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参数(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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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杰弗里·A·兰迪斯
翻译  : 陈养正 陈钢
出处  :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冲击参数》一书的发行评语

  尖端科学家笔下的硬科幻

  杰弗里·A·兰迪斯,雨果奖和星云奖两项世界级科幻小说大奖得主,创作了60余篇短篇科幻小说。本书是兰迪斯的首部短篇科幻小说集,囊括了他全部的获奖与获奖提名的作品,如雨果奖获奖作品《追赶太阳》,是一部关于月球上幸存者的超现实主义小说。奇幻艺术家鲍勃·埃格尔顿根据其《进入蓝色深渊》创作了封面画,将天王星之海尽情展露。

  在《通过虫洞进出黑洞》一文中,作者描绘了一场黑洞中的奇妙旅行,超越了理论上的不归极点。其他的故事也异常精彩,包括《遭遇太空海盗》、火星的《生态形成》、源自荒诞的精确准则、令人绝望的恐怖、歇洛克·福尔摩斯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的战斗、虚拟现实的战争,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情境。而隐藏在这些故事背后的统一的主题,则是兰迪斯用来增加韵味的科学和人性。

  尽管这些作品以硬科幻为主旨(在兰迪斯的作品里),但它们也包含着丰富的情感。很多小说不乏奇思妙想。在杰弗里眼里,这些奇思妙想是以丰富的情感生活故事为支撑的。他是以人性的视角来书写科学和科学的世界。

  ——加纳德?多佐伊斯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兰迪斯的第一部小说《穿越火星》,所以,我非常急切地想要读他新近出版的短篇故事集《冲击参数》,我发现我并不失望。许多这类的故事,也出现在了杂志和选本中,并屡获佳绩。兰迪斯显然是一个“硬”科学科幻作家,这方面的科学元素在他的故事里是有趣的和准确的,但他没有忽略人物的人性特色,如短短的《雪》,是一个高超的故事糅合对弱小明显的同情。很多故事都是侧重于人类的,如《进入蓝色深渊》。两个故事,《冬天的炮火》和《罗尔维克的战争》,表现在未来的战争中都侧重于人的因素。

  整体而言,这本书是一个很好的收集硬科学科幻故事集。高度推荐。

  ——亚马逊书评

  本系列书目:

  主编简介:

  吴岩,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主持中国大学中第一个科幻硕士方向。曾在美国、比利时、澳大利亚讲学或担当访问学者。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美国科幻研究会(SFRA)中国籍会员。著有长中短篇科幻小说多部,作品屡次获奖。

  对杰弗里·A·兰迪斯的赞誉

  一位举世公认的短篇科幻小说大师。

  ——迈克尔·毕晓普

  杰弗里·A·兰迪斯已经发表了60余篇短篇科幻小说和20余首诗歌。2000年12月,他出版了自己的首部长篇科幻小说《火星穿越》;1990年,他的《迪拉克海上的涟漪》荣获星云奖;1992年,《追赶太阳》荣获雨果奖。近期,新作《穿过黑暗》被星云奖、雨果奖双奖提名,而《坠落火星》已经斩获星云奖最佳短篇小说奖。他的作品被译成世界上16种语言,其中葡萄牙语译本《迪拉克海上的涟漪》获得了巴西最受读者喜爱的短篇小说奖。

  作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中一名光电能及太空环境研究专家,他有充足的机会为他的小说捕捉灵感。他居住在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城附近),陪伴他的是两只名叫雷普塔和勒克的猫咪、一堆玩具熊、你一年也数不清的书,当然,没有金鱼。

  他的夫人,是科幻小说作家玛丽·A·特瑟洛女士。

  兰迪斯的作品富有感召力,且权威可信。

  ——《科卡斯书评》

  兰迪斯的短篇小说都是完美之选,任何人欣赏他的短篇小说,从形式上都得到一个健康的共混物的硬科学科幻和强有力的表征。

  兰迪斯最优秀的成功,虽然故事超越人的思维灵敏度和令人眼花缭乱,但他给了人们“硬”科幻小说的心脏。

  ——亚马逊书评



正文:

冲击参数(不全)

杰弗里·A·兰迪斯

陈养正 陈钢 译

  第一部分

  第一节

  一追赶太阳

  飞行员们有句老话:“着陆后还能活着就是好着陆。”

  如果三纪夫还活着的话,也许他会做得更好一些。但翠茜已经尽力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次着陆都已经比她预期的要好得多。

  只有铅笔粗细的钛质支架从来就不是为承受着陆时的压力而设计的,纸那么薄的耐压壳先是变形,接着就破碎了,碎片飞入真空,散布在一平方英里的月面上。在坠毁前的那一瞬间,她记着甩掉了燃料箱,所以并没有发生爆炸,但由于着陆不平稳,“月影号”没能保持完整。在一片恐怖的沉寂里,脆弱的飞船像一只丢弃的铝罐那样被压平撕碎了。

  驾驶舱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从飞船的主体上掉了下来,这部分残骸落在了一座环形山的山壁旁。当它终于停下来时,翠茜松开了把她固定在驾驶座椅上的带子,慢慢地向天花板飘了过去。她慢慢适应着和地球上不一样的重力,找到了一个没损坏的舱外活动装置接到太空服上,然后从曾是生活舱连接口的锯齿状出口爬进了阳光里。

  她站在灰色的月面上瞪大了眼睛。前面是她的影子,活像一摊被神奇地拉成了人形的墨水。地面崎岖不平,寸草不生,只有各种形状的灰色和黑色的阴影。“真是个不毛之地。”她自言自语道。在她身后,太阳刚刚爬过山顶,照耀着散落在崎岖平原上的钛和钢的碎片。

  帕特里茜娅?杰?莫里根翠茜是帕特里茜娅?杰?莫里根的昵称。望着荒芜的月面,忍不住热泪盈眶。

  翠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电台从七零八落的船员舱里捡了出来。她试了试,什么也收不到,这一点也不奇怪——地球正处在月球地平线以下,同时也没有其他飞船在环月轨道上。

  她没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三纪夫和特丽莎。在低重力下,他们的尸体搬运起来出奇地容易。没有安葬他们的必要。翠茜把他们安放在两块巨石之间,向着太阳,面向西朝着在远处黑色山脉背后的地球。她本想说几句什么合适的悼词,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给三纪夫举行什么样的葬礼仪式。“永别了,三纪夫;永别了,特丽莎!我多么希望结果不是现在这样,对不起。”她的声音几近耳语,“愿主与你们同在……”

  她尽量不去想还有多久她自己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

  她迫使自己去想,如果活着的是她的姐姐,她会做什么?生存,凯伦会生存下去的。

  首先翠茜充实了一下她的装备。她活着,居然没怎么受伤,真是奇迹;她的太空服完好无损,生命保障装置由太空服上的太阳能电池组供电,只要太阳还能照到身上,她就不会缺少水和空气。在飞船残骸里翻了一阵后,她还发现了不少未破损的食品包,这样她就不至于挨饿了。

  第二是求救。目前,最近的救援在月平线以外二十五万英里处,她需要一根高灵敏度的天线和一座能看到地球的山峰。

  本来在“月影号”的电脑里有最详细的月面图,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飞船里其他的月面图也已和飞船残骸一起成了碎片。她费劲地找到了一张雾海详图——一点用处都没有——和一张勉强可作参考的简易月面全图,其实也只有用这张图作参考。按照她所能做的最精确的估计,坠毁地点正好在史密斯海的东部边缘,远处应是代表海陆分界的山脉。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在上面看到地球。

  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太空服。随着指令,太阳能电池组全部展开了,活像一对巨大的蜻蜓翅膀。它们转动着迎向太阳,闪烁着瑰丽的色彩。她确定太空服的工作系统正常后,就出发了。

  走近她才发现,山脉并没有像从坠毁点看来那么陡峭。在低重力作用下,虽说直径三米的碟状天线弄得她踉踉跄跄,但爬山与走路并没有多大区别。到达山顶后,一线细细的蔚蓝色像是对翠茜的奖赏似的在月平线上露出,远在山谷另一边的山脉仍然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向上推了推扛在肩上的电台,开始穿越下一个山谷。

  在下一个山峰上,她看到地球边缘在月球地平线上显露了出来,就像一块蓝白色的大理石被黑色的山脉遮住了一半。她支起三脚架,然后架起天线,小心地调节好输出信号:“喂?这是宇航员莫里根从‘月影号’呼叫!紧急情况。重复,这里有紧急情况。有人听到吗?”

  她松开了送话钮上的拇指,等待着回答。然而除了来自太阳的轻柔得犹如耳语的静电干扰,她什么也听不到。

  “这里是宇航员莫里根从‘月影号’呼叫!有人听到吗?”她又等了一会儿,“‘月影号’呼叫!‘月影号’呼叫!这里有紧急情况。”

  “——‘月影号’,这里是日内瓦控制中心。我们收到了你的呼叫,你的信号很弱但还清楚,请你在上面坚持住。”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憋了这么久。

  在转动了五分钟之后,地球把地面天线带出了接收范围。在日内瓦控制中心获悉“月影号”尚有一位幸存者奇迹般清醒过来的同时,翠茜也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她的着陆地点十分接近黄昏线——正好在月球向阳面的边界上。月球尽管转动很缓慢,却是不可阻挡的。日落将在三个地球日内来临,然而,在月球上没有掩蔽所,没有地方可供她度过十四个地球日的漫长“月夜”。她的太阳能电池需要阳光来让她必需的空气保持新鲜。她找遍了飞船的残骸,没有一个未损坏的储存罐,也没有电池,也没有容器可以储存大量的氧气。

  而且控制中心绝对不可能在黄昏来临前发射救援组上天。

  有太多的不可能。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盯着崎岖荒原尽头那一弯纤细的蓝色“新月”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位于金石堡的地面天线转动起来,进入了接收范围。电台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接通了。“‘月影号’,你收到了吗?喂,‘月影号’,你收到了吗?”

  “‘月影号’收到了。”她松开了送话钮,长时间默默地等待着她的话被传送到地球。

  “我是罗杰,收到了,‘月影号’。我们已确定最早的救援发射时间将在从现在起三十天之后,你能坚持那么久吗?”

  她把心一横,按下了送话钮:“‘月影号’宇航员莫里根呼叫,无论如何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她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得到回答。在金石堡的接收天线不可能这么快就出了接收范围,她开始检查电台。当她打开外壳时,发现电源上的印刷电路在坠毁时被撞坏了一点,不过她没有发现破损的铅板或其他部件有明显松动。她用拳头捶了几下——“凯伦电子学第一定律”:假如电器不起作用,敲它——然后再校准天线。可是没有用。很明显,在印刷电路里有什么东西损坏了。

  如果换了是凯伦,她会怎么做?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赶快行动吧,小家伙。当黄昏抓住你时,你就死定了。

  地面肯定听到了她的答复,她必须相信他们听到了答复并会来救她。她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碟状天线太笨重,她无法随身携带。她只能带上基本的必需品。日落时,她的空气就会用尽了。于是她丢下了电台,开始步行。

  任务指挥官斯坦利盯着他的发动机X光照片报告发呆。收到“月影号”消息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那天晚上没时间再睡了,他计划六点飞往华盛顿向国会作证。

  “您的决定?指挥官,”发动机机械师说道,“我们在飞船发动机X光照片里找不到任何裂纹,但它可能是隐性的。标准飞行路线图没有显示发动机到达一百二十,所以即使有点裂纹在叶片上,这些叶片也应该可以工作。”

  “如果我们把发动机拆下来做检查会耽搁多久?”

  “假设它们正常,我们会耽误一天,如果有问题的话,会耽误两天甚至三天。”

  指挥官斯坦利恼火地捻着手指,他讨厌被迫做出草率的决定:“通常的程序是什么?”

  “通常我们会重新检查。”

  “开始吧。”

  他签了字。又耽搁了。在天上某处,有人正指望着他准时到达,假如她还活着,假如无线电讯号的中断并不意味着其他系统的致命损坏。

  只要她能找到不需要空气而存活的方法。

  如果在地球上追赶太阳,那相当于一场马拉松。可在月球上,这只不过算是小跑罢了。在走了十英里之后,她以一种轻松的节奏跋涉着:一半是散步,另一半既像是慢跑又像是一只行动缓慢的袋鼠在蹦跳。她最大的苦恼是这一切未免太单调。

  与她在研究院同时受训的伙伴——他们对她因成绩最好而在班里第一个被选上参加飞行任务多少有些嫉妒——曾无情地嘲笑说她是参加一个离月面只有几公里却不着陆的任务。现在她有机会比历史上的任何人都更贴近地观察月球了。她不知道她的同学现在会怎么想,她将有故事可讲了——如果她能活着的话。

  低电压警报的鸣叫把她从遐想里惊醒了过来。她开始按着维护清单检查各项指标。出舱活动时间:八点三小时。系统功能:正常。只有太阳能电池组提供的电流低于正常。只一会儿她就找出了毛病出在哪儿:太阳能电池组上有一层薄薄的积尘。不是什么大问题,把积尘刷掉就行了。不过,要是她找不到一种可以防止扬起尘土的步法,她就得每过几小时停下来做一次大扫除。她再检查了一遍电池组就又迈开了步子。

  太阳静止在她前方,一弯梦幻般的蓝色的地球缓缓旋转着,不易察觉地一点一点爬离地平线。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月影号”的任务曾被认为是一项轻松的任务,一次低轨道月面测绘飞行,以便确定将来建立月球站的地点。“月影号”从来就没想要着陆,不管是月球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无论如何都得着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向西穿过荒原时,翠茜又陷入了混杂着鲜血和坠落的噩梦:三纪夫在她身边奄奄一息;特丽莎已死在实验舱里;月球猛地变得无比巨大,在舷窗外以一个疯狂的角度旋转着。制止住旋转,校准着陆点,要以低太阳角度为参照。太阳照明可让你容易看到月球表面的崎岖程度。燃料要省着用,但要记住在撞到月球表面之前那一刻扔掉燃料箱以免爆炸。

  那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应集中注意力在现实问题上。迈开步子,一、二、一。

  低电压警报又响了,这么快就又有尘土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她的里程表,吃惊地发现她已经走了整整一百五十公里。

  无论如何该休息一会儿了。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食品包,然后把闹表定在了十五分钟之后。食品包气密封口可快速撕开,是专为她面罩下部的接口而设计的,重要的是不能让沙子进入封口。在把食品包打开以前,她把真空的封口检查了两遍才把食物条塞进太空服。她转过头咬下了几块。食物条硬邦邦的,带着一丝甜味。

  她眺望着西部绵延起伏的原野,月平线看上去平坦得不像是真的,在几乎伸手可及之处形成了一幅如画的背景。在月球上应该很容易保持每小时十五至二十英里的步行速度,把睡觉时间也算上的话,也许平均每小时十英里。她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第二节

  凯伦会喜欢这样,她总是喜欢在不毛之地远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可够漂亮的,对吗,姐姐?”翠茜说道,“谁会想到这儿有这么多灰色的阴影呢?没人的海滨浴场很多,糟糕的是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水边。”

  该走了。她继续穿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地但基本上还算平坦的原野。月球是个出奇平坦的地方,只有百分之一的月面是大于十度的斜坡。那些小山,她轻轻一跳就过去了。少数大的,她就从旁边绕过去。在低重力下,这对步行并不造成任何真正的问题。她并未感到疲劳,但当她检查读数时她发现已走了二十个小时,于是她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睡觉是个问题。为了便于维修,太阳能电池组被设计成可从太空服上拆卸的,可是拆下来以后它们就不能向生命保障系统供电了。她终于找到一个方法,把短短的电线从衣服里拉出一个足够的长度让她既能躺下,又能把电池放在身边而不致把电源切断。她必须小心不使自己翻身。做完了这些,她发现自己睡不着。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半梦半醒地睡了一会儿,梦里没有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梦见的“月影号”,只有她的姐姐凯伦。在梦里,她姐姐并没有死,只是在装死跟她开玩笑而已。

  她醒来时迷失了方向,肌肉酸痛,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她忽然记起了身在何处。地球正挂在离月平线一巴掌高的地方。她站了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西面火药样灰色的沙原跑去。

  她的双脚被靴子磨得很疼。于是她改变步法,从小跑换成跳跃,再转成袋鼠式弹跳。这样一来情况好了些,但还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她能感到双脚开始起泡,但她不能脱下靴子来舒散一下,哪怕只是看一看她的双脚也不行。

  凯伦已经用起泡的脚走了好长时间了,但是抱怨或减速只会让她失去耐心。也许她应该在开始步行前就把靴子脱了,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疼痛至少是可以忍受的。

  再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干脆失去了知觉。

  小环形山她跳过去,大一点的她绕过去,最大的她就爬过去。在史密斯海的西部她进入了一个崎岖地段,遍地都是小山丘。她不得不减低了速度。山坡上阳光普照,可是环形山的山脚下和山谷仍笼罩在阴影里。

  她脚上的泡破了,刺骨的疼痛从她的靴子里直传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泣,继续前进。这样又走了几百公里,她来到了泡沫海,道路又变得好走了。穿越过泡沫海就是丰富海的北端,由此可达静海。她第六天的行程应当从静海基地静海基地:“阿波罗11号”登月点,即人类首次登月点。路过。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向月球地平线上搜索,却什么也没看到。她猜想自己一定是与它错开了几百公里;她已经偏向北边了。现在只有取道儒略?凯撒环形山去蒸汽海以绕开山脉。那个古代的登月遗迹实在太小而难以定位了,除非她直接从旁边经过,否则是看不到的。

  “真是,”她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方圆上百英里内唯一的旅游点关门了。这是通常会有的结果,对不,姐姐?”

  没有人为她的幽默发笑,所以片刻之后她自己笑了起来。

  ***

  从混乱的梦境里醒来,回到漆黑的天空与静止的阳光下,打个哈欠,然后睡眼惺忪地开始赶路。抿一口乏味的温水,尽量不去想那是从哪里回收来的;休息,小心翼翼地清扫你的太阳能电池组,这是你的生命。再走,再休息……再睡觉时太阳还钉在你醒来时的位置上。第二天把同样的过程重复一遍,然后再重复……再重复……

  虽说食物含有低残留物,但每过几天你总得按自然规律排泄。你的生命保障系统无法回收循环利用固体废料,所以你要使用太空服排出废物,然后就把那些易碎的褐色粉末抛入真空。你的行踪被这些粉末遗留物标了出来,它们几乎和黑色的月面尘土混为一体。

  向西,一直向西,和太阳赛跑。

  地球高高挂在天上,她现在要仰头才能看见地球了。当地球挂在天顶时,她停下来庆祝了一番,她打开一瓶看不见的香槟酒,向想象中的旅伴们敬酒。现在,太阳高挂在月球地平线以上,经过六天的步行,她绕过了四分之一的月面。

  她绕过哥白尼山的最南端,以便既远离陨石区又不翻山越岭。在这个神秘的地区,巨石有房子那么大,更有些比航天飞机的燃料箱还大。脚下松软的粉状表土混合着岩石,放射形的深沟显示出亿万年前大灾变的影响。她摸索着前进,边走边把无线电话机打开说道:“请注意你的脚下,落脚处的地层并不坚固。现在前面有座小山,想一想我们是该爬上去呢,还是绕开它?”

  一片沉寂。她打量着面前的石山,虽说她看不到火山活动的痕迹,但石山看上去像个古火山口。山口周围地区的情况可能很糟,她可以在山顶观察前方的路况。

  “喂,大家听清楚了,攀登这座山将会有危险,跟紧我,看清楚我在哪里落脚,别赌运气,慢慢走安全,总比快走死了的好!还有问题吗?”没人回答,很好。“呃,那么好吧,登上山顶后我们休息十五分钟。跟我来。”

  过了哥白尼山间的乱石,博鲁赛拉仑洋平坦得犹如高尔夫球场。翠茜以一种轻柔均匀的滑步穿行在沙上,凯伦和荷兰人荷兰人:凯伦所养的狗的名字。作者在此处亦暗指“飞行的荷兰人”的典故。据说早期的飞行员都发誓在飞行时见过一个身着传统荷兰装束的人伴着自己的飞机在空中飞行。后来遂特指飞行员或宇航员产生的幻觉。似乎不是远远落在后头,就是跑在前面,连个影子也看不到。那条蠢狗还像它小时候那样紧紧跟在凯伦身边,虽然凯伦去上大学时翠茜天天给它喂水喂饭,也没能改变这一点。翠茜对凯伦不肯紧跟在她身后很生气——凯伦答应过这次让她带队的——不过翠茜只好在心里不满。凯伦以前叫她乳臭未干的淘气包,所以她决心表现得像个大人。无论如何,她是掌管着地图的人。要是凯伦迷了路,那可是她自找的。

  她又把路线定得更偏北一些,以便走在地图标出的平坦地段里。她环顾四周希望找到凯伦,却吃惊地发现地球像半个满月低低地挂在月球地平线上。当然,哪儿都没有看到凯伦。凯伦几年前就死了,只有翠茜一个人待在一件又臭又痒几乎把她大腿上的皮磨掉一层的太空服里。她真该把衣服撕了,可谁又料到她会穿着这衣服走这么长的路呢?

  真不公平,她必须穿着太空服而凯伦却不需要。凯伦可以干很多翠茜办不到的事,可她怎能不必穿太空服?人人都得穿太空服!这是规矩!她转身问凯伦。凯伦苦笑:“你这不懂事的小妹,我不必穿太空服是因为我死了,像只小虫似的被压死然后被安葬了。还记得吗?”

  哦,是的,那就对了。那么好吧,如果凯伦死了,那她就不用穿太空服了。这个极好的理由使她们一起在沉默里又走了几公里,直到翠茜忽然想起:“喂,等一下,假如你死了,那你怎么又会在这儿?”

  “因为我并不在这儿,小傻瓜。我只是你过剩想象力的产物罢了。”

  翠茜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凯伦不在身边,凯伦从来就没在身边。

  “对不起,求求你回来好吗?”

  她绊了一下,头朝下摔了一跤,带着一阵尘土直滑进了一个环形山的“碗”(坑地)里。当她滑下去时,她拼命挣扎着保持脸朝下的姿势,使自己不翻身压到背上易碎的太阳能电池板。当她终于停止滑动时,耳中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条伤疤似的出现在头盔的玻璃上,幸亏双倍强化的面罩还没被摔碎,不然她就看不到这条划痕了。

  她检查太空服,总体上没有破损。支撑着太阳能电池组左翼的钛质支架向后折得快要断了。除此之外,真是奇迹,再没有其他破损。她把电池组拔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支架的损坏情况。她把支架尽量弯回原状,再用一根螺杆和两根短电线把接口夹住。螺杆曾是多余的重量,幸好她从没想过要丢掉它。她小心地试了试接口,接口不能受力太大,但只要她不跳得太厉害就应该没问题。无论如何,现在该歇一会儿了。

  她醒来时估计了一下她面临的局面。在她不注意时,地形已渐渐成了山区,今后的步行会比以前慢一些。

  “也该是你醒的时候了,瞌睡虫。”凯伦说道。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回头向她的足迹看去。在长长足迹的尽头,地球像是一个蓝色小圆点挂在月球地平线上方,并不很远。它是单调的灰色背景中唯一的有色斑点。

  “十二天里绕了月球半圈。”她说道,“不错呀,小家伙。当然这不能算太好,但也还不坏。你是在练马拉松吗?”

  翠茜站起来开始步行。在她从回收器抿水漱去口中怪味的同时,她的双脚自动踏入了惯常的步伐。她头也不回地招呼凯伦:“快走吧,我们得赶路。你到底走不走?”

  阳光明媚,月球地面像是洗过似的,几乎没有阴影。翠茜发现很难找到落脚点,她老是绊在几乎隐形在貌似平坦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走,一、二、一。

  跋涉开始时的刺激感早就衰退了,只留下了对胜利的坚定决心,连这有时也蜕变为一种精神安慰。翠茜和凯伦拉起了家常,告诉她自己的私生活的细节,暗地里希望凯伦会高兴,会告诉她为她感到骄傲。突然她发现凯伦并没有听,而且有时趁她不注意就开溜了。

  她在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峡谷边站住了。它看上去就像一条等待着暴风雨来填满的河床,但翠茜知道它从来就不知水为何物。填满谷底的只有尘土,干得像磨碎的骨头渣儿。她慢慢找着路下到谷底,小心翼翼地避免因摔倒而破坏她脆弱的生命保障系统。她抬头看看谷顶,凯伦正站在上面向她招手:“快一点!别磨蹭,你这个迟钝的家伙。你想永远留在这儿吗?”

  “着什么急?我们已经比计划提前了。太阳高高地在天上,我们已绕了月球半圈。没问题,我们会走完它的。”

  凯伦从山上滑下来,像在沙上滑雪那样。她把脸紧贴在翠茜头盔上,用一种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她,差点把翠茜吓坏了。

  “真叫人着急,我的懒妹子,你是绕完了半个月亮,但你只是走完了好走的部分。从这里开始将全是山脉和崎岖地段,你要穿着一件破太空服再走六千公里。一旦你慢下来让太阳走到了前面,再闹个什么孩子气的小问题,只要一个,你就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就像我这样。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样的。现在打起精神,走!”

  的确是走得慢了,她已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坡上直跳下来了,否则损坏的太阳能翼板支架就会失灵,她就得停下来花半天修理。前面也不再有平坦的平原,不是巨石遍地,就是环形山的绝壁。在第十八天,她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拱门前,拱门高耸过她的头顶。翠茜敬畏地望着它,奇怪月球怎么会形成这种结构。

  第三节

  “不是风化形成的,这点可以肯定。”凯伦说道,“我想是熔岩。熔岩把山梁熔出了一个洞;然后亿万年微陨石的轰击修饰了粗糙的边缘。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很漂亮,对不?”

  “壮观极了。”

  拱门过去不远她进入了一片针状的水晶森林。起初它们很小,像玻璃似的碎裂在她脚下,但不久它们就高耸过她的头顶,六个面的尖柱顶闪烁着奇幻的色彩。她无声行走在它们之间,蓝宝石般的尖顶之间的闪光把她弄得头晕目眩。这水晶的丛林终于渐渐消失,被折射着太阳的七彩的巨大晶体圆石取而代之。这是绿宝石,还是钻石?

  “我不知道,小家伙。但它们挡在我们面前,我会很高兴把它们甩在后头。”

  再走一段,闪光的巨石阵也渐渐消失了,只在两边山坡上还剩下几处稀疏的彩光,最后岩石终于只是陡峭而有凹痕的岩石罢了。

  翠茜走到了代达罗斯环形山,月球背面的中点。但此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太阳早就结束了它懒洋洋的上升,并逐渐向她们前方的月球地平线直落下去。

  “小家伙,这是在跟太阳赛跑,而太阳从不停下来休息。你落在后头了。”

  “我累了,难道你看不见我累了吗?我想我是病了,我浑身是伤。别管我,让我休息一下,只要几分钟,好吗?”

  “你死了就可以休息了。”凯伦尖着嗓门笑了起来,翠茜突然意识到她正处在发疯的边缘。她猛然收住笑声,“快走,小家伙,快走!”

  月面在她脚下逝去,就像蹬上不平常的灰色踏车。

  但美好的愿望和拼命地赶路并不能抵消太阳正在下降的事实。每天她醒来时,在她前方的太阳就更低了一些,更直接地把阳光射进她的眼睛。

  在她前面,在太阳刺眼的强光里,她可以看见一片绿洲,一个在不毛沙漠中有着青草和绿树的小岛。她甚至能听见阵阵蛙鸣,呱——呱——呱!

  不,那不是什么绿洲,那是功能失常警报的叫声。她站住了,感到迷失了方向。太热了,太空服的空调坏了,她花了整整半天才找到了堵塞的制冷液阀门,然后又是三小时泡在汗水里才找到一个既疏通阀门又不把珍贵的液体排入太空的方法。

  太阳现在直接照在她脸上了。岩石的阴影犹如饥饿魔鬼的爪子向她伸来,即使是最细小的,看上去也恶狠狠的。凯伦又走在了她身边,不过这次她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干了什么啦?我做错事了吗?告诉我!”

  “我不在这儿,小妹子,我死了。我想也该是你正视这一切的时候了。”

  “别说那个,你不可能死了。”

  “在你心里有一幅我的理想形象。让我走,让我走吧。”

  “我办不到。别走!嗨,你还记得我们攒了一年的零用钱想去买马的事吗?我们发现了一只迷路的猫正生着病,我们带上满满一鞋盒的零用钱去找兽医给它看病。结果他医好了小猫,却一点也不肯收我们的钱,你还记得吗?”

  “对,我记得的。可我们始终也没有攒到足够的钱买一匹马。”凯伦叹息着说,“你以为和一个倔头倔脑的像跟屁虫那样整天亦步亦趋跟着我,想重复每一件我干过的事的妹妹一起长大很轻松吗?”

  “我不是倔头倔脑的。”

  “你是。”

  “不,我不是,我不是,我崇拜你。”

  “是吗?”

  “你是我的偶像。”

  “我知道你崇拜我。我告诉你,小家伙,这一点并没让我好过多少。你以为当一个偶像很简单吗?什么时候都得一本正经的。天哪!整个中学阶段,每当我要过过毒瘾,我就得一个人躲起来私下里抽,不然我的笨蛋小妹妹也会来个翻版。”

  “你不是这样的,你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别天真了,小不点。我当然是这样的。你总是紧盯在我背后,不论我干了什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照着做一遍。我得拼命挣扎才能保持领先,而你,该死的,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你比我聪明得多,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会怎么想?”

  “唉,那我就好受吗?你以为对我来说事情就容易吗? 从小有一个死了的姐姐,我每做一件事,人家就说‘你不像凯伦可太糟了’,或者‘凯伦不会这么做’,再不就是‘如果凯伦还活着……’你说这会让我怎么想,嗯?你倒一了百了——可我得按一个该死的天使的标准来生活。”

  “坚强点,小家伙,总比死了的好。”

  “去你的,凯伦,我爱你。我爱你!你为什么非走不可?”

  “我知道,小家伙。我也没办法,我很抱歉。我也爱你,可我非走不可,你能让我走吗?你能不能从现在起只当你自己而不当我呢?”

  “我会……我会试试的。”

  “再见了,妹妹。”

  “再见,凯伦。”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崎岖的荒原上。在她前方,太阳已经快贴上山梁了。她踢起的尘土古里古怪的,它们非但不落向地面,反而飘浮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这让她大惑不解,接着她看到在她周围的尘土正静静地飘离地面,开始她以为这是另一种幻觉,但不久她就明白那只是一种静电现象而已。她穿过正在升起的月尘之雾继续向前走去。残阳如血,天空转变成一片深紫作者似乎有个小笔误。由于月亮上没有空气,故不可能出现类似地球上的残阳如血的光学现象。。

  黑暗似魔鬼向她扑来,在她身后只有几处山尖还被照亮着,山脚早已消失在阴影里。前方的地面也已被阴影所覆盖,她必须绕开这个地方向前走。她打开无线电定位器,但只收到静电干扰。假如坠毁地点已在视野之内,无线电定位器就会收到来自“月影号”的定位信号。她肯定已离那里不远,但周围没有一点看来熟悉的地貌。前方是她曾爬上去向地球发报的山脊吗?她无法断定。她爬了上去,但没有看到蓝色的大理石,也许是下一个山脊?

  黑暗已没到她的膝盖,她摸索着不断越过隐身在黑暗中的岩石,她的脚步在石头上踢出的火星在她身后明灭不定。“摩擦发光!”她想道——以前没人亲眼见过那个现象。她现在不能死,不能功败垂成。可是黑暗却不肯等。黑暗仿佛汪洋大海一样向她包围过来,岩石从潮水里探出头伸进残阳里。当黑暗的潮水涨到她的太阳能电池组时,低电压警报尖叫了起来。坠毁点肯定在附近。它必定在这里!或许无线电定位器信标坏了?她爬上一个山脊,进入阳光里,环视四周,拼命寻求着线索。难道救援行动现在还没派出吗?

  只有山顶还在阳光里。她穿过黑暗,走向她看得见的最近最高的山。她跌跌撞撞地爬行在漆黑的海洋里,最后像游泳者渴求空气似的把自己拉进了阳光里。她蜷缩在她的岩石孤岛上,绝望地看着黑暗的潮水慢慢升起包围着她。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地球上,救援行动正在以一种急速的节奏进行。每件事都已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过了——在太空里,小小的漏洞就会招致突然死亡通知——然而救援行动还是被一些小问题和小意外拖住了。这些小小的拖延对正常的行动来说是司空见惯,但对紧张的行动截止时间却深具威胁。

  时刻表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紧张,原定发射时间是四个月后而不是四个星期。原计划去度假的技术人员现在都在自愿加班,一些原本要几个星期才能运到的零件,连夜就运到了。“月影号”的替代品——原名“探索者号”,现临时改名为“拯救者号”——的最后总装加快了。其补给品运载器比计划提前了几个月发射上了太空站,那是在“月影号”坠毁后不到两星期。航天飞机紧接着装载双倍的推进剂,补给品运载器装上防热罩并进行了试验。当救援小组在模拟器上演习可能出现的情况时,登月舱的发动机已被检查并换掉了,登月舱也被紧急改装可搭乘第三个成员。经过试验,然后它被发射上天与“拯救者号”会合了。在“月影号”坠毁后四个星期,航天飞机燃料箱已加满了燃料,准备就绪,救援小组接到了命令,飞行路线也计算好了。于是航天飞机载着救援小组冲破浓雾,飞向轨道与“拯救者号”会合。

  在意外地收到来自月球的信号而得知考察队还有一个幸存者的三十天后,“拯救者号”离开轨道,飞向月球。

  在坠毁地点西面的山脊顶部,指挥官斯坦利再次利用探照灯扫了一遍“月影号”残骸,然后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真是惊人的驾驶技术。”他说道,“看上去她像是用TEI发动机刹车,然后用速度控制系统(RCS)微调发动机进行操作。”

  “真了不起,”汤娅?纳科拉低声说,“真可惜这也没有救得了她。”

  帕特里茜娅?莫里根的旅行记录被写在残骸周围的泥土上。救援队搜索过残骸后,他们找到一行足迹伸向正西方,越过山脊,消失在月球地平线上。斯坦利放下望远镜,没有发现回来的足迹。

  “看上去她是想在空气用尽前好好看一看月球。”他说着在头盔里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她走了多远?”

  “有没有可能她还活着?”纳科拉问道,“她可是个机灵鬼。”

  “还不至于机灵到能在真空里呼吸,别骗你自己了——这次救援行动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政治玩具,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在这儿找到一个活人。”

  “不过,我们还是得试试,对吧?”

  斯坦利摇摇头又敲了敲他的头盔:“等一等,我的鬼无线电话机有反应。我听到一点反馈信号,听起来有点像是人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指挥官。但那并不说明什么问题。”

  人的说话声微弱地传进了无线电话机:“别关灯,千万,千万,别把你的灯关了……”

  斯坦利转向纳科拉:“你……?”

  “我听到了,指挥官……可我不相信。”

  斯坦利拿起探照灯向地平线来回扫去:“喂?‘拯救者号’呼叫宇航员帕特里茜娅?莫里根。见鬼,你在哪儿?”

  一度是纯白色的太空服,现在已被月尘染成了肮脏的灰色,只有在背上七扭八歪的太阳能电池组被仔细地擦得一尘不染,而在太空服里的人也差不多快散架了。

  吃一顿饭再洗了个澡后,她恢复了元气,并开始解释:“是山顶救了我,我爬上山顶待在阳光里。高度刚刚够我听见你们的无线电话。”

  纳科拉点了点头:“这我们能明白,可其余的时间——过去的一个月里——你真的绕了月球一圈?一万一千公里?”

  翠茜点头道:“我想就是这么回事。我估算,距离大概相当于从纽约到洛杉矶打个来回——有人曾徒步走完这段路并活下来了。每小时只需要略低于十英里的步行速度。月球背面比较难走,比正面崎岖多了。可有些地方却出奇地美丽。你不会相信我看到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我也不相信某些我看到的东西。总而言之,我们只是给月面搔了搔痒,我会再回来的。指挥官,我向你保证。”

  “我相信你会的,”指挥官斯坦利说道,“我相信你会的。”

  飞船飞离月球时,翠茜向月面投去最后的一瞥。一时间她觉得她看见了一个孤单的身影站在月面上向她挥手道别。她没有挥手回礼。

  她又望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壮丽无比的荒原。

  第四节

  人名对照:

  三纪夫(Sanjiv)

  翠茜(Trish),〔帕特里茜娅?杰?莫里根(Patricia Jay Mulligan)〕

  特丽莎(Therisa)

  凯伦(Karen)

  斯坦利(Stanley)

  汤娅?纳科拉(Tanya Nakora)

  冲击参数

  二冲击参数

  二冲击参数

  1.问题的参数

  为了唤醒本,计算机终端放出了口哨式的乐曲,这是帕格尼尼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降E大调的主题曲。本起床后伸了个懒腰,尽量清除掉他大脑中的嗡嗡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打瞌睡。看来他正准备向芭芭拉说点什么,是一件重要的事,而现在他已忘记他想说什么了。当他走过去取咖啡壶时,他摇摇头,微笑着。他们离婚已经五年多了。

  大概凌晨四点,负责排定时间的官员说,轮到他在这个三米γ射线天文台上观测两小时了,但这真不是方便的时间。那些花言巧语的天文学家们,动辄拥有数十亿美元赞助基金和讲座费,他们就能安排到方便的时间。本的项目只拥有低优先权的零散基金,但他毕竟有幸列在总部名录上。

  到了该工作的时间了。他冲了杯咖啡,喝完了就走向他的电脑。当前面的操作正在结束时,他向卫星的指令队列里发出一个请求,使用探测器定位并锁定他的那些导星。他从磁盘中调出天体坐标并将天体坐标上传到这颗卫星上,然后坐等结果出来。

  当他靠在椅背上时,拉吉夫走了进来。本看看时钟,四点整。“正好准时。”

  “我们在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你仍然认为我会迟到吗?”

  “你,迟到?决不会。”

  计算机终端又放出了口哨式乐曲,这是帕德列夫斯基帕德列夫斯基(1860—1941),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总理兼外交部长。的小音阶的主题曲。本看着发来的信息。计算机已经发现了他的导星,但是其中一颗没有完全处在他所指定的位置。他让卫星向地面传输一个视觉信号。那是他的导星,鲸鱼座ο星,标线显示出它在荧光屏中心的星图位置。这颗星明显地距交叉标线五微弧度的位置,也许还要多些。本用拳头重重地击在控制台上。“该死的,为什么你每次都不能做正确呢,哪怕只有一次做得比较差一点?”

  “问题在哪里?”拉吉夫问。

  “见鬼!这颗星的位置错了。”

  “哦!但那是不可能的,的确不可能,不是吗?一颗星怎么会移动地方呢?”

  “哦!这颗星的确仍然在老地方,拉吉,你可以打赌。这颗该死的卫星位置没有调准。”很可能这颗卫星的位置传感器又一次移动了。

  拉吉夫皱着眉头。“我们需要将其重新校准吗?或者也许我们只需要进行观察,让维修人员在他们自己的值班时间来做就好了?”

  本查看时间表。要用半小时才能重新校准,那会占用他一周的观测时间的整整四分之一,但那不是他的工作。维修保养和校准人员有大量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不能把他们的工作做到家?真见鬼,这台望远镜仅仅在三天前才校准的。真差劲。他的本能告诉他,管他个鬼,让别人去做这件事得了,反正他的项目并不需要绝对确切的位置。他在搜索来自外星人的调制过的γ射线激光信号,他的搜索区足够大,导星的位置只偏离那个准确位置一点点也无所谓,这样得到的信号对结果没有太大影响。当他发现一个信号,一个真实信号后,他就可以回去校准其观测仪。

  但是在二十二年的搜索中,他们还从未发现一个信号。

  他一直待在阿列西波的旧式射电望远镜SETI(对外星智能的探索)小组监听这些星星,以获取外星人的无线电信息,然而听到的仅仅是天电干扰引起的海浪式呼啸声和羟基根音的无调声乐。一方面,他按光学的波长搜索外星人的激光,却一无所获。另外,在红外线和紫外线方面,他同样不走运。慢慢地,这项搜索向光谱发展。留在SETI阵营的天文学家不多了,既然做不出什么业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外流到其他领域去了。本是最后一批中的一个。他曾经假设了一种情况,即外星人可能用光谱的极端高能端发送信息,利用γ射线激光器来发送强指向性射束(窄光束)“瞧本人在此”信息。他有充足的理由获得在总部从事γ射线卫星工作的位置,但还不足以爬到优先队列上。

  不过现在虽然知道望远镜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想要校准它却是他力有不逮的。那只能把这个问题推给下一个观测者,后者可能就像他一样非常需要时间来处理。他叹了口气,“启动校准程序,拉吉。我将通知研究所,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利用大量的时间替他们做工作。也许他们将会高兴地看着我们,并在本周晚些时候从开始时间寄存器给我们抽出一些时间,嗯?”

  拉吉夫很高兴。“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那他们就会对我们关怀备至了,的确如此。那肯定是他们要做的,你说得很对。”

  很对,该死!上百位观测者拼命争取卫星上的点滴时间。

  但那是必须要做的。他也许感到有能力做这件事。他和拉吉夫开始认真工作。

  半小时后,鲸鱼座ο星仍然在不正确的位置。望远镜倒是完美无缺地在进行工作。猎户座β星、金牛座α星、南鱼座α星,所有的这些标定星都像岩石般稳定。但是鲸鱼座ο星仍然不在正确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他也从未成功地“重新校准”过他的前妻。

  “也许是软件出了错?”拉吉夫问。

  “也许吧,”本说,“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软件出错怎么会只移动一颗星?不大可能。几乎不可能。”

  “这颗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想没有。红巨星也许相距七八十秒差距 1秒差距等于3.26光年。。我们通常看不到这种星——如果它有行星,当它进入巨星阶段时,它就会在数千年前把它们吞进去了。”

  “无人能移动这颗星?”

  本笑了起来。“没有。没有任何办法能移动这颗星。”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本又叹了口气。“见鬼,我不知道。在另一台观测仪上检查它。”他调出了天体卫星表,并打印出一张来。“看来好像我们得请求调出天王星上的机会目标时间表了。”他摇摇头说,“老兄,如果我们错过了什么明显的东西,那我们肯定像傻瓜了。”他拿起电话。

  调程员来帮忙了。“鲸鱼座ο星?没开玩笑吧?当然,我们能使你们得到机会目标时间——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问哈佛大学天体物理学研究所的人?就在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刚请求调出了天王星上的机会目标时间表来观察鲸鱼座ο星。这颗星到底出了什么情况?你可以告诉我吗?喂?嘿,你还在听吗?”

  本放下电话,揉皱这个打印件。“看来好像我们需要做点什么事。人家已经抢在我们之前了。”他叹息地说,“最好还是去做通常值班时留下的事情,拉吉。也许我们能一大早就抢着做点事情。”

  调程员说的哈佛大学的天文学家是詹尼里?斯托默,她是前卫星时期老资格的γ射线天文学家,那时他们还在把望远镜放在山顶上进行观测。他从研讨会上稍微知道她的一些情况。他安排在哈佛大学广场请她吃午餐。他利用上午的时间收集该区域的存档照片,确信她在观察期间能进行正确的测量。

  当他到达时,她已经点菜了。她交给他许多打印件,什么也没说,在他一页页翻阅她的数据时,她开始用午餐。

  最后他将那些数据放在桌子上,然后就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吗,说来听听?”

  “什么想法也没有,”她说,“你看见了我们获得的光谱。很正常。”

  “我们从档案文件得到一些旧的照片用来做对比。”

  “好的。我提交请求了,但是我没有时间来研究它们。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在分辨限度方面它是没问题的,但是据我仔细猜测,这种位置的改变已经开始五年了,也许更长一点时间。大约五年前,这颗星就开始缓慢地漂离了正确的位置。”

  “嗯,有意思。”她啜饮着热的巧克力饮料。“你已经检查过背景星了吗?”

  “没有,我没有。为什么要检查?你检查了吗?”

  “仅仅有这个想法。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可以吗?大约在八点钟再见面,好吗?”

  “好主意。”

  “好吧。”她收集起她的数据就离开了。他甚至还没有点菜呢。 他没有胃口用午餐,便直接回实验室去了。

  他用取自档案文件的旧照片与最新的星图照片进行比较。他将二者重叠起来,对比十分明显,在该区域的所有的星都受到影响,甚至相隔数千秒差距的背景星也受到影响。在一个很小的间隔区域内,只有几秒弧度宽,某只宇宙的手已经把所有的星星推离空中一个位点。更奇特的是,一颗暗星已完全消失。它很可能位于异常地带的中心。

  他让拉吉夫再打印一份那种重叠照片的复印件,当他与斯托默再次会面时他要带着那些照片。她拿出她自己的数据,一个电脑绘图,在那个图上,位移的距离已经根据离其异常的外推中心的距离进行制图。很明显,那些星越是移到边上,它们就会离该中心越近。

  “那颗失踪的星的情况怎么样?它怎么了?”

  她微笑着说:“看一下这个吧。我已经使天王星在十分钟间隔时间整合光子计数,删除了前景星。”她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背景是一种混乱的不规则的亮度。他勉强能看见图案,朝向中心的那些星会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圆环。“那颗失踪的星呢?”

  她伸手拿起一个叉子,描绘出一个弧形。“在这里。”

  在她指出来之后,他能清楚地看见它了。一个狭窄的环围绕着那个空白点,非常模糊,以致几乎不能从照片的混乱中辨别出来。他端详着整个环。“我的天哪!一个爱因斯坦环。”

  “瞧!我们自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旧式重力透镜。”

  “这么大……真是难以想象!”

  “或者难以置信的紧密。但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褐矮星?还是一颗中子星?”

  “我的天哪!简,那并非问题所在。”他摊开他的那些照片,将它们按最老的到最新的顺序排列。在过去五年间,异常已经变得更明显了,但是其中心仍然在鲸鱼座的同一个区域岿然不动。“没有正常的移动。无论它是什么,它正在朝我们而来。”

  “你已经告诉过别人了吗?”

  本摇摇头:“我的研究生助教拉吉夫知道。”

  “我也没有告诉过别人。我们暂时保密长一点时间,好吗?直到我们知道得多一点?”

  “我们需要找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来帮忙。”

  “我心中有一位,也是一位相对论者。我的意思是,当下我们不要向外界透露太多信息。也许还有什么事我们遗漏了。”

  本摇摇头:“我希望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

  本在物理中心预定了一个小会议室用于学术讨论。各位与会者相继而来。当最后一位进来后,斯托默博士关上门,走向桌前,没有一句开场白就开始进行讨论。“我们现在已经用每个可利用的波长对重力透镜中心的对象进行探测,”她说,“如果它是一颗褐矮星,我们就会用红外线或者微波看到它,这样一颗中子星便会出现在光谱上。但是什么也没有。我想我们肯定现在可以排除别的可能性了,只有黑洞除外。”

  第五节

  “那就是说,我们知道一切。”本说。

  “它是看不见的,是巨大的,它能使光弯曲,它还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仅仅覆盖着那些基线。”

  “但是一个黑洞应该具有一个天体吸积盘,”拉吉夫说,“这样的东西应该根据γ射线跳动,不是吗? 我们在γ射线谱上什么也没有看见吗?”

  “没有。”斯托默博士用她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宇宙的背景。”

  “这不代表任何东西。”天体物理学家蒂姆?德罗利亚说。他是一位高个子的黑头发博士后,戴着一个金耳坠,身穿一件皮背心。“如果它是一个成熟的洞,而且没有在不久前穿过一层浓厚的毒气云,就没有任何东西使它增大。”

  艾苏?约科莫诺,相对论者,清一清他的嗓子就发言了。“我根据理论描绘出重力透镜的效应。”他轻敲他的小键盘使一张幻灯片投射在屏幕上,“你们都可以看出,吻合相当好,只是在极低的冲击参数除外。蒂姆认为这可能是由于接近该洞处星际介质的压缩而形成的一种折射效应。他正在制作一个模型。在质量方面我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值,除非谁能提供给我与该洞的一段距离,但是根据推测最可能的是在0.1和0.01个太阳质量之间,据我所知,按照天体物理学标准,那是非常低的。”

  “本?”

  “是的。确实很难测量似乎看得见而实际上不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的距离,但是我们已经努力根据档案文件数据进行了临时的视差测量。大约为一千天文单位 1天文单位约等于1.496亿千米。。”

  有人发出惊叹声:“有那么近?你肯定吗?”

  本摇摇头:“各位,对不起。仅仅精确有多远并没有关系,关键是它来得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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