作间,马蒂发泄似地把空苏打水罐扔进垃圾箱。
“见鬼,马蒂,罐上印着‘回收’字样是有理由的。”戴维大叫道,这个公司的废物回收政策的制定完全是由于戴维的一意坚持。但事还没完呢,当他弯腰从杂物中捡出那个罐头听后,又在箱内发现了另外三个同样的罐头听。他大惊道:“是谁把铝制罐头听扔进垃圾堆的?”
“告我去吧!”马蒂嘲笑道。
没等戴维有所反应,他的老板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走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一扇标有“转播室”的门前,走了进去。
屋里是公司的机械心脏所在,上百只扁平的铁盒子在靠墙的铁架子上排了一排。占据整个屋子的是一个大仪表盘,上面有键钮和各类开关,在这上面是几部电视监视器。墙上挂着标明卫星位置的技术图表,垂直和水平的偏振装置,各种商业许可证以及一张古旧的招贴画,画上画着四个旧金山嬉皮士和他们头顶上的一句话:“在化学品中优化生活”。屋里还有好几英里长的同轴电缆,这是工业的脊柱。这些电缆从头顶的架子上盘旋而下,爬满了脚下的地面。这些软线象埃及坟墓周围的上千条小毒蛇一样纠结缠绕,把机器各部分连结在一起。
“嘿。伙计们,闪开点儿!”一进门马蒂就嚷道。“了不起的列文逊博士荣幸地答应给我们露一手。”
戴维没在意他的话,径直走向仪表盘。
一位技帅正在摆弄键钮,他头上的电视正在转播《今日报道》节目。正象马蒂所说的那样,每隔几秒钟,图像就会分解成滚动的竖条。
“看起来好象有人在挠我们那颗卫星的脚心。”戴维嘟囔道。
”就是这样的,”两个技师中的一位对他说。“我们确认是卫星的问题。”
“你们试过调试转播器频道了吗?”
“噢,求求你!”马蒂吼道。此时他正踮着脚尖从人群后头向里看。“我们当然试过了。我们象傻瓜吗?噢,别回答这个问题。”
戴维把一张椅子拉到控制板前坐下。“转到天气频道。”
技师在键盘上敲进命令,图文显示到电视屏幕上。
“技术难题要开始解决了,请站开些。”
“可以吗?”戴维把技师请出座位。“我要尝试一下快速法。”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将显示屏上的画面转换成了报道画面,然后又调整了室外天线的接收。突然,《今日报道》图像稳定了,然后经过又一次模糊,最后终于稳定清晰了。
“天哪,你真是个天才,”马蒂说,“你怎么弄成的?”
“还没成呢,马蒂。”
戴维俯身在控制板上集中了全部的精神。《今日报道》换成了一幅电脑直条图。
输入最后几个命令后,戴维抬起身来喘了口气。“你们是对的,是卫星。刚才那清晰的图像是本地报道的节目。我刚才把室外接受器对接了洛克菲勒供应区。他们传出的信号是好的。”
“屏幕上这堆狗屎是怎么回事?我们不会把这个也传给观众了吧?”
“歇歇吧,您哪,没传出去、我正在进行信号诊断。”戴维研究了屏幕上的测试分析结果,然后身子向后一仰,神情困惑地说:“根据分析,卫星信号正常,而且是大功率发射。也许是卫星本身出了毛病。”
他转向马蒂,提出了行动计划。“我上屋顶把接收器调问另一颗卫星,你去打电话租一些频道空间,交流卫星五号还有许多空频。”
胖老板的脸上掠过一丝自得的微笑。他对技术性问题并不十分在行,但这次他比戴维棋先一着。
“已经想到啦!”他骄傲地宣称。“我给交流卫星、银河、通讯之星都打过电话,全一个毛病。”
“都一样的毛病?”戴维怀疑地问。“如果这些人都有同样的问题,这就意味着全国——不,乃至全球——都在收看这种画面。”戴维想了一会儿,又加上句:“这是不可能的!”
“就是这样,”马蒂反驳道,“现在,修吧。”
第五章
啪!米格尔从熟睡中惊醒,坐了起来,两眼还没回过神来。
他刚才做了一个飞翔的梦。一个皮肤白皙、黑眼睛闪着光的漂亮姑娘抓着他的手教他怎么飞起来。开始他还害怕会掉下去,但一旦浮身而起,他俩就如一对海豚般开始上下逐飞嬉戏。那时他唯一的恐惧就是那姑娘会消失。
啪!他拉开塑料百页窗,是邻居那些八、九岁的孩子;这些无畏的战士正用水枪射击呢。他们一个个就象忍者神龟一样,被射中后,就夸张地摆动着身体,假装死去。
“臭小子们,别他妈的打我的车。”他叫道。
“勇士们”抬头看见了他,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从这儿一直到山脚下原来曾是野营布道会场地,现在则成了一种廉价旅馆。房客中有一半是从墨西哥移民过来的劳工,他们在这儿倾其所有买个活动房屋,然后把家人接到北方来。另一半则是白人,他们是“隐退”到这荒地来的。
这儿离大路800多米,三面用围栏同周围的苜蓿地相隔。米格尔和他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兄弟以及继父住在一起,他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三个月。他们原来在温那贝谷住了将近一年。
两周前,米格尔刚从塔夫·摩拿联合高中毕业,但没参加毕业典礼。他几乎不认识其他同学,也害怕他的继父拉塞尔会到场让他受窘。
那天晚上,阿丽西娅组织了一个蛋糕苏打水晚会,就家里四个人参加。晚会进行到一半,拉塞尔喝得醉醺醺的,泪眼迷离地说他如何地感到骄傲,以及他如何希望米格尔的妈妈可以活着看到这一切。那天大家话都说多了,他出去后,米格尔奋力关上了大门。
在那部拖车前部,十一岁的特洛依坐在“厨房”里猛拍电视机。他们距洛杉矶大约四十英里远,为增强信号,节目都是由卫星传送的。但显然效果并不怎么样。
“你在干什么?”米格尔从枕头底下吼道。
“电视图像乱成—团。”
“你打它也打不好的。可能是电视台的事儿儿。随它去好了。”
但特洛依耐心有限,十秒钟以后图像仍末见好转,他又猛拍电视。
米格尔掀开被单去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是上午八点了,他此时应该出去找工作了。
“你瞧,”特洛依指了指滚动的画面,“我是不是该再揍它两拳?”
“不,功夫大师,我告诉过你,这不是电视的问题,而是……不管怎样,是电视台的问题。”
他的弟弟并没被说服,所以米格尔换了个话题。“你吃药了吗?”
“过会儿吃。”特洛依肾不好,他们的母亲就死于这方面的疾病。每天早晨他都该吃小剂量的氢化可体松,但因为这种药很昂贵,家里准许他一周有那么两三天可以不吃。只要他吃饭正常又没有太多压力,一两天不吃药问题不是很大。
“你吃东西了吗?”
“没呢。”
“阿丽西娅,这些盘子堆这儿干嘛呢?”
显然,水池里这些盘子在等人来收拾。阿丽西娅自己吃了早餐后,就不管了。此刻,她躺在前面乘客座位上,从一本时装杂志上往下剪照片。她听到米格尔冲她喊,便把随身听的音量开得更大了。
她十四岁了,相貌平平,脾气却越来越大。那个春天,荷尔蒙在她身上开始起作用,她开始飞快地长个儿,开始节食,开始穿白色紧身T恤,这种服装在她的学校里几乎成了非正式的校服了。
米格尔走过来,正要大声训斥一顿她这种自私行为,却看见一辆红色卡车在车道那边—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司机在驾驶室里对电话生气地嚷了几句。他叫卢卡斯·福斯特,是本地的农场主,今早雇了拉塞尔·卡斯在田里做活。一些专门吞吃庄稼的害虫已经浸入了北方的沙地农田。这对卡斯一家来说倒是好事,因为他们急需现金。
农场主手里拿了一茎莴苣咚咚地走了过来。
米格尔知道这一天又要毁了。他走到门边:“早上好,卢卡斯。出什么事了?”
“你爸在吗?”这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吼道。
阿丽西娅从她哥哥身边溜出来,站在阳光地里说:“他到你的地里撤药去了,”她说。“他出去很长时间了。”
“那么,他他妈的到底在哪儿?嗯?”
米格尔编了个故事说前一天拉塞尔的飞机出了点机械故障,但那人并没让他说完。
“那公驴总他妈的不消停:他怀里揣着买杀虫药的八百美元不知在那儿悠闲呢,可这儿,那些该死的虫子正在吃我的庄稼!”
卢卡斯听到自己的叫喊.立刻恢复了平静。他只比米格尔大三四岁,觉得不该这样对他讲话。现在他为自己当初可怜这些孩子和他们那有颠狂病的老爹测骂着自己。
“也许他在加油。”米格尔抱着一丝希望说。
“没有,我刚才打电话给我爸,他没有在天上飞。”卢卡斯答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这么等到明天,让虫子把我的庄稼全吃光?”
米格尔觉得羞恼万分,恨不能找个地洞爬进去。他的继父是镇上臭名昭著的酒鬼,常有让他难堪的时候,但没有比这次更让人难受的了。米格尔不怪卢年斯,他快急疯了。
身后,特洛依还在拍电视机。
“特洛依,别拍了!”米格尔警告道。
“如果我回去后他还不起飞的话,我就打电话给羚谷机场另找人。我不能再多等那怕—天了。”
“好的,就这样吧,这样公平。我马上就出去找他。”他抓起摩托车的钥匙跳下了车。
他们俩往外走的时候,阿丽西娅叫住了他们,问卢卡斯能不能让她搭车到市场去。
“不行!”米格尔吼道,转过身子对她说:“进屋去给特洛依做早饭,这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米格尔发动了摩托,发了一会儿呆,寻思该先到什么地方去找。
第六章
卡斯费罗上校及其同僚们聚在五角大楼,认定那个庞然大物位置固定,栖在月球背后距月球不足五百公里的地方。当月球运动时,它也随之同动,把月球当作一个盾,挡住了地球人的视线。在给三颗卫星重新定位后,美国太空司令部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那东西了。有三部摄像机将这个物体的图像传回地球,现在该物体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上校!”一个士兵大叫道。“你最好来看一下这个!”
卡斯费罗飞跑过来,看到一张合成红外线照片。那庞然大物的下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象在爆炸。”卡斯费罗观察后说;
“更象一朵蘑菇在散落袍子。”屏幕边的人说。
大块大块的散落物正在脱离母体,旋转着飞向近空。几分钟后,碎片围成了一个圆圈。卡斯费罗和其他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是打电话结格雷将军的时候了,他已过了波多马克河到了白宫。
珂妮想从她办公室的侧门挤出去,但办不到。一群同事加上十几个白宫服务员在走廊里乱成一团,她刚一出门就被推来搡去。他们每个人手里的记事本上都满是紧急的问题。整个早上,电话变得象水烧开了的茶壶一样,铃声大作,响个不停:议员们,外国大使们,女王们和国王们,怀特默的家人以及平常可以直接同总统通话的重要商界人物。没人知道怎样回答这些人,而每个来电活的人手头都有要事。
珂妮知道人们要的是回答,但她没时间同他们谈。她要参加总统的例会,她已迟到了五分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她做这个工作很久了,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场合。她面带迷人的微笑,不理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往前走。
她手下的第一副主管弗兰·杰夫里看到了她,一步跨到她面前,急急地说道:“CNN说他们要播发新闻,宣告美国要在外太空进行核试验,除非你现在就打电话否认此事。”
珂妮耸耸肩:“如果他们不怕自己落入窘境,悉听尊便。”
每个人都向她喊出了自己的问题。
“北约一早上都在我屁股后面团团转,”一个困倦不堪的助理抱怨道。“您能读一下他们的立场宣言吗?很短,同意就行了。”
“我们的官方立场是,”她告诉他,“我们没有—个官方的立场。”
康斯坦斯仍然面带微笑,目光直视挂在走廊尽头的托马斯·杰弗逊的画像。当她走到那儿时,大出人们意料,向左转去,没走楼梯,而楼梯那儿更多的人有更多的问题在等着她。她拉了一下老式电梯的按钮,这部电梯是当初特意为弗兰克林·罗斯福安装的。
高级特工吉尔·罗德看到她马上就要逃脱了。便声如洪钟地叫到:“珂妮,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装出一副被这问题伤害了的神情,“得了,我要知道什么,不会对你们保密的。”
门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合上了。
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总统已经宣布开会了。他身边坐着参谋总长格曼·巴内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格雷将军和国防部长阿尔伯特·尼姆兹基。出于各种不相同的理由,怀特默信任他们每一个人。
“但我想提醒大家注意,”格雷正说到一半,“我们的卫星到目前为止是可靠的。这个物体是否想进入地球大气层尚不清楚。但它不会再靠近的可能性还是高的。比如它不想尝试我们的地球引力。”
“是这样的,总统先生,”尼姆兹基赞同地说,“正如总司令所说,这东西会过去的。但我们的责任就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假设这物体是敌对的。我强烈请求您调整几枚洲际弹道导弹的目标,来个先发制人。”
尼姆兹基瘦高个头,六十多岁,绰号“铁臀”。他是华盛顿的一个奇迹,政府流水似的换,他的位置却雷打不动,坐得很稳。怀特默是他任上的第四位总统,第二位民主党总统。他并不是个惹人喜爱的人,但当他说话时,大家都得听。几年前《邮报》曾这样写道:“从埃德加·胡佛以来,没人比他积聚了更多的权力而又对大选从不问津。”虽然他是地道的政治动物,尼姆兹基却总想表现出超然于政治之上的神态。他从不让人看出是他在幕后操纵。说白了一句话,他为政治,可以不择手段。他的建议纯属先斩后奏,而这正是在座各位尽力避免的。
“对不起.”格雷插嘴道,“既然我们手头没什么材料,盲目开火说不定会铸成大错。如果我们不能成功,我们会惹怒他们;或者,如果我们成功了,一个危险落体会变成多个。我同意尼姆兹基所说的重新调整导弹方向,有备无患,但是——”
康斯坦斯走了进来,看见这么多高级官员,她怔了一下。
“没什么事吧?”怀特默问她,招手示意她加入讨论。“人们反应如何?”
“先生们,你们好。”她向各位点头致意,接着尼姆兹基坐了下来。
“新闻界关于这事编造出了自己的故事。CNN威胁说要把我们进行核实验的真相公之于众。我已安排了—个答记者问,在六点钟举行,到时会让他们平静下来 好在尚无人惊恐,事态并不严重。”
尼姆兹基对被打断很不耐烦,向桌子那边的格雷说:“威尔,我想你该同大西洋司令部联系。让第三舰队开始行动了。”
其他人立刻指出这是很不成熟的想法。人多数人的意见倾向于在没弄清对抗的对象之前就发出警报、制造恐慌是错误的。
尼姆兹基竭力为自己辩解,但最后终于被说服了。
参谋总长巴内斯说:“况且,离七月四号独立日还有两天时间,部队百分之五十在渡周末。更不要说华盛顿全体军官周日要进行阅兵了。而将人员招回基地最快捷的办法就是通过电视和广播。”
“正是这样。”康斯坦斯说。
门又开了,格雷将军手下负责同五角大楼联系的—名联络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枚炸弹弹壳。“最新研究结果表明,那物体进入了静止轨退,位于月球背面,无法直接观察到。”
“听上去它想躲起来。”格雷说。
“目前听起来像是个好消息,”巴内斯充满希望地说。“或许它想观察我们。”
格雷的联络员还有话要说,“对不起,还有呢。当地时间上午10点53分该物体建立新轨道,上午11点01分该物体上的碎片开始脱离主体。”
“碎片?”怀持默问,心里很不喜欢这个词。
“是的,先生,是碎片。”那人继续道。“我们估计有三十六个碎片,大体看去象碟子。比主体小得多,每个直径仍有大约十五英里。”
“运动方向是地球吗?”怀特默问,显然心里已有答案。
“看起来是的,先生。如果他们按目前轨道运行,太空司令部估计二十五分钟内,它们将开始进入大气层。”
总统盯着这位身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人,怔住了。有一阵子,他觉得这象是一场别人同他开的玩笑,是一幕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为的是看看他此时的反应。然而这沉甸甸的事实让他清醒了些。
几小时以前还是可笑又不可能的事情,即将变为可怕的现实。人类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开始舒展腰腿了。地球行将被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拜访,或入侵。
尼姆兹基打破了沉寂:“可能是敌人的三十六只飞船正向地球飞来,总统先生,不管喜欢与否,我们必须启动第三舰队。即使会制造恐慌,我们也必须招回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屋里没人反对。
第七章
铃声大作,红灯闪烁。门开了。铃声就此打住。戴维拿起一碗方便面。是午餐时间了,戴维几乎没离开过工作室。好象屋里装备还不够齐全似的。他又添上了两部手提箱大小的机器和一个笔记本电脑,这些都摆在地板中间。集中精力时的戴维显得很邋遢:一只脚搭在椅子上,双肘支在膝上。他沉思着,注视着膝上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每二十秒变换一次。
“嘿,英俊的天才,”马蒂四处瞧着,满面笑容。“我来不是给你施加压力。我只是来看看你还需要些什么。”
这当然是厚脸皮的撒谎。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马蒂一准儿又会大喊大叫起来。
马蒂象个麻疯病患者似地踮着脚尖进来,戴维已经把他赶出去过一回了。那回他伸着脑袋,问这问那,把戴维惹火了。于是他发誓众不再来烦戴维。起先十秒钟内他果真做到了。但他的意志终于还是不够坚强。
“戴维,告诉我你进行到哪儿了。求求你了。告诉我你已经找出毛病来了。”
“好吧,”戴维随口答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因为打扰我的午饭,你将被课以罚款。”
马蒂一只手放在腰上嘲讽地说:“别再说了。好消息是将不收取罚金。”
“实际上,”戴维喝了一勺汤。“好消息是我已找到了毛病。”
马蒂手抚左胸,做了几下深呼吸。“谢天谢地!那么确切地说是什么问题呢?”
“卫星信号内杂有另一种神秘的信号,信号中的信号。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从未见过。可这种信号环绕了天空中每一颗卫星。”
马蒂张着嘴看着他:“这怎么是好消息呢?”
“因为那信号有规律可循、是一个模式。剩下的就简单了。我们只要作出两种信号的频率图,然后译成二进制数据,再用我为你的生日做的那个仪器发出倒转程序信号,就成了!我们就能勾画出被覆盖在下面的完整原型了。”
“勾画出原型?”马蒂看上去有点困惑。“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恢复原来的稳定画面?”
“你脑子转得倒快。”
“这是不是还意味着,”马蒂狡黠地问,“我们是唯一可以提供清晰画面的公司?”
“除非我们愿意与同行分享这一成就,”戴维建议。他深知马蒂极其注重同业间的竞争,这会儿他正沉缅于战胜对手的欢乐之中。
“哈!我爱它!”马蒂发狂地笑着。“我们的秘密武器!那台小小的程序转转器!今天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日子!”
当米格尔终于找到拉塞尔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千平方码西红柿地的四分之一喷上了药。一帮雇工聚在各自的车旁,因为还在洒杀虫刘,他们无法工作。农田约—英里长,一侧是靠路边生长着的一排高大桉树。拉塞尔并不是与树平行地洒药,而是与之垂直地频繁地往来、而在最后一刻让飞机突然掉头,这时引擎几乎可以扫到树梢。米格尔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疯了。如果照住常推算,大概二者兼有。
飞机已经很旧了,是林德伯飞越大西洋那年造的,机身红色,双人座,双翼是用布捆绷在木框上制成的。二十年代,美国邮局用这种飞机开创了大陆邮件快递业务。这种飞机现在更适于作周末飞行表演,而不是给庄稼洒药。由于机身很重,起飞很困难。更糟的是拉塞尔还多带了重达二百磅的杀虫药剂拴在后部。
这时拉塞尔到了树梢调转机头,准备再一次冲过西红柿地。米格尔挥动双手叫起来,要他降落。农场雇工们理解这孩子要做什么,有几个也跟着喊起来。那位驾驶员傻乎乎地挥挥手。
“下来吧,拉塞尔,醒一醒!”米格尔哀求道。
最近两年来,拉塞尔每况愈下,经常是喝得烂醉如泥,对孩子不管不问。邻居向警察局报告后他会收敛几日。拉塞尔总是疯疯颠颠的,在米格尔的毋亲重病去世后,他完全垮了。他一定是在求死。每隔几天,他也想改变一下,会发誓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然后又旧态复萌。这就意味着米格尔要照管一切,包括付房租,给特洛依买药,买日杂用品。责任是谁也不能从米格尔心里夺走的一个词。对他来说,拉塞尔根本不象做父亲的,而更象一个累赘人的室友。
当飞机转回头准备再次横跨西红柿地的时候,米格尔突然一踩摩托车油门,径直穿过土地,带起了几茎枝蔓,压碎了几只西红柿。他停在飞机要经过的地方,飞机拖着长长的药雾向他飞过来。幸亏拉塞尔及时发现了他,立刻关上了喷头。飞机经过时,他凝神向下望去,看见孩子冲他挥手让他降落。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冲米格尔笑了笑,竖起大拇指表示明白。突然他见孩子向前指了指,想告诉他些什么,可他听不明白;当他转过身子时才发现,他正冲向那排一百英尺高的桉树林,要拉高已经来不及了。
“啊!”他的叫声盖过了飞机的引擎声。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一切都凭下意识的举动,他让飞机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侧着机身穿过树缝,两边离树枝只差一英尺。他对自己如此愚蠢疏忽感到气愤,但更为感谢上天给他如此运气而欢呼大叫,拉塞尔很满意自己的技术。
几分钟后,飞机停在不远处的大路上。当米格尔飞驰过去刹车停下时,拉塞尔正跌跌掩撞地爬下驾驶舱。
“你看到了吗?”他叫道。“多他妈棒的飞行!”
他脱下皮飞行帽,低头绕过下面的机翼。虽然已经五十一岁了,拉塞尔看上去就象个大孩子。浑圆的双颊。浓密卷曲的黄头发,身材高大。六英尺高,宽肩膀。几年的酗酒让他红润的脸色变成了一片潮红。
“你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米格尔虽然声色俱厉,却并没有使他继父有所感觉。
“我要买熏肉回家呢,”拉塞尔自豪地宣称。“我自己养活自已。而是我得说,活干得不赖呢。”
“这不是福斯特的地,你弄错了,“米格尔告诉他。“你该去镇子那边。”
拉塞尔此刻仍靠在机冀上,看了看农田又看了看路边的农舍,“你肯定吗?”
“你这该死的,他行好给你活儿干。刚才他去拖车那儿问你在哪儿。他该要你赔那些药钱了。”
拉塞尔爬下飞机,站在人行道上,摇着头。现在伤心一点用都没有,他对自己说。但这是这一季度来他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整个镇上卢卡斯恐怕是唯一站在他这边的人了。他望着儿子,找不到可说的话。
‘你知道吗?要找一个不认为你是疯子的人有多难!”孩子低吼。“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去哪儿?”
拉塞尔回答不上来。他几乎想对米格尔保证说一切都会变好的,可他知道孩子不会信他,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以他闷闷地站在路中间。米格尔一踩油门,厌恶地扔下他走了。
拉塞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扁扁的酒瓶子。他知道得很清楚,有些东西结束了。也许是他试图搏上一搏的念头结束了。这几年的生活击垮了他:妻子日渐衰退的健康以及最终的死亡,那个被抛弃的夜晚,特洛依身患他母亲那种病的消息。见鬼!生活果真如此痛苦,他又何苦苟且。如果不是为了三个孩子,他会重新架上老式飞机、飞到最高点,然后关上引擎,让飞机自由下落,落回大地。现在。他只能旋开瓶塞,灌上一大口威士忌。
第八章
伊拉克北部沙漠深处,伊本·阿萨德·贾玛尔蹲在一小堆篝火前准备早晨的咖啡。他是贝都因人,却被逐出了世代居住的土地,同其他几支部落聚居在肮脏、拥挤的帐蓬堆里。虽然距清晨最早一缕曙光的来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多年养成的习惯使整个临时村庄的村民们已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他从火堆上拿下了祖父传下来的咖啡罐,里面煮着浓香的阿拉伯咖啡。他正等着咖啡渣沉淀,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一秒钟之后,更多的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贾玛尔被这些声音惊呆了,他站在山丘顶上,看见十几个人影向他奔来。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营地遭到了敌人的进攻。当人们厉声尖叫着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使人落荒而逃的东西。
“哇呀呀!”他喃喃自语,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一大片天空着火了,山坡一样大的一个火球发着桔红色、白色、灰色的光划过天空,火光映红了沙地。贾玛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终于,他站了起来,同其他人一样尖叫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几百英里以外,在波斯湾中央,核动力潜水艇“佐治亚”号朴深色的水面上航行,指挥塔上的天线灵敏地转动着。潜艇雷达室里一切都乱了套,警报声大作,雷达搜寻到了不寻常的信息。刚才还熟睡着的水手们现在一个个神情慌张地冲向各自的战斗位置。潜艇艇长科恩上校从舱里走出来,命令报告有关事宜。“少尉,报告形势。”
一位头戴耳机的十兵在转椅上报告说:“长官,十七公里内的雷达信号消失。”上校俯身在主雷达图上,研究输入的信号。屏幕上方一大部分是空白,但这显然不是设备故障,因为那片空白在移动。
“将军,”一位官员走近些说,“我己命令立即进行诊断,辅助雷达系统——”
“长官,对不起,长官,”另一个士兵从另一边叫道,“雷达可能失灵了,屏幕上已没有任何显示!”他把显示屏转给科思看,那上面整个是一片亮红的光。
“上尉。”科恩吼道,他面对这种混乱不堪的场面真是不知所措。
“是,长官。”
“马上接通大西洋总司令的电话。”
椭圆形办公室里挤满了军官和总统的顾问。三十部电话一起工作,但整个屋里只有极力压抑的低语声。办公室里添了很多张桌子,匆忙的脚步川流不息。各参谋长早在一小时前就到了,他们已经召集了武装部队。核潜艇舰队整装待战,战舰己沿海岸排开。文职官员们坐在沙发上,总统坐在北窗下的桌子前面,这张桌子是当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送给特德·罗斯福总统的。人群中还有来自大西洋司令部,北约和美英德俄联合军事团体的代表们。
这群决策者们比以往在白宫聚会过的任何一个团体都有权力,此刻他们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他们中许多人曾建议对躲在月亮后的物体来个先发制人的进攻。北约的工程师们仔细推敲了用携带核弹头的航空器进攻的可能性。但是,出于多种考虑,他们不得不放弃这种打算。他们紧张地等待着这三十六个物体进入地球大气层,当来自五角大楼的那部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屋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
格雷将军走上前去接电话,“我是格雷,”他冲话筒叫道,表情同声音一样古怪。“在太平洋什么地方?”他问,听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向总统。“他们发现其中的两个从西海岸过来了,在加利福尼亚上空。”
“让墨菲基地的飞机起飞。”怀特默命令。
计划开始实施了。
一架载有警报和控制系统的飞机已在空中随时待命,前去侦察飞速靠近的飞行器;
门突然开了,珂妮向总统的桌子大步走来,“CNN从俄罗斯现场拍到了这个。”
“放给我们看,”怀特默说,瞥了一眼焦虑不安的俄罗斯大使。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橱门,打开了电视。
报道是从新库茨涅斯克现场拍到的,那是一个距俄罗斯首都二百英里远的工业城市。在横穿繁华城区的一条宽阔林荫道边,一名当地播音员大声地报道,他的周围混乱不堪。虽然刚过凌晨六点,街道上已挤满了惊慌失措的行人,他们正朝四面八方飞跑。汽车驶过摄像机,猛转弯以躲开行人。播音员的报道己被CNN的工作人员翻译了过来。
“这是在俄罗斯新库茨涅斯克的报道,这种情形也发生在俄罗斯其它地方。这种现象不可能是彗星或流星,因为它的移动要缓慢得多。天文学家也无法解释。”
摄像机从播音员身上移向上方。在远处,早晨的天空中悬着一个大火球,当镜头推近后,这发光的庞然大物占据了整个屏幕。如高塔一般的火焰随着物体的移动向四周喷射,燃烧着大量的氧气。
椭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盯着电视,面对这奇异的景观都怔住了。那沸腾的火云就象是老式电影中上帝降临时的场景。
“正如诸位看到的,”CNN的一位编辑插话说,“恐慌情绪攫住了新库茨涅斯克的人们,我们了解到在城市其它地方情况大体相同。俄罗斯红十字组织报告伤员人数已达数十个,多数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市民在惊慌地四处奔逃,想离这神奇异现象越远越好,在莫斯科,情况更糟,人们认为飞行器正在向他们那儿飞去。”
“总统先生,”格富将军插话说,“从墨菲基地起飞的飞机估计三分钟后到达接触点。我们可以用这部电话接通驾驶舱。”
“接通扩音器。”怀特默认为其他人也有理由听到报告。
一群焦急的面孔围在总统的桌子周围,盯着电话。三千英里远的驾驶员正向椭园办公室发来报告。
飞机正在距加利福尼亚海岸线几英里处向南飞去。机上所载的警报和按制系统能够扫描四百英里的区域,同时可发现五百架敌机。但那部精良的雷达系统,同地球上许多通讯系统一样,也失灵了。
机组人员沉稳、老练的声音传来。“雷达二号,一片空白。前雷达看不见任何目标,侧雷达受到干扰——你那儿怎么样?完毕。”
“完全一样,长官。前雷达—片空白,我们在盲飞。完毕。”
飞机内部堆满了电脑、仪器、雷达监视屏和其他高智能设备。头戴耳机,身穿黄色救生衣的技师们正神色紧张地讨论,尝试了一项又一项实验,想调整导航系统。
“小皮彻,”电台传来一个声音,“奥德堡确定了你的方位,非常清晰,你们穿出那片云了吗?完毕。”
“回答是否定的。”驾驶员眯着眼睛看了看前窗,“能见度仍是零。”从墨西哥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风,在加利福尼亚海岸线上空形成了厚厚的云层。“奥德堡,我们预计到达的最乐观估计是多少时间?完毕。”
“对不起,小皮彻,我们又看不见你们了。屏幕上找不到你们的位置。也许圣地亚哥那儿还看得到你们。”
紧张的一段沉默。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这儿是圣地亚哥,回答是否定的。我们也面临同样问题。小皮彻陷入危险区域。对不起,皮彻,我们无能为力。”
阳光从云缝外泻入驾驶舱,几秒钟后又消失了。“地面控制中心,我是皮彻。我们现在全部仪器失灵。高度计和环控器不起作用。我们仍以零能见度飞行,面前仪表一片空白。我决定向上爬行看看是否能冲出云盖。”
“皮彻,”墨非基地传来回答,“你现在完全是人工操作了。”
“别爬升,”总统低语,他自己就曾是战斗机驾驶员,他正想象着自己坐在那架飞机里。“保持那高度。”但电话只能听不能对话。
“好多了。”飞机那边松了一口气,“我认为我们就要摆脱云层了。”
话筒里传出了越来越大的声响、正当飞机要脱离云层时,驾驶员的声音盖过了那声响:“耶稣上帝啊,天空着火了!”
在他面前是一英里宽二十英里长的一面火墙,这景象既壮观又恐饰。驾驶员扑向控制器,想让飞机来个陡直的爬升。但当他们靠近火球的时候,整架飞机就象铁砧上的灯泡一样被砸碎了。
椭园办公室里的电话又轰地响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死寂。
“把他们找回来,”格雷将军咆哮着。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相信飞机失事了。
大西洋空军总司令走近目瞪口呆的怀特默总统。“又发现两个,在大西洋上方,一个移向纽约,另一个向这边。”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十分钟,先生。”
听到这个消息,怀特默的顾问们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第一个过来的是尼姆兹基,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屋人听见。
“将军们,我们必须立刻把总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组织武装部队,护送总统去水晶山。”
格雷将军完全赞同。他俯身敦促总统立刻转移到安全地点。
这种类似的要求在办公室里此起被伏。总统把手搭在尼姆兹基的肩上。这—举动让他大吃一惊。怀特默总统利用这一刻同他最信任的顾问交谈。
“珂妮,你怎么想?在这儿会有俄罗斯的那种恐慌吗?”
”也许比我们刚才看到的还要糟。”她说。
“我同意,”怀特默说。“他们会乱跑—气,这样我们会损失很多人。”
尼姆兹基这会儿看出了总统想要干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让总统再抓不着他。“总统先生,您可以在路上谈论这些次要问题。但形势要求您作为三军总司令——”
“我不会离开的。”总统宣称。
尼姆兹基怔住了。屋里其他人也怔住了,几位最高军事长官走近总统,敦促他—定要理智些,避到安全地点去。
“越是紧急时刻,我们越是需要一个正常工作的政府,”他们中的一位大声提醒总统,一点也不掩饰沮丧的心情。
十几个人一起疾呼,呼吁总统为安全着想,两位特工人员推开人群,站到总统两侧。
总统目光炯炯,环视了—下四周,人群安静下来。他缓缓地发布了一系列指令:“我命令副总统,内阁和联席会议各参谋长现在开始撤离。我就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尼姆兹基被激怒了:“总统先生,我们全体——”
“我理解你的立场,”怀特默打断他的话。“但我不愿加剧公众歇斯底里的情绪,这会让我们损失成千上万条生命。在我们开始逃跑之前,先弄清楚这些东西是不是满怀敌意而来的。”
尼姆兹基冷冰冰地盯着总统。他曾希望怀特默会跟他以前服务过的总统有所不同,以为他受过的军事训练会让他在紧急时刻保持镇定。尽管这是新情况,但仍然是有类似的先例可循的。但怀特默也太自行其事了。尼姆兹基还藏着几张王牌没用呢,他觉得还不到时候。
“珂妮,”怀特默继续说。“启动紧急转播系统。你一旦准备好,我就发表一个声明。写一份简要的讲演稿,建议人们不要恐慌,尽可能呆在家中。给你二十分钟,够吗?”
“十分钟就行。”她说,向门外走去。
参谋长们还不知所措地站着不动,不大愿意离开自己在这指挥中心的份量。
“好了。大伙儿行动吧,”怀特默命令道。“尽快到空防联合司令部去。”六位将军同部下交换了一下目光,不情愿地走向出口处。
格雷突然离开人群,站到怀特默面前。
“请允许我,总统先生,留在您身边。”
做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这请求很不同寻常。但想想这两人长久以来的友谊,这一举动并不惊人。
“我有预感你会这样的。”怀持默笑了。“您呢?尼姆兹基先生?”
这个总在沉思的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国家安全委员会条令规定,国防部长应随时听候总统的命令。”停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语气,“我的工作要求我留下来。”他想显得友好一些,但话说出来却同他往常的声调差不多:暗含威胁。
格雷将军转向怀特默,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问题一直让所有在场的人感到不安:“总统先生,如果这些东西确实满怀敌意而来,怎么办?”
怀特默想了一小会儿:“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第九章
工作室的门口象是个久已被人遗忘、布满了蜘蛛网的墓室入口。突然,门慢慢打开了。戴维的脑子还在宇宙间打转呢,他埋头读着一份电脑打印出的资料。然后他走向电缆公司总部办公室。
资料长达十六页,上面只有一样东西:—连串的二进制数字0和1,代表了那宝贵的二十分钟的神秘干扰信号。他那台小仪器工作得很好。干扰可以被排除了。马蒂一定非常开心。他可以有清晰、稳定的图像向外播发了,也可以在电话上神气活现地同对手谈话了。但戴维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当他排除了那些干扰信号,开始自问这些信号从什么地方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