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
【美】大卫·布林
Mick 译
何懿 图
“……这么说来,你想聊聊飞碟?我早就担心会出这种事儿。
“主持聊天栏目的拉里到比米尼群岛去度假了,他太需要歇一歇了,每到这种该死的时候,我就会被拐骗过来哄你们这些失眠症患者。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将接听热线电话,回答有关天文学和外太空的问题。你们知道吧,就是黑洞和彗星之类的玩意儿!不过,看来头一个晚上我们总是不得不在所谓的UFO上费一番唇舌。
“……现在,别兴奋过头了,先生……没错,我只是个典型的生活在象牙塔里的科学家,我走出象牙塔来就要扑灭一切离经叛道的谬论。不管你说啥,伙计。
“给你们说实话,我也梦想过跟外星生命接触。实际上,我现在就正参与这方面的研究……没错,SETI……外星智能生命搜索……不对,那可不是追踪UFO!我可不相信地球曾被任何外星智能生命之类的玩意儿造访过……
“没错,先生。我打赌你收藏了满满几大箱子的接触事件历史记录,还亲眼目睹过一两次?我想我说得应该没错。几年之前,在我们中间的一些人试图研究这些‘现象’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腻了。每个接触事件他们都花了好几周时间去研究,最后发现那不过是个气象探测气球,要不然就是飞机,或者球状闪电……
“……哦,没错?嗯,我见过球状闪电,伙计。它在我鼻子上留了道伤疤,还留给我一副熔化的双筒望远镜作纪念,这些都证明我当时跟它距离之近。所以,不要以为我遇到的事跟你们所说的飞碟一样不着边际。”
我们在英格兰境内的埃夫伯里附近开始了今晚的工作,用金黄色的小麦编织出一个个平整的圆环。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在麦穗的海洋里描绘出一个个光圈。麦地里将呈现出一个个精美的圆形图案,人类会在第二天的早报上看到它们,并且感到惊讶万分。
我们那闪闪发亮的太空船悬浮在空中,沐浴在母星月球发散出的温存的光辉当中。圆滑的船身表面闪烁着光泽,这能避免人类的眼睛捕捉到飞船的行迹。
我们需要人类目击,但绝不能让他们一览无余。
菲福尔肯大声命令道:“保持边缘的平整!每个圆圈都要画得尽善尽美!让那些搞科学的人去争论这是什么自然现象吧。今晚的活儿干完之后,我们将拥有新的信徒!”
从前,他曾被称为“国王”,但时过境迁,我们对他的称呼也变了。“遵命,船长!”我们大声说道,然后便匆匆开始执行任务。
我们的监听员从她的舱房里喊道:“人类的一个电台节目正在讨论我们,大家是不是都想听一听?”
我们都高兴地大声赞成。尽管我们讨厌人类的科技,但它经常都能帮上我们的忙。
“让我们来讨论你的第二个问题,这位听众。UFO迷和天文学家一样,都用望远镜寻找着外星生命的踪迹,都渴望发现其他智慧生物,接触全新的观点,寻找奇妙而陌生的事物,难道他们之间真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不过,在证据这个问题上,我们出现了分歧。科学让我们明白,不能仅仅满足于荒诞不经的神秘事物,而要期待、探求更多的东西。一个根本无法解答的谜团有什么意义呢?
“有耐心当然非常好,但在探求宇宙真相的道路上,我永远不会止步不前!”
那男孩儿把车开得跟飞似的,不顾一切地转着一个又一个急弯,想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孩一点惊喜。
其实他用不着这样累得满头大汗;她早就准备好了。夜晚刚刚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尽管路边的栏杆飞速掠过,她的心也突突直跳,可她还是哈哈大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乳白色的月光底下,敞篷车向山顶疾驶而去。她那裸露的膝盖滑过他的手,心猿意马的他把挡也换错了。他咳了几声,拼命抑制着那种比他的种族更为古老的冲动,及时地悬崖勒马,让咆哮着的汽车在冲出悬崖之前来了个急转弯。
我感觉到了他们兴奋的情绪:他几乎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而她的心里则充满了期待。
他们对我们的接近一无所知。
他把车停在僻静的悬崖边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她顽皮地逗弄着他,想要点燃他的欲火。那情形一看便知。
我们绕了个圈,转到他们身后,欣赏着这单纯而又直接的欲望。我们慢慢后退,沉到崖面之下,然后沿着绝壁绕到了他们身下。
我们打开所有的脉冲灯,让我们的飞船变得璀璨无比。
我们开始上升。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讲的故事。但是,今天晚上播撒下的种子将不止一种。
“有句话在这儿可以派上用场:‘不存在证据不等于证据不存在。’尽管SETI计划没有记录下任何来自我们所探查的星系的信号,但这并不能证明那些星系就没有生命!
“……没错,当然。这句话同样适用于UFO,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可是,SETI计划需要在浩渺的宇宙中搜寻无线电波,这是真正的大海捞针。而在地球上找不到飞碟的有力证据却更加难以解释。毕竟,地球只是一颗小小的行星,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外星人早就在这儿溜达了,可他们怎么从没留下过任何可供我们查验的不折不扣的外星文物,比如火星人的可乐瓶之类的玩意儿?这岂不是很荒谬?”
我们在作例行巡逻,正飞越加拿大东部地区……在随机选择的房子里面制造短暂的、小规模的怪事,比如让钱包、汽车钥匙、家庭作业本不见踪影。与此同时,我们中的一部分侵入那些最易于接受影响的男人和女人的梦境。
我们工作的时候,格里芬洛克就为我们播放那档脱口秀节目。当那个白痴科学家说到“外星文物”的时候,我们全都哄堂大笑。
这真是个愚蠢到家的假设!我们从不制造坚固结实的物件!我从来没有把可乐瓶拿在手上过。即便是我们诱拐来当作我们的孩子喂养的人类婴儿,也觉得玻璃和金属上残留着灼手的余热——那些东西都是在火焰中冶炼出来的。
人类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之上建立了他们的新文明。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对他们来说有我们还不够吗?钢铁能像我们一样给予他们力量吗?我们用的是另外一种热量,我们的热量能够让心灵燃烧起来。
“没错,没错……这个问题是为那些不读《国家询问报》的人问的。刚才这位打进热线的听众问我对一则最著名的UFO事件的看法——据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之后,有一艘飞船在新墨西哥坠毁。‘他们’在位于德顿的某个空军基地的飞机库里对飞船残骸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秘密研究,对吧?
“现在看起来,这则新闻岂不是要让诚实的公民们怒火中烧?可恶的大坏蛋——政府又对我们隐瞒真相!
“但是等等,假设我们真的拥有什么来自阿尔吉德伯恩十一号行星的无以伦比的翘曲空间外星飞船残骸,那你们见过从俄亥俄州流传出过什么有可能来自外太空的技术么?我是说,除了超市结账用的扫描仪之外——我承认那算个例外。
“再说,想想我们国家的对外贸易会发生什么变化,假如……
“……哦,是吗?这被列为最高机密?好,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自始至终在小心翼翼地研究那堆残骸?
“……政府雇用的工程师。啊哈。你见过工程师么,伙计?他们可不是像愚蠢的秘密特工电影里头那些毫无个性的寄生虫。至少大多数都不是。他们是像你我一样的聪明的美国人,他们也有妻子,也有丈夫,也有儿女。
“自从1948年以来,该会有几千人参与过那艘外星飞船的研究工作?想想那些退休之后玩高尔夫球打发时间、在车库里闲荡、管理扶轮基金会的傻瓜……他们能管好自己的嘴巴,保守住本世纪最大的秘密,一丝风声也不走漏吗?
“所有这些人?在今天的美国?我说,朋友,让我们把这堆关于十八号飞机库的废话扔到一边,还是继续聊UFO吧,这个问题至少还有点争论的价值。”
我真想冲下去给这个主持脱口秀的科学家一点“证据”。我会让放在他门口的牛奶凝固,让他不停地做噩梦;我会给他的家用设施来点大破坏;我会……
我什么也不会做。我不想看到这艘金色的飞船像夏日清晨的露珠一样蒸发。我们的人数太少了,菲福尔肯已经下令,我们只能在可以接受我们的人面前现身,他们的头脑仍然能够用老办法加以影响。
我抬头看向月球那布满环形山的荒凉景象,那是我们的避难所,我们的流放地。即便是在月球上,他们也追踪着我们,就是那些新型人类。我们中间的一些成员曾经试图吓唬来到月球的人类探索者,结果却化作了一股透明的蒸汽。我们从中得到了一个严酷的教训——宇航员可不像从前的探险家。
他们的眼睛里面全是那种疯狂的充满怀疑的光芒,没有谁能抵挡住这种光芒。
“这里是乔·佩雷兹教授,顶替聊天节目的主持人拉里。你现在已经接通了。
“是吗?啊哈?……嗯,各位听众,看来我们刚才打进热线的这位朋友想聊聊所谓的古代造访者。我非常乐意。让我们剥开那些‘神仙’的外衣,拆开他们那些匪夷所思的战车。
“哦,他们教过古埃及人建造金字塔!天哪,他们还让本人的祖先们在秘鲁那布满石头的平原上画出一些由线条组成的图案!这是为了帮助飞船寻找着陆点,对吗?我猜这种说法很难站得住脚,只要你问一问……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需要这种荒谬的‘着陆点’?他们完全能拥有先进得多的设施。为什么不开办一所小型职业技术学院,教我们的祖先浇筑水泥?只需要几堂电子学课程,我们就能制造出弧光灯和雷达,指引他们的飞碟风雨无阻地安全着陆。
“……什么?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哦,真是太谢谢了,你们这些外星神仙!感谢你们忘了告诉我们抽水马桶、印刷机、民主制度、解释疾病的微生物理论!还有生态学,我们把整整半个星球的生态破坏殆尽过后才醒悟过来,意识到生态保护的重要性!见鬼,如果有谁教我们制作简单的玻璃透镜,那我们就能自己完成余下的事情。如果外星人真是来帮我们、把这些全都教给我们,那该免去我们多少的无知和不幸哪!
“你把建筑、诗歌、物理学和同情心这些人类带来的新事物全都归功于外星人?……真的吗?……我不得不说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男女祖先,他们从烂泥堆里爬出来,一步一步地同迷信和无知作斗争,让我们有可能最终准备好改掉不文明的行为,用我们的眼睛去观看整个宇宙。不,朋友,如果古代真有什么降临地球的太空人,我们可不欠他们什么人情,不用说了,什么也不欠!
“……你说什么?……那你也一样,伙计……不,算了。我不想再和你多说。去崇拜你那些多管闲事的无聊的外星神仙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请接进下一位听众的电话。”
我们赞赏收音机这种新发明,尽管我们不太清楚它的原理。它就像古代的篝火,对闲言碎语和奇谈怪论的传播很有好处。
但今晚这个家伙把我给惹火了。他那振动气流的声音简直比玻璃还要尖锐,比钢铁还要灼热。他问为什么在人类还像我们怀里的小孩的时候,我们不教一些有用的东西给他们!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跟我们曾经给予人类的东西比起来,透镜之类的小玩意儿算得了什么?生动!神秘!恐怖!让一个夜晚漫长得如同整整一个世纪,在那样的时候,对那些可怜的农夫来说,瘟疫和灾祸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必须在疯狂的新思想让人类彻底摆脱我们的控制之前与其作斗争。
在他们学会彻底抛弃我们,独立生存之前。
我们的船长太谨小慎微了。我溜进一艘小飞艇,在一条荒废的道路上找到了一个孤独的旅行者。我飞艇上的光令他晕眩,与此同时,我让他产生了前往遥远星球的幻觉。他迫不及待地研究着我给他看的“星际地图”,记下了一些陈辞滥调,并且相信这些就是宇宙的秘密。根本用不着什么新鲜资料。自从很久以前人类发明了新通讯工具起,我们就开始使用这套陈辞滥调,好让新的通讯工具将其广为传播。
我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敬畏。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其中充满了古老的魔术。跟其他日子里一样,我行色匆匆,在这颗绿色的星球上播撒着极其必需的神秘。
我要同这场夺去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的瘟疫作斗争。我们将满足他们内心深处的需求。
还有我们自己的需求。
“……不,没关系,女士。我们可以继续讨论UFO。无论如何,这个夜晚已经被浪费掉了。
“尽管如此,还是让我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惊喜。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能宣称UFO绝对不存在。我承认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可能正在发生,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外面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时不时地猛扑下来,把电线杆摇得咔咔作响,导致能源中断。也许他们真的会绑架人类,带他们到宇宙里去兜风。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所有那些宣称见过外星生物的人当中,为什么没有一个能明白无误地说出他们在接触过程中见到了某种我们的科学还没认识到的事物?”
我重新回到了我们那宏伟的飞船当中,它正从这颗曾被我们称为地球的星球上空掠过,留下一条银色的轨迹。现在这颗星球上挤满了忙忙碌碌、一丝不苟,而且充满了渴求的人类。充满了渴求——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曾给过他们祖先什么东西。如果他们允许的话,我们会再一次给予他们那些东西。
允许?这个想法让我感到耻辱。虫子有什么权利去“允许”?
从前,人类在面对我们时不敢正视,害怕得浑身发抖。现在,这颗星球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照亮,森林中散布着带照相机的露营者和探险家。我们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得到我们那些兄弟姐妹的消息了,他们就藏在地球上的隐秘之处,藏在莽莽群山和深邃的湖泊之中。很久之前,他们就从现代人类的眼前消失了,也许是被消灭了。
这让我不禁猜测——我们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惹恼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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