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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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安妮·麦克弗里
翻译  : 罗布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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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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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唱歌的飞船

【美】安妮·麦克弗里

罗布顿珠 译

陈婷婷 图

  刚出生时她就不是正常人,如果再通不过所有新生儿必须接受的大脑X光测试,她就完了。希望总是有的:虽然她的四肢是扭曲的,大脑也许没有问题;虽然她的耳朵今后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眼睛也看不清楚,但眼睛耳朵背后的意识也许是敏锐的,能够接受一切知识。

  大脑测试的结果非常好,出乎意料地好。好消息马上告诉了等候着的悲伤的父母。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痛苦抉择:给孩子安乐死,或者让它成为一个密封的“大脑”,从事某种奇异的行业,在其中充当引导系统。如果选择后者,他们的孩子将永远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在一个金属外壳中幸福地生活长达好几个世纪,以独特的方式为中央世界效力。

  她活下来了,人家还替她取了个名字:赫尔娃。出生后还没有意识的三个月中,她舞动自己不正常的拳曲的双手,无力地踢着两只畸形的脚,和所有普通婴儿一样无忧无虑。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另外三个同样状况的新生儿和她一块儿留在这座大都会的特别保育室里。用不了多久,人家就会把他们移送中央实验学校,开始精密控制的人工变异过程。

  变异手术一开始就死了一个婴儿,但赫尔娃的“班级”里,其他十七个孩子都活下来了,在金属外壳里日渐成长。赫尔娃不再踢动双脚,这种冲动一旦产生,神经中枢启动的是她的轮子;当需要用手抓什么时,神经中枢代之以机械附件。等到赫尔娃长大后,她会有越来越多的神经触突接受过人工调整,意念一起,操纵的是种种机械装置。这些机械装置都与太空飞船有关,用于飞船的维护与运转。人家已经决定了,赫尔娃将成为某一艘探索飞船的“大脑”。飞船另有一位男性或女性机组成员,作为飞船操纵双人组中可以活动的部分。这位成员将由赫尔娃自己选择。在她的同类中,这种工作必须由赫尔娃这样的佼佼者才能胜任。最初的智力测验显示,她的水平超过常人,适应性指数也异乎寻常地高。只要赫尔娃在金属外壳里的发展水平达到预期标准,脑垂体调节之后也没有产生副作用,她便会度过成果斐然、富裕、迥异于常人的一生,与换一种情况下她也许会面对的“正常人”的平凡生活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就赫尔娃的情况而言,中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大脑波形、早期智商测试,一切重要方面都好极了。中央要做的只有耐心等待,静观结果,同时尽力相信,所有针对壳装人所采取的大量措施都会起到应有的作用。赫尔娃会接受密集的心理调节,以保持满足快乐;壳装环境迥异于常,对此必须加以防范,以免她产生反抗情绪;职业压力方面也有许多应对手段。由人类大脑控制的飞船是无数精力、金钱的结晶,中央绝不能允许它失控或者发疯。当然,脑控飞船技术早已超越实验阶段,脑垂体调节术已经发展到无可挑剔的地步,大多数婴儿手术后都能存活,从此终生保持很小的体积,毋需不断换用更大的外壳。壳装人技术的最后阶段是联接,即将壳装大脑与飞船控制面板或其他大型工业复合设备联系起来。到了这一步,损失壳装人的情况更是极为罕见。无论出生时发生畸变的是身体的哪个方面,壳装之后,他们的个头全都只会长到成年侏儒一般大小。体积虽小,大脑却是高度发达,宇宙中最健全的躯体也不会拥有这种大脑。

  于是,在欢乐的童年时光,赫尔娃驱动自己的外壳横冲直撞,和同学们玩诸如“失速”、“动力补偿”之类游戏,学习常角轨道、推进技术、计算机、数理逻辑、心理保健、外星人基础心理学、语言学、太空历史、法律、贸易、习俗,等等等等,课程繁多。总之,一位有理智、讲逻辑、受过教育的公民所需要了解的一切,赫尔娃全都要学。所有这些训导条规,她消化起来轻而易举,与她吸取流质营养液一样容易。这份天赋对她来说纯出自然,没有什么特别,但对她的老师们可是意义重大。很多训练是在潜意识层面进行的,无休无止。总有一天,赫尔娃会庆幸自己接受了如此完善的培训。

  赫尔娃受教育的过程中,有时也会接触到某些好心肠的团体、组织。它们终日忙碌,抗议针对地球与外星智慧生物的不人道行为。其中有个名叫“维护弱势智慧生物权利会”的组织,它对把“孩子们”塞在金属外壳里的行径愤慨万分。赫尔娃十四岁这年,抗议达到白热化。中央世界耸耸肩,安排这个组织的成员参观实验学校。参观的第一个步骤是向成员们介绍壳装人出生时的情况,辅以大量照片以增强效果。人权组织成员中没有几个能看完头几张图片,大多数人对“壳装”行径的满腔义愤一变而为庆幸与宽慰:把这些丑恶的躯体密封起来,真是一桩善举。

  赫尔娃正在上美术课。这是繁多课程中的一门选修课。她有一组小工具,小得只能通过显微镜才看得见,今后她将用这组工具修理自己控制面板上的各种精密元件。眼下她运用的就是其中的一个组件。她的课题很大:临摹《最后的晚餐》。可她的画布小极了——一颗小螺钉的尖头。赫尔娃把视力调节到适当的放大程度,一面工作,一面无意识地哼着,发出奇特的声音。壳装人发音用的是自己的声带和震膜,声音传送则是通过麦克风,而不是嘴巴。赫尔娃的声音独有一种奇妙的颤音,音色温暖、悦耳,尽管她并没有什么固定的调子,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哼哼。

  “哟,你的声音可真好听哪。”一位女客说。

  赫尔娃向上“看”去,触目所见是一个古怪的粉红色层状平面,遍布肮脏的坑坑洼洼。小曲突地中断,发出一声吃惊的咕噜。她本能地调整“视力”,眼前皮肤上的坑洼消失了,毛孔也恢复正常比例。

  “谢谢你,太太,我们接受了好几年的发音训练。”赫尔娃平静地回答,“在长时间的星际航行过程中,奇特的怪音会使人越来越难以忍受,所以必须排除。我很喜爱我的课程。”

  这是赫尔娃第一次与非壳装人直接接触,她表现得平和安宁。任何别种反应都会立即上报。

  “我是说,你唱歌非常好听……亲爱的。”那位太太说。

  “谢谢您。您愿意看看我的作业吗?”赫尔娃很有礼貌地问道。她本能地避开涉及私人问题的谈话,但对方的意见已经记录下来,留待今后研究。

  “作业?”太太问。

  “我正在一颗螺钉尖头上临摹《最后的晚餐》。”

  “噢,哦,原来是这样。”那位太太有些紧张地说。

  赫尔娃再次放大视力,挑剔地审视着自己的复制品。

  “当然,我的某些颜色值比不上达·芬奇大师,透视也不好。不过我相信,作为复制品,它还看得过去。”

  那位太太的眼睛没有放大功能,都快凸了出来。

  “啊,真对不起。”赫尔娃的声音里充满歉疚。如果可以脸红的话,她准已经满脸飞红了。“我忘了,你们的视线无法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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