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人都希望能到别的宇宙旅行一番,去看看那里光怪陆离的模样。但你也许不知道,有时候,最奇特的世界就在家门之外你从未踏足的地方。
本文获1988年雨果奖最佳短篇。
哈里汉堡店
【美】劳伦斯·瓦特-伊文斯 著
Bruceyew 译
安妮 插图
哈里汉堡店曾经是个好去处——或许现在还是,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从查尔斯顿北上,沿79号高速公路开几英里,过几个出口便到,靠近一个叫萨顿的地方。店里以前生意相当不错,但后来,查尔斯顿外面又修了一条州际高速公路,立交桥附近开了好几家快餐店,从此再也没人愿意多开几英里上哈里的餐厅吃饭。大家都很纳闷儿,老哈里是怎么维持生意的。可事实就是事实,州际公路开通之后,他的生意还是挺好。我在那儿打工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我为啥在那儿打工,而不是上立交桥附近的快餐店?因为从我家住的小屋子出发,绕个弯儿就是哈里的餐厅,都在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并不在萨顿界内,而是位于道路旁边。我家的房子和哈里的餐厅周围再没别的什么建筑,他住在餐厅后院。对于没有汽车的我而言,那儿是步行一小时内可以到达的唯一地方。
当时我十六岁,需要工作,因为我老爸又失业了。只要能挣钱养活自己,我干啥都愿意。老妈不介意我开她的车——前提是我开回来的时候能加满油。我没法每次都做到,但规矩如此,因此哈里的通宵汉堡店是附近的唯一选择。哈里说他不缺人手——他有两个厨子,两个看柜台的,还要算上他。其他几个白天干活儿,两人一班,夜里的生意则全靠老哈里一人料理。我时常在他那儿消磨时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觉得工作挺简单——生意普普通通,坐下吃饭的兄弟总在讲下流笑话。对我来说,这种工作再好不过。
可是,哈里说他不需要帮工。
我感觉他说得大抵没错,但我不愿就此放弃开老妈车子的大计。我苦苦哀求了一两个星期,烦透了的哈里终于答应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顶所谓的“墓地”班,也就是午夜十二点到早晨八点,工作职责从看柜台到杂役到守门彻底全包。
我说服他让我七点半下班,否则我没法上学,于是我们达成了协议。我自己对念书没啥兴趣,可我爸妈希望我好好读书,再说学校是交朋友的好地方,明白吗?可以钓钓女孩什么的。
就这样,我开始在哈里的餐厅上夜班。第一天晚上,我十二点准时出现,哈里把围裙和一顶小帽子递给我,感觉就好像从老电影的餐厅里拿来的。他身上也这副打扮。按说,我该在桌边招呼客人或者打扫卫生,烹饪不是我的活儿,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干吗要我穿成这样。可他要求我穿,我又需要钞票,所以只好乖乖就范,假装没注意到被油脂弄得硬邦邦的围裙,闻起来就像死了好几个星期的动物。哈里是个好玩的老头子,在我的记忆中,他看起来总是五十来岁。不年轻,但也不显老。有些人就是这样,让人觉得他们永远是这副模样。他给我展示厨房和里屋的各种东西都放哪儿,还吩咐我看见哪儿脏了就赶紧上去擦——他说啊说啊,一遍一遍地说,似乎很担心我惹出什么乱子。“别去烦客人。只需要让他们点单,然后给他们上菜。”
“行,”我说,“我懂了。”
“很好,”他说,“夜里有些怪人上门,但他们都是好客人,多数是,所以你可千万别招惹哪位。要是有客人抱怨,或者不付账,你的工作也就吹了,听清楚了?”
“当然。”我说,但心里琢磨着万一哪个吝啬鬼吃霸王餐怎么办。我想算算我该给多少钱的饭埋单才能保住工作,不过什么税啊费啊之类的实在太复杂,我怎么算也算不清楚,于是我决定到时候再说,希望别真遇到这样的混蛋。
哈里进了后面厨房,我拿起扫帚清理店堂。没过多久,几辆卡车停在门口,司机要了汉堡和咖啡。
一开始我笨手笨脚的,不过没多久就熟门熟路了。上门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每次一个或者两个人。他们点单后,哈里眨眼工夫就能做好,我是说真的。他们吃掉东西,抹抹嘴,上完厕所,开车走人,除了点单谁也不和我说话。我除了“是,先生”、“是,女士”、“谢谢,欢迎再次光临”之外也啥都不说。我猜他们这些卡车司机都不喜欢快餐店。
总之,一开始就这个样子——从十二点到大概一点或者一点半——接下来生意开始清淡。我估计卡车司机都休息去了,也可能他们不愿意离开州际公路太远,也可能他们的午饭都吃得太饱,或者还有别的缘由。反正到了第一天晚上两点钟,我大概明白了哈里为啥觉得他不需要添个夜班帮工。恰在此刻,门开了,小铃铛“叮当”作响。
我吓了一跳,是“叮当”声让我吃了一惊。我扭头去查探究竟,可马上又扭头看哈里,因为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他,明白吗?他脸上挂着那种担心的表情,压根儿没看客人,而是盯着我。
我意识到铃铛声之所以让我吃惊,是因为我没听见车子停下的声音。谁会在凌晨两点的西弗吉尼亚山区步行走进哈里的餐厅?从哈里看我的方式,我明白这肯定是他不希望被我赶跑的特殊客人之一。
我再次扭过头,看见一个矮小的男人,身上的厚外套十分结实,衣服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能和香烟广告里赛车手身上银光闪闪的衣服相提并论,明白吗?下半身套着滑雪裤一样的东西,同样鼓鼓囊囊的,全身上下都是口袋。他掀开风帽,露出暴风雪天才需要戴的又大又厚的风镜。但现在是四月天,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下过雪,外头的温度少说也有五六十度。
好吧,我不想把事情搞砸,只好假装啥也没看见,上去问道:“您好,先生,要点单吗?”
他一脸好笑地看着我,“我想是的。”
“要先看看菜单吗?”我想表现出最有品位的举止,不过貌似做过头了——卡车司机都是自己拿菜单的。
“我想是的。”他还是一样的回答,我把菜单递给他。
他从头看到尾,指了指一张汉堡的照片,这照片同哈里做的玩意儿区别之大,堪比史泰龙与我的区别。我记下他要的东西,把单子递给哈里,他从牙缝里冲我挤出一句:“别惹那位!”
我接受他的提示,上后面擦地板去了,一直等到他做好汉堡为止。我正要把盘子递给那个矮小的男人,外头忽然响起霰弹枪发射似的声音,绿色的强光照进窗户里,我险些把盘子砸了。我没能立刻去看发生了什么,因为客人正在口袋里找钱准备付汉堡包的账。
“先生,吃完再付钱好了。”我说。
“最好现在就付,”他的语气能有多正式就有多正式,“我也许很快就要离开。我的钱在这里不一定好用。”
这男人没有半点儿口音,但既然他提到钱好不好用的问题,我估计他是个外国人,于是我站在旁边等。他摸出一把怪模怪样的硬币,我说:“我得让经理看看。”他把硬币递给我,我一边拿着硬币去找哈里,一边透过窗帘往窗户外面张望,想看清楚绿光打哪儿来。就在此时,门开了,三个女人鱼贯而入。刚才那位先生穿得好比爱斯基摩人,而现在这几位只穿了牛仔裤。女人,请记住,是女人,而且现在刚刚四月。
老兄,我才十六岁,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能够不盯着她们看。我飞快地跑进厨房,想告诉哈里发生了什么。钱币、绿光、半裸的女人,这些事情纠缠在一起,我的脑子不够用了。
“小伙子,我跟你说过,这儿有些奇怪的客人,”他说,“先给我看看钱。”我把硬币递给他,他说:“行,这些我们收。”他开始找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但硬币上面的字看起来像是俄文,我连哪个是哪个都分不清。他把零头塞给我,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小伙子,能应付这些女人吗?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没料到今晚会来这么一出,但正如我说过的,这儿奇怪的客人不少。你是觉得自己能应付,不让我丢掉生意,还是愿意现在退出,另找工作?”
我需要这份薪水,只好咬紧牙关说:“没问题!”
朋友,你十六岁的时候,可曾伺候过六只赤裸的乳房?她们三位又是闹腾又是用我没听过的外语说笑,我觉得她们中只有一位会英语,因为点单的活儿她全包了。我总算没有丢人,她们离开哈里的餐厅时甚至对我笑了笑。
四点钟,生意又清淡下来。四点半到五点的时候,吃早饭的人陆续前来。我估计从两点到四点之间来了五六个客人,我不记得他们都什么长相,大多数不是怪人,但头一位小个子和那三个女人我却记得一清二楚。也许其他几位里也有怪人,可能比第一个更怪,但他是我的第一个客人,这是重点,还有那几个女人——嘿,她们对十六岁的男孩来说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明白吗?倒不是说她们一个个美得冒泡——她们的确不漂亮,只是女人而已,重点是我还没习惯看见不穿上衣的女人。
七点半下班的时候,我简直晕头转向。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开始感觉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回家换了衣服,跳上去学校的巴士。我还没有适应半夜打工的生活,累得要死,再加上还得考虑功课,没多久我就认定整件事是我做的一个怪梦。放学之后回家,我一觉睡到十一点,然后起床上班。
但情况依旧,只是这晚没见着半裸的女人。普通的卡车司机和平常人先上门,然后一一消失,接着怪人就纷纷现身。
十六岁,你知道,十六岁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啥都应付得了,至少我这么觉得。我尽量不让自己为古怪客人烦心,包括怎么看怎么不像人类的那几位。哈里习惯了有我帮手,我也的确让他省了不少事,因此过了几星期,哈里终于同意,我愿意留下工作多久都可以。
等我对怪人上门的几小时习以为常之后,还真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工作日里我没什么社交活动——住在这鬼地方本来也不可能有——而周末我可以靠哈里给我的工钱和收到的小费过过上档次的生活。有些“小费”我不得不带去给查尔斯顿的珠宝商——当然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免得别人注意到有位小老弟总拿奇怪的硬币和小饰品来换钱。哈里给了我一些建议——类似的事情他干了好几年,查尔斯顿、亨廷顿、威灵、宾夕法尼亚州华盛顿郡的每家珠宝店他都拜访过,连匹兹堡也快走完一半。
告诉你,单是守着看有什么人现身点汉堡就已乐趣无穷。我觉得我最喜欢的是某位径直走进门的仁兄。没开车,没闪光,什么也没有。他身穿缠满线头的亮蓝色狩猎背心,下面套着中世纪紧身裤,紧身裤前头还有一个哈里说叫“男裤下体盖”的玩意儿。他的背心和头发上沾满了冰雪和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冰雪闪闪发亮,若不是时值七月中旬,我一定以为我们到了北极。他的背心里头有个什么小动物在爬来爬去,可是他怎么都不肯让我看上一眼。就形状而言,估计是黄鼠狼之类的。他说话的口音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但他一副老主顾的样子,看也不看菜单就点了单。
我工作一段时间后,哈里不得不承认,换了别人很容易把事情搞砸。别人看到那些怪人或许会发狂,或许会打电话叫警察,或许会四处散布都市传奇,但是我没有,哈里对此颇为赞赏。
要我说,也没啥难的。若是哈里不为这些人烦心,我又干吗要为他们烦心呢?再说了,这也不关别人的事。每当有人问起,我总是回答:没错,半夜三更怪人多着呢。不过究竟有多怪我就不说了。
但我一直没能像哈里那么冷静。举例来说,有飞碟降落在停车场正中央,哈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我却要大眨特眨。每当这种时候——的确有,虽说不很经常——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工作时才能不瞪着飞碟看。绝大多数客人神智清醒,倘若开了怪玩意儿来,总会藏在树林里。可也有少数几位懒得费那个神儿。不过要是州警巡逻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些东西,估计也没胆子往上面报告——世界上没人会相信他们的所见所闻。
有一次,我问哈里这些人是不是都打一个地方来。
“我怎么知道?!”他说。他从没问过,也不希望我去打听。
不过他错了,这样做并不会吓跑客人。有时候,我看得出客人是不是想聊天,有的甚至主动找我攀谈,于是我就同他们聊上了。
得知事实真相的时候,我好像已经十七岁了。
为免你提傻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不,他们不是火星人,也不外太空怪物,或是诸如此类的玩意儿。事实上,他们中的某些人就来自西弗吉尼亚,只不过不是我们的西弗吉尼亚,而是许许多多别的西弗吉尼亚,也就是科幻作家口中的“平行世界”。还有别的叫法:“异度空间”、“另类现实”……名字这东西,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都讲得通——几位客人为我细细解释过。你听好了:在从大爆炸直到现在的整个宇宙的历史中,每件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在某处发生了。每个可能存在的区别意味着一个不同的宇宙。这不仅仅是说拿破仑在滑铁卢是输是赢,抑或是任何他在我们的宇宙里没有做的事情——对整个宇宙来说,拿破仑算什么?猎户座α星跟欧洲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每个原子,每个基础粒子,每个随便什么子,只要它有机会选择——分崩离析,还是维持不变;向一个方向移动,还是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无论什么选择,它都实现了全部所有的选择,只是在不同的宇宙中实现的。并不是一个宇宙分出几个宇宙——所有宇宙都亘古有之,且原本完全相同,直到量子现象发生时才产生了区别。与此同时,这意味着还有有如恒河沙数的、完全相同的宇宙,让它们变得不同的量子事件尚未发生。这还意味着有许多宇宙中的人类琢磨出了穿越宇宙的方法。这显然不是很难,穿越的方式也林林总总,因此上门的客人有身穿街头便服的,也有套着太空服开飞碟的。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在无数的宇宙中——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无可计数——你们是怎么找到某个特定宇宙的呢,尤其是头一次穿越的时候?答案是:你做不到。这事情完全不可能。冒险家收拾行装出门,却再也无法返回。假如有朝一日某位旅行者真的回到原点,他可以研究自己路上都干了什么,去过哪些地方,研究宇宙测量和定位的技术。但就和我聊过天的这些人而言,还没有谁做到这点。你离开就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你可以从一个世界跳进另一个世界,或是在某个世界里安定下来,但正如书上所言:家就是你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尽管你可以无限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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