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小姐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卡莉·沃恩
翻译  : 陈捷
出处  :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9.08.
发表时间: 2019.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夏洛特小姐

[美]卡莉·沃恩

陈捷 译

摇开 画

  在夏洛特小姐的记忆里,她从未迈出过塔楼半步。也许她就出生在这——如果她真的是人生父母养的。但也许并不是。她有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一出现就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成年人形态,红发飘飘、肤白如玉,身披金边蓝袍,对墙外的世界没有半点记忆。

  日复一日,她坐在墙边的织布机前,织着一张挂毯。她好像一直都在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织完。毯子上织出了各种景象:常春藤爬上古旧的石墙;柳条蘸入河流;玫瑰藤相互缠结;群鸟翱翔于蓝天。至少,她认为自己织的是这些景象。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而非亲眼见过的场景编织着。

  有件事让她笃信无疑,就像确信自己的皮肉里包藏着骨头一样:她不可以透过塔壁上的窗户向外望。不,绝对不行,因为这是她身负的诅咒。

  至于向外看会发生什么?她也不清楚。

  骑士当行善。

  若不能行善为自己扬名,也定要探险给自己立威:或扶弱救贫,或屠魔弑怪。当然,倘若机会允许,最好两者兼顾。

  兰斯洛特就找到这么一件差事,可以带给他希冀已久的名声。不过,他还不清楚该怎么着手。

  “你是说,被下了诅咒?”

  “没错,就在那座塔楼上。” 卑微的猪倌指着塔楼的方向说道。

  “那边那座吗?”兰斯洛特也伸出手指,指向远方。

  “对,就是那里。”

  穿过一条溪谷,越过一弯河流,翻下一片峡谷;在茂密的小树林中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头建筑。锯齿状的塔楼顶上,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窗户,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他希望窗后有一位少女正向外张望,一边梳着披肩长发,一边哼着甜美的曲子。

  在路上就能远远望见的那座塔楼,有种能给他带来名声的样子。于是他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却发现除了那座灰色的大理石塔被下了诅咒之外,人们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平时有人去那儿吗?”兰斯洛特问。

  猪倌怒目而视:“没有。那里可是被诅咒了。”这个脏兮兮的男人斜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骑士,揣测着他为什么要问。兰斯洛特身着闪亮的铠甲,坐在白色高头大马上,鞍上配着宝剑,服饰华丽、气宇轩昂。但猪倌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好吧,毕竟这条路是通往卡米洛特①的。从这儿走过的骑士不计其数,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①英国传说中亚瑟王和骑士们进行圆桌会议的宫殿,象征着追求正义、勇敢无畏的骑士精神。

  “那座塔楼有多少年了?是由谁建造的?塔上挂着哪个家族的旗帜?住在里面的人们的出行方式是什么?有武器吗?”

  猪倌显然被这么多问题问懵了,只睁大眼睛盯着他。

  “那就回答这个简单问题吧:有多少人马守卫着塔楼?”

  “先生,一个都没有!” 猪倌说,“只有一位少女住在那儿,她被下了诅咒。”

  骑士立刻来了精神:“少女?这么说,她被囚禁了?我必须破除诅咒,然后解救她。”

  猪倌又瞪了他一眼:“我得走了,先生。”

  “去吧,谢谢你!”

  脏兮兮的猪倌缓步远去,拐杖戳进路边的泥土里。触目所及,一头猪都没有。

  兰斯洛特问不出任何解除诅咒的方式,于是便认定,肯定又是老一套:女巫因妒忌少女的美貌把她锁在塔楼里,等着某位真正的骑士将其解救。他暗想,救出少女的那天,一定会是个美好的日子。

  织毯子用的真丝一直放在织布机旁的篮子里。每当夜幕降临,阳光不再洒落房中,她的眼睛也因为不停织布而困乏时,她就会点燃灯笼,将真丝按颜色与粗细一一归类;一边又幻想着,自己会用这些真丝织出怎样的图景,哪种真丝适合哪种景象等等。确定了图案与图景,她又会把待用的真丝糅杂在一起,重新归类。她轻抚丝线,时不时捧起一束,抚过自己的面庞,感受那份柔软。

  她极少思考真丝的来历,也不会去想,不管她用了多少真丝,不管毯子变得多长多华丽,为什么真丝好像永远都取之不尽。她从未测量过毯子的确切长度——完成的部分卷在织布机的卷轴上,粗壮厚重,默然地等待着。按理说,她织得足够多,该停下来了——就此收针、卸毯,大功告成。

  但她从未停止。她一直织下去,织下去,仿佛这是自己唯一的使命。曾几何时,她也想过将真丝统统扔到窗外,看看会发生什么;但最终,却止步于想象:要将真丝扔下窗去,她得先走到窗户前——她可不敢往窗外看!于是,只要篮子里还有真丝剩下,她就会继续织。她时不时也会哼首小歌,除此以外,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窗外传来的声响:或是和风拂柳,或是远处惊雷。她唯一能听到的音乐,只有鸟儿啼鸣。她见过一次真正的鸟——那小东西飞过窗户,停在了织布机的顶上——是一只普通的小鸟:棕色的羽毛,黑溜溜的眼睛,鸣声啁啾婉转、异常动听,从尖细的喙里飘散而出。它在房间里只待了一两分钟,扑腾着翅膀,显然是受了惊吓。那小东西腾空而起,一下子冲到了窗外,而她也差点跟着把目光看向窗外,看向蓝天。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某天早晨,从窗外传来一种全新的声响;她从未听过这种声响,脑子里也没有任何景象能与之对应。像是织布机的线轴落地时的声音,但要响得多;又像是鸽子在屋顶上攀爬的声音,或者给地毯掸去灰尘时用力抽打的声音。那声音节奏分明,似雷声,却延绵不绝。窗外还响起了呼喊声——人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其他人的声音,就在窗外很近的地方。

  她没法无视这些响动,却又不能往窗外看。

  是诅咒出现了吗?她躺在床上,蜷起身子,捂住双耳,试图将噪音挡在外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往外看过,一次都没有,连天空都没有看过!

  之前有段时间,为避免自己不小心看到窗外,她甚至把窗户给遮了起来。她站在床上,艰难地用楔子将毯子钉到石墙上,整个过程中没朝窗外看一眼。她做到了,可屋内的空气马上变得闷热,烟雾也变多了——没有了阳光,她只能点起灯笼,一时间烟雾四起。她最后不得不撤掉毯子,重新打开窗户。

  的确,她受到诅咒,还被莫名其妙地困在这里。她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触怒了某人,但想不起来是谁。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傍晚的时候,噪音止住了,可次日清晨又响了起来。她试着织布,手却不自觉地随着每一声砰砰咚咚而颤抖。她从织布机前起身,走到旁边洗把脸,梳了梳头发,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牙刷、小刀和其他必需品都装在一个小盒子里。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面镜子,银丝的手柄连着锃亮的圆形青铜镜面。镜子里映出她粉色的嘴唇和蓝色的眼睛,红色的秀发环绕着光洁的脸蛋。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美丽,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作为参照。而且,她不是很清楚为何美丽如此重要。应该很重要吧,她认为,不然盒子里也不会藏着一面镜子。

  镜子能映照出任何东西。于是她有了主意——或许可以对着窗户举起镜子。这样,她就可以看着镜子,而不用看向窗外了。

  她俯下身子,头低过窗台,然后慢慢举起镜子,左右调着角度,试图捕捉窗外的景象。有那么一会儿,反射进来的阳光闪花了她的眼。最终,在她的努力下,窗外的青天白云显现在了镜子上。那些像是在湛蓝色背景板上画下的形状各异的白色团块,一定就是白云了吧。她再往下调试角度,看见了树林。这些窗外的景物她都认识,就好像她曾在窗外生活过似的。生机勃勃的木头高处,长着绿色毯子一样茂密的枝叶。是的,那就是树木。

  然后,她看到了正在砍伐树木的那群人。原来这就是噪音的源头:刀锯斧砍的声音、树木倒落的声音、枝叶摩擦的声音。那群人似乎在呼喊着什么,她听不见。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警告。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让她有些恐惧。他们究竟是谁,来干嘛的,想对她的塔楼做什么?还有,他们知道她被诅咒了吗?树木倒落之后,塔楼旁出现了一大片空地。那群人用砍倒的木头建起了——梯子?还是脚手架?不管是什么,总之有一座木质结构的东西,正在塔楼之下逐渐成形。

  她再次转动镜子,闪出一幅新的画面:一个远离众人的身影,骑在一匹通体纯白的马上观望着。他一身银白,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棱角分明的下巴透着坚毅,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

  她暗自思忖:那一定是位身着铠甲的骑士。他长得可真好看,如日月般光辉耀眼。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转过身聆听,然后脸上绽开了微笑。她就这样爱上了他。毫无征兆,别无选择,明知没有希望。

  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的诅咒藏得有多么深。

  首次造访塔楼时,兰斯洛特舍弃了坐骑,手持宝剑小心翼翼地悄悄前行,准备与守塔的魔鬼或者食人恶魔决一死战,结果没碰到任何阻碍。看样子,这里可能已经被废弃了。

  他对着塔上孤零零的窗户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快被森林吞噬。一股寒意从后背涌起。塔里肯定住着人。怎么可能没人?如果塔楼真的被废弃,那早该塌了;塔身会被藤蔓遮蔽得严严实实,残垣断壁间也会潜伏着各路魑魅魍魉。而这座塔楼却完好无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由于并非倚着城堡修建,他找不到进去的路。

  要救出少女,看来只能走窗户了。于是他策马回到卡米洛特,找到首席城堡建筑师。建筑师说,只需造一个通往窗户的脚手架就行。

  堂堂一名骑士,还得找城堡建筑师帮忙,说出去可不好听。可他一想到被困塔内的少女,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救出她,他愿意做任何事:他雇了建筑师,找来一大群工人,购齐各种工具开工。脚手架只要一周就能建好;到那时,他爬上架子就能看到塔内。

  “可是,尊敬的阁下,”首席城堡建筑师在开工的头一天便问,“您打算怎么应对诅咒呢?”

  “啊,对,诅咒,”兰斯洛特重复道,“怎么了?”

  “本地人给大家讲了塔中少女的故事,还有她身负的诅咒。”

  “他们有说具体是什么诅咒吗?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个,倒是没说……”

  “看来我得亲自上去一探究竟了。”他微笑着,脸上带着期待,抬头仰望塔窗,“我要救出那少女。她身负的诅咒,就是被困在塔中。”

  首席城堡建筑师皱起了眉头:“尊敬的阁下,我认为诅咒可能没那么简单。有可能,她被困在塔中,恰恰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诅咒。”

  兰斯洛特也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说?”

  “呃,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尊敬的阁下。”

  “我敢说是他们在吹牛,把事情夸大了。”

  “也许您说得对,阁下。”建筑师退下了。他走到一旁,继续监督着伐木工砍下树木,将脚手架又搭高了一层。

  女孩慌了。她从铜镜里看到,塔下的架子已经建到了第三层。人们离她的窗户越来越近,而她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往窗外看,可如果外面的人进来又会发生什么?

  “不,不,不!”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放下镜子,拽着头发,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也许他们不知道诅咒的事;也许他们压根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多么大的危险。

  她必须给他们发信号——在鸽子腿上系上潦草写就的纸条,或是射出一支燃烧着的箭矢。问题是,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得向窗外看。真是糟糕透了。

  织布机上挂着毯子,上面织着一幅景象:崇山峻岭、茂密树林,银色的湖面上飞过一群野鸭。这些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就好像脑海深处藏着关于这些东西的记忆。她突然有预感,这张毯子也许永远都织不完了。这么想着,她第一次感到了心痛——尽管她想象不出来,如果真的能织完,她又能拿它来做什么。

  她应该给他们发信号,让那位银甲的骑士立即停手,以挽救所有人的性命。或许,她还能找到个方法向他表达爱意。他可能会觉得荒谬——毕竟两人还没有亲眼见过对方。他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吧;也许她的确是,可她至少要尝试一下。无论如何,信号总是要发的,她必须警告他。

  她选了几缕真丝,将织布机腾出一点空隙,试着把线团穿过织布机的轴,然后放在专门放置线团的篮子里。她要织一条带子,像女士紧身褡那样的腰带,上面要织上一行字:马上停手,我被诅咒了。如果你们不立刻停止,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件织物。织布的过程中,还要尽量整洁利落,这样他们才能读懂那些文字。她必须在脚手架完工之前完成它。

  第三天,脚手架已经高过了塔身的一半。兰斯洛特信心满满,很快他们就能透过窗户往塔楼里瞧了。里面到底住着怎样一位少女?她遭受了什么?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为了消磨时间,他翻身上马,到附近的几个居民区收集塔楼和诅咒的信息。没有人知道细节,但所有人都肯定地告诉他,那里有被诅咒,而且那个诅咒十分可怕。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真是令人沮丧。

  第四天中午,窗里飘下来一件东西。那会儿,他刚把坐骑拴在远处的栅栏上,正围着塔楼转悠,研究之前有没有忽视掉什么。那件东西就如一只受伤的小鸟一般掉了下来,而他正好站在它的下方,伸手接住了它。

  那是一条真丝织成的带子,摸起来十分顺滑,像比武大会前贵族夫人们在他胳膊上系的小绸缎子。丝带红黑相间,有一缕缕金色点缀其中,漩涡似的图案构成映入眼帘,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可能织的是如尼字母①,也可能是用晦涩难懂的神秘图案构成的咒语。那条丝带奇怪的配色和图案,让他的眼睛突然痛了起来。眼睛一痛,上面的图形也好像自己蠕动了起来。

  ① 又称卢恩字母,属于北欧古文字体系,最早出现于公元150年左右,现已消亡。多出现于占卜和魔法相关的书籍中,引申为神秘的记号、有魔力的符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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