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旋涡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翻译  : 向洪 全刘颜
出处  :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推荐

  2006年雨果奖长篇小说《时间回旋》终回!

  科幻界荣誉得主威尔森构思六年,终于完成 时间三部曲,一个连史蒂芬金也感动的故事

  如果连宇宙也走到了时间的尽头,人类还会存在吗?时间回旋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星星回来了。

  人类则拥有更多资源可以挥霍,并在假想智慧生物的宽容保护下生活。

  珊卓是位国家照护机构的医生,在进行流浪男子奥林的心理状态评估时,她在奥林永不离身的笔记本裡,惊奇地发现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

  若根据奥林自己写的笔记,他并不是奥林,他是逃家水手特克,他是火星混血小孩艾沙克,他还是翻译员崔雅。而这厚厚一叠的笔记,根本就是未来的剧本。

  但是,这份一万年后写就的自白,是如何穿越时空,就这样出现在珊卓眼前?未来的人又怎么可能创造出现代的人?难道时间不是线性前进,而是根本没有先后之别,像个毫无正反的莫比斯圆环?

  时间三部曲的诸多谜团:假想智慧生物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地球是否能躲过太阳毁灭的厄运?人类意识如果连结上网路会带来怎样的结局?银河有尽头吗?在茫茫宇宙中地球文明扮演了什么角色?广大书迷渴求的答案,都在时间的漩涡里。

  作者威尔森把每一则故事,比喻为记忆海洋中漂流的「瓶中信」,记忆在讯息之海中漂流,文明在宇宙的森林中穿梭。记录一切成为重要的价值,没有人知道这一则故事将被谁捡拾,也无法得知那记忆能不能再被读取。但只要记录下来,未来就有了希望。

  木讷寡言的少年、有志难伸的警察、不知为何而战的医生、跨越一万年的时空旅人、降临地球的不明几何体、仰望救世主的岛国人民,看似永无交集的平行线,在时间漩涡中翻涌汇聚。当遥远的未来终于来到眼前,万人期盼的假想智慧生物,将会成为人类的救赎、还是宇宙的灾祸?

  横跨一万年、牵动三个世界的大结局

  书迷长达五年的期盼,回答时间系列的诸多谜团

  2006雨果奖长篇小说《时间迴旋》终回、威尔森时间三部曲精采完结篇!

  媒体评论

  一般三部曲类的作品,少有能于终结卷中引入新的人物角色而不致突兀的,但雨果文学奖获得者威尔森却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威尔森行文恣肆酣畅、高潮迭起,让读者欲罢不能。其人物刻画之细腻精到,情节铺设之盘根错节,亦让该作直登同类作品之巅峰。

  ——《出版者周刊》

  威尔森巧妙诡奇的构思、形象生动的描绘,让读者如孩童般大睁双眼,于敬畏中满溢着好奇。且不言所有那些人物描绘是何等地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里面某些东西,是太多科幻作家所不曾留意的。

  ——《全国邮报》

  威尔森善于将奇思妙想的科幻胜景与细致入微的人性描摹融于一体,甚而臻于完美。凭借其独具一格的文风,威尔森在当代科幻作家中独领风骚。《时间旋涡》,作为近期科幻小说界最富盛名的时间三部曲收官之作,不仅满足了读者的期待,更是再创夺目辉煌。

  ——《轨迹》



正文:

时间旋涡

[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向洪 全刘颜 译

  第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真受够了,桑德拉。科尔醒来时,心里想道。公寓里闷热难耐,如蒸笼般。今天就是驱车上班的最后一天了,从此再不用与那些残花败柳的妓女,那些正处于痛不欲生的戒毒期的瘾君子,那些惯骗以及小偷小摸的罪犯为伍。今天她就要递上辞呈。

  每周一到五,每天早上一醒来,脑子里便是这同样的念头。昨天没有变为现实。今天也不会变为现实。但总有一天会变为现实的。真受够了。洗澡时,穿衣时,这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折腾。甚至是清晨第一杯咖啡,吃酸奶和奶油吐司早餐时,这个念头都萦绕其间。不过到那会儿,她已然鼓起了足够勇气,去面对这新的一天。去面对自己,因为她知道,终究,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她从州救助中心接待区经过时,恰巧一位警官带着一个男孩来做入站测评登记。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将负责对这男孩进行测评:他的文件夹已附在她上午的工作清单中。他名叫奥林。马瑟,据称无暴力倾向。事实上,他的样子像被吓坏了。一对大眼睛里噙满泪水,东一瞅西一瞥,就如一只麻雀左右窥视,看是否有捕食者追来。

  桑德拉不认识领他进来的警官–-他不常来。这本身并没啥稀奇的。移交不够追究刑责的犯人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在休斯顿警察局并不是什么值得显摆的事情。然而,奇怪的却是,这警官似乎对男孩的事情特别上心。男孩并没畏缩挣开,而是紧偎在他身旁,似乎要寻求庇护。警官一只手沉稳地抚在他肩上,嘴里在说着些什么。桑德拉听不明白,但看上去似乎在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

  他们俩反差强烈。警官身形高大魁梧(不过并不臃肿),面色黝黑,黑头发,黑眼睛。男孩比他矮六英寸,痩骨零丁,一件套头衫狱衣显得松松垮垮。他面色相当苍白,好似过去六个月里,一直生活在什么洞穴里。

  救助站里,负责接待工作的是护理杰克。格迪斯。有传闻说他在市区一家酒吧里做兼职。格迪斯向来对患者很粗暴——在桑德拉眼里,简直是非同一般的粗暴。他一眼瞥见奥林。马瑟紧张不安的神情,噌地从服务台后冲过来。当班护士端着镇静剂、针头等医疗器具,紧跟其后。

  那警官——这可就够稀奇了——挺身挡在奥林和护理员之间。“那玩意儿就没必要了,”他说。他德克萨斯州口音里略微带着些外地腔。“我可以护送马瑟先生,无论你想让他去什么地方。”

  桑德拉迎上前来,感到有些尴尬,本该是她先打招呼的。她自我介绍叫科尔医生,然后说我们首先需要做个入站检查谈话。你明白吗,马瑟先生?就在走廊前面的一个房间。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并做下记录。然后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你明白吗?”

  奥林。马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点了点头。格迪斯和那个护士转身走开,格迪斯看上去有些恼怒。警官审视地打量了桑德拉一眼。

  “我是博斯警官,”他说,“科尔医生,等你安顿好奥林,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可能要等上一阵的。”

  “我等你,”博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可是最稀奇的了。

  接连十天,市区白天的温度都高达100华氏度。州救助中心评估所里开了空调,温度常常低得离谱(桑德拉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件毛衣),但到了专供入站精神检测的那房间,从天花板网格里渗出的冷气却已是气若游丝。桑德拉在办公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此时,奥林。马瑟身上已是一层汗。“上午好,马瑟先生。”她说道。

  听到她的话音,奥林。马瑟稍微放松了一些。“你可以叫我奥林,医生。”他眼睛碧蓝,睫毛又长又密,看上去和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极不相称。他右边面颊上有一道伤口,已开始结疤。“他们大多都这样叫我。”

  “谢谢,奥林。我是科尔医生,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谈些事情。”

  “我何去何从,将由你决定。”

  “某种意义上讲,是这样。我将给你做个心理测评。但这并不是要对你进行评判,明白吗?我是想看看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以及我们能否给你提供这样的帮助。”

  奥林头一点,下巴直接垂到了胸前。“由你决定我要不要去救助站收容所。”

  “不光是我。包括整个救助站的人,都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其间。”

  “但和我谈话的人是你吧?”

  “就现在而言,是的。”

  “好,”他说,“我明白了。”

  房间里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安装在墙壁与天花板相接的四个角上。桑德拉看过自己以及其他医生与患者谈话的录像,知道自己在隔壁房间监视器上的模样:影像比真实的人要小,穿一套蓝色的衬衫和裙子,显得很是拘谨。俯身在原松木桌上时,用短绳系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在身前晃来晃去。闭路录像将抹煞掉这男孩任何的个性特征,只剩下一个接受测评的患者的形象。事实上,她大可不必当奥林。马瑟是小孩子,尽管他样子看上去很小。根据档案记录,他19岁了。正如桑德拉的母亲常说的,到这个年龄应该是懂事了。“你原籍是北卡罗来纳州,奥林,是吗?”

  “我想你眼前资料里是这样写的。”

  “没有错吧?”

  “出生在北卡罗来纳州首府罗利市,没错,医生,来德克萨斯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

  “我们后面再讨论这个。这会儿我只想确认一些基本问题。你知道警察为什么拘留你吗?”

  他低垂下目光。“知道。”

  “能说说吗?”

  “流浪罪。”

  “那是法律术语。你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该怎么说。露宿街头,我估计是。又被那帮人给打了。”

  “挨打并不犯法。警察拘留你是为了保护你,是吧?”

  “我想是的。他们发现我时,我满身是血。我根本没挑衅过那帮人。他们打我,是因为他们喝醉了。他们想抢我书包,我没让他们抢。要是警察早一点赶到就好了。”

  一位巡警发现奥林。马瑟时,他正躺在休斯顿西南城区一条人行道上,身上血流不止,神志不清。没住址,没有身份证,没明显的生活来源。根据回旋纪之后流浪法的规定,必须对奥林予以拘留,并进行心理测评。他肉体的伤害治愈容易,但心理状态却不好说。就其心理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桑德拉将负责予以决断。“你有家人吧,奥林?”

  “就姐姐艾丽尔,住在老家罗利市。”

  “警察和她联系了吗?”

  “他们说联系过了,医生。博斯警官说她坐上了汽车,正过来接我。坐汽车的话,会走比较久。这么热的天,我希望艾丽尔不会怕热。”

  这问题她得向博斯求证。通常来讲,只要有家庭成员肯承担责任,州救助中心就没必要将患者定性为流浪汉。在奥林的拘捕记录中,没有暴力反抗,且他对自己的处境也十分清楚,不像是有妄想症。至少现在没见有。尽管他让人觉得有些神秘怪异,桑德拉心想。(只是一种直觉,非专业的观察,她不会记录下来。)她对照《诊断统计手册》的标准设计,开始了精神检查谈话。他是否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如此等等。他大多的回答都简明扼要,思维清晰。但当她问奥林是否有听到什么说话声音,奥林犹豫了一下。“我想没有听到。”他最后回答道。

  “你确定吗?说出来也无妨。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帮助你的。”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问题比较难回答。我没有听到什么说话声音,医生,真没有,只是……但有时我会写一些东西。”

  “都写些什么呢?”

  “那些东西我也不太明白。”

  好呐,这就是突破口。

  桑德拉在奥林的案卷里加了一条记录——可能,幻觉,写作——以待进一步考察。后来,因为这一话题显然使奥林很不安,她于是笑了笑说好吧,先不谈这个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再谈吧。我先让护理员送你去你的房间,接下来的几天你将住那里。”

  “我肯定那房间相当不错。”

  与休斯顿城里的背街小巷比起来,那应该是不错的。“在救助中心第一天,一些人可能很不习惯。但请相信我,这地方并没看上去那么糟糕。晚餐在食堂吃,六点钟开饭。”

  奥林将信将疑的样子。“是不是像自助餐厅那样的?”

  “是的。”

  “我想问问,那地方是不是很吵?我吃饭时不喜欢吵吵嚷嚷的。”

  患者餐厅就像动物园。虽然员工们会确保那地方的安全,但喧嚷不亚于动物园。对嘈杂声敏感,桑德拉又补充了一条。“可能有一点吵。你能适应吗?”

  奥林沮丧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谢谢你事先提醒我——非常感谢。”

  又一颗失落的灵魂,一个脆弱的人儿,也远比大多数人温顺。桑德拉希望待在这里的一周时间,能给奥林更多的是帮助,而非伤害。不过,她可不敢打包票。

  当她从精神检测的房间出来,押送奥林来的警官仍在那里等着,这让桑德拉倍感意外。通常情况,警察送人来后,都会甩手就走。在回旋纪及其之后最糟糕的年头,州救助中心作为一个机构,俨然是为缓解不堪重负的监狱系统而存在的。这一应急需求尽管早在二三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但时至今日,对于有明显吸毒嫌疑的轻微犯罪人员,州救助中心仍是一个垃圾倾倒场所。这之于警方,倒是方便得很,可对于工作时间长,经费短缺的救助中心员工,就远不那么方便了。一旦人送来,很少再有跟进的司法介入。就警方而言,移交就等于结案——说得更难听一点,就等于冲马桶。

  尽管天气非常热,博斯一身休斯顿警服仍显得干爽整洁。他开始问起桑德拉对奥林。马瑟的印象。但因为早已是午饭时间,桑德拉下午的日程又排得满满的,她便邀请博斯一起去餐厅——员工餐厅,而不是奥林。马瑟肯定会感到失望的患者餐厅。

  她取来星期一惯常的汤和沙拉,然后等着博斯。博斯也要了同样的饭菜。因为时间比较晚了,他们就随便找到一张空桌子。“我想对奥林做一些追踪调查。”博斯说道。

  “这倒挺新鲜。”

  “你的意思是?”

  “休斯顿警局还做跟踪调查,我们一般不常遇到啊”我想也是。但奥林这案子里还有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他说的是”奥林“,她注意到,而非”犯人“或是”患者“。很显然,博斯警官对他很关心。”他案卷里我倒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呀。”

  “他的名字跟另外一起案件有牵连。这事我没法细说,不过我想问的是……他有没有提到他写的东西?”

  桑德拉突然来了兴致。“有简短地提到过。”

  “拘留奥林的时候,他身上背有一个皮包,包里有十来个格子笔记本,里面全写得满满的。他被人殴打时,拼命保护的就是这些东西。总的来讲,奥林都很配合,但我们不得不费了好些力气,才从他手里把那些笔记本拿过来。他要我们保证,必须要确保笔记本完好无损,而且案子一完结,必须马上还给他。”

  “然后呢?我的意思是你们还他了吗?”

  “暂时还没有。”

  “因为既然奥林那么在乎那些笔记本,它们可能对我的测评工作会有帮助。”

  “我明白,科尔医生。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问题是,那些内容与休斯顿警方办的另一案件有关。我这一直在誊抄,不过进展有点慢——奥林的笔迹不大好辨认。”

  “我可以看看你誊抄的内容吗?”

  “我来这里,想说的就是这个。不过我也想请你帮一个忙。你看完之后,能否不让它的内容进入官方渠道?”

  这倒是个挺奇怪的要求。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我不明白你说的官方渠道是指什么。任何相关的观察分析,都得写进奥林的精神测评记录中。这是没得商量的。”

  “你怎么观察分析都可以,只要不直接复制或引用笔记本中的内容。等我们完结一些问题后,就无所谓了。”

  “奥林在我手中只七天时间,博斯警官。七天后,我要提交一份建议书。”这份建议书可能彻底改变奥林。马瑟的命运,这一句她没说出来。

  “我明白,我也没想插手。我感兴趣的,是你对他的心理测评结果。简单说,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是你对奥林所写东西的意见。特别是那些东西的可靠性。”

  桑德拉终于有点明白了。奥林所写的某些东西,对一宗悬案具有潜在的证据价值,博斯想知道那东西(或其作者)的可信度有多大。“如果你想让我在什么法律诉讼中作证——”

  “不,绝非如此。只是私下意见。你给我讲的任何事情,都以不违反患者保密规定或任何其他职业规范为原则。”

  “我也说不好——”

  “你读完之后,可能会清楚一些。”

  博斯的一片诚恳,最终说服了她,尽管她仍有所保留。那些笔记本,以及奥林对它们如此的迷恋,让她着实感兴趣。如果发现有什么相关的临床证据,她可就顾不得对博斯所做的承诺了。她首先得忠实于自己的患者,她想博斯一定能明白这一点。

  对于她的条件,博斯毫无异议。然后,博斯站起身,剩下部分沙拉,以及在精挑细选吃掉櫻桃番茄后铺垫在下面的莴苣叶。“谢谢,科尔医生。谢谢你的帮助。我今晚就把第一批内容发到你邮箱里。”

  他递给她一张自己的休斯顿警察局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电话、邮箱地址和他的全名:杰斐逊。阿姆里特。博斯。桑德拉嘴里重复着他的名字,一面目送他走向餐厅门口,消失在一群白大褂医生之中。

  忙完一天的例行诊断工作,在落日长长的余晖中,桑德拉驱车回家去。

  日落常常让她想起年份特别短促的回旋纪。那时节,太阳膨胀变大,已是苍老不堪。在西天长空中,它看上去之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科技手段下的一种幻觉。真正的太阳已经苍老膨胀,犹如一个巨型的怪物,在太阳系的中心正迅速走向寂灭。她所看到的地平线上的景象,是假想智慧生物运用超乎想象的强大技术,对太阳致命的辐射进行过滤处理后的结果。多年至今——自从桑德拉长大成人以来——人类就一直生活于这种默然无声的外星生物的掌控之下。

  天空蓝得刺眼,只在东南边陲有玻璃质的珊瑚一样的淡淡云彩,给投下一丝的暗影。据天气预报播报,休斯顿市区的气温跟昨天一样,高达105华氏度。新闻访谈全是关于即将发射的白沙火箭的内容。这些火箭的目的是要往上层大气注入硫磺气雾剂,以阻止全球变暧。对此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非它们之所为——假想智慧生物没提供任何保护措施。它们只保护地球免遭膨胀的太阳的破坏,至于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显然不在它们职责范围内。不言自明,这应是人类自己的事儿。而与此同时,一艘艘油轮正接连不断地徐徐驶入休斯顿港航道,船上满载的是通过星际隧道,从新世界天赤星输送而来的充足而廉价的原油。拿两个星球的石油来烹煮我们,桑德拉心想。车内空调超负荷运转,呜呜地发出抗议,但她仍感觉凉意不够。

  自打从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大学实习期满,然后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工作以来,桑德拉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心智遭受困扰的患者做测试——很简单,绝大多数正常成年人都能轻松通过——然后签发过或不过的诊断书。受试者是否有正确的时空意识?受试者是否明白自己行为的后果?不过,桑德拉想,要是让全人类都参加这测试,结果未必乐观。受试者思维混乱,常常伴有自虐行为。受试者往往不惜以自己的长期利益为代价,以寻求短暂的满足。

  她回到位于镜湖小区的公寓时,夜幕已经降临。此时的气温也略略降了一两度。她用微波炉做好晚餐,打开一瓶红酒,一面查看博斯的邮件是否发过来。

  邮件已经发了过来。有好些页,说是奥林。马瑟写的,可第一眼她便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她将文稿打印出来,在一张椅子里舒适地坐下,开始看起来。

  开篇第一句:我叫特克·芬雷。

  第二章 特克·芬雷的故事

  我叫特克·芬雷,故事中所记述的,是我现在的生活,而我曾认识、曾爱过的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死去,都早已不再。故事始于一颗行星的沙漠中,我们过去管这个星球叫“天球赤道利亚”,简称“天赤星”。这颗星球已经终结——不过,也难说。这些便是我的记忆,亦是事实。

  一万年,差不多也是我离开那世界的时间长度。想起来实在太可怕了,一度,我几乎唯一就只记得这个。

  我醒来时,置身旷野,身上一丝不挂,感到头晕晕的。空旷的蓝天里,太阳毫无遮拦地将它的光芒狠狠投射下来。我感到渴极了,渴得要命,浑身酸痛,舌头沉重,像是死在了口腔里。我挣扎坐起来,却差点儿翻倒。我视线模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这地方来的。我甚至也记不起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我唯一知觉并确信的是,一万年(可谁曾计数过?)已过去了。想到此,心里就一阵慌乱。

  我竭尽全力纹丝不动地坐稳,闭上眼,直至一阵可怕的眩晕过去。然后,我抬起头,努力想要弄明白眼前的景象。

  我身在露天,看样子是一片沙漠。数英里之内,就我目力所及,不见一个人影。不过,我也并非唯一的存在:一大群飞行器从头顶上方驶过,速度很慢。飞行器造型奇特,看不出是什么让它们悬空不落下来的,因为它们既没翅膀也没旋翼。

  我暂时不再去理会那些飞行器。当务之急,我需要找个阴凉的地方,我的皮肤已被日光灼伤得红通通的。不知道我已在阳光下暴晒多久了。

  沙漠里,一直到天际,都是实实匝匝的沙地,上面东一块西一片地散落着像是巨型玩具的碎片:一个圆弧形的半只蛋壳样的东西,少说有十英尺高,灰绿色,在几米外的位置。远处还有一些类似形状的残片,色彩明丽,虽都已开始褪色。那景象,就像是一场大型的荼会,最后乐极生悲。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峰,看上去像被熏黑的下颌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粉尘和滚烫岩石的味道。

  我往前爬行了几米,躲进破裂的蛋壳阴影里。真是凉快,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第二所需要的是水。然后也许还需要找点东西把自己的身体遮掩起来。但稍稍一动,我又感到头昏目眩。那些造型奇特的飞行器中,有一艘似乎一直悬在头顶上方。我试图挥动手臂,吸引它的注意,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眼一闭,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个担架样的东西里,被人抬着。

  抬担架的人身穿黄色制服,口鼻上戴着防尘面罩。一位穿着同样黄色服装的女子走在我一旁。我们目光相遇,她说请尽量保持镇定。我知道你被吓着了。我们必须得赶快,但请相信我,我们会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几艘飞行器降落下来,我被抬上其中一艘。黄衣女子跟她同伴说了几句,不知道讲的什么语言。捕获我或者救助我的人让我站起来。我发现自己竟然能站住,而没有倒下。一扇门降落下来,将沙漠与天空关在了外面。飞行器内浸染着比外面柔和得多的光亮。

  身穿黄色无袖套衫的男男女女在我周围忙上忙下,但我一直盯着刚才说英语的那个女子。“镇定。”她握着我的胳膊说。她身高不过五英尺多一点。摘下面罩后,她模样跟人没什么两样,这让人心里踏实多了。她棕色皮肤、黑色短发,看面相有些像亚洲人。“你感觉怎样?”

  那可是个复杂的问题。我勉力耸了耸肩。

  我们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她护送我到一个屋角。墙面上平滑地伸出一个床一样的平面体,随之伸展出来的还有一个支架,可能是医疗设备。黄衣女子让我躺下。其他士兵或者是飞行人员——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身份——没理会我们,自顾地忙碌着,操作沿墙设置的控制平台,或急匆匆地奔向飞行器的其他房间。我有一种电梯上升的感觉,估计我们已经起飞了,尽管除了说话声——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没有听见其他任何声响。没有颠簸,没有震动,没有涡旋。

  黄衣女子将一根钝头的金属管压在我前臂上,然后又在我胸廓上压了一下。我感觉心中的紧张不安放松下来,渐渐陷入麻痹。我猜是被注射了麻药,但心里并不太在意。不再感到口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我声音粗哑,告诉她我叫特克·芬雷。我告诉她说,我出生在美国,最近一直住在天赤星上。我问她是谁,来自什么地方。她笑笑说我叫特蕾娅,来自于一个叫涡克斯的地方。”

  “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地方吗?”

  “是的。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尽量睡一会儿吧,如果睡得着。”

  于是我闭上眼,尽可能地回顾自己的一点一滴。

  我叫特克·芬雷。

  特克·芬雷,回旋纪末期出生,什么工作都干过,包括临时短工,水手,小型飞机驾驶员。后来设法搭乘一艘近海货轮,穿越圆拱形的星际隧道(因为是拱形的,过去也有人叫它“大拱门”),到了天赤星,在那里的麦哲伦港待了一些年。遇见一个叫丽丝。亚当斯的女孩。她在寻找她父亲。我们四处找寻,闯人一帮喜欢拿火星人生产的药物来做自我实验的人群中,然后又深入天赤星沙漠的产油区——当时,天空中已开始降落灰烬,地上也开始长出奇怪的东西。我曾深爱丽丝。亚当斯,因此也明白自己配不上她。我们在沙漠里分开……我想,正是那个时候,假想智慧生物携走了我,形如巨浪卷走一粒沙子。将我扔在这片海滩上,这片浅滩,这片沙洲,这片万年冲积而成的沙滩。

  那便是我走过的人生,我所能重建的自己。

  等我再次醒来,我已身在一个更小更密闭的舱房里。特蕾婭,我的护卫抑或医生(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种身份)坐在我床边,嘴里低声哼着一首歌。是她或是其他谁,给我换上了一套简短的上衣和裤子。

  夜幕已经降临。在我左侧,一面狭窄的窗户外散缀着许多星辰,每次飞行器一个横向倾斜转弯,那些星辰也跟着旋转,就像是轮盘上的一个个亮点。天际是天赤星的小卫星——月亮(也就是说,尽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仍然在天赤星上)。脚底下,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闪着熠熠的光辉。我们远离陆地,正在海上飞行。

  “你哼的那首歌叫什么?”我问道。

  特蕾娅微微一震,发现我醒着,有些吃惊。她很年轻,估计只有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她目光专注,但很谨慎,似乎心底里对我有一丝惧怕。但她听见这问题,还是笑了笑。“就一首曲儿……”

  一首熟悉的曲子。是回旋纪之后多灾的时期,一首非常流行的华尔兹舞曲节拍的耶利米哀歌。“让我想起过去曾会唱的一首歌。歌名叫做……”

  “《当我死后》”

  对。我年少的时候,孤独一人,在委内瑞拉一家酒吧里听过。不错的曲子,但我难以想象它是如何历经十个世纪之久,竟不曾湮灭。“你怎么会唱呢?”

  “噢,三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这样说吧,我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

  “当真?你到底多大啦?”

  又一个微笑。“没你老,特克·芬雷。不过我还是记得一些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派我来照顾你。我不仅仅是你的护理,还是你的翻译,你的向导呢。”

  “那么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

  “我可以解释的东西多着呢,但这会儿还不行。你需要休息。我会给你一点东西,让你睡一睡。”

  “我之前一直在睡啊。”

  “当时你和假想智慧生物在一起,就那种感觉吗——像在睡觉?”

  这问题让我心中一惊。模模糊糊中,我知道自己一直“和假想智慧生物在一起”,但具体却没什么记忆。就此问题,她看样子比我知道的多。

  “也许记忆会回来的。”她说。

  “你是否愿意告诉我,我们在逃离什么吗?”

  她皱了一下眉。“我没明白。”

  “你们大家似乎都在匆匆逃离那片沙漠。”

  “这……自你被他们带走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发生过无数次战争。整个星球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再也没有真正恢复过生机。也可以说,在这地方,一场战争仍在继续。”

  似乎是要印证这句话,飞行器剧烈地一个侧身。特蕾娅朝窗外不安地看了一眼。一道白光模糊了星星,将脚底下翻滚的波浪照得通明。我坐起身,想要看个究竟。我觉得,亮光暗灭的瞬间,自己看见天际有一个什么东西,像一片遥远的大陆,又或是(因为几近一马平川)一只巨型的船舰。一眨眼,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躺下别动。”她说。飞行器一个更加陡急的转弯。她一猫腰,钻进固定在最近一面墙上一张椅子里。窗外更多的亮光闪现。“我们在他们海船的射程之外,可他们的飞行器……我们费了好些时间才找到你,”她说,“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安全了。这房间会保护你不受伤害的,就算我们的飞船受到损坏,不过你必须得躺下。”

  几乎话音未落,事情就发生了。

  我们方阵共有五架飞行器(我是后来才得知的)。最后我们飞离了天赤星沙漠。敌方的攻击比预想来得快,来得猛烈:四架护卫飞船为保护我们被击落。之后,我们便没了任何防卫能力。

  我记得特蕾娅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想问她这是什么战争;我想问她“其他人”指的是谁。但没有时间。她死死抓住我,手冰冷。接着,突然一股热浪,一阵目眩的亮光,再接着我们便开始下坠。

  一则是因为预先设定的紧急操纵程序启动起来,一则纯粹是运气,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一块飞行器残片降落在距离涡克斯最近的岛上。

  涡克斯是一艘海行船舰——从宽泛意义上讲,一艘轮船——却又远非轮船二字可以概括。涡克斯是一个漂浮的群岛,是我平生所见过的行驶于海上的最最巨型的东西。它就是一种文化,一个民族,一部历史,一门宗教。在将近五百年里,它一直在世界群落的各大海洋中航行。世界群落这个名字是特蕾娅取的,指那些由假想智慧生物建造的星际隧道连接一体所组成的行星群落。世界群落的敌人非常强大,特蕾娅解释说,而且他们距离世界群落很近。天赤星上如今已杳无人迹,一片空无。而“皮质民主制国家联盟”仍派出追击飞船,他们决议要阻止涡克斯抵达从天赤星通往地球的星际隧道。

  她不相信他们能够得逞。但最近这一次攻击中受创不轻,单是我们乘坐的飞行器里就有人员伤亡。

  我们之所以能逃过此劫,是因为特蕾娅为我施行救治的那个飞船舱特地安装了周密细致的逃生装置:防止因速度骤减导致灾难性损伤的气凝胶护垫,能携带我们至着陆的备用滑翔翼面。我们降落在涡克斯群岛的一个附属岛屿上。岛屿上目前无人居住,距离特蕾娅称之为“涡克斯中心区”的城区有相当一段距离。

  涡克斯中心区是涡克斯群岛的核心所在,也是敌方攻击的主要目标。借着黎明的光亮,我们看见上风方向的天际,一柱浓烟滚滚升腾。“那,”特蕾娅声音悲戚地说,“那烟雾。肯定是从涡克斯中心区来的。”

  我们离开冒着烟的救生艇,站在一片茂盛的草地上。太阳出来了,天际一览无余。“网络系统没一点声音。”她说。我不清楚这意昧着什么,也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她表情严峻,透着悲伤。除了我们的救生舱,飞行器其余部分肯定都坠落海里了。除我俩,飞船上其他人都死了。我问特蕾娅何以单单只有我们能安全逃生。

  “不是我们,”她说,“是你。飞船就是为保护你的生命来的。我不过是碰巧守护在你身边而已。”

  “为什么是我?”

  “我们等候你数个世纪了。等你,以及跟你一样的人。”

  我不明白。但她神情茫然,身上有淤伤,因此我没再继续追问。救援人员会来的,她说。她的人会寻找我们。他们会派出飞船的,即便是涡克斯中心区被损坏。他们不会扔下我们在荒野中不管的。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错了。

  坠落地面的救生舱外壁仍冒着丝丝热气,周围的草地都被灼焦了。救生舱内温度太高,就算想用作临时栖身之所也不可能。特蕾娅和我只好搬出来一些还可以使用的物品。救生舱里储存的物品,在我看来,实际上就是一些药品和医疗设备,远不是特蕾婭所谓的食物。每一只盒子,只要她指头一点,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搬出来。然后,我们将抢救出来的物品堆放在近旁的一棵树下(是什么树我不认识)。此时,那棵树是我们唯一需要的庇护所。树荫外热烘烘的,天空里没一丝云翳。

  虽然忙碌了大半天,我仍感觉非常精神,比我刚从沙漠里醒来那会儿好多了。一点不感觉累,甚至也没有半点的焦躁。肯定是特蕾娅给我注射的药物的作用。并不是使用镇定剂后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气定神宁,感觉精神抖擞,因此也无心去理会迫在眉睫的危险。特蕾娅往伤口和擦伤上涂抹了些油膏样的东西,那些伤立马就愈合了。然后,她将一根蓝色玻璃管插在臂弯。几分钟后,她跟我一样,也显得生气勃勃起来。只是,她脸上仍挂着面罩般的悲伤。

  待阳光消尽天际的暗影,我们降落地点四周的景物终于可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片富庶之地。在我孩提时候,母亲常常给我读儿童版插图《圣经》。这岛屿让我想起那幅人类堕落之前的伊甸园水彩画:起伏连绵的草地,铺垫着三叶草一样的绿草,四周都是果实累累的树丛,草地铺展,一直没人果树丛中。只是,没有羊羔和狮子,或者是人影或道路。甚至一条林间小路也没有。

  “或许会有所助益吧,”我说,“如果你说一说目前的情势。”

  “这就是我所接受的训练——帮助你理解所发生的事情。可是没了网络,我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告诉我一个纯粹的局外人想要知道的东西吧。”

  她抬头望着天空,望着上风方向那不祥的烟柱。她的眼里映照着沉沉烟云。

  “那好吧,”她说,“我就将自己所能告诉你的都讲给你听吧。趁我们等待救援的这会儿。”

  涡克斯为一大群男女合力所建,然后住上了人,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最终使命就是要前往地球,与假想智慧生物取得直接联系。

  那是四劫五世纪之前的事了,特蕾娅说。自那以来,涡克斯一直信守自己的信念。她已穿越三道星际隧道,建立临时友好联盟,与公然的敌人作战,吸纳新的太空社群和新的人造附属岛屿,直至形成目前规模的涡克斯群岛。

  她的敌人(“皮质民主制国家”)认为,任何试图吸引假想智慧生物注意的举动,都极其危险,都是自寻死路——而且不仅仅是对于涡克斯本身。这一分歧,偶尔会升级为公开的战争。过去五百年间,涡克斯两度险些被毁灭。但事实证明,她的子民比敌人更训练有素,也更聪明。或者说特蕾娅是这样认为的。

  特蕾娅几乎是一口气讲下来。等她语速渐渐放慢,我说:“你们是怎样从偌大一个沙漠里找到我的呢?”

  “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早在我出生之前。”

  “你们预计好能在那地方找到我?”

  “我们根据经验和观察得知,假想智慧生物的身体具有自我修复和再生的功能。我们根据地质变迁的迹象得知,每9875年一个循环。我们根据历史记载得知,某些人会被送往天赤星沙漠自我重生,其中就包括你。进去的人自然要出来。预测几乎精确到点。”她声音里充满虔敬,“你一直跟假想智慧生物生活在一起。这就使你变得与众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干嘛?”

  “数世纪前,连接天赤星与地球的星际隧道就出了故障,然后再没人到过地球。不过我们相信,我们能过得去的,只要有你和其他人与我们一道。你明白吗?”

  不明白——但我没细问。“你说‘其他人’——都是谁呢?”

  “其他被选中参与假想智慧生物的再生循环工程的人。你当时在场,特克·芬雷。你肯定看见过的,尽管是忘了。一条星际隧道,比其他连接各个世界的隧道小一些,但也够大的了,起点就在那片沙漠中。”

  我对于这条隧道的记忆,有如晨间第一缕曙光中,我记起的昨夜一场噩梦。它所引发的毁灭性地震。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被从太阳系吸引过来,犹如毒性的灰烬从天而降。我许多朋友因此而毙命。特蕾娅称之为“时间隧道”,并暗示说隧道是假想智慧生物某种生命循环工程的一部分,但当时我们不知情。

  我不禁一个寒战,尽管空气里热浪滚滚,镇定药剂在我的血液里奔流。

  “你被送去参加生命再生工程,”她说,“并且处于停滞状态将近一万年。假想智慧生物特别在你身上做了标记,特克·芬雷。假想智慧生物知道你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你非常重要。你,以及其他的人。”

  “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被指派专门照顾你的。要是网络运行正常……但它出故障了。”她迟疑了一下,“攻击发生时,他们很可能正好在涡克斯中心区。你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因此必须得有人来救我们。他们会尽快赶来的。他们会找到我们,带我们回家的。”

  任她这样说,天空里还是那么蔚蓝,那么空无一物。

  那天下午,我在着陆地附近巡视了一番——但不敢走远,营地随时保持在视线范围内——顺便捡些柴火。涡克斯群岛的这一岛屿上许多树木结的果实都可以吃,特蕾娅说。于是我也摘了一些。我用从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彩色细绳将柴火打成拥,将野果——甜椒大小的黄色豆荚——塞进一只布袋里。布袋也是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能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心里感觉很不错。除却偶尔一声鸟叫和树叶簌簌的声响,余则唯一便是我节奏均勻的呼吸和脚步走在茂密草地上的声音。起伏的原野,若非天际那一柱仍浓烟弥漫的烟柱,一定会让人备感舒心慰藉。

  我回到营地时,脑子里一直想着那烟柱。我问特蕾娅那是否遭到了核武器攻击,是否要考虑放射尘和核辐射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自第一次基督教正教战争以来”,涡克斯从没遭受过热核攻击。那是她出生前两百多年发生的事情了。她所学的历史书里没有讨论那次战争所带来的后果。

  “我想没什么关系的,”我说,“我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看情形目前风向对我们有利。”烟柱的羽翼开始朝与我们所在位置平行的方向慢慢散去。

  特蕾娅眉头紧皱,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朝顺风的方向望去。“涡克斯是一艘用发动机驱动的轮船,”她说,“我们在船尾方向——我们应该是在涡克斯中心区的顺风向才对。”

  “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能没了方向舵。”

  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对于一个面积相当于一个较小的洲的船舰来说,“方向舵”能使上什么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涡克斯中心区受损相当严重,救援可能不能如特蕾娅所愿,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的了。我猜想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帮我一道挖了一个小坑,用来生火,但她情绪很不好,也不愿多说话。

  我们没有时钟,也不知道几点了。兴奋剂药性渐渐消退时,我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太阳正好碰着地平线。此时,空气凉爽了一些。特蕾娅给我演示,怎样使用其中一件抢救出来的物品点燃我拾掇回来的柴火。

  柴堆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我不觉开始寻思我们所处的位置——相对于天赤星的海岸线,涡克斯的物理位置。在我当年,天赤星是新世界的一个常设桥头堡。从苏门答腊岛出发,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你便能抵达这一星球。倘若涡克斯想要前往地球,她就得先抵达那同一星际隧道位于天赤星的端点,然后踏上横跨之旅。因此,太阳刚一西沉,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里,便看见星际隧道顶端亮光开始闪烁,我一点也没觉得惊讶。

  这条星际隧道是假想智慧生物所建造。隧道之庞大,超乎人类领悟力所及。在地球,星际隧道的脚柱深嵌印度洋洋底,隧道顶端伸展至地球大气层之外。在天赤星这一端,也是同样庞大的建构,某种意义上讲,甚至也是同样的物质构造。一条隧道,两个世界。日落过后好久,隧道顶端仍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成了遥远天庭里一缕银辉。万年如斯,不曾有任何改变。特蕾娅定定地望着天空,用她的本族语轻声地念诵着什么。等她念诵完毕,我问她是在唱歌还是在做祷告。

  “也许都是吧。你也可以说它是一首诗。”

  “能翻译一下吗?”

  “是关于天地循环和假想智慧生物生命的。诗里说,世间不存在开始,亦不存在结束。”

  “我对此一无所知。”

  “恐怕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脸上郁郁不乐的神情毫无掩饰。我告诉她说,我不明白涡克斯中心区到底怎么了,但我为她遭受的损失感到难过。

  她忧伤地冲我一笑。“我为你遭受的损失才感到难过呢。”

  对于自己所遭遇的事情,我从未有过那种意识——觉得有什么损失,有什么值得悲哀的。的确不假:我远离自己家乡十世纪之远,永远无法再回去。一切知晓的,一切熟悉的,都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里,都一直试图在自己的现在与过去之间建起一道高墙,而且至今都没有成功。有的东西被从你身上夺走,有的被你抛在身后——还有一些东西,你随身相携,世代相循,永无终结。

  第二天早上,特蕾娅又给我注射了一次。她携带的医药品真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唯一能提供的抚慰就是这东西,我也是欣然接受。

  “要是救援能来,早该来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我们必须得步行前进。”

  去涡克斯中心区,她的意思是说:去她那漂浮国度熊熊火焰的首府。

  “能行吗?”

  “我想行的。”

  “这地方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食物。如果我们待在救生舱坠落地近处,他们更容易找到我们的。”

  “不行,特克。我们必须赶在涡克斯越过星际隧道前,到达中央区。不过问题还不仅仅如此。网络系统仍没修复。”

  “那有很大关系吗?”

  她眉头紧皱的样子,我意识到,她是绞尽脑汁在搜寻英语单词,以表达某个不熟悉的意念。“网络系统并非只是一种被动的链接,我们身体和大脑的一些部分有赖于它。”

  “有赖于它做什么?你看上去蛮不错的呀。”

  “是我给自己输入的药物在起作用,可药物也有耗完的那一天。我需要回到涡克斯中心区——相信我说的没错。”

  她一再坚持,我自然没什么理由与她争辩。药物的事很可能真有其事,今天早上她已给自己注射了两剂。显然,那些药物的药效持续时间已不如前一天强。于是,我们尽自己的承载力,将从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有用物品打包,然后步行前进。

  中午之前,我们已不紧不慢地踏上征途。如果说战争仍在继续,可又不见任何战争的踪影。(敌人在天赤星没有固定基地,特蕾娅说,这次攻击是一系列战争的最后一搏,意图阻止我们穿越星际隧道。涡克斯防御系统崩溃之前,有过一次反击;空旷的蓝天很可能就是反击成功的一个标志。)起伏的原野并不构成什么实质障碍,我们迎着远方天际一直升腾不止的烟柱方向往前走去。大约中午时分,我们爬上一座小山丘。从小山的顶上,能清楚地看见小岛的边缘——三面临海,上风方向是一片隆起的陆地,肯定是岛链中的下一座小岛。

  更为有趣的是,我们前方华盖般茂密的森林中,矗立着四座塔——人工建筑,黑色的,没有窗户,大概有二三十层楼高。每座塔之间相距数英里,无论要到达哪座塔,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到的——不过我想,如果塔里有人,我们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些帮助。

  “没有!”特蕾娅拼命地摇头。“没有,塔里没人。那些塔都是些机器,而非人住的地方。它们采集四周的辐射,然后将辐射灌注到下面去。”

  “下面?”

  “灌注到岛屿的中空区,中空区是农场。”

  “你们农场在地下?”这上面有大量肥沃的田野,更别说是充足的阳光了。

  上面不行,她说。涡克斯根据设计,要周游世界群落各大星球,途中得经历各种严寒酷暑和变化多端的环境。尽管说世界群落的各大星球都适合人居住,但各星球环境条件彼此各异。群岛上的食物必须得到保障,而不受昼夜或季节长短、气温急剧变化、阳光或紫外线强弱的影响。长期而言,发展地面农业,就跟在航空母舰甲板上锄地种植一样是天方夜谭。这地方森林之所以葱郁茂盛,是因为过去一百年里,涡克斯大部时间停靠在气候宜人的地带。(“一切都会改变的,”特蕾娅说,“一旦我们抵达地球。”)起初,这些岛屿上都是些光秃秃的人造花岗岩石块。数个世纪后,日积月累,渐渐形成表层土壤,并成为从邻近两个星球的岛屿或大陆上逃逸或被风吹来的栽培品种以及其他种子的领地。

  “我们可以到农场下面去吗?”

  “也许吧。不过这样做不明智。”

  “为什么——那些农民很危险吗?”

  “没有了网络,他们有可能很危险。很难给你解释清楚,不过网络系统还具有社会调控的功能。网络恢复运行之前,我们应该远离那些粗野的群氓。”

  “农民一旦挣脱链子就不安分吗?”

  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请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东西妄加评判。”她调整了一下背包,跨前几步,把我抛在后面,中断了交谈。我跟随她向山下走去,重又走进树荫下。每次越过一道开阔的山梁,我都要参照那些黑塔的位置,估算我们前进的速度。据我估算,我们一两天时间就能抵达上风方向的海岸。

  那天下午,天气状况变遭。黑压压的乌云翻滚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没有定性的风和阵雨。我们脚步沉重继续前行,一直到天色暗下来。然后我们找到一片浓密的树林,在密密匝匝的树枝间拉起一张防水油布,以挡风避雨。我成功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夜幕降临,我们蜷缩在油布下。空气中弥漫着树枝燃烧和潮湿的泥土味儿。当我加热我们的两份饭食的时候,特蕾娅独自在哼歌。是飞行器损毁之前,她在上面唱的那同一首歌。我再次问起她,如何会唱一万年前流行的歌曲。

  “这是我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这会给你带来不安。”

  “没有啊。我知道那首歌。我是在委内瑞拉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当时在等候调令,去一艘油轮上工作。那地方的小酒吧常常播放美国歌曲。你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歌的?”

  她目光越过火堆,望着黑漆漆的树林。“从我卧室的一个文件服务器上听来的。我父母外出不在家时我就播放这首歌并跟着跳舞。”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

  “在什么地方?”

  “尚普兰。”她说。

  “尚普兰?”

  “纽约州。靠近加拿大边境的地方。”

  “地球上那个尚普兰呀?”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瞪大眼睛,抬手捂住嘴。

  “特蕾娅?你没事吧?”

  显然是有事。她一把抓过帆布背包,一阵翻找,扒拉出药物分配器,然后贴压在手臂上。呼吸一恢复正常,她便说道对不起。出了错。请别问我这些事情了。”

  “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你告诉我目前的情况。”

  “这会儿不行。”

  她挪近火堆,蜷缩身子,闭上了眼睛。

  到早上,大雨变成了迷蒙雾气,风也歇息了,不过夜里大量成熟果实吹落,一顿早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阴霾的天空里,看不见了涡克斯中心区那边的烟柱,好在相距不远的两座黑塔仍可作方向标。半上午时,浓密的雾气渐渐化开。到中午时分,阴云散去,我们已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白天里,特蕾娅话尤其多,很可能是注射的药物分量太大的缘故。(她已给自己注射了两安瓿的剂量。)显然,她是借助药物注射,以弥补“网络”中断带来的影响——不管网络中断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她面临的问题已越来越严重。自我们拔营起身,她就一直念念叨叨——不是交谈,而是神情恍惚,神经质的自言自语。换在其他时间和地点,我会认为她这是吸食了可卡因的表现。我仔细地听她说些什么,没有打断她,尽管她大部分的话都没任何意义。间或她自言自语暂息,树林里的风声似乎陡然变得特别大。

  她告诉我说,她出生于一个工人家庭,家在涡克斯中心区下风向区,较远的地方。父亲和母亲身上都装备有神经中枢接口,因此许多的技术工种他们都会做,比如“监管基础设施,或运用新型工具。”他们比“管理者”身份低,但却为自己的多才多艺非常自豪。特蕾娅本人从一出生起就受到训练,将成为治疗师、学者和医生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与从天赤星沙漠搜寻到的幸存者交流沟通。作为我的一名专门指定的“联络治疗师”(唯一只是通过历史文献记录对我有所了解:姓名,出生日期,以及我消失于时间隧道的记载),她必须得会十个世纪前的英语口语。

  她的英语是从网络上学来的。但网络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词汇表,同时还赋予她一个完整的第二身份套内植记忆,运用二十一世纪的文献资料合成,然后通过在她出生时就植入她脊髓的互动终端输入大脑。她称这第二身份为“伪人格”——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生命,一个有着它自己的时空记忆、人物交往以及思想和情感的生命。

  她的伪人格主要以一位名叫艾莉森。珀尔的女性为信息源。艾莉森。珀尔出生于纽约州的尚普兰,出生时间在回旋纪刚终结后不久。艾莉森的日记作为一份历史文献历经劫数留存下来。网络系统依据里面的日记,为特蕾娅合成了这一伪人格。“当我需要英语词汇,就会向艾莉森请教。她喜欢文字,喜欢写作。比如像‘橘子’,一种水果。我从没见过也没吃过的水果。艾莉森非常喜欢橘子。我从她那里获取的只是这个词语和概念,圆形,鲜艳,以及橘子的颜色,虽然并非直接经验,不曾有直接品尝……不过那些记忆也很危险。必须将它们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失去网络所界定的神经系统参数,艾莉森的人格已在开始转移。我搜寻自己的记忆,出来的却是她的。让人……混淆糊涂。这不仅仅是情况变糟的问题。药物,药物可以起一定作用,但只是暂时性的……”

  特蕾娅将这一切以及其他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就我的观感,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她,是因为她说话带有的美国口音,里面不时蹦出一些很可能直接来自艾莉森。珀尔日记的词句。通过这些,她不自觉地哼唱的那首歌,时不时的神情恍惚,盯着天空发呆的样子,翘首像是在听谁说话(可我却听不见),都有了一个合理解释。

  “我知道这些记忆并非真实,而是网络系统根据远古数据,进行推断并加工合成的。但即使这样说说也让人感到奇怪,似乎——”

  “似乎什么?”

  她转过头来瞪着我。很可能她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声说话。我真不该打断她。

  “似乎我不属于这里。似乎我这一切都是某种未来才有的东西。”她脚跟在潮湿的泥地上蹭出一个小坑。“似乎在这地方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跟你一样。”

  日落前不久,我们抵达岛屿边缘。边缘,却不见海滩。在这里,岛屿的人造痕迹清晰可见。森林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坡面,裸露的山岩几乎是垂直而下,突降数百英尺,直至海面。峡口对面是涡克斯群岛的另一座岛屿,一道半英里宽的深谷与这边岛屿相隔。“可惜没桥。”我说。

  “有,”特蕾娅简短说道,“类似桥。从这地方我们应该能看见。”

  她匍匐着慢慢爬到悬崖边,示意我也那样爬过去。高空对我也算不得什么——在前一世界里,我就是以飞机驾驶为生的——然而要爬到绝壁的悬崖边上,却远不是那么好玩,我也从没有过这等经历。“就在那下面,”特蕾娅用手指了指说。“看见了吗?”

  太阳一点点沉落,深谷里已是暗影重重。无数世纪的风剥雨蚀,冥顽不化的人造岩石上被打磨出一个个坑穴,海鸟在这些坑穴里筑起了巢穴。左侧远处,我看见她指向的东西。一条封闭的隧道将这一人造岛屿与另一座岛屿连接起来。隧道的近处看不见,只有在前方远处,岛屿岩壁设计考究的曲弧面位置,才看得见。隧道呈黑色,与下面大海一个颜色,上面结了盐霜。因为眩晕,加之视角不对,因此很难判断隧道到底有多宽。不过我估计,你可以让十二辆半挂式卡车在上面并排行驶一直走到底,而且空间还绰绰有余。但尽管如此,却不见有任何翼梁、绳索、线缆或横梁支撑——似乎庞大的隧道承担着自己本身的重量。群岛的每一座岛屿都有着自己的传动系统,这些传动系统都受制于涡克斯中心区的一个中央控制器。然而,我仍忍不住感到惊奇,这两个漂浮的庞然大物之间所产生的物理应力是何等巨大,即便说隧道本身所承担的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很小一部分,亦是不可思议。

  “自动货机通过这条隧道将生物质原料运送到涡克斯中心区,然后将加工后的产品运回给农民,”特蕾娅说,“隧道不是为行人设计的,不过应该也没问题。”

  “我们怎样进去?”

  “我们不用进去。我们要进去,可以从下面的农场进去,而不是这地方。我们必须得从隧道的外面过去。”

  我在心里揣摩了好一阵子这一念头,尽量让它别太靠近,免得心惊肉跳。

  “悬崖上錾有石阶,”她补充道,“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是最初建造岛屿时修建的,因此很可能被侵蚀了。”即便是建造岛屿用的泡沫花岗岩,也经不起风雨和海水长久的侵蚀。“攀爬起来可不容易。”

  “隧道顶是弧线型的,看上去相当光滑啊。”

  “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宽。”

  “也可能不是很宽呀。”

  “我们别无选择。”

  不过天色已晚,再有两三个小时天就黑了,因此今天来不及了。

  我们回到森林,重新安营扎寨。我看见特蕾娅又注射了一剂药。我问道那玩意儿永远都用不完吗?”

  “它会自我再生,有自己的代谢机制。注射的时候,它会吸进去一点血液,然后用这作原材料,催化活泼分子。只要有身体热量和周围的光线,就能进行代谢反应。对于你,它会生成一种抑制焦躁的药物。但它给予我的药物,跟你的不一样。”

  她想继续给我注射药物,但我拒绝了。我决定直面自己的焦躁不安,任其结果如何。“它是怎么知道合成不同药物的呢?,’她皱紧眉头,每次遭遇某一概念,她的鬼影私人教师艾莉森。珀尔又没有现成的词语时,她都是那神情。”它会提取血液样本,然后据此进行估计。不过也不是,它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也需要更新。这一个就已经使用过度了。“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使用,还是没问题的。”

  “不用。它给你提供的是什么呢?”

  “一种……你可以叫它认知强化因子。它有助于划定真我的记忆与虚拟记忆之间的界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给我说说网络系统吧。是什么,是一种体内无线接口吗?”

  “不全是,但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唯一不同的是,我所接收到的不是一般信号,而是一种生物性和神经性的调节信号。涡克斯中心区的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有一个终端装置,我们都与网络系统相链接。网络系统帮助我们对大脑边缘系统进行协调,以达成一致共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没修好。即使是涡克斯中心区的转发器被破坏掉了,到这会儿,工人也该恢复了网络系统的基本功能了呀。除非是那些中央处理器本身被损坏了……可中央处理器建造得非常坚固,除非是被高威力武器直接击中,否则都不会有问题的。”

  “也许正是那样——被直接击中了。”

  她郁郁不乐地耸耸肩,以示回应。

  “这意味着我们完全可能在朝一个放射性废墟行进。”

  “我们别无选择。”她说。

  她睡着后,我坐了起来,小心地侍弄着火堆。

  没再使用镇定剂,我自己的近期记忆已开始板结强化。就在几天前,我还在为活命而挣扎,因为天赤星沙漠里的时间隧道从休止状态中重新矗立起来,引发了一系列的地震。而此刻,我却身处涡克斯。转瞬间如此的折腾变化,我想,你是难以领受的。你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去承受。

  我任由篝火燃烧化作余烬。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在头顶的天空里熠熠闪烁,好似群星中一粒嘲讽的微笑。附近的悬崖峭壁,将海浪冲刷的回音放大至无数倍。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对涡克斯中心区进行核打击,那些“皮质民主制国家”,他们为何要那样做,他们的理由是否如特蕾婭暗示的那么肤浅。

  就可能情形来看,在这场冲突中,我是一个中立者。这不是我的战争。我在想,艾莉森。珀尔,那位尚普兰幽灵,是否也会持同样中立的态度。也许,那正是特蕾娅感到无所适从的原因:“艾莉森”和我都只是毫不相干的过去的影子,潜在地,都有可能不会为涡克斯中心区效忠。

  黎明时分,我们拔营动身,沿着弧形的悬崖行进,最后抵达特蕾娅所谓的“石阶”——切入花岗岩石壁上的宽阔下坡面。岁月早已将台阶磨蚀,只剩下倾斜的壁架,外边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绝壁。每一步台阶,因为苔藓类植物和鸟粪,都非常湿滑,愈往下行,大海的咆哮愈加震耳欲聋。到最后,两边岛屿高耸的边缘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天空,只余下几缕倾斜的阳光。我们慢慢往前移动。有两次我们停下来,等候特蕾娅用她的高科技注射器给自己注射药物。她严峻的表情下透出恐惧。她老是回头往上看,似乎害怕有人跟踪我们。

  当我帮助她爬下最后一个垂直豁口,终于抵达隧道顶,根据阳光的倾斜度,我估计时间已过正午。隧道顶比从上面看时要宽阔,也比较安全,可以站立在上面。不过,因为隧道顶是圆弧形的,两面是垂直绝壁,因此还是没胆量在上面行走。到隧道对面的定位点,估计有半英里距离。此时,因为雾气,对面的定位点已看不见。到了那一端,将又是一番心惊肉跳的攀爬。如果运气好,希望天黑之前能到达对面。在这下面,黑夜来得特别早。

  为分散一下注意力,排遣排遣紧张情绪,我问特蕾娅(或者说是艾莉森。珀尔)都记得些什么。

  “我不知道回答这问题是否安全。”但她叹了口气,还是继续道:“尚普兰。冬天寒冷。夏天炎热。在鲶鱼场的湖里游泳。我们家大多时候都分文皆无。那是回旋纪之后的年份,当时大家都议论纷纷,不知假想智慧生物到底会有多仁慈,会如何保护我们。但我从来不信。夏天烈日下,徘徊在尚普兰的人行道路上,你会知道混凝土地面那明晃晃的光芒是什么模样吧?我当时顶多不过十岁,但我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们所能仰仗于假想智慧生物的也仅限于此——不仅仅是我们,还包括我们整个星球——假想智慧生物的仁慈与恩惠恰如脚底下一抹微弱的白光,你瞥上一眼,然后过目便已忘却。”

  “特蕾娅可不是这样说假想智慧生物的啊。”

  她恼怒地白了我一眼。“我是特蕾娅。”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艾莉森是错的。假想智慧生物——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天神,但他们并非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她顿了顿,斜眼看了我一眼,拂去眼前的盐雾。“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也许是吧。不多久,我们到达隧道顶的中点。在这位置,深谷两侧的风交汇成一道,来得异常凶猛。我们就像是雨天晾衣绳上的蚂蚁,不得不手脚并用,紧紧趴在隧道顶上。交谈没法再继续。隧道一阵接一阵的震颤通过我的掌心传遍全身,好似钢铁因为难以估算的应力,发出的阵阵呻吟。我心里嘀咕道,这已然受损的群岛,再有多大的破坏力就可能让它分崩离析——再一次核打击?或者区区的一次七级浪涛加上一顿狂风——考虑到它已经受损的程度?我想象地铁列车般粗细的钢缆突然绷断的样子,想象那些岛屿船突然破碎,上面无数的东西撒落到海里的模样。这样的念头让我徒增不安。要不是为了特蕾娅,我可能早已掉头回去了。可要不是特蕾娅,我压根儿就不会来这地方。

  最后,我们终于进入对面崖壁的暗影里。到了这位置,狂风减弱,变为低沉的呜咽。我们又能直起身来。錾在花岗岩岩壁上的石阶跟峡谷对面的一样:被风雨侵蚀,长满荅藓,陡峭,散发着刺鼻的海腥味。我们才爬了十余步,特蕾娅突然停下来,死一般一动不动。

  我们头顶的岩架上站满了人。

  他们肯定是看见我们过来的,肯定是躲着,等待时机成熟才现身。看阵势来者不善。

  “农民。”特蕾婭悄声道。

  有约莫三十人,男男女女,铁青着脸瞪着我们。好些人手里握着类似武器的器具。特蕾娅迅速回头瞥了一眼我们过来时的桥,但太迟了,天也太黑,没法逃跑。敌我力量悬殊,而且我们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我感觉到她脉搏在突突地跳动。“让我跟他们谈谈。”她说。

  我将她推上上一级岩石架,然后她回身拉我上去。这样,我们与那群入站在了同一水平位置。那些农民将我们团团围住。特蕾娅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和解的姿势。于是,他们的头人跨步上前。

  至少我猜他是头人。他身上没佩戴任何身份标志,但似乎也没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地位。他手持一根金属棒,拐杖长短。金属棒愈到顶端愈细,在顶端形成一个锋利的尖儿。跟身后的人一样,他身形也非常高大。他皮肤黝黑,布满细密的皱纹。

  不等他开口,特蕾娅用本族语讲了些什么。他不耐烦地听着。特蕾娅又用英语低声道我告诉他你是被挑选参与生命再生工程的一位再生人。希望他会因此有所顾忌——”

  但没用。他朝特蕾娅吠叫了几句。她半吞半吐地回应说了些什么。他又一阵咆哮。她低垂脑袋,全身发抖。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悄声道,“都不要介入。”

  头人双手抓住她肩膀,猛地一推,将她摔倒在湿滑的花岗岩石级上。她匍匐在地上,颧骨碰在岩石上,鲜血直流,痛得紧闭双眼。

  于是战斗也有了我的一份。我不是特别擅长于战斗,但也不可能无所作为,不可能袖手旁观。我一个箭步向那个农民冲过去。但不等我碰着他,他的朋友便已七手八脚把我抓住,将我拖了回来。他们把我摁下,跪在地上。

  那首领农民一脚踏在特蕾娅肩上,将她制住。因为重压,她身子直挺挺躺在地上。

  金属棒锋利的尖端点在特蕾娅脖颈下的脊柱第一椎骨。因为第一椎骨被重力压住,她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然后那农民将金属棒尖狠命往下一戳。

  第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上了床,她确信这些材料有问题,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只是太晚,她没打电话去诘问博斯。然而,如果说只是一个玩笑,那也是一个编造精致的无厘头玩笑。她不相信,奥林。马瑟,那位她在州救助中心与之面谈过的年轻人,那么怯生生的,那么不善言辞,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在她看来,最有可能的是,他是从什么科幻小说上抄袭的,然后冒充是自己写的东西……虽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于是她耸耸肩,干脆不再去想这让人没头绪的问题,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黎明时挣扎着起来,她估计,真正睡着顶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也即是说,她今天将会红着一双眼睛,脾气暴躁。从客厅窗户外蒸腾的雾霭可知,今天又是大太阳。这种雾罩,也只在八月间的休斯顿才会有。

  她用汽车仪表盘上的话机给博斯打电话,但号码自动跳到语音邮件。她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办公室电话,并补了一句你是否错将其他文件发给我了?要不我可否以州救助中心的名义与你本人面谈呢?请尽快给我回电话,并予说明。”

  桑德拉多年来受雇于休斯顿大区的州救助中心,已对该中心了如指掌,包括它的内部运作机制,日常工作节奏。换言之,假如有什么异常,她凭直觉便能感觉出来。而今天上午,就有异常事情发生。

  她所从事的工作,即使是在最顺利的时期,在道德上也有着某种界定不明的尴尬。回旋纪之后一段时期,满目疮痍,到处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心理疾病肆虐,州救助中心系统由国会委托管辖。立法委员会的用心是好的。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对于任何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来说,州救助中心比流浪街头要强得多。医生尽职尽责,用药科学合理,公共住房,尽管设施不够齐全,至少还算干净,而且安保也有保障。

  然而,太多的时候,许许多多本不该送往州救助中心的人被清扫进来:不够追究刑责的犯人,好胜斗勇的穷光蛋,因为经济困难而患上慢性焦虑症的普通人。州救助中心,一旦被赋予这一义务,尽管非你所愿,便再难脱身。一帮当地政客奔走呼号,反对将囚犯“倾倒回街头”。而救助站的重返社会教习所项目又长期遭到宁比分子(也就是不希望在本地区建设扰民或不安全设施的人)的骚扰,而无法开展。其结果就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州救助中心的人口持续增长,而其经费却一分不增加。相应地,也造成员工工资下降,驻地人口超员,丑闻时不时见诸媒体。

  作为一名入站审查医生,桑德拉的职责就是要从源头上堵住漏洞,确保接纳真正需要救助的人,而将仅仅轻微精神困扰的人拒之门外,或打发到其他社会福利机构去。从理论讲,这就如给病人诊断和开处方那么简单。而事实上,这工作大多时候需要进行推测,需要呕心沥血的恰当判断。拒绝案例太多,警方和法院会动怒;接纳的太多,管理方又会抱怨“是非不分”。更折磨人的是,她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伤病人员,身心疲惫的人,易怒的人,不幸甚至有时有暴力倾向的人;人们往往视进州救助中心为坐监——本质上也的确如此。

  因此,免不了某种程度的紧张,要力求保持平衡。在单位内部,也有着许多看不见的弦,伴随或正确或错误的音符而震颤。来到位于侧翼的办公室,桑德拉注意到接待站的护士悄悄瞥了她一眼。一根颤动的弦。她不敢大意,在工作人员存放未决案纸质文件的塑料文件架前停下脚步。那个姓沃特莫尔的护士说不用再找马瑟的材料啦,科尔医生——康格里夫医生已经拿走了。”

  “我不明白。康格里夫医生取走了奥林。马瑟的案卷?”

  “好话不说二遍。”

  “他拿去干吗?”

  “我想你得去问他。”沃特莫尔护士转过身去,爱理不理地在监视器上敲了几个键。

  桑德拉走进自己办公室,给康格里夫拨了个电话。阿瑟。康格里夫是她在救助站的上司,负责监管所有入站审查的员工。桑德拉不喜欢他——康格里夫给她的印象是对患者漠不关心,太在乎工作业绩,在乎统计数据不偏不倚,在乎给预算委员会留下一个好印象。自去年他升任主管以来,中心的两名最优秀的预审医生选择了走人,而不是屈从于他的患者配额。桑德拉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马瑟的案卷取走了。通常来讲,单个的案例根本不在康格里夫触角范围内。

  康格里夫一拿起话筒就喋喋不休嚷个不停。“要帮忙吗,桑德拉?我在B翼,噢,马上要开会,有话请讲。”

  “沃特莫尔护士告诉我说你取走了奥林。马瑟的案卷。”

  “是的……我记得当时看见她那对绿豆眼突然一亮。瞧,很对不起事先没给你说。原因是我这里来了一位新的入站审查医生——阿贝。费恩医生——下次大会上我会介绍给大家认识——我是想让他从一个安全的案例人手,熟悉一下程序。马瑟是我们所处理过的最省心的案例。我不想让一个新人第一次就面对棘手的对象。别担心,我会随时给费恩做后卫的。”

  “我不知道我们聘了新人。”

  “查一查你的备忘录。费恩在达拉斯的贝勒大学做的实习医生,非常有发展前途。我说过,我会随时给他指导,直至他熟悉我们这里的工作。”

  “问题是,我已经开始着手奥林。马瑟这案子。我想我已跟他建立起一定的融洽关系。”

  “我想所有相关资料都在卷宗里吧。还有别的事吗,桑德拉?请原谅我的失礼,但已经让人家久等了。”

  她明白再理论也无济于事。虽然康格里夫医术平平,但董事会相中他的管理才能,还是聘了他。在他眼里,入站审查精神病医生不过是受聘打下手的而已。“没。没其他事了。”

  “好吧。我们下来再谈。”

  威胁还是允诺?桑德拉在办公桌前重重坐下。显然,她很失望,而且对康格里夫突然袭击的举动感到有些恼火,尽管这样的事并非少见。

  她想到奥林。马瑟的案卷。她在笔录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博斯警官对这一案例感兴趣的事情。她答应过博斯,会谨慎处理据称是马瑟所写的科幻小说。这一承诺仍有效吗,在这样的情形下?从道义上讲,她必须将所了解到的任何与入站评估相关的信息,告知康格里夫(或那位叫费恩医生的新来者)。但入站评估持续时间长达一周,她想暂时还没必要和盘将什么都告诉对方。至少在弄明白为何博斯对该案如此上心之前,在弄清自己所读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奥林。马瑟所写之前,还没必要。她得问一问博斯,越快越好。

  至于奥林本人……没有规定说不许对他进行社交性拜访,不是吗?就算他不再是自己处理的患者。

  对于非暴力倾向患者的评估,站上鼓励在有监控的会客厅进行。不过,奥林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类型。桑德拉估计他会一个人待在房里,果不其然。她发现奥林盘腿坐在床上,如同一尊痩骨嶙峋的佛,眼睛定定地盯着窗户对面的煤渣砖墙壁。这里的房间都很小,也感觉很温馨,如果你不去注意其囚室本质:防碎窗玻璃里有线状的玻璃纤维,房间里明显没有任何挂钩、悬吊管件和锋利的棱角。这房间新近粉刷过,以掩盖掉刻写在墙壁上的层层叠叠的污言秽语。

  奥林看见她进来,笑了。他一脸透明,任何感情都写在脸上。大头,高颧骨,双眼快乐,只是睁得过于大了些。他那模样,似乎很容易上当受骗。“科尔医生,你好啊!他们告诉我说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他们派另一位入站审查医生来处理你这案子,奥林。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谈谈,如果你愿意。”

  “好啊,”他说,“没问题。”

  “我昨天跟博斯警官谈过。你还记得博斯警官吧?”

  “记得,医生,当然记得啦。博斯警官是唯一对我的事感兴趣的警察。”奧林把“警察”两个字发成“金擦”,听口音就是到处流浪,没念过多少书。“是他给我姐姐艾丽尔打的电话。她进城来了吗,你有没有听说?”

  “不知道。但等会儿我会跟博斯警官说——我可以问一问。”她补充道。她不知道除了直奔主题,还能有什么方式引入。“他曾提起,警察找到你的时候,你随身带有一些笔记本。”对于桑德拉知道那些笔记本的事,奥林似乎既不意外,也没什么不安,虽然他灿烂的神情微微阴了一点儿。“博斯警官说警方暂时需要保留那些笔记本,但迟早会还给我的。”他眉头皱起,高高的发际线下方皱成一个字母V。“他们会还我的吧?无论这里的人决定我的去处如何?”

  “如果博斯警官这样说,我想就应该会还你。那些笔记本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医生,我觉得很重要。”

  “我可以问一问里面写的内容吗?”

  “呃,这难说。”

  “是小说吗?”

  “你可以这么说,我想。”

  “故事讲的是什么呢,奥林?”

  “噢,要记下来对我来讲还真不容易。所以我希望把笔记本拿在手上,这样便于刷新我的记忆。里面涉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不仅仅是这些。还涉及……你可以说是上帝?或至少是假想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

  “这故事是你自己写的吗?”

  好生奇怪,奥林脸一红。

  “是我记下来的,”他最后说,“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说是自己写的。我不擅长写作。从来不在行。公园峪中学时——在北卡罗来纳州位老师说我名词动词都分不清,一辈子也分不清楚。我想说的一点不假。写东西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轻松事儿,除了——”

  “除了什么,奥林?”

  “除了这些东西。”

  桑德拉不想追问得太紧。“我理解。”她说,虽然事实上她并不理解。又一单刀直人的问题特克·芬雷……是你故事中的人物,还是真有其人呢?”

  奥林的脸更红了。“我想他并不存在,医生,我想是我编造的。”

  显然他在说谎。但桑德拉并未揭穿他,只是笑笑,点了点头。正当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奥林突然问她,煤渣砖屋子窗外的小花园里是什么花:她是否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那些花呀?叫‘天堂鸟’。”

  他双眼一亮,开心地笑了。“是它们的真名吗?”

  “嗯。,’”哈!因为这些花儿的确长得像鸟儿,是不是?”

  黄色的喙,圆圆的脑袋,一滴水晶似的汁液晶莹如眼珠儿。“像,真像。”

  “似乎这朵花有着鸟儿的精神气质。只是绝非人力所为。除非你说是上帝的手笔。”

  “上帝或者大自然。”

  “或许结果都一样。祝你开心,科尔医生。”

  “谢谢你,奥林。也愿你开心。”

  下午的时候,博斯终于给她回了电话。声音听不太清楚,背景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高呼口号。“对不起,”他说,“我在休斯顿港的海船航道区。是环境保护方面的示威。我们这里有大约五十人,坐在铁轨上,挡在一长串油罐车皮前面。”

  “愿他们更有力量。”桑德拉完全站在示威者一边。环保主义者希望禁止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从外星球进口石油,意图把全球变暖限制在五摄氏度之内。他们认为,地球上拥有充足的碳资源。桑德拉觉得,他们说得非常正确,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在她看来,开采天赤星沙漠下巨大的石油宝库,将会导致灾难性后果,是以二氧化碳排放量翻番为代价,来换取一时的繁荣,是一种疯狂举动。回旋纪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热衷于廉价的天然气,热衷于一时的经济大发展,表面上不见有任何质疑反对的声音,其结果是整个世界都在(或将会)为之买单。

  博斯说很难说某位环保分子被货列压死,事情就一定能有转机。我发给你的文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说,一面琢磨下一步怎么说。

  “看过了吗?”

  “看过了。博斯警官——”

  “你可以叫我博斯。我朋友都这么叫。”

  “行,不过你瞧,我仍不明白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你真的相信你发给我的东西是奥林。马瑟所写吗?”

  “我明白,非常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奥林自己也不愿承认。”

  “我问过他,他告诉我说是他记下来的,但也不敢说到底算不算他写的。似乎有人口授给他的。如果是这样,倒是对一些事有个合理解释了。还是那句话,你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文学评论么?因为我可算不得什么科幻迷呢。”

  “文件里所包含内容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我希望今天再发给你一些页,也许我们可以碰个头,比如明天午餐的时候,具体聊聊。”

  她可愿意更进一步,踏人这莫名之事?真奇怪,她发现自己很乐意。姑且说是好奇心使然吧。抑或是对奥林。马瑟这个局促羞怯的小大人心怀怜悯吧。还有一点就是她发现与博斯相处感觉心情舒畅。她告诉博斯可以再发些内容给自己,同时忍不住补充一句道出了新的状况,应该让你知道。我已不再是奥林的审查医生。我上司将他转给了一位新手。”

  这下轮到博斯无语了。桑德拉侧耳细听电话里传来的口号声。我们孩子的孩子如此等等。“哦,真见鬼。”博斯说。

  “我上司是否会拿你当知己,我表示怀疑——不是要冒犯你。他——”

  “你是说康格里夫?我们警局的人说这人很官僚。”

  “我不作评价。”

  “好吧……不过你仍能见到奥林是吧?”

  “我可以跟他谈话,如果你是指这个。但我不再拥有决定权了。”

  “事情搞复杂了,”博斯不得不承认这一现实。“不过我还是喜欢听听你的意见。”

  “还有,如果我明白奥林和他这些笔记本为何对你如此重要,将会有所助益的。”

  “最好是明天再谈吧。”

  关于午餐的具体细节,桑德拉纠结了半天,最后敲定一家离州救助中心不是太远,又比街边餐馆略微高一个档次的饭店。博斯说就这样吧。谢谢,科尔医生。”

  “桑德拉。”她说。

  第四章 特蕾娅的故事/艾莉森的故事

  你想知道局势如何发展,涡克斯情况如何,后来怎么样了吗?且看下文吧。

  留下来一些东西吧,你也许会说。

  留下一些东西给风儿和星星去阅读吧。

  我自一出生,他们就给我取名叫特蕾娅。全名一长串,这里就不说了。但最好当我是艾莉森。珀尔。马克二世。怀胎十年,八天痛苦分娩,出生头一遭我便饱受创伤。从生命的第一天,我便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同样我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我出生那天,也是按预计再有七天,涡克斯便将穿越星际隧道到达古老的地球的日子。我一出生,就由叛乱的农民监护;出生时,我自己的鲜血从背上往下流淌。到我记得如何说话时,那些血差不多都干了。

  那些农民砸坏我的身体,将我的躯体切开,因此毁坏了我的个人边缘系统植入,我的网络接口,我身上的网络终端。因为终端是差不多一出生就植入到我脊柱的第三椎上,因此痛极了。我从创痛中醒来,一浪浪剧烈的疼痛向上传递到颈项,涌入大脑。然而最糟糕的还是失去了知觉的痛苦,我全身其佘部分都没有知觉。从肩部往下,毫无知觉——麻痹,无助,伤口,超乎想象的恐惧。最后,那些农民从他们简陋的医药品中找来一种粗制滥造的麻醉剂,往我身上一戳……并非出于善意,我想,仅仅是受够了我嘶声裂肺的哭叫。

  等再次醒来,我全身麻刺难忍,痒得难受。不过这就好,说明我的身体功能正在恢复。即使没了终端,我身上的增广系统仍忙碌运转,拼接受损的神经,修复骨骼。如此一来,说明我终究能坐起来,站起来,甚至能走路。因此,我开始对周围环境生出更强烈的兴趣。

  我在一辆货运车后面的车厢里,躺在一张类似干菜铺成的床上。车子轻快地向前奔跑。它四壁很高,看不出去,但顶上是敞开的。我能看见天空里斑驳的云彩和偶尔一扫而过的树冠。无从知晓自己被俘获已过了多久。这一问题最是啃噬着我的神经。我们距离涡克斯中心区有多远呢,而涡克斯又距离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有多远?我嘴里干涩,但声音还是蛮清晰的。“喂!”我叫了好几次,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英语。于是我又换作涡克斯语:“Vech-e!Vech-emi!”

  每叫一声都非常痛苦。我发觉没人理会,于是闭了嘴。

  黄昏时分,货运车突然一挫,终于停了下来。起身早的星星已开始出来。天空一抹淡蓝,让我想起尚普兰的教堂的彩色玻璃。我对于教堂从来没多大兴趣,却对彩色玻璃情有独钟,喜欢周日早上它们被阳光点亮的迷人色彩。我听见有农民说话的声音。那些农民讲的涡克斯语都带有一种特别口音,似乎嘴里随时衔着一个石块。我闻到他们饭菜的味道。那真是一种折磨,因为没人给我任何东西吃。

  一张脸终于出现在侧边车斗壁的上方。一张男人的脸。皮肤黝黑,满是皱纹——农民的脸都这个样。除了两道热闹的眉毛,他整个一个秃头。他双眼虹膜四周一片黄,看我的眼神里毫无掩饰地透着厌恶。

  “你,”他说,“能坐起来吗?”

  “我要吃饭。”

  “能坐起来就可以吃饭。”我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挣扎着让自己这尚难驾驭的躯体形成一个坐姿。那农民没有援手,只是漠然地看着我。最后,我终于背靠着车壁坐了起来。我于是说:“我已按你要求做了。请给我饭吃。”

  他恨恨地走开了。我没指望他还会再出来,不过他还是回来了,端着一碗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放在我旁边。“要是你手能动,”他说,“这就是你的了。”

  他转身走开。

  “等等!”

  他叹了口气,回转头。“又怎么啦?”

  “告诉我你的名字。”

  “干嘛,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就想知道。”

  他说他名叫乔伊。他说他家属于矿工,第三等级,居住在收获区。在脑子里,我将它译成英语叫矿工乔伊。

  “你叫特蕾婭,工人,侍从治疗师。”他说出这一涡克斯中心区称谓,语气里充满鄙夷。

  我听见自己说我叫艾莉森。珀尔。”

  “我们读过你的体内标志。你骗不了人。”

  “艾莉森,”我坚称道,“珀尔。”

  “你爱叫啥叫啥吧。”

  我将不听使唤的手伸进饭碗里,然后凹陷掌心撮起一撮送往嘴里。那是一种半干不湿的绿色污泥样的东西,味道像割下的草。每次递进嘴里,掌心里的食物都要洒掉一半。尽管难吃,我的身体还是狼吞虎咽地接受了它。矿工乔伊在附近晃荡,一直等我吃完,然后拿走碗。我仍感到饿。矿工乔伊拒绝再给我添。

  “你们就这样对待俘虏的吗?”

  “我们不抓俘虏。”

  “那我是什么?”

  “人质。”

  “你们认为我就这么有价值?”

  “可能。不然,很简单,早就杀你了。”

  因为身体又能活动了,那农民为以防万一,将我的双手绑在身后。整个晚上他们都那样绑着我,一定程度上,这比全身麻痹不能动弹更难受。早上,他们把我从车里拖下来,面朝下提着四肢,扔进另一辆货运车里。这辆车跟前一辆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里面多了特克·芬雷。

  转车的过程中,我有机会打量了一眼那些农民的营地。我们已经来到涡克斯中心区所在的岛屿。因为是在外围地区,一片蛮荒,所以看上去仍像在外岛上。四周所有果树都连皮带叶扒光了,以喂养结集前进的农民。

  人数相当多。一大队人马。我估计了一下,单是这一片草场上就有一千人。我还看见其他营地也在冒烟。农民们手持临时找来的武器:从收割机和脱粒机上拆下来的刀片和机器部件……这样的武器,遇上全面联网的中央国民军,一定会笑掉大牙。然而,以目前这情形,谁知道呢?所有的农民都皮肤黝黑,满是皱纹。他们是很久以前流落外星的火星人后裔。矿工乔伊护送我从他那帮农民同胞暴徒中穿过。他们狠狠地瞪我,还叫喊一些难听的话。

  他拽我上前的那辆车比先前扔我进去的那辆大一些。从外观看,就像一个架在两个车轮上的盒子,几根长杆向前伸出,这样,一只动物或一个机器人或一位孔武有力的农民便可以拉着走。很简单的技术,不过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原始。农民的车都是用智能材料建造,能够将任何的颠簸转换为前冲力。它们还具有自我平衡功能,能适应高低不平的地形。这些车还是很好的囚室,如果囚犯被结实绑住的话。

  特克被绑了个结实,我也一样。矿工乔伊放下车的后围,将我推进去,然后上了锁。我翻滚到特克·芬雷身旁。他的双手也被捆在背后。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身子扭顺,双腿撑住,终于面对面坐定。特克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些农民抓住他的时候,他曾拼命反抗。他左颧骨上方皮肤一片淤青,不过颜色已在慢慢变浅,左眼肿得睁不开。他侧头看着我,一脸明明白白的惊讶,很可能是以为我已死了,以为他们撕扯出我的边缘系统植入时已要了我的命。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还记得我是涡克斯中心区的特蕾娅。一点不假:我仍是特蕾娅,某种意义上说。但只是某种意义上。

  我有两个过去。特蕾娅把艾莉森。珀尔视作她的虚拟导师,教授给了她二十一世纪美国的风土人情和语言。“艾莉森。珀尔”这一名字,在大多数人嘴里都非实指其人。但如今我就是艾莉森,完完全全内置了这一身份,一切功能都运转得有条不紊。艾莉森才是主演——正如管理者们过去常说,在心理上已经锻造成熟。

  而且,我们所面对的并非天大的困难。

  “你还活着。”他说。

  “显然啦。”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很可能是因为这话不像是出自特蕾娅之口。

  “我还以为他们杀了你。流那么多的血。”血已经干了,在我的套衫上形成一个棕褐色的围嘴形状。

  “他们毁掉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网络接口。终端器内植在我的脊柱上,因此能对我的大脑发号施令。那些农民身上也有内置终端。但网络崩溃后,他们肯定把身上的终端掐掉了。他们痛恨那些终端器,因为终端器迫使他们接受管束和劳动。”

  “因此,他们是,呃,奴隶?这是一场奴隶造反。”

  “不——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作为艾莉森。珀尔,我不会为涡克斯的社会结构辩护。但我还有第二记忆——特蕾娅死心塌地忠诚于涡克斯的记忆。特蕾娅并不坏,尽管她是一个寄生虫。我不希望他把特蕾娅看做是奴隶监工。“这些人的先辈数世纪前曾是俘虏,是极端的生物主义者,是流落外星的火星人中的一支。他们拒绝招安,于是提出条件,愿意以从事农业劳作来换取生命。”

  特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仍充满不安——我身上的血迹,我谈话的口吻——我想,最好是尽可能直言不讳地解释清楚。“他们切断了我身上的网络终端,”我说,“特蕾娅是翻译,是吧?多年来,艾莉森。珀尔都是作为她的第二人格而存在。我像一个低等级大脑受她操控——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她自己的大多记忆和大部分人格都来源于网络。我们相互纠缠一体,我和特蕾娅,但网络终端却随时调控,以确保特蕾娅的控制性地位。不过现在,终端不复存在,我占有了主宰地位。过去十年来,她肯定是将整束的神经系统不动产让渡给了我。一个巨大的错误,在她看来,不过她也很难预计得到一帮起义的农民会切断她的网络接口。”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