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眼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彼得·沃茨
翻译  : 张志鹏
出处  : 《科幻世界》2011.03.
发表时间: 2011.03.
发布人 : SFT

备注:

  编者按:

  一个未来世界登机安检的故事,有《少数派报告》的意味,更加关注主人公的心理活动。相关科技得以实现的描写非常详尽、可信,引发的道德问题如同克隆技术一样,引发争论、耐人寻味。



正文:

上帝之眼

【美】彼得·沃茨

张志鹏 译

杨 涛 图

  我不是罪犯,我没有犯罪。

  队伍前面,一个女人刚被截住。她三十几岁,咖啡色皮肤,戴着一顶娜圣莎牌贝雷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天真而无辜。看情况她是服用了雌性荷尔蒙①,企图扰乱安检人员的判断。只消朱唇微启,媚眼轻抛,荷尔蒙激发的化学刺激就能绕过理性,直接把信息传递到安检员的脑干:这个人是朋友,不需要做机器检查……

  但她大概忘了,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机器:分子水平的机器。安检员的大脑均经过微调改造,对口头辩护和化学气雾统统“免疫”。两位安检员带着她朝一扇白色的门走去,对她的抗议无动于衷。我告诉自己要硬下心肠,莫管他人瓦上霜——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冒这种险?不管她在想什么,肯定不止想想那么简单——乘客是财路,航空公司不会因为脑子里有点坏念头就把人带走,至少目前还不会。她肯定做了什么,她肯定把那些想法付诸行动了。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我前面至少还排着五十个守法公民,而安检还没开始。一个嗡嗡作响的箱子刚被搬到队伍前面,活像一只大张着嘴的螃蟹,全副武装,阴森地蛰伏在那里。一位安检员从它的影子里走出来,开始沿着队伍抽查。刚才那个女人是今天的第一只猎物,这让她很兴奋—— 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告诉自己这是法制社会,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是罪犯,我没有犯罪。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好像法庭上的自我辩护。

  我不是罪犯,我没有犯罪。

  但我知道,无论如何,那该死的机器照样会指控我。

  队伍前面,神秘的检查箱亮了起来。从劣质音响里传出一个录好的女性声音,宣布登机安检开始。声音在候机厅里回荡,守卫懒散地抬起了头。安检时必须交出随身物品——时髦的坠饰、名贵的珠宝、便携式办公设备——完成检查后才能取回。安检设备会对大脑进行全面扫描,哪怕一对耳环都能造成严重干扰。接受过医学移植和汞补牙的人也不受欢迎,他们得另外排队,到特别的房间去,接受旧式的口头盘问和体腔检查。

  广播在继续:乘坐西部喷气航空公司航班的各位旅客,大家好。在正式接受安检之前,请收听几点注意事项:患有癫痫、耳蜗功能障碍或格雷式综合征的旅客请主动向工作人员报告;拒绝接受扫描的旅客将丧失登机资格,且恕不退款;对因扫描可能引起的暂时性或其他神经方面的副作用,本公司概不负责;正式接受扫描之前,必须同意上述条款…… 说扫描有副作用,并非空穴来风。早些年,一些癫痫患者曾在扫描过程中出现轻度痉挛。更加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一位大名鼎鼎、著作等身的牛津学者,这位坚定的无神论者,居然在希斯罗机场检查站变成了虔诚不渝的基督徒——尽管最终原因被归咎于他体内的肿瘤(两个月后还要了他的命)。还有一位圣保罗的老寡妇,去年简直成了媒体的宠儿,因为她从某法院检查站出来后,居然患上了跑鞋恋物癖。幸亏老太太宅心仁厚,没有选择对簿公堂,索尼公司因此省了一大笔赔偿金——不过有传言说,她决定撤诉前刚好又被SWank系统扫描过,但这一传言从未得到证实。

  “目的地?”

  就在我出神的当儿,安检员抽查到了我这里。她用一束生物测定激光扫过我的脸。我眨眨眼,试图驱散残留的视觉图像。

  “目的地?”女安检员重复道。

  “耶洛奈夫①。”

  她瞟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出差还是旅行?”这种问题根本毫无意义,甚至不属于标准检查程序。自从有了SWank系统,这类琐碎盘问早就成了明日黄花。她之所以如此纠缠,无非是看我不顺眼罢了。她就是觉得我不对劲儿——究竟哪里不对,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

  “都不算。”我答道。

  她突然抬起头来。不管之前她在怀疑什么,我的含糊其辞听上去都显得欲盖弥彰。“去参加葬礼。”我补充道。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开了。

  天父,我知道你不在我身边,童年时我就放弃了信仰。让其他人继续愚蠢地迷信吧,他们大可以继续卑贱地敬拜超自然力量,以此自我安慰和开脱;那些不敢面对黑暗现实的懦夫,也不妨继续用虚幻的往生来自我麻痹。我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我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但就是欲罢不能。

  我突然好奇,不知道那机器能不能偷听到我们的谈话? 在抨击Swank的问题上,就像从前对待哥白尼的日心说和克隆技术一样,梵蒂冈教廷毫不心慈手软。他们坚持,上帝造人的神圣法则不容干涉,自由意志不容侵犯,即使选择侵犯本身也是一种自由。

  不过我注意到,通过技术手段对颞叶②动手动脚,似乎并不被视为侵犯自由意志,而且已在某些领域开始流行。

  天父,你谴责纯粹的罪念,一如谴责实际的罪行。还记得多年前,早已放弃信仰的我问你:那些未付诸行动的罪又当如何?如果你觊觎邻人的妻子,想象谋杀的快感,但只是纸上谈兵,将会怎样?你和蔼地看着我——或许眼神里还带着一份理解,一份我从不相信你能具有的深刻理解——然后却用超级漫画英雄似的口吻责备道:纵然只是在想象中行恶,在上帝眼里,也与实际犯罪无异。

  耳中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钟鸣,我一下子想要立即来上一杯,比如苏格兰威士忌——让那木叶清香辗转萦绕在口齿间,实在是一大享受……我回过神四处望了望,果然看到一块广告牌正起劲地朝我辐射:皇冠威士忌。该死的垃圾广告!根据现行法律,向大脑植入商标属于违法行为。激发购物欲望无可厚非,但把大脑与商标强行绑定,那就侵犯了个人专属的“自由意志”。不过实际上,这么规定不过是做个姿态,安抚一下那些狂热的民权分子而已,就像植入广告前耳中响起的钟鸣音,提示你的大脑将要接受广告辐射,但根据法律,你的意志自由不会受到侵犯——有了这个提示音,广告商就不算违法。因为只要还能意识到大脑正被入侵,你就仍然有机会行使自由意志。

  一位老站在我前面,正在小声呜咽,而就在刚才,他似乎还一切正常。这种事时有发生:广告触发了错误的神经连接。如果要模拟高品质全景式感官刺激,SWank仍得借助头盔的帮助才行;而那些远程信号——比如广告辐射——的作用,与其说是“植入”,不如说是“触发”。据说诀窍在于控制嗅觉,一来,脑叶体积够大,便于远程定位;二来,脑叶结构相对简单,比起有数十亿神经细胞的视觉中枢,更容易远程操控。事实上,脑叶非常原始,和哺乳动物比起来,它更接近低等爬虫类生物的身体构造。研究人员耗资数百万,发现了一些普适通用的嗅觉-情绪反应,比如金银花的味道让人想起童年,松木的清香则会勾起关于圣诞节的回忆。通过触发特定的反应,科学家既能让我们喜欢诺曼·罗克威尔的风景画,也能让我们迷恋萨德侯爵的情色小说。同样的道理,刺激特定的神经感受器,大脑就能自行产生垃圾广告。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金银花唤回的童年里,可能母亲正在遭受家庭暴力;对另一些人而言,圣诞节也许正好是妹妹割腕自杀的忌日。

  不过这种意外情况屈指可数。一千个人里,只会有一两个产生轻微不适情绪,真正触发痛苦体验的几率更是只有万分之一。然而即便如此,一些人还是觉得这个比例太高。另有一些人,想到这些机器除了声音和画面,甚至还能将欲望、观念和宗教信仰也植入大脑,不禁不寒而栗。不过,以可爱婴儿和性感女郎为卖点的传统广告,不是也在通过声像之类的刺激手段,愚弄我们的理性,直接向我们肉体灌输欲望吗?任何辩论或说理,都是货真价实的思想改造。阳春白雪的诗歌也好,下里巴人的宣传手册也罢,都像间谍程序一样,在试图侵入、篡改我们的价值观。上个月,“脑域”游戏公司有位宣传员在他们的论坛上辩解道:“我的程序需要SWank系统——利用声音改变大脑中的特定神经连接,才能在游戏里模拟出更加身临其境的体验。难道仅仅因为SWank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想取缔它?” 这种反对理由确实站不住脚,而且很容易导向荒唐结论。查禁SWank?那还不如把艺术创造和法庭辩护也拖进黑名单;干脆直接取缔言论自由,更是一劳永逸。

  天父啊,我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哪怕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人潸然泪下。

  队伍继续前移。我们依序走到嗡嗡响的机器面前,鱼贯而入,次第而出,检查效率高得简直不正常——仿佛在科技的洗礼下经历了一次重生,出来后,每个人都暂时变成了圣人。天父啊,高压缩超声波,这就是用来净化我们的“圣水”。几年前媒体对这项技术的炒作之声甚嚣尘上,即使高居天堂,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至少应该听说过教皇发布了谴责训令。本世纪初,索尼公司以开发游戏的名义将其注册为专利,随即又承诺,笨重昂贵的视听屏和电极将很快被轻巧便宜的集成盒取代,后者能在家庭环境中随时追踪人体位置,完全绕过传统的视觉和听觉,直接将模拟的感官体验植入大脑。(事实上这项技术直到今天仍未普及。植入信号也许确实以超声波为载体,但定位大脑却是通过追踪电磁辐射来实现的,而显然没几个人愿意让家里充满电磁辐射。)后来,该技术在医院、机场和主题公园里找到了用武之地,普及的梦想于是得以延续,直到收费终于降低到大众水平。天父,除此之外,各种衍生技术也大行其道:失聪者又能去听;失明者重获光明;那些经历过巨大感情创伤的人,甚至能删除所有痛苦的记忆——只要不停付费就行。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些效应并不是持久的。高频声波尽管能激发或抑制神经突触的活性,却无法真正改变神经回路的物理结构。一旦外加信号消失,大脑就会回到原先的自然状态。这一特性,不但让服务供应商有利可图,也给法院省了不少麻烦。“内在自我的完整性”永远是敏感话题——假如坐个飞机都会让脑子被重新“烧录”,肯定会带来不少棘手的法律问题。

  不过不得不承认,新技术带来了高效率。再也没有耗时费力的背景核对,再也没有侵犯隐私的“随机”审查,用来揪出“害群之马”的冗长盘问也成为了历史。短暂地经过颅磁场,再来一束高频声波——检查结束,“下一个。”仅仅一年前,检查完五十个人至少要好几个小时,而现在,不到一刻钟,我已经排进了前十。新技术带来的不光有方便快捷,更有安全保障,就像持续了整整一代人的俄罗斯轮盘赌结束后,剩下的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再也没有“9·11事件”,再也没有“里约热内卢暴动”;再也不用担心恐怖爆炸把建筑物夷为平地,或者脏弹①袭击城市带来疫病危机。当然,破坏分子永远存在,恐怖主义从不消停,这点毫无疑问。不过今天,他们的黑手只能伸向那些不受SWank系统保护的地方了。像这样的航班,环境友好,安保严密,任何乘客都是温顺无害的,就像我一样。谁能说不是呢?

  要搁在从前,我可能会希望自己是个精神病人。那时检查制度还很宽松,机器只用来测试情绪反应:眼球快速扫视,或者皮肤伽伐尼②电流值。任何道德沦丧之徒都能面带笑容,脸不红心不跳地轻松过检。然而,SWank技术引领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科技的触角远远深入到事物表面之下:前额皮质活动、葡萄糖代谢,都在监控范围之内;谋杀犯、变态狂和潜在破坏分子被一网打尽。

  当然,即使检查时被扣住了,也会被释放的,毕竟反社会倾向本身并不违法。见鬼,如果每一个问心有愧的人都要被剔除,那商务舱岂不是没人能坐了?

  队伍里零星有几个儿童,大多有家长陪同,只有三个例外——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长得真漂亮,但神情紧张,好像容易受惊的野生动物。年纪最大的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九岁,脖子上有块雀斑。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吸引住了。

  忽然之间,孩子们又能出去玩了。近几个月,公园里和广场上,常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毫无防备,天真无邪,无比脆弱。SWank系统的存在仿佛给了父母们一个歇口气的机会。尽管还要过很久,它才能走出机场和政府办公楼,普及到孩子们日常玩耍的地方,但爸爸妈妈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情愿在覆盖每个街角的闭路监视系统里寻找自我安慰,不管怎么说,那些摄像头在不停地摇摄、扫描,就好像有真人站在后面一样。可是,爸爸妈妈们甚至不愿意花上五分钟,上网搜一搜,看看在这个“监视社会”里,利用激光笔和拍摄死角制造监视漏洞是多么容易。 我们在恐惧中生活得太久了。如今,哪怕是虚假的安全感,人们都如此渴望;即使是尚未兑现的承诺,他们也会紧紧抓住不放。这并不新鲜。你聊什么郊区房价或者南极冰盖消融,爸爸妈妈们从来都是寅吃卯粮,赊账过日子的。

  所以,如果他们的孩子真有什么不测,那也是咎由自取。

  队伍继续向前。忽然间,轮到我了。

  安检员挥手示意我过去。我上前一步,感觉像赴刑场。如果能避免走到这一步,如果能摆脱这种遭遇,如果能步行到西北居住区去,而不是让这肮脏的机器对我的大脑动手动脚的话……

  有人在“螃蟹”的嘴巴处用喷漆印了两个黑字:暗影。我犹豫地看了安检员一眼。

  “它能看透人心里的罪恶。”他邪恶地笑了笑,“进去吧。”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检测室的内壁微光闪闪,布满了细密的铜丝网。伴随着轻微的液压系统噪音,扫描头盔慢慢落下来。那么大个帽盔,戴在头上感觉却很轻。护目镜滑了下来,好像一副眼罩。我正置身于一个微型宇宙中,只有全知的上帝与我同在。头颅深处传来电流的嗡嗡声。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一直奉公守法。也许我使劲儿想,上帝就能听到。为什么要扫描大脑?如果注定要事后涂改,何必还事先读取内容?因为大脑并非像复写本那么简单。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有着独一无二的精致结构,想要修改,就必须了解原有的内容。然而,各种动机和意图纠缠在一起,汇成一股暧昧不清的信息洪流,从额叶皮层到扣带沟回,从下丘脑到屏状核,孳生蔓延,无穷无尽……更糟糕的是,这里面可没有发光二极管来标记邪恶思想,也不会有什么安妮斯顿神经元①来提示“这人是爆炸狂”。于是,为了每一个人的安全,大脑必须接受全盘扫描——为了每一个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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