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拳击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彭思萌
翻译  : 
出处  : 《科幻立方》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ChinaSF

备注:



正文:

  一

  -1-

  家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如同一具喷着冰霜的行尸走肉,我麻木地走进卧室,跌进了棉花堆一样柔软的床垫。

  “啊!啊!”我拼命捶着床垫。

  这一整天,我用尽全力维持先锋产品经理的形象。不!不是那种普通的先锋产品经理,而是内蕴激情,对最新科技动态了若指掌,又能为达成目标而一鼓作气狂加十年班的实干派——这是我最初自己规划的饱满立体形象。

  然而,今天的遭遇耗尽了我的心气。此刻,我声嘶力竭地打落心头的盖子,那里面正煮着一锅恶毒的绿汤,不断翻滚的汽泡释放着咒骂的音符。

  我的技术合作人是薇姐,她用一双纤纤玉手递过来她的技术实施方案,虽然迟交三天,但好歹是交了。我接过来一瞥,封面上的“广告”写成了“厂告”。

  她完美的假睫毛下是完美的眼线,完美的眼线下是完美的口红,只见双唇轻启:“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想冲她下巴来一记左勾拳,让她该死的鲜血淌在那该死的妆容上。

  “没问题,太谢谢你了。”我微笑。

  我的上司东哥,两个月没打过照面,我拿着下半年工作计划去找他,他让我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小时,终于钻了进来,“快!快!我这儿一堆活儿等着呢!这事儿那事儿的!”

  我将五条计划一条条讲解完毕,深思一口气,停下后,迎接我的是一阵沉默。

  “您觉得这……下半年计划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忍不住问。

  “啊?结束了?”东哥猛地说,他迷瞪的双眼忽然瞪得溜圆,鬼知道他刚才在眼镜后面看什么。

  他清清嗓子:“没问题,很好,很好。”

  我只想冲他脑袋挥一记右摆拳,让他见鬼的工作把他彻底埋在这会议桌上。

  “好呀,那就这样吧。”我笑道。

  从东哥的办公楼一百一十层回到我的负五十层,一群格子衫的年轻人跟我一起挤进了子弹电梯,毫不避讳地开起了玩笑。

  “你知道活动部有多傻?”

  “他们又在做什么?”

  “那套改了‘一百年’的广告系统呗,继续改。”

  “跟他们比,我们得算前沿科学家了吧!”他们笑得满面春风。

  没错,活动部,那就是我刚刚调入的部门,广告系统改版,是我也在参加的项目。我该怎么对付他们,跳起来扫踢扫倒一片,让他们趴在这里感受直降地底的快感?这不成,拳击比赛不能用扫踢,得想想别的招数。

  我走出了电梯。

  冷静,刚调岗不适应是正常的。我蜷了蜷背,让自己更深地陷进了床垫,暖气渐渐温暖了我被寒意浸透的身子。我一抬眼,眼神触动了视界上方喷着白气的发动机,四面黑暗落下,我受够了这些人,只想去《野兽拳击》里堂堂正正打一场。

  想到《野兽拳击》,我的心微微收紧了,两个月来,第一次发现这个游戏的兴奋的火焰依然在我心头燃烧着。

  -2-

  那是和今天一样精疲力尽的一天,回到家中,夜已经很深了。

  “欢迎回到巨力引擎”,耳边是聒噪的鹦鹉叫声,我接入引擎,回到了我的草原。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云朵一层追着一层赛跑,牧草随着微风一浪一浪倾倒,一直舞到我的脚下,广阔的草原一望无尽。

  “最新游戏……”我有气无力地说。

  一堆五光十色在我眼前铺陈开,我打起精神,抬了抬眼皮,一个一个看过:解谜、拼图、悬疑探案、小宠物换装、5V5MOBA、日式和风RPG……

  净是些老掉牙的游戏,而且娘炮,娘炮无比,我一无所获。

  难道没有带劲点的游戏吗?我一下子望着萌萌:“我想打架。”

  萌萌是一只五彩金刚鹦鹉,长期以来,它总是敬业地在栖木上歪头看我,神气活现,聪明非凡,但现在它眯起了眼,露出一副迷瞪瞪的表情,而显然,我是更傻的那个人。

  我字正腔圆又对它讲了一遍:“有没有能让我发泄情绪的,可以打人的游戏。”

  “看看这个,”萌萌奶声奶气地说,伸出一只爪,向我比出一个“划”的动作。

  从两边的角落里,一只老虎和一只狮子忽然蹿向空中,它们人立而起,带着一红一黑两只套子的兽爪相对挥出,重重相击,望天而嚎。

  四个黑字应声出现:“野兽拳击”。

  有意思!

  我冲那两只凶恶的野兽眨了一下眼。

  一张纸飘落在我的面前,标题是:《野兽拳击》游戏规则。

  我抓住这张泛黄的羊皮纸,只言片语映入眼帘:“身体致伤风险”、“年满18岁”、“必须安装至少13片标准重力感应芯片”、“准职业等级比赛需装备标准电竞服”……

  怎么回事?像真的一样,一般而言,这种官方辞令在游戏开始前一滚而过就可以了。

  我一阵烦躁。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款良心作品呢,我安慰自己,耐着性子对羊皮纸眨眼,羊皮纸纹丝不动。

  我看了一眼萌萌,它正伸出一只爪子微微晃动,好像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笔。

  好吧,我抓过羽毛笔,歪歪扭扭署上了自己的名字:“王文”。

  羊皮纸心满意足地卷起来,轻巧地飞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开始了,来吧,细节考究的“良心”大作。

  空间的抽离发生在一瞬间,流云天空与草原消失了,一切都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我只点着一盏小灯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了无生气的天花板。怎么回事?我闪退了?

  “嗨,丫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一个老人站在我的屋子中央。

  它周身的微微光亮提醒着我,这是一个虚拟形象。

  “你确定这个地方合适比赛吗?”它四下望望,“我看也行,勉强能安置下拳台。”

  这可真是一个高度拟人的AI,面部表情细腻,语言素材也很丰富。作为硬核玩家的我,很想见识一下设计它的这位同行。

  老人的背心上也绣着狮虎相搏的图案,显然,和萌萌一样,这是游戏中的那种引导新手的NPC。

  “我们要在AR视角下比赛吗?”我问。这年头,只有专门设计给工作时偷偷玩的小游戏,才做AR模式呢。

  “丫头,别那么迷恋画质,重要的是打斗本身,”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站了起来,撞了撞两个硕大的手套,“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这就是我的对手?

  “等等,”我说,“你是我的对手?你是……人吗?”我已经顾不得措辞。

  “是的,我就是你开局比赛的对手,叫我‘大师’,”他弓起身子,出起空拳,“带上你的拳套吧,没有也无所谓,能痛快打一场就行。”

  我可能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王文,一个互联网产品经理,可能是天天沉迷于那些精密的全景式VR和虚拟系统设计,忽视了身体的锻炼,但终究是个一米七的有志女青年,血气方刚,孔武有力,现在要和这个干瘦的老头子干一架?

  忽然我也没那么想打拳了,我摇了摇头。

  “来吧,我可比你强壮多了。”老人坚定地说,他的眼里闪着光芒,不再像一个老人。

  我跳下了床。

  我们身边竖立起四道围栏,堪堪沿着我家的墙壁而立。

  “叮”,天花板不知何时垂下了一只铜铃。

  老头向我冲了过来,挥舞着大大的拳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有力,我想说“我还没准备好……”,但话音未落,我徒劳地举起双手抵挡,他把我举起的手臂打到我头上,即使隔着一层手臂,我的眼前仍然一阵一阵发黑。

  “好痛……”,我呜咽,我的脑子疼极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害怕自己会死掉。我抱着头朝后踉跄,一直退到围栏边,如果不是害怕背过身子会死得更快,我一定要翻出围栏跳过去。

  好在老人的攻势没过多久就缓和了下来,我的手酸到再也举不起来,就放下胳膊,大着胆子凑上去,学着他的样子挥去一拳,但他很灵活地压低身子,躲闪过去,瞬间就绕到我旁边,“咚”地打中了我的肚子!

  我好像被一头猛犬迎面撞上,肚子上松软的皮肤凹陷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的拳头直接揍上我最柔软的一包内脏,我无法作主,一下坐到了地上,弯着腰,晚饭吃的金枪鱼三明治喷涌而出,整个房间里都是一股酸臭味,我又吐又喘,难以呼吸。

  “哎嘿!”老人大叫一声。

  我勉强抬起头看他,他跳到了拳击台另外一个角落——我家大门口,在那儿看着我,十分得意。

  而我面前出现了两个亮闪闪的红色数字,从“10”一直倒数成“0”。

  铜铃“叮”地敲响,“‘大师’获胜”、“KO”两行红字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老人走了过来,“试着站起来,”他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我感觉肚子上破了个大窟窿,乖乖站着毫无知觉,但只要有一丝动作牵动到肚子,它就整个开始抽搐。

  痛经到昏过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我就捂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个白痴。

  “来吧,年轻人,再跟我练练。”

  练个鬼!我想,对着蒸汽机眨了两下眼。

  老人消失了。

  我肚子上的伤痛也是。

  房间内的光芒黯淡下来,只剩我的莫奈地毯美妙绝伦的睡莲叶上堆积着一些真切的呕吐物。真见鬼,我没有钱买家庭机器人,还得自己清理,明天还要上班,我头痛欲裂。

  但奇迹一般,呕吐后的第二天,我依然回到了这个游戏,跟着游戏里的教学NPC“影子”学习了基本步伐和拳法,我很快找到了诀窍,即使带着痛苦,也能挥出拳头。一个星期后,我就打败了这个绰号“大师”的老人。我喜欢上了这个要么痛揍对方、要么被对方痛揍的游戏,它带给了我现实中难以寻觅的快乐。

  二

  -1-

  我才刚开始期待在《野兽拳击》痛揍更多对手呢,东哥却破天荒给了我一个大项目,“很多人说你根本不适合做产品经理,倒是做行政这种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事儿比较合适,但我也实在没有其他人选了。”东哥说着,丝毫没有顾及我作为听众的心情,就把这任务扔给了我。简单来说,就是大搞一场全民广播体操推广,只为配合一个政府的体育日活动。

  从二十年前虚拟实境技术大爆炸到现在,全世界人们都被这个虚空中铸起的新世界深深迷住了,在这个纷繁迷人的世界里继续过去的游戏,依然是杀杀怪物、做做拼图、开开脑洞、换换服装,但一切的乐趣都千万倍于过去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人们简直就像从木房瓦屋搬进了云上的凌霄宝殿,很快习惯了这里。

  不要说那些从此一两年都不离开房间,戴着植入式眼镜躺在家里的极端分子了,他们宣称足不出户依然浪游世界,就是对那些只在休闲时接入VR游戏世界的人们,再想让他们费劲儿伸伸胳膊动动腿也难极了。只有谨遵医嘱的病人和苛求自己身材的精英会走进健身房猛练一阵,枯燥的投入和微小的进步哪儿比得上虚拟视界带来的无限刺激呢?

  出于对社会健康的考虑,政府经常办些全民健身日之类的活动,每次都要找关系紧密的眼镜公司合作。

  大学毕业后,我在澳洲学了两年工业设计,毕业回来就进了这家全国最大的眼镜公司,这可是个好行当,因为这年头人人都有眼镜,就算打个扑克、麻将,阿伯阿叔也一定要用眼镜接入引擎去打,伴随着轰隆轰隆的炸弹特效,这样才带劲儿嘛!

  如果你生在上海这种大城市,政府甚至会直接发你一副眼镜,就担心你不知道怎么交那些个电费、水费,开证明办证件,或者错过天上地下的虚拟广告牌。当然了,广告牌全由政府批设。

  公司的生意冲出中国,遍布世界,和政界广泛合作,在整个华人世界里卖出了十亿个眼镜终端,包括了上海的普发眼镜。我在这家公司担任软件产品经理,听起来很美好,我负责的任意一个产品改动,只要审核部门轻点同意,就能立刻就在公司所有的眼镜上生效,可以说我能主宰十亿人的一部分虚拟世界体验,而在我们这个时代,虚拟世界体验基本就是人们精神生活的全部。这听起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我始终没有学会去主宰任何什么人,哪怕是我自己。

  作为一个刚工作一年的产品经理,我还从没接触过资源更多的项目,我之前的数个小项目都做的如温吞水一样寡淡无味。我在活动部的工作终于慢慢展开了,这就是那个可以做出点儿成绩让人们看看的机会,我开始整日整夜扑在这上面,几个月的时间里自动忽略了一切娱乐。

  我想把事情做到好,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个徒有其表的孬种,我知道其他的同事怎么在背后议论:“那个‘女海龟’不过是小白脸,除了一张脸,她还有什么本事呢!”

  他们怎么说都还好,只要小叶不这样说就好。

  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会跨越大半层办公区,去办公区最边上的天台抽一支烟。我站在巨大的虚拟天台上,这是地底造景的权宜之计,但那拂面的清风和偶尔徜徉而过的鸟群依然让我心神荡漾。当整支烟的三分之一在火星中燃尽,不出所料,门会被推开,四个男人推推攘攘进来,偶尔会少一两个,但大多数时候是四个都在。两个格子衬衫,一个深色衬衫,一个灰色帽衫,他们在天台上你给我点一根,我给你点一根,消耗完一两支烟的时间,讲些我很难听懂的笑话,再推推攘攘回去。

  “你也是产品经理吧?”

  “是呀,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第一次搭话是深色衬衫起头,我后来知道他叫大象,那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聊天,他们有些固定的话题,看我总是落单,便也捎带着我。我们每次至多聊到一支烟燃尽,但相遇实在太巧太频繁,所以慢慢也就熟悉了,他们四个都是隔壁技术部的,穿格子衬衫的是两个程序员,穿深色衬衫的就是大象,我的同行,另外一个产品经理。灰色帽衫的那个是项目经理,眉清目秀的,叫小叶,他们聊天的时候他话最少,老是笑,但他不知道,我会一直竖起耳朵听他说话,我知道他的口头禅是“唔”、“可以”、“有意思”,这无趣的话究竟有什么趣味,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我只能任凭这每一个字轻轻地敲击在我心上。

  那个下午,我从看过的几十套广播体操中抬起头来,终于完成了整套广播体操的设计。

  人的全身共有六百多块肌肉,这套广播操照顾到了大部分主要肌群,动作也充满巧思,设计可谓独特又合理。我招招手,和我的程序员胡神一起走进我们项目作战室,那是临时征用的一间体感室,就在吸烟室的旁边。

  我刚进公司就植入身体的那一套动作捕捉芯片派上了用场,我昂首挺胸走起路来,从第一节“踏步运动”,到最后一节“伸展运动”,我不知录了多少遍,停下来多少次,终于完成了动作粗录,我满身大汗躺倒在会议室地面上,看着空中那个做着操的蓝色小人,疲乏忽然爬满了身体。

  “明天你再细调下动作,广播操的雏形就出来了。”

  “这个体操为什么不让专业人员来录?”

  “东哥说了,这部分没有预算。”我叹了一口气。

  “我还有个问题,这个广播体操究竟有什么意义。”

  “做广播体操可以让大家锻炼起来呀,能让最普通的群众都参与到运动中来,你说有意义吗。”我张口就来。

  “但政府不是要送出引擎币吗,如果不是为了拿游戏币谁会来做这个操,这个随便设计一下不就好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事实上,这个东西哪怕照抄一下九十年代最老土的广播操,对最后的结果也毫无影响。

  “走吧走吧,再躺地上要着凉了,”我的程序员胡神拉我起来。

  走出体感室,整个办公区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对于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我坐上了回家的胶囊快车。

  快车高高掠过地面,在高楼大厦间游龙一样穿梭,万家灯火在窗外闪过,我记得刚刚从澳洲回国的时候,第一次乘上这列远比悉尼先进的胶囊快车,车内窗明几净,全透明的车厢外是这座城市繁茂的植被和闪闪发光的建筑,深深钻入地下数百层的建筑在地面上拔起喷泉水柱造型的高楼,极速电梯舱像炮弹一样从地下发射出,直达千层高楼的最高层,我的心也快要被弹射出去了。

  那时,比起那些留在地广人稀的澳洲的同学,我觉得自己要幸运得多,能和这个世界互联网中心城市一起成长,打定主意做一款最伟大的产品。而现在,我不恨任何人,我回忆不起任何一张脸,我只感觉快要被恼人的庸常淹没。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迷人的建筑里有一些人影,在巨大建筑的掩映下,他们人数众多,面目不清,动个不停,像蚂蚁一样渺小,我恨这些蚂蚁,我恨这种渺小。

  胶囊快车外不时穿过城市上空的霓虹灯,也让我心生怨恨,那些身上带着Logo和广告标语的飞龙和热带鱼扇着翅膀翩翩飞动,比真正的动物更生动美丽,微笑舞蹈的明星虚拟图像,比明星本人的笑脸更闪亮,他们之中不时喷出一阵虚拟烟火。我想,我也是这样华而不实,说实在的,我真的有点讨厌我的外表,苍白的皮肤,无辜的大眼睛,像个没有经过事的书呆子,我恨不得长一张同事大象那样的脸,他的脸就像他的人一样,黝黑,不起眼,但连薇姐都觉得他可靠可信,大家交口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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