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回忆
梁坤
何静娴 图
阿诺德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钟了。他揉着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疼痛的脑袋,在心里咒骂了自己无数次,并忍耐住不断涌上的呕吐感拼命地处理着自己的形象问题,然后,他用表面上的精神抖擞给了自己以安慰,拉开了家门打算闯上几个红灯赶到警局去。
门开的瞬间他几乎叫出了声,并且在他沉重的身躯掉落万丈深渊之前伸出手臂抓住了并不坚实的门前的护栏。几辆车在他眼前驶过,用的是飞快的速度,在它们锃亮的车身与他擦肩而过时,阿诺德看到了自己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
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张乐呵呵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先生,要叫计程车吗?我的技术可是全市一流啊!”阿诺德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试探性地把一只脚伸向前方,从脚的位置往下看去,深不见底,可以看到有飞行中的车辆发出的灯光,川流不息。“对不起先生!您知道您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计程车司机因紧张而睁大了双眼,双手直摆。
“什么后果?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从这里摔下去?”阿诺德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反问计程车司机。“不,先生!请您不要这么做,如果您不打算用车,可以用更加体面的方法告诉我!可不要吓唬我啊!”那人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而且看来比阿诺德要白得多。“好吧!”阿诺德轻声对自己说,“我可不想做这样的梦,说实话它挺糟糕,也许这个梦马上就要醒过来了,你看呢,伙计?”计程车司机脸上现在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诧异还是苦笑了,绝对的哭笑不得的样子!“先生,我可不认为您是躺在您舒服的床上发梦癫!至少您现在两只眼睛睁得可比我大多了!”“噢?真的?”阿诺德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看上了一会儿,才向他摆了摆手:“把你的车门打开行吗?这让我怎么进去?”
阿诺德沉重的身躯狠狠地坐到了飞车后座上,似乎是为了证实什么。悬空的车体由于重力的作用而上下颠簸了几下,但很快就稳稳当当地静止在了那里。计程车司机回过头来,满脸堆笑。“先生,能告诉我您要去哪里吗?我会很快地送您到达目的地的。而且,保证又快又稳!”
“嗯,我想想。”他抬起手,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告诉他,似乎准点上班的可能性不存在了,不过,既然这都是梦,上班与不上班大概的意义也差不多,一时间也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天哪!您有一块这么古老的饰品!简直就是太让人羡慕了!”计程车司机几乎是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块反射着炫目阳光的不锈钢手表。
“是吗?”阿诺德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一块从地摊上觅到的破烂手表竟然会有人对它大咽口水,于是他开始鄙视起这个司机来。“我不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产品!”他还夸张地在司机眼睛前面几厘米的地方不停地来回晃动着手表,以至于司机的脑袋一直跟着他来回动着。
“好吧!”阿诺德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诱惑看上去是那么无辜的计程车司机,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靠在了非常舒服的后座靠背上。“把我送到警察局去!”司机收回看在手表上的目光后,一时还无法收回还留在那上面的心,他甩了甩头,叹了一口气,回过头安心地开起他的车来。
“混蛋!这哪里是警察局?”阿诺德暴跳如雷地对着把车停到一块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台上的司机喊叫着,“该死的,即使是做梦,也不要弄些毫不相干的地方来糊弄我吧!”他固执地认为司机是在欺骗他的梦境,即使那司机的小眼睛里除了一丝诧异之外,大部分是对于他粗暴的态度的一种畏惧。“先……先生,我想您一定是有些不对头的地方,这的确就是本市的警察局,如果您还有什么异议,请您看您头上的那块牌子,明明白白地写着呢!现在,请您把车钱给我吧!我还要到别的地方去谋口饭吃!”
牌子上的字体他还熟悉,司机倒是没有骗他,他气鼓鼓的,极不情愿地在衣袋里掏了起来,这样的梦境他多少有些难以适应,他讨厌这个梦,心里巴不得它马上就醒过来。
“先生,如果您执意不想给车钱,我可就要报警啦!您要看到,这里用不了三秒钟的时间就能冲出几百号警察来!”计程车司机一扫先前懦弱可怜的样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似乎涨红着脸已经把衣袋翻了一个底儿朝天的阿诺德欠了他几十年的工钱。
这下轮到阿诺德窘迫了,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了好一阵,忽然,他挺起胸来,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说,不就是做梦吗?用不着这么认真吧!”“什么?”计程车司机的表情似乎在看一个已经让他无法再忍受的精神病患者!他翻着眼皮,“做梦?我怀疑您昨夜一定放荡过度导致今天脑子有些混沌,对不起,原谅我这么说!”“不是做梦是什么?我一出门发现我的家跑到了几千米的天上!还有,你的车,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的车,我坐过飞不上天的飞机,却从来没有想到某天会坐在能在天上来回乱跑的汽车,而且,我也不喜欢你车身上的颜色!”阿诺德有些光火。
“你的家跑到了天上?我真的认为你是发疯了!精神有问题,你所住的地方早就在那里了,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可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么可笑的事来!我的车是从寰宇小型出租飞船公司买的,可挨不着飞不起来的飞机什么事儿,况且这车身的颜色是本年度最受欢迎的颜色!你懂吗,流行色!”
“我管你什么流行色,我是警察!一个尽忠职守的警察!你竟然说我是精神病,对不对?好,我就让你看看谁是精神病!”阿诺德暴跳如雷,咆哮着。
司机狠狠地瞪着他,脸上因为作了某种决定而忽然流露出非常快意的表情。然后,他使劲儿按下了计价器下面的一个发着幽红色光芒的小按钮,旋即,整个车身都闪动起光芒来,并且,一种突如其来的压力一下子把体格健硕的阿诺德压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并不算安静的空间里,让人紧张。
几个身穿怪异制服的人从警察局里冲了出来,没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不停发出警报的计程车,他们彼此看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还没有出现过哪个疯狂的家伙愿意在警察局门口对计程车司机做非分之想,一种嘲笑开始在他们的脸上洋溢出来,甚至,离得好远都能明显分辨出那种表情。
阿诺德被警察从车里没费什么劲地揪了出来,忽然没有了那种几乎窒息的压力,他的心一阵狂跳,肾上腺素直到此刻才汹涌地从身体内部快速分泌出来,他不相信警察会对他使用暴力,至少,现实生活中的警察不会,于是,他决定漠视他们的存在,因为,他还在坚持不懈地认定自己在一个怪异的有些可笑的梦境里。
“噗!”他能听到警棍打在屁股上的声音,从击打处随即以光速蔓延上来一种剧烈的痛楚,让他无法站立在那里,他倒地的同时,那几个警察围拢了过来,一个个带着近乎冷漠的表情,眸子里,甚至有寒光在闪动。
“混蛋!你们为什么打我!我是警察!”阿诺德倒在地上仍然不老实,躲避着四五只抓下来的手,还在为自己申诉着。但是,一个警察用一个手电筒模样的东西对着他照了一下,马上,他就失去了仅存的知觉,挣扎的手臂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道光照射进眼睛,眼皮被人翻开,因为受到压迫眼球看到的景象有些变形,一个穿着果绿色的服装的男人关切地看着他,阿诺德想要抬手把他扒拉走,却发现双手已经被一件特制的衣服缚在了一起,想要开口说话也发现一个口罩之类的东西戴在脸上,有它的照顾,他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男人摇了摇头,松开了把持着他头颅的手,于是他的头一下子落在了床上,虽然隔着厚厚的床垫,依然磕得不轻,他的眉头都皱到了一处。
“这个人不是您说的精神病患者,他很健康!”绿色服装的男人对站在一边一直虎视眈眈看着阿诺德的人说。这话让阿诺德感到解脱,使得他刚刚在心里产生的想把他脑袋扭下来的想法灰飞烟灭。“不可能啊!医生,他的脾气很暴躁的!典型的狂躁型精神分裂症!”盯着他看的男人说。“对不起,他的情况也许另有原因,但绝不是我们所能接诊的病患,请带他走吧!”
双手得到了解放,让他备感欣慰,送他来的警察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对他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要向您道歉,不过有一点您要注意,不要对任何人发出口头威胁,而且,也不要使用过计程车不付车资。那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受害者有权要求得到保护!您现在可以走了!”阿诺德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要走,屁股上忽然传来一阵疼痛,使得他已经迈开的腿脚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啊?”一个可怕的感觉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脑袋,使得他的嘴巴瞬间张开到几乎能塞得下三个鸡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一下子不由分说地包围了他,他头顶上渗出了汗滴。
“请您告诉我,人做梦的时候会感到疼痛吗?”他的语气如同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变得有些颤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被他问到的警官挪到他的面前,“怎么会有这个问题?与您今天的表现有什么关联吗?”“也许。请您务必告诉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噢?这样啊!好吧!我给您查一查!”警官从裤袋里抽出了一个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在上面忙乎着,从阿诺德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是一种随身电脑之类的物件。“啊!查到了!”警官用眼睛看了一下阿诺德,“医学证明,人睡眠时是有一定的感知能力的,不过,大部分的感知是潜意识记录下的曾发生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能清晰地出现。”“是吗?那就是说,如果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疼痛,就十有八九不是做梦了么?”阿诺德近乎自言自语。“理论上是这样,资料库中是这么写的。”警官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不解,“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很重要吗?”“是的,很重要,不过,只是对我而言!”阿诺德的脸上有着复杂得无法形容的表情。他木然地挪动脚步,向着门外走去,屁股上的疼痛不时地导致他的腿运动起来有些不灵便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自以为是梦境的世界,竟然发现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如果现在他的的确确是清醒着,那么,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已经过了一万年,怎么一切都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几千层的大厦,风驰电掣的飞车,还有穿着可笑服装的所谓警察们!?可怕的是,他自己,却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任何概念!
“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们不明白,”阿诺德站下了,回过头看着已经很远了的警官,他还站在那里望着他,“我们的资料库里没有你的登记,大概是系统出了些问题,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是,为了您好,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请及时到警察局登记,以便对您的社会福利进行分配。”“好吧!”阿诺德考虑了一下,“搭您的车怎么样?不过,事先声明,我可没有哪怕一个子儿给您当车资。”
再一次站到了警察局的门口,阿诺德发现真的是不敢想像了,他看了很久,才迈动双腿向警察局里走去,记忆中这条路他走了多少遍连自己都数不过来了,现在却找不到一点往昔的感觉,这都是为什么呢?
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让阿诺德双眼一下子放出了异样的光!他矮胖的身材,有些谢顶的脑袋上一双大眼睛正朝他这边看过来,嘴边的几根胡茬总是刮也刮不净。“马力克!你上哪儿去?”阿诺德的眼睛里放出异彩和他打着招呼。
可是那个叫马力克的,只是把目光投向他这里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就转向了别处,搞得阿诺德万分失望,他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马力克的肩膀:“嘿!马力克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诺德呀!”矮胖男人用不可理喻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甩开他的手,并说道:“谁是马力克?你认错人了吧!”“不可能的!昨晚我们还在一起喝酒呢!你还逗那个酒吧里的女招待呢!怎么你都忘记了吗?”阿诺德还是不放弃,继续说。“算了吧!我今天刚刚从首都飞回来,怎么可能和你喝酒?再说,我可不认识什么叫阿诺德的家伙!更不认识什么酒吧女招待!”他冷冰冰地说。
阿诺德几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马力克是自己的至交,平时无话不谈,两人好得就跟一个人一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冷不防在这完全乱了套的世界里看到熟人,对方竟然像隔世人一样对待自己!这一下完全让他的心理堤岸垮塌了下来!他大叫了一声,挥起了拳头,对着矮胖男人砸了过去!矮胖男人没料到这个人会突然发难,他还没等反应过来,已经被阿诺德的第一波打击擂倒在了地上!他痛苦得连呻吟都已经没有机会发出来了,鲜血四溅,在阿诺德的眼前绽放起一朵朵的红花。远处,警察们闻讯赶来了,他们眼睛里有着鲜见的惊恐,其中一个举起了那个“手电筒”……
眼睛睁开的时候,能够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面前,很关怀的样子看着他,阿诺德暗地里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于是,在事先没有任何兆头的情况下,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这动作,导致那几个围在身边的人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用最快的速度闪到了一旁,满怀戒备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阿诺德环顾四周,光洁的墙壁没有任何家当,地上铺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地板,踏上去有着并不坚实的感觉,不过,光着脚倒也没有冰冷的意思。等等!我的鞋呢?阿诺德抬起光光的脚掌,仔细看着,什么时候连鞋都被人脱掉了?他使劲摇着头,记忆似乎从他的大脑里被抽了出去一样,他无法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甚至,连他自己是谁,他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阿诺德向没有墙壁的那一面走去,那里看上去似乎另有空间。
“啊?不要过去!”那几个乞丐一样的家伙忽然放弃了沉默,向他大声嚷嚷着。阿诺德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们,从眼下这个位置看过去,明明有一条走廊,为什么他们甘愿窝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呢?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一切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怪异感觉。他不再想了,抬起脚,向那走廊迈出了腿!
“不!”乞丐一样的家伙纷纷跳起来,向着他冲来,但是,晚了,只听沉闷的“砰”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经腾空而起,阿诺德沉重的身体刚好跌落到那几个人身上,顿时把他们砸倒在地上。走廊方向,空气就像水面上滴落下水滴一样,泛起了阵阵涟漪,扩成一个一个紧密相连的圆圈,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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