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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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弗兰克·赫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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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沙丘

  《沙丘》不仅获得了星云奖和雨果奖,更被读者评为“有史以来最富想像力的作品”。作者弗兰克·赫伯特以精细入微的笔法创造了一个与地球截然不同的世界。行星阿拉吉斯,既是英勇豪迈、心计深沉的亚崔特家族的领地,是阴鸷冷酷、顽强剽悍的弗瑞曼的故乡,也是庞大无匹、可以吞噬一切的沙虫的巢穴。它所出产的,更是整个人类宇宙梦寐以求的珍宝——香料。

  以这颗行星为舞台,上演着英勇和怯懦、高尚和卑鄙、忠诚和背叛的大剧,它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人类宇宙。

  人们常常用另一个名字称呼这颗干旱的星球——沙丘。

  书评

  极强的感染力,情节令人信服,绝对天才的创意。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A·海因莱因

  科幻小说史上的里程碑。

  ——美国《芝加哥论坛报》

  只有《指环王》可以媲美。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阿瑟·C·克拉克



正文:

沙丘救世主

弗兰克·赫伯特

  死囚牢房与布朗森Ⅸ的谈话

  问:是什么促使你用这种方法研究穆哈迪的历史?

  答:我干吗非得回答你的问题?

  问:因为我会把你的话保存下来。

  答:啊哈!对一个历史学家来说,绝对有吸引力!

  问:这么说,你愿意合作了?

  答:为什么不呢?可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历史分析法的灵感来自什么地方。永远不会。你们这些教士顾忌太多,惟恐……

  问:给我一个机会吧。

  答:你?这个,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呢?我是被这颗行星那种毫不起眼、一览无余的外观给迷住啦,大家都叫它:沙丘。请注意,不是阿拉吉斯,是沙丘。沙丘的历史令人着迷,因为它的沙漠,还因为它是弗瑞曼人的发源地。从前的历史研究主要集中在当地习俗上。这些习俗源自水的匮乏,以及弗瑞曼人半流浪的生活方式。那些人穿着一种蒸馏服,能回收身体排放的绝大部分水分。

  问: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

  答:表面的事实,但忽略了表面之下的东西。这就等于……试图理解我出生的行星,伊克斯Ⅸ星,仅仅知道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名字的来源:它是我所在的太阳系的第九颗行星。不……不。不能简单地把沙丘看成风暴肆虐之地,问题也不仅仅在于巨大的沙虫所造成的威胁。

  问:但对住在阿拉肯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是最关键的!

  答:关键?当然。但这些东西使星球景色单一,一成不变,而沙丘星本身也成了一颗只有一种作物的星球,那就是香料。它是香料、香料混合物惟一的出产地。

  问:是这样。我们就来听听你对神圣的香料的阐述。

  答:神圣?香料和所有神圣的东西一样,一只手给出,另一只手又收回。它能延长寿命,老手们还能靠它预测未来。可它也会使你成为瘾君子,其标志就是那双像你一样的眼睛:全部变成蓝色,没有一点眼白。你的眼睛,你的视觉器官,成了没有对比的一体,看上去只有一片蓝。

  问:把你带进这间牢房的正是这些异端邪说!

  答:把我带进这间牢房的是你们这些教士。你也和其他所有教士一样,很早就学会了把真理称为异端邪说。

  问:你之所以被带到这里,是因为你竟敢说保罗·亚崔迪丧失了人性中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这才得以成为穆哈迪。

  答:是啊,他没有在哈肯尼战争中失去父亲,邓肯·艾德荷也没有牺牲自己的性命让保罗和杰西卡夫人得以逃脱。

  问:你的愤世嫉俗态度将被记录在案。

  答:愤世嫉俗!这个罪名当然比异端邪说更厉害啰。可你要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愤世嫉俗者,只不过是一个观察者,评论者。我在保罗身上看到了真正的高贵,当他带着怀孕的母亲逃亡沙漠的时候就看到了。自然,她既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一个负担。

  问:你们这些历史学家的讨厌之处就在于不肯放过一点瑕疵。你在圣穆哈迪身上看到了高贵、却非要附上一个讥讽的注脚。难怪比·吉斯特姐妹会同样公开谴责你。

  答:你们这些教士做得很好,把比·吉斯特姐妹会扯来作借口。可她们之所以能够留存至今,同样是因为掩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有一个事实是她们掩盖不住的:杰西卡夫人是一个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高手,还用比·吉斯特的方法训练了自己的儿子。我的罪过就在于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现象来加以研究,并且详细论述了穆哈迪得自于她们的心灵异术和遗传基因。你们不希望让大家注意到穆哈迪首先是姐妹会寻觅已久,并且希望将其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救世主,是她们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之后才是你们的先知。

  问:如果对你的死刑判决还有最后一丝犹豫的话,现在你已经把它完全消除了。

  答:可惜我只能死一次。

  问:死亡有这种方式,也有那种方式。

  答:你们可得当心了,别让我一不小心成了烈士。我不认为穆哈迪会……告诉我,穆哈迪知道你们在这些地牢里干的勾当?

  问:我们不会拿这些琐事去打扰神圣家族。

  答:(大笑)保罗·亚崔迪奋斗不已,成了弗瑞曼人神龛上的人物,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学会控制和驾驭沙虫,为的难道就是这个?我真不该回答你的问题。

  问:可我还是会信守诺言,把你的话保存下来。

  答:真的吗?那你仔细听好了,你这个退化变种的弗瑞曼人,这个眼中除了自己没有其他神明的教士!你不懂的事太多了。正是弗瑞曼人的宗教仪式,使保罗首次服用了大剂量的香料混合物,由此开启了他的预知性幻象。同样是弗瑞曼人的宗教仪式,而且同样因为香料,唤醒了杰西卡夫人子宫中尚未出世的阿丽亚。婴儿阿丽亚,一降生到世间便拥有全部的成熟的意识能力,拥有母亲的所有记忆和知识。你知道对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吗?比强奸的蹂躏更加可怕。

  问:如果没有神圣的香料,穆哈迪就不可能成为弗瑞曼人的领袖。没有神圣的经历,阿丽亚也不可能成为阿丽亚。

  答:如果没有弗瑞曼人的盲目暴虐,你也不可能成为教士。哈哈,我懂你们弗瑞曼人了。你们把穆哈迪看成自己人,因为他和加妮同床共枕,并且接受了弗瑞曼习俗。可他首先是亚崔迪家族的人,还受过比·吉斯特高手的训练。他的那些修为你们根本弄不懂。你们自以为他带来了新组织,负有新使命。他也向你们许诺,要把这个蛮荒干涸的星球变成碧波荡漾的乐园。他用这样的幻境迷惑你们,他夺去了你们的纯真!

  问:你的歪理邪说改变不了沙丘上正在飞速发生的生态变革这个事实。

  答:我的歪理邪说是要挖出变革的根源,研究它带来的后果。在阿拉肯平原上发生的那场战争或许可以昭告世人,弗瑞曼人能够击败萨督卡军团。可除此之外,它还能说明什么?柯瑞诺家族的星际帝国变成了穆哈迪统治下的弗瑞曼帝国,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变化?你们的圣战只花了十二年的时间,但它带给我们多么深刻的教训啊。现在帝国的臣民终于理解了穆哈迪和伊如兰公主这场虚伪婚姻的本质。

  问:你胆敢指责穆哈迪虚伪!

  答:你可以杀了我,可我不是信口胡说。公主只是他的配偶,不是伴侣。加妮,他那小巧的弗瑞曼爱人,才是他的真正的伴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伊如兰只不过是他登上皇位的一把钥匙,仅此而已。

  问:难怪所有阴谋反叛穆哈迪的人都把你的历史分析作为理由!

  答:我说服不了你,这一点我清楚。但在我的历史分析之前,阴谋反叛照样有理由。哈迪发动的十二年圣战就是理由。正是它促成了古老的权力阶层的联合,激起了对穆哈迪的反叛。

  第一章

  如此丰富多彩的传说把保罗·穆哈迪,这个门塔特皇帝,及其妹妹阿丽亚层层包裹起来。透过这些面纱认识他们的真相是非常困难的。但毕竟,世界上确实存在过一个叫保罗·亚崔迪的男人和一个叫阿丽亚的女人。他们的肉体受制于空间和时间。虽然预知的力量使他们可以超越通常的时空限制,可他们仍然属于人类这一种属。他们经历过真实的事件,在真实的宇宙中留下了真实的痕迹。

  要真正理解他们,就必须明白,他们的灾难也是所有人类的灾难。

  这本书不是写给穆哈迪的,或者他的妹妹的。而是写给他们的后代——我们所有的人。

  ——《穆哈迪语录索引》题辞,摘自穆哈迪神灵教《塔布拉回忆录》

  穆哈迪帝国统治时期出现的历史学家比人类历史上其他任何时期都多得多。多数人特别提到了这个人的妒忌和狭隘,同时也谈到了他的特殊影响:在许多个世界唤起了人们的某种激情。

  自然,这个人物的形成,既有历史因素,也有外人想像的因素。此外,他已经被理想化了。这个叫保罗·亚崔迪的人出生于古老的皇族世家,从比·吉斯特母亲杰西卡夫人那里接受过正宗的体能-心智训练,对肌肉和神经具有超凡的控制力。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门塔特,一个才智非凡的人,其威力远远超过了为古人所用、现在已被虔诚的教徒所禁止的计算机。

  最重要的是,穆哈迪是比·吉斯特姐妹会育种计划找寻了几千代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这个可以“同时处于不同时空”的人,这个先知,这个比·吉斯特姐妹会期望通过他控制人类命运的人——这个人成了穆哈迪皇帝,并且和他的手下败将帕迪沙皇帝的女儿结为连理。

  想想这些相互矛盾的事实,想想其中孕育的失败因子。你一定读过别的历史著作,知道那些众所周知的事实:穆哈迪领导的弗瑞曼野蛮人确实推翻了帕迪沙·沙德姆四世;他们摧毁了督萨卡军团、大家族联盟军、哈肯尼部队,以及立法会用金钱买来的雇佣军;他迫使宇航公会屈服,并且把自己的亲生妹妹阿丽亚送上了比·吉斯特姐妹会原以为属于自己的宗教最高宝座。

  这些他全做到了,还不止于此。

  穆哈迪的奇扎拉教团传教士使宗教战争遍及宇宙,这次圣战的主要战事只延续了十二个标准年,可这段时间已经足以使他的宗教殖民主义统治大部分人类宇宙。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得到了阿拉吉斯星,这颗通常被人们称作沙丘的行星。这颗行星使他垄断了人类宇宙的硬通货:古老的香料及其混合物,能将新生赋予人们的毒药。

  这就是那种被理想化的历史的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一种可以破解时间限制的超自然化学物质。没有香料,比·吉斯特姐妹会的圣母们不可能实施对人类的观察和控制;没有香料,宇航公会的领航员们也不可能穿越太空;没有香料,数以十亿计的帝国公民就会死于毒瘾发作。

  没有香料,保罗·穆哈迪也不可能预知未来。

  我们知道,掌握无上权力的一刻便孕育了失败。原因很简单:精确而全面的预知是致命的。

  除了被理想化的历史,另一类史书认为,穆哈迪败于那些显而易见的阴谋分子之手:宇航公会、比·吉斯特姐妹会、耍弄变脸魔术①的特雷亚拉克斯漠视道德的科学家。

  还有一些史家指出,击败穆哈迪的是其家族中的内奸。他们用沙丘塔罗牌干扰了穆哈迪的预知能力。其中一些人还信誓旦旦地说穆哈迪接受了死灵的服务。这种死灵是复活的死者,接受了专门消灭他的训练。他们断言,这个死灵就是邓肯·艾德荷,那个亚崔迪家族的助手,为拯救年轻的保罗献出了生命。

  【① 详见下文。——译者注】

  他们勾勒出了一个颂词作者柯巴所领导的奇扎拉僧侣阴谋集团,他们引导我们一步一步地分析柯巴的计划,从而将穆哈迪塑造成一个殉道者,并将一切罪名安在他的弗瑞曼殡妃加妮头上。

  可是,所有这些,怎么能解释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实?

  不能。

  惟有了解预知能力的危险本质,才能真正弄清楚穆哈迪那威力无比、远见卓识的魔力是如何失败的。

  我们希望,其他历史学家将从我们的阐释中获益。

  ——《历史分析》:布朗森Ⅸ评穆哈迪。

  第二章

  众神和人没有分别,其中一种往往会不知不觉间融入另一种。

  ——《穆哈迪语录》

  从本质上说,他所致力的阴谋是一场谋杀。特雷亚拉克斯变脸者斯凯特尔心中一阵阵后悔不迭。

  让穆哈迪悲惨地送命,我会后悔的。他对自己说。

  他小心翼翼地在同谋们面前隐藏起自己的善意,但内心这种感受告诉他,他更容易认同受害者,而非谋杀者。这是特雷亚拉克斯人的典型心态。

  斯凯特尔站在那里凝神沉思,和别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关于精神毒药的讨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凶蛮中不失文雅。这是出身于各派高级训练学校的高手们惯用的处事手段。

  “如果你只是觉得已经把他刺了个对穿,最后准会发现他竟毫发未损!”

  说这话的是比·吉斯特的老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瓦拉赫Ⅸ星上接待他们的女主人。她披着黑色长袍,骨瘦如柴。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一个女巫。她坐在斯凯特尔左边的悬浮椅上,长袍的兜帽甩在背后,露出银色的头发和苍老粗糙的脸。骷髅似的脸上,一双眼睛从深陷的眼窝向外逼视。

  他们说的是米拉哈萨语,其辅音发出来像捏响指,元音则相互连接,混淆不清。可它却是表达细微感情的绝好工具。宇航公会领航员艾德雷克的回答是礼貌地一声冷笑,文雅地表示出自己的轻蔑。

  斯凯特尔看了看这个宇航公会的代表。艾德雷克正飘浮在几步外装满橘红色气体的箱子里。他的箱子放在圆顶屋的中央,而圆顶屋则是比·吉斯特姐妹会特地为这次会谈建造的。宇航公会的这个家伙身材细长,有鱼鳍样的脚,长着蹼的大手——活脱脱一条海洋中的怪鱼。箱子的排气口散发出一片淡淡的橘红色雾霭,充满香料的沉暮之气。

  “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都要因愚蠢而亡!”

  说话的是在场的第四个人,这场阴谋的潜在成员,伊如兰公主,他们的敌人的妻子(不是真正的伴侣,斯凯特尔提醒自己) 。她站在艾德雷克箱子的旁边,是一位高个子金发美人,身穿庄重华贵的蓝鲸皮袍,头戴与之相配的帽子,耳朵上的金耳坠闪闪发光。她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贵族的倨傲,内敛圆熟的面部表情透露出比·吉斯特训练的背景。

  斯凯特尔不再琢磨这些人语言和面部表情中的细微暗示,转而琢磨起这所圆顶屋所处的位置来。圆屋四周都是山丘,上面的白雪已经融化,疥癣一样斑驳不一。小小的蓝白色太阳高高挂在天顶,洒下一片湿漉漉的蓝色碎影。

  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斯凯特尔很迷惑。比·吉斯特姐妹会做任何事都自有目的。就拿开阔的圆顶屋来说吧:传统的狭窄空间也许会使易患幽闭恐怖症的宇航公会领航员感到神经紧张。从降生之初,这些人的心理就只适应浩瀚的太空和远离星球地表的生活。

  可是,专门为艾德雷克建造这么一个地方?真是一根锐利的手指,毫不留情地点出他内心深处的虚弱。

  斯凯特尔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专门为我而建的东西?

  “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斯凯特尔?”圣母询问道。

  “你希望把我搅进这场愚蠢的争斗?”斯凯特尔问,“没错,我们对抗的确实是一位潜在的救世主。对这样一个人,千万不能正面攻击。否则必然会涌现出一大批殉教者,而这些人终将击败我们。”

  他们全都盯着他。

  “你只想到了这种危险?”年迈的圣母喘息着,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变脸者斯凯特尔耸耸肩。他专门为这次会议挑选了一张平淡无奇的圆脸,厚厚的嘴唇,好脾气的五官,身体胖胖的,像一只可爱的水果布丁。对同谋者的表情做过一番研究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选择非常明智——也许是出于直觉吧。在这个小团体中,只有他能在身体形状和容貌的“宽阔光谱”中任意穿行,操纵自己的肉体外表。他是人类变色龙,一个变脸者。现在这个样子容易让别人很轻松地接受自己。

  “是吗?”圣母催问道。

  “我喜欢沉默。”斯凯特尔说,“我们的敌意最好不要公开表现出来。

  圣母缩了回去。斯凯特尔发现她在重新审视自己。双方都受过高深的体能-心智控制训练,控制力已经达到常人无法逾越的高度。但斯凯特尔还是个变脸者,拥有其他人根本不具备的肌肉和神经腱。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特殊的交感能力。这是一种极其深入的模仿力,凭借这种能力,他能如模仿另一个人的外貌一样,模仿对方的心理。

  斯凯特尔给了她足够长的时间完成对自己的重新审视,这才开口。

  “这是毒药!”说出这个单词的时候,音调平板到极点,表明惟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的神秘含义。

  宇航公会领航员身体一动,闪闪发光的扬声球里传来他的声音。扬声球飘浮在箱子的侧上方,位于伊如兰头顶上方。“我们说的是精神毒药,不是有形的毒药。”

  斯凯特尔朗声大笑起来。米拉哈萨语的笑声能使对手备受折磨,而此时的斯凯特尔已经不再顾忌暴露自己的力量。

  伊如兰也赞赏地微笑着。但圣母的眼角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不要笑了!”莫希阿姆用粗哑的嗓门厉声道。

  斯凯特尔的笑声止住了,他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艾德雷克气愤愤地一言不发,圣母的不满中带着警觉。伊如兰被逗乐了,却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朋友艾德雷克这是暗示说,”斯凯特尔说,“你们两位比·吉斯特女巫虽然精通本门种种异术,但还没有见识过他所显露的真正的欺骗诱导之术。”

  莫希阿姆转过头去,凝视着比·吉斯特本部星球寒冷的山丘。她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斯凯特尔心想,这很好。不过,伊如兰却仍然没发现问题所在。

  “你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一边,斯凯特尔?”艾德雷克问,那双啮齿动物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问题不在于我的忠诚。”斯凯特尔说,一边继续看着伊如兰,

  “您还在举棋不定,公主。您还没决定,冒了很大风险,跨过这么多秒差距①的距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说得对吗?”

  【① 天文单位,一秒差距=3.26光年。——译者注】

  她点点头。

  “您是和一条类人鱼来一番陈词滥调,或者和一个肥胖的特雷亚拉克斯变脸者斗嘴的吗?”斯凯特尔问。

  她离艾德雷克的箱子远了点,厌恶地摇摇头。她不喜欢那股浓重的香料味。

  艾德雷克趁机朝嘴里扔了一粒香料丸。斯凯特尔看着他咀嚼着香料,吮吸着它,无疑最后还会吞下它。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香料能提升领航员的预知能力,使他们得以驾驶宇航公会的巨型运输船以超光速的速度在宇宙翱翔。在香料的作用下,他能发现飞船的未来航线,避免可能的危险。现在,艾德雷克嗅到了另一种危险,可他的预知能力却不能告诉他危险来自何处。

  “我到这儿来或许是个错误。”伊如兰说。

  圣母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然后闭上。这个姿势很像一头好奇的爬行动物。

  斯凯特尔的目光从伊如兰转向那只箱子,以此让公主明白自己的观感,与自己取得共识。她会看出来的,斯凯特尔想,会看出艾德雷克是一个多么令人恶心的家伙:眼神冒失无礼,手脚畸形怪异,在气体中缓慢游动,周身还缭绕着橘红色的烟雾。她会对他的性习惯产生好奇,会想,和这样一个怪物交配该是多么诡异。到了这个时候,就连为艾德雷克再造太空失重状态的力场发生器也会让她厌恶不已。

  “公主殿下,”斯凯特尔说,“正是因为这位艾德雷克,您丈夫的灵眼才无法看到某些事,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据说是这样。”

  “据说。”伊如兰说。

  圣母闭着眼睛点点头。“即使是拥有预知能力的人,也并不怎么了解这种能力。”她说。

  “身为宇航公会的资深领航员,我有预知能力。”艾德雷克说。

  圣母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射向了变脸者,带着比·吉斯特特有的、具有强烈穿透力的眼神。她在仔细权衡。

  “不,圣母,”斯凯特尔喃喃自语,“我不像我的外表那样简单。”

  “我们不了解这种第二视觉。”伊如兰说,“但是有一点,艾德雷克说我丈夫不能看见、知道或者预测领航员的影响范围内所发生的事件。可这个范围到底有多大呢?”

  “我们这个宇宙中有些人、有些事,我只能通过结果才能知道。”艾德雷克说,他的鱼嘴抿成了一条细线,“我知道它们一直在这儿……那儿……或者某个地方。就像水下生物在行进中泛起层层涟漪,预知者也会搅动时间的波涛。你丈夫看见的,我也能看见;但我永远看不见他本人,也看不见那些他忠心相待的同道者。高手总能把自己人隐藏得很好。”

  “但伊如兰不是你的人。”斯凯特尔说着,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公主。

  “我们都知道,这场小阴谋只有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安排。”艾德雷克说。

  伊如兰的口气像在描述一台功能卓越的机器:“你当然有你的用处,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他是什么东西了,斯凯特尔想。很好!

  “未来正在塑造之中,并未定型。”斯凯特尔说,“记住这一点,公主殿下。”

  伊如兰瞥了一眼变脸者。

  “保罗忠心相待的同道者。”她说,“当然是那些披着他的战袍的弗雷曼军团战士。我见过他为他们昭告预言的情景,听过他们向穆哈迪欢呼的声音,他们的穆哈迪。”

  她终于明白了,斯凯特尔想,她是在这儿受审,判决有待作出。可能保全她,也可能消灭她。她看出了我们为她设下的圈套。

  斯凯特尔的目光和圣母对视了一瞬。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他一样,也看出了伊如兰此刻的心思。自然,比·吉斯特姐妹会已经把情况向公主做了简要介绍,给她灌足了迷魂汤。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比·吉斯特姐妹会的人总是相信自己的训练和直觉。

  “公主殿下,我知道您最想从皇帝那儿得到什么。”艾德雷克说。

  “谁会不知道?”

  “您想做奠定世代皇朝的国母。”艾德雷克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除非你加入我们,否则休想做到。相信我的预言吧。皇帝因为政治的原因娶了您;可您永远不能和他享受床笫之欢。”

  “这么说来,预言者也是窥淫癖。”伊如兰讥讽道。

  “皇帝更宠爱他的弗瑞曼小妾,而不是您!”艾德雷克有些气急败坏。

  “可她并没有给他生出皇位继承人。”伊如兰说。

  “理智总是感情冲动的第一个牺牲品。”斯凯特尔喃喃自语。他察觉到了伊如兰的怒火,看出自己的诱导起到了作用。

  “她没有给他生出皇位继承人。”伊如兰说,竭力保持镇静,“是因为我在给她秘密使用避孕药品。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这种事儿让皇帝发现可不太好。”艾德雷克微笑着说。

  “我早就把搪塞的话准备好了。”伊如兰说,“他或许会察觉到真相,可有些谎言比真相更易于让人信服。”

  “您必须做出选择,公主殿下。”斯凯特尔说,“但要明白怎么才能保护您自己。”

  “保罗对我是公平的。”她说,“我在他的国务会议里有一席之地。”

  “您当了他十二年的公主妻子。”艾德雷克问,“他是否向您表示过一丝一毫的温存?”

  伊如兰摇摇头。

  “他利用那伙弗瑞曼暴徒罢黜了您的父亲,为登上皇帝宝座娶了您,可他永远不会让您成为真正的皇后。”艾德雷克说。

  “艾德雷克想在您身上打感情牌,公主殿下。”斯凯特尔说,“真有意思。”

  她向变脸者扫了一眼,看见了他脸上大胆的笑容,于是抬了抬眉毛表示回应。斯凯特尔知道,现在她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如果她让这次会议置于艾德雷克的支配之下,那么他们的密谋,以及此时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或许都能逃过保罗的灵眼。可如果她暂且不做出承诺……

  “公主殿下,”斯凯特尔说,“艾德雷克似乎对密谋的事管得太多了,您觉得呢?”

  “我早已表示,”艾德雷克说,“我将尊重会议做出的最佳决断。”

  “哪种决断最佳,谁来裁决?”斯凯特尔问。

  “难道你希望让公主在没有做出加入我们的承诺之前离开这里吗?”艾德雷克问。

  “他只是希望她的承诺确实发自内心。”圣母喝道,“我们之间不应该相互欺诈。”

  斯凯特尔看出伊如兰已经放松下来,双手插进袍袖,认真思考着。她现在一定在想艾德雷克抛出的诱饵:成为奠定世代皇朝的国母!她还会想,密谋者会提出什么计划,以保护他们自己免遭来自她本人的打击。她需要掂量权衡的方面很多。

  “斯凯特尔,”片刻之后,伊如兰说,“据说你们特雷亚拉克斯人有一种奇特的荣誉体系:必须给你们的猎物留一条逃生之路。”

  “只要他们能找到。”斯凯特尔表示同意。

  “我是你们的猎物吗?”伊如兰问。

  斯凯特尔爆发出一阵大笑。

  圣母哼了一声。

  “公主殿下,”艾德雷克说。声音很轻,充满诱惑,“不用怕,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难道您不是在替您的比·吉斯特上级监视皇室的一举一动吗?”

  “保罗知道我会把信息泄露给我的老师。”她说。

  “难道您不曾提供一些皇室的把柄,使反对派有了更加有力的宣传口实,以反对您的皇帝吗?”艾德雷克问。

  他没有用“我们的”皇帝,斯凯特尔注意到,用的是“您的”皇帝。以伊如兰接受的比、吉斯特训练,她绝不会忽略这个细节。

  “关键是力量,以及如何运用力量。”斯凯特尔说着,慢慢靠近宇航公会领航员的箱子,“我们特雷亚拉克斯人相信,宇宙的万事万物中,只有追求物欲的冲动是惟一恒定不变的力量。这种力量通过学习种种经验教训,不断壮大自己。听好了,公主殿下,这种力量始终在学习。而这种不断学习的动能,我们才称之为力量。”

  “你们还是没有说服我,证明我们能够击败皇帝。”伊如兰说。

  “我们甚至没有说服自己。”斯凯特尔说。

  “无论我们转向何方,”伊如兰说,“总会面对他的魔力。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一个可以同时处于不同时空的人;他是穆哈迪,对奇扎拉教团的传教士来说,他的每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都是不可抗拒的命令;他是一名门塔特,其大脑远远超过最优秀的古代计算机;他还是弗瑞曼军团的穆哈迪,可以命令他们杀光星球上所有的人类;他拥有能看破未来的灵眼,还有我们比·吉斯特孜孜以求的基因模式……”

  “这些我们都知道。”圣母插话说,“而且我们还知道更不妙的事:他的妹妹,阿丽亚,也有这种基因模式。可他们也是人,两个人都是。因此,他们也有薄弱环节。”

  “可这些薄弱环节在哪儿?”变脸者问,“我们能在他的宗教圣战军团中找到吗?皇帝的奇扎拉僧侣会反叛他吗?抑或是大家族的那些当权者?立法会除了耍耍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我认为是宇联公司。”艾德雷克说,在箱子里转了个身,“宇联公司是做生意的,永远逐利而行。”

  “也可能是皇帝的母亲,”斯凯特尔说,“杰西卡夫人。她留在卡拉丹星球,但和儿子的联系十分频繁。”

  “那条背信弃义的母狗。”莫希阿姆说,声调平淡,“我真想剁掉这双训练过她的手。”

  “我们的阴谋需要一个人手处,一个可以操纵对方之处。”斯凯特尔说。

  “可我们并不仅仅是阴谋家。”圣母反驳道。

  “啊,是的。”斯凯特尔表示同意,“我们精力过人且聪明好学,是希望的曙光,人类必将因此获得拯救。”他用演说的方式说出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对特雷亚拉克斯人来说,这或许是最极端的讽刺了。

  只有圣母理解了话中的奥妙。“为什么?”她问,问题直指斯凯特尔。

  变脸者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艾德雷克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们别玩弄这些愚蠢的玄学游戏了。所有哲学问题只有一个:‘万物为什么存在?’而所有的宗教、商业和政治的问题也只有一个‘谁拥有权力?’所谓联盟、联合、协作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假的,除非为了追求权力。权力之外的一切全是瞎扯淡,最有思考能力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斯凯特尔朝圣母耸耸肩。艾德雷克已经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是他们最大的薄弱环节。为了确信圣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斯凯特尔说道:“好好听听导师的教诲吧。人都需要受教育。”

  圣母缓缓点头。

  “公主殿下,”艾德雷克说,“选择吧。你已经被选择出来,成为命运的工具,你是最优……”

  “把你的赞誉留给那些喜欢听奉承话的人吧。”伊如兰说,“早些时候,你提到了一个鬼魂,一个亡灵,说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毒药,用它毒害皇帝。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亚崔迪家族的人自己打败自己。”艾德雷克得意洋洋地说。

  “不要卖关子了!”伊如兰厉声说,“这个鬼魂是谁?”

  “一个不同寻常的鬼魂,”艾德雷克说,“它有肉体,还有名字。肉体……是赫赫有名的剑客邓肯·艾德荷。至于名字嘛……”

  “可艾德荷已经死了。”伊如兰说,“保罗经常当着我的面哀悼他。他亲眼看见艾德荷被我父亲的萨督卡杀死。”

  “虽说他们吃了败仗,”艾德雷克说,“但您父亲的萨督卡并不是笨蛋。让我们设想一下,一个聪明的萨督卡指挥官在战场上认出了这位剑术大师的尸体。然后会怎样?这具肉体是可以利用、可以训练的……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

  “一个特雷亚拉克斯的死灵。”伊如兰悄声说,看了一眼身旁的斯凯特尔。

  斯凯特尔察觉到了伊如兰的眼光。他开始用起自己的变脸魔力来:外形不断变化,肌肉也在移动调整。一会儿工夫,伊如兰面前出现了一个瘦削的男人。脸庞依旧有些圆,可肤色更深,五官微微有些扁平。高耸的颧骨,眼睛深陷,还带着明显的内毗赘皮。乌黑的头发桀骜不驯地顶在头上。

  “就是这个模样的死灵。”艾德雷克指着斯凯特尔说。

  “也许并不是什么死灵,只不过是另一个变脸者?”伊如兰问。

  “不可能。”艾德雷克说,“长时间审察之下,变脸者很可能暴露。不,不是变脸者。我们假设那位聪明的萨督卡指挥官把艾德荷的尸体保存在再生箱里。为什么不呢?这具尸体的肉身和神经属于一个历史上最优秀的剑客,一个亚崔迪家族的高级顾问,一个军事天才。它完全可能被重新激活,成为萨督卡军团的教官,扔掉这具训练有素、才能卓著的尸体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浪费。”

  “这件事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我父亲从前还一直非常信任我呢。”伊如兰说。

  “哦,那是因为您父亲打了败仗,而且几个小时之内您就被卖给了新皇帝。”艾德雷克说。

  “这件事办成了吗?”她询问道。

  带着令人厌恶的沾沾自喜,艾德雷克说:“我们设想这个聪明的萨督卡明白速度的重要性。他迅速把这具受到严密保护的艾德荷肉身送到了特雷亚拉克斯人手里。我们再进一步设想,指挥官和他的战士们不久便死掉了,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父亲反正他已经没机会拿它派上用场了。事实就是,一具肉身被送到了特雷亚拉克斯人那里。不用说,运送它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巨型运输船。我们宇航公会的人自然熟知运送的每一桩货物。得知这个消息后,岂有不把这具宜于对付皇帝的死灵买下来之理?”

  “这么说,这件事办成了。”伊如兰说。斯凯特尔又恢复了先前胖乎乎的脸。他说:“正如这位唠唠叨叨的朋友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确实办成了。”

  “你们是怎样训练艾德荷的?”伊如兰问。

  “艾德荷?”艾德雷克问,一边看着那个特雷亚拉克斯人,“你认识艾德荷吗,斯凯特尔?”

  “我卖给你们的是一个叫海特的生物。”斯凯特尔说。

  “噢,对了……是叫海特。”艾德雷克说,“为什么把他卖给我们?”

  “因为我们曾经繁殖过一个我们自己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斯凯特尔说。

  圣母苍老的头颅猛地一晃,眼睛死死盯住他,“你没把这事告诉我们!”她指责道。

  “您也没有问。”斯凯特尔说。

  “你们是怎么制服自己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的?”伊如兰问。

  “一个以毕生精力塑造自我的生物,宁可死去,也不愿演化成那个自我的对立物。”斯凯特尔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艾德雷克冒冒失失地说。

  “他杀了自己。”圣母喝道。

  “你很明白我的意思,圣母。”斯凯特尔警告地说。这句话所用的米拉哈萨语态同时传达出另一层意思:你是一个没有性别的东西,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

  特雷亚拉克斯人等着对方弄懂自己这个表达方式过于花哨的暗示。她肯定不会误解他的意思。开始一定很愤怒,随后就会意识到,特雷亚拉克斯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辱骂她,因为他本身的繁殖离不开比·吉斯特姐妹会。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话着实粗俗难听,颇有侮慢之意,完全不像一个特雷亚拉克斯人。

  艾德雷克立即插嘴,用的是米拉哈萨语的安抚语态,想缓和此刻的尴尬。“斯凯特尔,你曾说过,之所以出售海特,是因为你们知道我们打算怎么使用它,而你们也有同样的愿望。”

  “艾德雷克,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别开口。”斯凯特尔说。宇航公会的家伙刚想分辩,圣母厉声说:“闭嘴,艾德雷克!”

  艾德雷克在箱子里向后一缩,恼怒异常。

  “我们自己一时的感情与解决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无关,”斯凯特尔说,“只会蒙蔽我们的理智。只有一种感情是重要的,就是让我们聚在一起的那种最基本的恐惧。 ”

  “我们理解。”伊如兰说,瞥了圣母一眼。

  “必须看到,针对那个人的灵眼,我们的防护是非常有限的。”斯凯特尔说,“仅仅是,那个先知不会在没有清楚的预见之前贸然作出行动。”

  “你很狡猾,斯凯特尔。”伊如兰说。

  狡猾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必猜了。斯凯特尔想。此事一了,我们将得到一个掌握在我们手中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其他人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们的那位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其血脉从何而来?”圣母问。

  “我们混合了各种最纯正的精华,”斯凯特尔说,“纯粹的善良和纯粹的邪恶。一个完全以制造痛苦和恐怖为乐的恶棍是非常有教育意义的,可以让我们学到许多东西。”

  “老男爵哈肯尼,我们皇帝的外祖父,是特雷亚拉克斯人的作品吗?”伊如兰问。

  “不是。”斯凯特尔说,“但大自然常常会创造出同样可怕的作品。而我们创造此类作品有一个先决条件:拥有可以进行研究的环境。”

  “你们别想不理会我!”艾德雷克抗议道,“是谁让这次会议隐蔽起来,不让他……”

  “那好吧?”斯凯特尔何,“请你向我们提供你的最佳决断吧。这个决断是什么?”

  “我希望讨论如何把海特交给皇帝的问题。”艾德雷克坚持说,“我认为海特身上反映了亚崔迪人在其出生的星球养成的道德观。

  海特使皇帝更容易强化自已的道德本性,明白生活和宗教中的各种积极、消极因素。”

  斯凯特尔笑了,向他的同伴投去宽厚的一瞥。他们的表现和自己希望的完全一致。老圣母像挥舞长柄大镰刀一般任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伊如兰原本负有使命,这项使命虽然早已失败,但她毕竟为此接受了充分的训练。这是一个有缺陷的比·吉斯特作品。艾德雷克则和魔术师的手差不多,可以用于掩饰,也可以用它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此时此刻,艾德雷克因为别人的忽略而闷闷不乐,沉默不语。

  “不知我是不是听懂了你们的意思,这个海特是用来毒害保罗意识的精神毒药?”伊如兰问。

  “多少是那么回事。”斯凯特尔说。

  “那些奇扎拉僧侣怎么办?”伊如兰问。

  “只要稍稍使一点力,情感上一个滑步,他们的妒忌就会转化成仇恨。”

  “宇联公司呢?”伊如兰问。

  “他们会跟着利润走,哪一方有利,他们就会支持哪一方。 ”斯凯特尔说。

  “其他有势力的组织呢?”

  “挟政府的名义号令诸侯。”斯凯特尔说,“至于那些势力较弱的组织,我们可以用道德和进步的名义整合它们。我们的对手则会因为自己那些盘根错节的力量窒息而死。”

  “阿丽亚也会?”

  “海特是一个用途很多的死灵。”斯凯特尔说,“皇帝的妹妹已经到了被有魅力的男人诱惑的年纪了。她将痴迷于他的男性魅力和门塔特的卓越武功。”

  莫希阿姆吃惊地睁大那双老眼,“这个死灵是门塔特?这一招实在太危险了。”

  “准确地说,”伊如兰说,“门塔特的数据必须精确无误。如果保罗向我们的礼物询问其意图,那该如何是好?”

  “海特会如实相告。”斯凯特尔说,“和其他门塔特一样。”

  “原来这就是你为保罗留下的逃生之门。”伊如兰说。

  “一个门塔特!”莫希阿姆喃喃地说。

  斯凯特尔瞥了一眼老圣母,发现历史形成的仇恨影响了她的判断。巴特兰圣战以来,“有思维魔力的机器”已经从宇宙的大部分地方被清除净尽。计算机始终是人们怀疑的对象。这种古老的情绪同样表现在对待门塔特这种人类计算机的态度上。

  “我不喜欢你笑的样子。”莫希阿姆突兀地说。她瞪着斯凯特尔,用的是米拉哈萨语的实话语态。

  斯凯特尔也用实话语态说:“我不打算取悦于你,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携手合作。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分歧。”他看了一眼宇航公会的人,“是这样吗,艾德雷克?”

  “你给我上了一课。很难受,但很有意义。”艾德雷克说,“我猜你希望明确一点:我不会反对我的密谋伙伴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你们瞧,孺子可教。”斯凯特尔说。

  “但还有一些事。”艾德雷克叫道,“亚崔迪家族垄断了香料。如果没有香料,我就不能预知未来。比·吉斯特姐妹会的人也看不到真相。我们虽然偏备了一些,但非常有限。香料就是威力无比的硬通货。”

  “我们的文明远远不止一枚硬通货。”斯凯特尔说,“对手用香料配额供应卡死我们的办法注定会失败的。”

  “你想偷走它的秘密配方。”莫希阿姆嘶嘶说,“可他的整颗星球都有疯狂的弗瑞曼人把守着!”

  “弗瑞曼人是文明的,受过教育的,同时又是无知的。”斯凯特尔说,“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接受的教育是信仰,而不是知识。信仰可以操纵,只有知识才是危险的。 ”

  “是不是还有点我可以做的事,比如创立一个新皇朝之类的?”伊如兰问。

  大家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承诺。可只有艾德雷克朝她笑了笑。

  “多少有点。”斯凯特尔说,“多少有点。”

  “这意味着亚崔迪家族统治势力的终结。”艾德雷克说。

  “即使没有预知天才的人也可以做出这种预言。”斯凯特尔说,

  “用一句弗瑞曼人的话来说,这是mektubalmellah。”

  “用盐写出来的话,常识。”伊如兰翻译道。

  当她说话的时候,斯凯特尔终于发现比·吉斯特为他安排的是什么手段了: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但永远不可能属于他。啊,对了,他想,或许我能复制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

  第三章

  任何文明都必须和一种无意识的势力搏斗,这种势力能阻碍、背叛或者摧毁文明希望达到的任何目的。

  ——特雷亚拉克斯·西奥拉姆(未经证实)

  保罗坐在床边,脱下自己的沙靴。润滑剂发出一阵难闻的酸臭。它的作用是润滑鞋跟的泵吸式动力装置,使之驱动蒸馏服正常运转。天已经很晚了。他夜间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使爱他的人们非常担忧。他承认,这样散步很危险。可这类危险他能预先觉察,也能立即解决。夜晚,一个人悄悄漫步在阿拉肯的大街上,是一件多么惬意而诱人的事。

  他把靴子扔到房间里惟一的球形灯下面,急切地扯开蒸馏服的密封条。上帝啊,他太累了!尽管疲劳使他肌肉僵硬,可脑子仍然非常活跃。每一天,平民百姓的世俗生活总是让他妒忌。一个皇帝是不能享受宫墙外那无名而火热的生活的……可是……毫不引人注目地在大街上走走:真是一种特权!从吵吵嚷嚷的托钵香客身边擦过,听一个弗瑞曼人咒骂店主:“你那双散失水分的手!”

  ……

  想到这里,保罗不禁笑了,从蒸馏服里钻了出来。

  他赤身裸体,却觉得和自己的世界完全合拍。沙丘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世界:一个被四面围攻的世界,却又是权力的中心。他想,权力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四面围攻。他低头凝视着绿色的地毯,脚底和它接触,感受着地毯粗糙的质地。

  街上的沙子深及脚躁,屏蔽墙山阻挡住了铺天盖地的狂风。但成千上万双脚踏上去,仍然搅起了令人窒息的灰尘,塞满了蒸馏服的过滤器。直至现在,他依然能闻到灰尘的味道,尽管他的房间门口就有鼓风机,一刻不停地吹扫着。这种味道令人想起荒芜的沙漠。

  那些日子……那些危险。

  和那些日子相比,独自散步危险很小。可是,穿上蒸馏服,就好像把整个沙漠都穿到了身上。蒸馏服,还有它那些用于回收身体散出的水分的装置,它们引导着他的思维,使思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蒸馏服还固定了他的举止行动,使他举手投足无不表现出沙漠的模式。他变成了野蛮的弗瑞曼人。蒸馏服带来的不光是表面的掩饰,它使他成了一个他自己的城市中的陌生人。穿上蒸馏服,他便放弃了安全感,拾起了过去那一套暴力手段。香客和市民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低眉顺眼。他们不敢招惹这些野蛮人。如果在市民的脑海里,沙漠真的有一张脸的话,它就是一张隐藏在蒸馏服口鼻过滤器下面的弗瑞曼人的脸。

  事实上只有一些小风险:过去穴地时代的旧人可能通过他的步态、 体味以及眼神认出他。即便如此,碰到敌人的机会还是很少。

  门帘唰地一响,屋里射进一缕亮光,打断了他的沉思。加妮端着一个银色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煮咖啡的用具。两个跟在她后面的悬浮灯迅速移到指定位置:一个在他们床头,一个悬在她旁边照着她做事。

  加妮灵巧地移动着,一点没有老态,沉着,轻盈,弯下身子侍弄咖啡的姿势使他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那么活泼调皮,岁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非仔细检查那没有眼白的眼角,才会注意到那儿出现了一丝细纹:沙漠中的弗瑞曼人称之为“沙痕。”

  她捏住夏甲翡翠柄,揭开咖啡壶盖,里面顿时飘出一缕热腾腾的蒸汽。他闻出咖啡还没有煮好。果然,她盖上了盖子。那只咖啡壶的形状是一个纯银制作的怀孕女人,正在吹笛。他想起来了,这是一件甘尼玛,一次决斗的战利品。詹米斯,壶的前主人的名字……詹米斯。詹米斯的死多么奇怪,多么令人难以忘却啊。如果早知道死亡不可避免,他还会随身带着这只特殊的咖啡壶吗?

  加妮取出杯子:蓝色的陶瓷杯,像仆人一样蹲在巨大的咖啡壶下面,一共有三只:他俩一人一只,另一只给这套咖啡用具的所有前主人。

  “一会儿就好。”她说。

  她看着他。保罗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还是那个奇怪、精瘦,和弗瑞曼人相比水分充足的异乡客吗?他还像过去部落里那个“友索”吗?在他们亡命沙漠的时候,正是那个友索,与她一同踏上了弗瑞曼人的“道”。

  保罗凝视着自己的身体:肌肉结实,身材修长……只是多了几条伤疤。虽然当了十二年皇帝,但身体基本上仍然保持着原样。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蓝而又蓝的弗瑞曼人眼睛,是香料上瘾的明显标志;一只笔直的亚崔迪鼻子,看上去正是那位死于斗牛场的混乱中的祖父的嫡传孙子。

  保罗回忆起那位老人讲过的话:“统治者对他所统治的人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是领袖,所以你要用无私的关爱使你的人民感到幸福。”

  人民仍然带着深厚的感情怀念着这位老人。

  而我这个头顶亚崔迪姓氏的人又做了什么?保罗问自己。我把狼放进了羊群。

  一时间,死亡和暴力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该上床了!”加妮用严厉的口气命令道。保罗熟悉这种语气,在她眼里,他压根儿不是皇帝。

  他顺从地上了床,双手放在脑后,身体向后躺着,在加妮令人愉快的熟悉动作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突然想到,这个房间里的摆设颇为滑稽。普通百姓肯定想像不出皇帝的寝宫是这个样子。加妮身后的架子上放着一排颜色各异的玻璃缸,球形灯的黄色亮光在上面投下跳动的影子。保罗默想着玻璃缸里的东西:沙漠药典记载的干药、油膏、熏香以及各类纪念品……泰布穴地的一撮沙子、他们长子出生时的一绺头发……孩子早就死了……十二年了……在那场使保罗成为皇帝的战争中丧命的无辜者之一。

  香料咖啡的浓郁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保罗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从正在煮咖啡的加妮身上移到托盘边一只黄颜色的碗上。碗里盛着坚果。  不可避免地,毒素探测器从桌下爬上来,对着碗里的食物摇晃着它昆虫似的手臂。

  探测器让他气愤。在沙漠的时候,他们根本用不着探测器!

  “咖啡准备好了。”加妮说,“你饿了吗?”

  他的愤怒被一阵香料驳船的轰鸣声淹没了。这些船正从阿拉肯出发,朝太空驶去。

  加妮察觉到他的愤怒。她斟上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他手边,然后在床边坐下,拉出他的脚,开始为他搓揉。因为长期穿蒸馏服走路,脚上结满了老茧。她轻声说:“我们谈谈伊如兰想要孩子的事吧。”她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可一切都瞒不过他。

  保罗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加妮。“从瓦拉赫回来还不到两天。”他说,“伊如兰就已经找过你了?”

  “我们从来没讨论过她的挫败感。”她说。

  保罗迫使自己警觉起来,在刺目的灯光下仔细研究加妮的一举一动。这是母亲不惜违反清规教给自己的比·吉斯特方法。他实在不愿意把它用在加妮身上。他之所以离不开她,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必在她身上使用任何令人神经紧张的心法。加妮保留了弗瑞曼人的好品德,几乎从不提出任何不得体的问题。她的问题通常都是事务性的。加妮最关心的是那些影响自己男人地位的东西:他在国务会议中的权力,军团对他的忠诚程度,同盟者的能力如何,等等。她能记住一长串名字,以及书上的详细索引。她还能毫不费力地说出每个敌人的主要弱点,敌方可能的军队部署,军事指挥官的战斗计划,使用何种兵器,其基本的工业生产能力如何,等等。

  现在为什么问到了伊如兰的事?保罗心生疑惑。

  “我让你不安了。”加妮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你的本意是什么?”

  加妮不好意思地笑了,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你生气了,亲爱的,千万别藏着掖着。”

  保罗把身体靠回床头板。“我该不该打发她走?”他问,“她现在没什么用处,我也不喜欢她和姐妹会的人混在一起。”

  “不要打发她走。”加妮说。她继续按摩他的双腿,声调平和实在,“你说过很多次,她是联系敌人的一座桥梁。可以通过她的活动知道他们的阴谋。”

  “那你为什么提到她想要孩子的事?”

  “它能挫败敌人的阴谋。如果你让她怀孕,伊如兰在敌人中的地位就摇摇欲坠了。”

  从那双在自己腿上搓揉的手上,他体会出了这些话给她带来的痛苦。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地说:“加妮,亲爱的,我发过誓,决不让她上我的床。一个孩子会给她带来太多的权力。你难道想让她代替你吗?”

  “我没有名分。”

  “不是这样的,亲爱的塞哈亚,我沙漠里的春天。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伊如兰来了?”

  “我关心的是你,不是她!如果她怀了一个亚崔迪血统的孩子,她的朋友们就会怀疑她的忠诚。我们的敌人对她信任越少,她对他们的用处就越小。”

  “她的孩子可能意味着你的末日。”保罗说,“你知道他们在密谋些什么。”他用双臂紧紧搂住她。

  “可你应该有一个继承人!”她哽咽着说。

  “噢。”他说。

  也就是说:加妮不能给他生孩子,必须让别人来生。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伊如兰呢?加妮此刻就是这样想的。而这件事必须通过做爱才能完成,因为帝国明令禁止人工繁殖后代。加妮的决定完全是弗瑞曼式的。

  保罗再次在灯光下研究着她的脸。这是一张比自己的脸更加熟悉的脸。他曾经温柔而深情地凝视过它,这张睡梦中带着甜美、害怕、恼怒和悲哀的脸。

  他闭上眼睛,加妮年轻时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蒙着春季面纱的脸,哼着歌儿的脸,懒洋洋地从睡梦中醒来的脸——如此完美,每个画面都令他痴迷沉醉。在他的记忆中,她微笑着……刚开始的时候有点羞涩,然后流露出紧张,仿佛想立即逃掉。保罗嘴巴发干。此时此刻,他的鼻孔闻到了荒芜的未来传来的苍凉的烟味。

  一个声音,来自另一类幻象的声音在命令他放手……放手……放手。长久以来,他那有预知魔力的灵眼一刻不停地窥探未来,捕捉每一丝异常的声响,偷听每块石头的动静,每个人的异动。从他第一次有了这可怕魔力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凝望自己的未来,希望找到平静安宁。

  自然,办法是有的。他记住了它,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一个死记硬背下来的未来,它给他的严格教诲就是:放手,放手,放手。

  保罗睁开眼睛,看着加妮坚定的脸。她已经停止了按摩,静静地坐在那里——最最纯正的弗瑞曼人姿态。她的一切仍旧那么熟悉,头上戴着在他俩的私人房间里常戴的蓝色产子头巾。可此时,她脸上蒙着一副决心已定的面具,他对做出这个决定的思维方式非常陌生,但这种思维方式已经延续了千百年。千百年来,弗瑞曼女人一直共同享用男人,不只是为了和睦相处,更重要的是传宗接代。眼下在加妮身上起作用的显然就是这种弗瑞曼人的神秘习俗。

  “你会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继承人的。”他说。

  “你已经看到了?”她问,明显指的是他的预知魔力。

  已经很多次了,保罗不知道如何才能确切地解释预知的事。没有任何标识的时间线像织物一样在他面前不停地起伏波动。他叹了口气,想起从河里掬起一捧水的感觉:水晃荡着,慢慢流走。记忆的浪花濡湿了他的脸。可现在,未来的幻象越来越庞杂晦涩,他如何才能让自己全身沉浸在未来之水中?

  “就是说,你没有看到。”加妮说。

  他几乎再也看不到未来的幻境了,除非冒险竭尽全力。除了悲哀,未来还能显示给他们什么?保罗间自己。他感到自己置身一片荒芜,这里充满敌意,无比荒凉,只有他的情感漂浮着,晃荡着,无法阻止、永不停息地向外流淌,渐渐枯竭。

  加妮盖好他的腿,说:“要给亚崔迪家族一个后代。这不是你把机会留给哪个女人的问题。”

  这也是他母亲经常唠叨的话,保罗想。他怀疑杰西卡夫人是否暗中和加妮通信。他母亲考虑这些事只能以亚崔迪家族的利益为准。那是她从比·吉斯特学校学到的思维模式,虽说她现在已经背叛了比·吉斯特姐妹会,这种模式仍然毫无改变。

  “今天伊如兰来的时候,你听见我们谈话了。”他责备道。

  “我听了。”她说,眼睛并不看他。

  保罗想着和伊如兰见面的情景。他进入了家庭休息室,发现加妮的织机上有一件没有织完的长袍。还有一股酸酸的沙虫味儿,一种难闻的臭味,几乎盖住了那一小口被人咬下来的黄褐色香料散发出的气味。有人碰落了香料精,滴到一块地毯上。香精烧化了地毯,地板上凝结了一团油污。他想叫人来清理一下,就在这时,哈拉赫,史帝加的妻子,也是加妮最亲密的女友,走进来说伊如兰来了。

  他不得不在这令人恶心的臭味中接见伊如兰。正应了弗瑞曼人的迷信说法:臭味前脚到,倒霉事后脚跟。

  伊如兰进来的时候,哈拉赫退了下去。

  “欢迎你回来。”保罗说。

  伊如兰穿了件灰色鲸皮长袍。她拉紧皮衣,一只手抚着头发,对他温柔的语调感到迷惑不解。她已经为一顿暴怒的申斥做好了充分准备,那些责备的话已经在她的脑海里翻腾过几遍了。

  “你是来报告我说,姐妹会已经抛弃了最后一丝道德上的顾虑。”他说。

  “做那种荒唐的事,岂不是太危险了吗?”她问。

  “荒唐和危险,这样的组合有问题。”他说。比·吉斯特甄别叛徒的训练使他觉察出她按捺住了畏缩的冲动。这种努力让他瞥见了她深藏内心的恐惧,此外,他还发现她并不喜欢他们委派给她的任务。

  “他们想从你这位有皇室血统的公主这儿得到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儿。”他说。

  伊如兰一动不动。保罗知道,她正用意志的力量,老虎钳一般紧紧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失控。她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他想。保罗不明白,为什么预知幻象没有让他及早看到未来的这个变数。

  渐渐地,伊如兰放松下来。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让恐惧压倒自己是没有意义的,现在退缩也已经为时太晚。

  “您始终不管这儿的气候,由着它保持现在这种蛮荒样子。”她揉着长袍下的手臂,“太干燥了,还有沙暴。您就不打算让这儿下下雨吗?”

  “你来这里不是打算谈气候的吧。”保罗说。他琢磨着她话里的含义。难道伊如兰想告诉他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她的训练不允许她宣之于口的事?好像是这样。他感到自己仿佛被突然抛到空中,必将重重坠落在某个坚硬的地方。

  “我必须要一个孩子。”她说。

  他缓缓摇头。

  “我必须要!”她厉声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要给孩子另外找个爸爸。我要让你戴绿帽子,瞧你敢不敢把事情抖落出来。”

  “戴绿帽子可以。”他说,“可你休想要孩子。”

  “你怎么阻止我?”

  他最和气不过地笑了笑,“真要那样的话,我让人绞死你。”

  她被惊呆了。

  一片寂静中,保罗发现加妮正躲在厚厚的布慢后偷听,里面是他俩的私人卧室。

  “我是你妻子。”伊如兰低声说。

  “我们不要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了。”他说,“你不过是扮演妻子的角色而已。我们都清楚谁是我的妻子。”

  “我只是一个工具,如此而已。”她说。声音充满痛苦。“我并不想虐待你。”他说。

  “可你把我放在了这样的位置上。”

  “不是我。”他说,“是命运选择了你。你父亲选择了你。比·吉斯特姐妹会选择了你。宇航公会选择了你。这一次,他们又选择了你。他们这次选你做什么,伊如兰?”

  “我为什么不能有你的孩子?”

  “因为你不适合承担这样的角色。”

  “我有权利养育皇室继承人!我父亲曾经是……”

  “你父亲曾经是而且仍然是一头畜生。你我都知道,他几乎完全失去了他应该统治和保护的人性。”

  “别人对他的憎恨不及对你的吧?”她怒视着他。

  “问得好。”他同意道。嘴角闪过一丝自嘲的微笑。

  “你说过,你并不想虐待我,可……”

  “所以我同意你去找情人。但你听好了:找情人,却不允许你把该死的私生子带进我的皇族。我不会承认这样的孩子。我不反对你和任何男人苟合,只要你小心谨慎……而且没有孩子。我不是傻瓜,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有什么想法。可你不要滥用我慷慨赐予你的权利。至于说到皇位,我要严格控制它的血统。比·吉斯特姐妹会休想控制它,宇航公会也休想。这是我把你父亲的萨督卡军团从阿拉肯平原驱逐出去以后赢得的特权。”

  “你说了算。”伊如兰说。她猛地一转身,冲出房间。

  保罗把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来,放到坐在床边的加妮身上。他很清楚自己对伊如兰的矛盾感情,也理解加妮弗瑞曼式的决定。换一种情形,加妮和伊如兰甚至有可能成为朋友。

  “您怎么决定的?”加妮问。

  “不要孩子。”他说。

  加妮用食指和右手拇指做了一个啸刃刀的手势。

  “事情可能真会发展到那一步。”他同意道。

  “您不认为一个孩子能解决伊如兰的所有问题?”她问。

  “傻瓜才那样想。”

  “我可不是傻瓜,亲爱的。”

  他恼怒起来:“我没说你是!可我们不是在讨论该死的浪漫小说。走廊那头的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在帝国宫廷里长大,见识过各种卑鄙肮脏的皇室仇杀。对她来说,阴谋就像写她那些愚蠢的历史书一样稀松平常!”

  “那些书写得并不愚蠢,亲爱的。”

  “可能吧。”他的恼怒渐渐消失了,握住她的手,“对不起。但那个女人有太多的阴谋,大阴谋中还有小阴谋。只要满足了她一个野心,她就会得寸进尺。”

  加妮温存地说:“我是不是一直很多嘴?”

  “是的,当然是。”他看着她,“你真正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她在他身边躺下,用手抚摸着他的脖子。‘他们已经决定要整垮你。”她说,“伊如兰知晓这些秘密。”

  保罗揉搓着她的头发。

  加妮脱去了外套。

  这时,可怕的使命感一掠而过,像一阵风似的搅动了他的心灵,尖啸着从他的躯体中穿过。他的身体能感受到,但他的意识却永远无法明白。

  “加妮,亲爱的。”他悄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了结束这场圣战……为了摆脱奇扎拉教团强加在我头上的天神光环——该死的光环——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颤抖着。“但掌握领导权的人是你。”她说。

  “哦,不。即使我现在死了,我的名字仍然能领导他们。每当我想到自己的亚崔迪姓氏和这场残酷的宗教屠杀联系在一起……”

  “可你是皇帝,你已经……”

  “我是一个傀儡。当人变成了神,他就再也不能控制局势了。”

  他痛苦地自嘲道。他察觉到,一个自己做梦也想像不到的未来皇朝正在转头凝视着自己。他感到自己被驱逐出去,哭叫着,不再和命运的链条有任何联系……只有他的名字将继续流传下去。

  “我被选中了。”他说,“也许刚刚出生的时候……在我不可能有任何反抗的时候,就被选中了。”

  “那就甩掉它。”她说。

  他紧紧搂住她的肩膀,“迟早会的,亲爱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眼里噙满泪水。

  “我们应该回到泰布穴地。”加妮说,“这个石头帐篷里的明争暗斗实在太多了。”

  他点点头。下巴在她那光滑的头巾上摩擦着。

  她身上散发一股舒适的香料味,充塞了他的鼻孔。

  穴地。这个古老的契科布萨单词迷住了他:一个危急时刻的避难所。加妮的话使他不由得想起辽阔的沙漠,一望无际的沙丘,敌人无论从多远的地方袭来都可以一览无余。

  “部落的人盼望他们的穆哈迪回去。”加妮说。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属于我们的。”

  “我属于一个幻象。”他低声说。

  他想到了圣战,想到了跨越秒差距的基因组合,以及它可能的结局。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吗?当战火平息之后,所有的仇恨都会烟消云散——一点点地。可……唉!多么可怕的代价!

  我从没想过要当一个神,他想。我只想像清晨的一滴可爱露珠,无声无息地消失。我想逃离那些天使和魔鬼……一个人待着。

  “我们回泰布穴地吧?”加妮又问了一句。

  “好的。”他低声说。他想:我必须付出代价。

  加妮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偎倚着他。

  我已经虚掷了很多时光,他想。爱和圣战时刻包围着他。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它多么被大家热爱,怎么抵得上圣战中死去的千千万万生命?单个人的悲哀怎能和大众的痛苦相提并论?

  “亲爱的?”加妮问。

  他把一只手放到她的嘴唇上。

  我要听从内心的声音,他想。趁我还有力量,我一定要逃出去,逃到连鸟儿也不可能发现我的地方。这种想法没什么用,他知道。圣战将仍然追随他的灵魂。

  当人民指责他的残暴愚蠢时,他该如何解释?他想,如何回答?谁会理解他?

  我只想朝后一看,说:“瞧那儿!那个存在物不是我。看啊,我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人类的罗网能限制我,看管我。我放弃我的宗教!这荣耀的一刻是我的!我自由了!”

  多么苍白空洞的言语!

  “昨天在屏蔽墙山下发现了一条巨大的沙虫。”加妮说,“据说有一百多米长。这样大的沙虫这个地区很少见。我想,是水阻住了它。有人说,它来这儿是为了召唤穆哈迪回到他的沙漠故乡。 ”她捏了捏他的胸脯,“不要嘲笑我!”

  “我没有笑。”

  弗瑞曼人对神话传奇的迷信总是让保罗惊奇不已。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胸口一紧,自己的生命线上,某种东西一震:是自发记忆,不请自来的强烈回忆。他回忆起自己在卡拉丹星球的童年时代……石头的小屋,漆黑的夜晚……幻象产生!那是他最早使用自己的预知能力。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重又深入那个幻象,穿过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记忆(幻象中的幻象),看到了一排弗瑞曼人。他们的长袍沾满灰尘,从高大的岩石间隙走过,抬着一个长长的、用衣物裹住的东西。

  保罗听见自己在幻象里说:“太甜美了……你是其中最甜美的……”

  自发记忆松开了控制着他的铁爪。

  “你怎么不说话?”加妮悄声说,“怎么回事?”

  保罗耸耸肩,坐了起来,把脸转到一边。“因为我到沙漠边缘去了,所以你生气了。”加妮说。

  他摇摇头,不说话。

  “我去那儿是想要一个孩子。”加妮说。

  保罗不能说话。他仍然沉醉于刚才那个早期幻象所显示的原始力量之中。那个可怕的使命!那一刻,他的一生仿佛变成了一只翅膀,被飞翔的鸟儿翻来覆去地摇动着……鸟儿代表冒险,代表自由意志。

  我无法摆脱预言的诱惑,他想。

  他意识到,屈服于这种诱惑,就等于沿着生活中某条既定的轨道一直走下去。他心想,也许预言并不预示着未来?或许他让自己的生命陷在这个预言织成的千头万绪的罗网之中,最后成为预言这只蜘蛛的猎物。现在,这只蜘蛛正张开大嘴,朝他步步紧逼过来。

  一句比·吉斯特格言闪过他的脑海:“运用原始力量,只能使你永远受制于高等级力量。”

  “我知道会惹你生气。”加妮说着碰了碰他的手臂,“真的,部族的人已经恢复了古老的仪式,还有血祭,不过我没有参与。”

  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打了个哆嗦。幻象的巨流被驱散了,成为一片深不见底却风平浪静的汪洋,下面涌动着他无法企及的巨力。

  “求求你。”加妮恳求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这有什么不对?”

  他爱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推开它,爬下床,熄灭了球形灯,走到靠阳台的窗户旁,拉开帘慢。除了它的气味,沙漠还没有侵蚀到这里,它像一面没有窗户的墙,远远横在他前面,伸向夜空。月光斜斜地照进封闭的花园,洒在高大的树木、宽阔的枝叶和潮湿的灌木丛中。点点繁星把明亮的影子投向鱼塘,像洒落在树荫里的片片白色花瓣,闪闪发光。刹那间,他明白了在弗瑞曼人眼里这个花园意味着什么:怪异,可怕,危险,浪费水分。

  他想到了那些水商。水的慷慨配送影响了这些人的利益。他们恨他。他摧毁了过去。另外还有一些人,甚至那些从前拼命辛劳才能买到珍贵的水的人,也仇恨他。因为旧有的生活方式被改变了。遵照穆哈迪的命令,星球上的生态模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的抵触情绪也随之增加。他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过于武断,居然认为可以改造整颗星球——改变已经存在的所有东西,并且命令它以另外某种方式存在?即使他成功了,这颗星球以外的宇宙呢?它会害怕类似的改革吗?

  他猛地拉上帘幔,关闭了通风口。他转身对着黑暗中的加妮,感到她正在那儿等着他,水环叮当作响,像香客的布施铃。他顺着声音摸索过去,碰到了她伸出的手臂。

  “亲爱的,”她低声说,“我让你心烦了?”

  她的手臂拥住他,同时拥住他的未来幻象。

  “和你没有关系,”他说,“噢……绝不是你。”

  第四章

  屏蔽场和有巨大杀伤力的激光枪对进攻者和防守者都非常重要,它们对武器科技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在这里,我们毋须讨论原子武器扮演的特殊角色。在我的帝国里,任何一个大家族所拥有的原子武器都足以摧毁五十个或者更多家族的本土行星。这一事实的确让有些人感到紧张。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各大家族都不得不预先做好准备,以对付极可能到来的核报复。在宇航公会和立法会控制下,原子武器只能存而不用。不,我关心的是把人类作为特殊武器的问题。这是一个有无限发展前景的领域,目前,许多有势力的机构正致力于开发这个领域。

  ——穆哈迪在军事学院的演讲,摘自《史帝加回忆录》

  老人站在门口,那双蓝中透蓝的眼睛盯着外面。这双眼睛充满了本地人的怀疑神情,所有沙漠居民都是这样看陌生人的。他的嘴边有一条痛苦的唇线,那儿留着一撮白色的胡子。他没有穿蒸馏服,但更说明问题的是另一个事实:房间中的湿气正通过敞开的房门涌向屋外,可他却毫不在意。

  斯凯特尔鞠了一躬,做了个同谋者之间互致问候的手姿。

  老人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三弦琴如泣如诉的声音,是塞缪塔音乐不和谐的乐声。可老人的举动一点也看不出服用过塞缪塔迷药的征兆,说明沉溺于这种迷药的另有其人。尽管如此,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类恶行还是令斯凯特尔感到有些不自在。

  “请接受来自远方的问候。”斯凯特尔微笑着说。他专门为这次见面选择了一张扁平脸。因为老人可能认识这张脸。沙丘星上的有些老弗瑞曼人认识邓肯·艾德荷。

  这种选择一直让他觉得很好玩,可现在他意识到,选择这张脸也许是个错误。但他不敢贸然在户外变脸。他紧张地看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老人难道不愿邀请自己进门?

  “你认识我儿子吗?”老人问。

  这句话至少表示了对他的认可。斯凯特尔做了恰当的答复,同时警觉地注意着周围的可疑动静。他不喜欢站在这儿。这是一条死胡同,这间房恰好在尽头。该地区的房屋专门为圣战老兵修建,是越过泰玛格一直延伸到沙潮盆地的阿拉肯郊区的一部分。胡同周围的墙面十分单调,打破这种单调的只有那些关得紧紧的房门,门上乱七八糟地涂抹着污言秽语。在这一扇门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个告示:某个叫贝雷斯的人给阿拉肯人带来了一种可恶的疾病,该疾病会使患者丧失男性功能。

  “你有同伴吗?”老人问。

  “就我一人。”斯凯特尔说。

  老人清了清喉咙,仍然犹豫不决。这种情形真叫人急得发疯。

  斯凯特尔提醒自己要耐心点。用这种方式进行联络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也许老人有自己的理由。尽管如此,现在这个时段却选得很合适。苍白的太阳几乎笔直地照在头顶。在一天中这个最炎热的时候,人们都关在屋子里睡觉去了。

  难道是那些新邻居使老人感到不安?斯凯特尔心想。他知道和老人挨着的一间房被分给了奥塞姆,这人曾经是令人敬畏的弗瑞曼敢死队队长。还有那个在化学药品作用下变成侏儒的比加斯,他住在奥塞姆隔壁。

  斯凯特尔再次把目光转向老人,发现他左肩下的袖子空荡荡的。此人隐隐透着一股力压群雄的傲气。他在圣战中可不是一般的士兵。

  “我可以知道来访者的姓名吗?”老人问。

  斯凯特尔松了口气,他终于被接受了。“我叫扎尔。”他说出了这次任务用的名字。

  “我叫法罗克。”老人说,“曾经在圣战中做过第九军团的巴夏统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斯凯特尔听出了话里的威胁。他说“表明你出生在泰布穴地,效忠于史帝加。”

  法罗克放松下来,朝屋里跨进一步,“欢迎你的到来。”斯凯特尔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幽暗的正厅。地板镶着蓝色瓷砖,墙上的水晶装饰闪闪发光。正厅后面有一个封闭的庭院。光线透过半透明的夫棚,散发出乳白色的光,像一号月亮夜晚发出的银白色光芒。只听嘎吱一声响,临街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们属于一个高贵的民族。”法罗克说,一边领着斯凯特尔朝后院走,“不是来自外星的异乡人。我们才不愿住在什么鬼村子里呢……像这儿这种地方!我们在哈班亚山脉上的屏蔽墙里有个体面的穴地,只要一条沙虫就可以把我们带到沙漠中心的克登。 ”

  “而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斯凯特尔同意道。他现在知道是什么使法罗克加入他们的阴谋集团了。这个弗瑞曼人渴望从前的日子,还有从前的生活方式。

  他们到了后院。

  斯凯特尔知道,法罗克在竭力掩饰对来访者的厌恶之情。弗瑞曼人从来不信任那些眼睛里没有伊巴德香料蓝的人,认为他们是异乡人,总是东张西望,打量他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们进去的时候,塞缪塔音乐停止了,代之以巴喱斯九弦琴演奏的音乐,随后是一首在纳瑞吉星球非常流行的歌曲。

  斯凯特尔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发现他右手的拱门边,一个年轻人正叉着双腿坐在一只低矮的长沙发上。年轻人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他开始唱歌,带着一种盲人的怪异声调。斯凯特尔仔细观察着他。歌声高亢而甜美。

  风吹散了陆地,

  吹散了天空,

  吹散了人!

  这风是谁?

  树林笔直矗立,

  在人们畅饮的地方畅饮地下的甘泉。

  我知道太多的世界,

  太多的人,

  太多的树林,

  太多的风。

  斯凯特尔注意到这些歌词都是重新改编过的。法罗克领着他离开唱歌的年轻人,到了对面的拱门下,指了指扔在绘着海洋生物图案的瓷砖地面上的几个座垫。

  “其中一只座垫是穆哈迪在穴地用过的。”法罗克指指一只又圆又黑的垫子,“坐吧。”

  “不胜荣幸。”斯凯特尔说着,一屁股坐在那只黑垫子上,面带微笑。法罗克有自己的睿智。这个聪明的哲人,嘴里说着效忠的话,同时却听着暗含反意的歌曲。那个暴君确实有着可怕的力量。

  法罗克在歌声中说话,一点儿没有打乱曲调:“我儿子的音乐搅扰你了吗?”

  斯凯特尔把垫子转过来对着他,后背靠在一根冰凉的石柱上,

  “我喜欢音乐。”

  “我儿子在征服纳瑞吉的战斗中失去了双眼。”法罗克说,“他在那儿治伤,本来应该就留在那儿的。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我在纳瑞吉星球上还有一个或许永远不能谋面的孙子,这实在令人惊讶。你知道纳瑞吉星球吗,扎尔?’‘

  “年轻的时候曾和变脸者同伴一块儿去过。”

  “那你是个变脸者了。”法罗克说,“难怪你的外貌有点与众不同。它让我想起了一个熟人。”

  “邓肯·艾德荷?”

  “是的,就是那个人。皇上手下的一个剑客。”

  “他被杀死了,据说。”

  “有这种说法。”法罗克同意道,“你真的是个男人吗?我听说过有关变脸者的某种传说……”他耸耸肩。

  “我们是杰达卡阴阳人。 ” 斯凯特尔说,“可以随意变换性别。就目前而言,我是一个男人。”

  法罗克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唇,“来点饮料?水,还是冰冻果汁?”

  “好好谈谈话就够让我心满意足了。”斯凯特尔说。

  “客人的要求就是命令。”法罗克说着在一个座垫上坐下来,正对着斯凯特尔。

  “祝福阿布·德尔,无限的时间之路之神祇。”斯凯特尔说。他想:好了!我已经直接告诉了他我来自宇航公会,并且以领航员的身份作为掩护。

  “祝福阿布·德尔。”法罗克说。他按照仪式要求把两手交握叠放在胸前。那是一双苍老而青筋暴绽的手。

  “隔着一段距离看,某个物体可能和它的本来面目全不相符。”斯凯特尔说,暗示他希望能讨论皇宫的情况。

  “黑暗而邪恶的东西从任何距离看都是邪恶的。”法罗克说,似乎想拖延这个问题。

  为什么?斯凯特尔疑惑不解。可他仍然不动声色,“你儿子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纳瑞吉的抵抗者用了一种熔岩弹。”法罗克说,“我儿子靠得太近了。该死的原子武器!熔岩弹也应该宣布为违法。”

  “它钻了法律的空子。”斯凯特尔赞同道。同时又想:纳瑞吉星球上的熔岩弹!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为什么老人要在这个时候提到熔岩弹?

  “我想过从你的老师那儿买一双特雷亚拉克斯眼睛给他。”法罗克说,“可军团里有种传说,说特雷亚拉克斯的眼睛能控制它的使用者。我儿子告诉我,那种眼睛是金属的,而他却是血肉之躯,这样的结合是罪恶的。”

  “某种东西的本原必须和它的原始意图相符合。”斯凯特尔说,试图把话题转到自己关心的事情上。

  法罗克撇了撇嘴,可还是点点头,“你要什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吧。”他说,“我们应该相信你们这些领航员的话。”

  “你去过皇宫吗?”斯凯特尔问。

  “莫里特尔胜利庆功宴的时候去过。石头房子很冷,尽管有最好的艾克萨太空加热器。头天晚上我们住在阿丽亚神庙的露台上。你知道,他在那儿有树林,从许多星球上弄来的树。我们这些巴夏统领都穿上了最好的绿色长袍,桌子也是一人一张,吃啊喝啊。还看到了很让人伤心的事:一排伤兵走了过来,步履蹒跚,拄着拐杖。我们的穆哈迪恐怕不知道他到底毁掉了多少人。”

  “你很反感这样的宴会?”斯凯特尔问。他知道弗瑞曼人痛饮香料啤酒后的狂欢会。

  “它和穴地的心灵融合不一样。”法罗克说,“这儿没有‘道’ ,只是娱乐。战士可以享用奴隶女孩子,男人们高谈阔论自己的战斗故事,炫耀他们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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