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紫金山、夫子庙、秦淮河、莫愁湖……如果南京的旅游景点有了意识,历经了千万年的沧桑,容纳过来来往往的游客,它们会互相聊些什么呢?当人类忘记春节,离开地球,寂寥天地间,他们竟然在等那些游子回家。 古人说,万物有灵,而地球,是万物的故乡。
南京名胜古迹聊天群:“过年人真多”“加班累死了”
楚惜刀
1.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
微茫的晨光被一抹金光刺破,紫金山顶迎来初升的太阳,鲜红的蛋黄和它无边的蛋白,在人间的油锅上滋滋作响。捧起老城墙的雪,煮一壶玄武湖的茶,随着天地做好了早餐,城市里有了烟火气。大自然的声响赶走前夜残留的疲倦,金陵城万物苏醒,花鸟虫鱼再度活了过来。
2.
十朝古都的上空,拂过一道道清风,是一众山水日常的寒暄。
年长的紫金山最先开口:“我家天文台跟我说,它看见开普勒-62f上,外星人靠打架庆祝新年。一尾巴扫过去,移平一座小山,啧啧,真够野蛮。”
被他一说,半空中有隐约的节日福运诞生,扫除一年累积的负面运势。大家精神一振,想起新年种种美好,找到了放纵的理由。
“你就吹吧,小行星相撞就是拜年?”秦淮河最讨厌紫金山提起外太空,她只能聊历史,每次被紫金山嘲笑成老古董。“我科普过没有?我们家小秦当初定正月为十月,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又提秦始皇,姓秦了不起啊?”紫金山不满地打断,新仇旧恨浮现,“有龙气的是我好不好?是你断了金陵的龙脉。”
秦淮河委屈:“大过年的,能说点喜庆的事情吗?”
“春节对我大蓝鲸——大南京来说,最值得看的盛景就在我家梅花节。踏春赏梅,一家人欢欢喜喜,团团圆圆。”紫金山提起自家的梅花山,就如父母提起家里最争气的娃,语气充满自豪。
“我秦淮灯会更好看!华灯星列,火树并空,加上高科技电子灯彩,光怪陆离,完全是异次元空间一样的存在!”秦淮河和紫金山犟上了,搜肠刮肚想着形容,“梅花好看,可是单调呀,无非花花草草。秦淮灯会入选了国家级非遗名录,山水草木,绣帐画屏,百鸟争春,千兽贺年,世间万物都能变成花灯。”
“国家级非遗是很牛,但我家明孝陵是世界遗产。”紫金山淡淡抛出一句,仿佛有金光在他身上闪耀。
“亲们说这么多不饿吗?今日我家旗舰店又上新了。”老好人夫子庙插嘴打圆场,语速极快地报菜名,“鸭血粉丝汤新出八种特制调料,乌衣巷朱雀桥油炸鹌鹑呱呱叫!江南贡院金榜题名状元饼,柴火小馄饨锁鲜冷冻大礼包!会员新春折上折……”
“去去,你好歹也是一个文庙出身,不卖文创卖美食,堕落了你。”朝天宫鄙视地发出怒吼。同样曾为文庙,他自觉清雅,不愿沾染夫子庙的世俗气息。
“麻油素什锦包子新推五仁馅……”夫子庙不作理会,自顾自喊起来。
大家的口水淹没了他:“五仁?丧病!”
“仁心仁德仁爱仁慈仁厚!”夫子庙一身正气,忍受白眼,“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到底什么馅?”莫愁湖好奇地问。
“子曰:不可说。”
“切。”大家手动送上差评。
“那过年对你们意味着什么?当你去到异国他乡,想念的不就是故乡的滋味吗?”夫子庙很不高兴,他入世,与民同乐,这叫雅俗共赏。
“谢谢,我们去不了异国他乡,我们的根永远扎在故乡身上。”紫金山一脸骄傲。
仿佛有谁在叹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叫做“宅”的味道。
旅游是什么?不存在的,他们都是被旅游的。每逢佳节要工作,几家欢喜几家愁。
“过年意味着有人撞钟祈福,一家团聚,能看到熟悉的笑脸。最热闹的就是除夕。今年你们谁陪我一起守岁?”栖霞山有些忧伤,他远离市区,平日里游人不多,说是清净,其实很寂寞。
“你只有秋天赏枫的时候有人去,原来过年也有游客?”市区众惊讶。
“谁没有淡季呢!”不知哪里传来一句叹息。
一时间大家都有几分孤独感,千载悠悠,物是人非。新年一轮轮过去,游客一拨拨来了又走,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环境污染了,生气凋零了,一把残骸老骨倔强挺立。
“如今的热闹差了些意思,云拜年,云祈福,云祭祖,基本没我们什么事。”清凉山轻咳一声,山间荡来的微风,掀起乌龙潭水的波澜。“哪天真要去外星云过年了。”
“说到外星人,我有时会幻想南京的山山水水,是外星人留下的一个巨型机器人,有一天你我组合成超级变形金刚,破土而出,乘风远去——”珍珠泉汩汩冒着泉水,一眼眼的气泡显示她还有长篇大论没说完。
“那你算什么?”
“我是长长的尾巴呀。”珍珠泉吐着泡泡。
这幻想勾起了大家的心事,相看千百年总生厌。如果能证明彼此不可或缺,在即将厌倦的熟悉中寻到新鲜感,想起扎根在这片土地的血脉相连,最终不离不弃,这大概就是亲人吧。
“我们如果能合并,或许真能……”玄武湖兴奋地闪出粼粼波光,尽展妖娆身段,“成为东方的霸主,巨型智能大都会南京!”
“最后成了南京景点聊天群,和现在不一样嘛。”牛首山言简意赅地终结妄想。市区那些景点最占地理优势,他身在江宁,挤进聊天群说两句,经常无人附和。“你多大了!能不能别这么中二。”
玄武湖气鼓鼓不作声,吞吐着鱼虾。每到佳节胖三斤,对着无聊的亲戚,除了吃还能做什么?聊天也是对牛弹琴。
白鹭洲轻声地问:“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过年你们谁来发红包?这个才实惠。”
石头城的鬼脸仿佛哭脸:“我们门票免费的,只收红包,不发。”
“想当年我也曾红过。”白鹭洲越说越心酸,“想要业绩,想被表扬!”
“明朝的往事不要再提了。”谁没有辉煌往昔。
做人难,做景点更难。虽然上头没有老板,但景点也是要面子的。谁不是闻名了几十几百年,忽然无人问津,门面往哪里搁?如此一想,大家暗地清点自家的营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让日子好过,知足常乐,画饼充饥。
鸡鸣寺安慰白鹭洲:“你看我,每年最盛是樱花,要不你也种点花花草草?”
白鹭洲只想撒娇卖个萌,闻言笑笑,大过年的,谈什么努力进取,心累。
“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好争?一过节人山人海,踩坏草坪,撞破围栏,采花折草,乱扔垃圾。谁想要人气?我介绍大家去他那里。”狮子山十分冷淡。
“你家阅江楼风景是不错,但去的人很少吧?旁边就是长江大桥,走一趟累个半死,谁还来你这里爬楼?过节的热闹你是不懂的。”九华山不厚道地开启了嘲讽。
狮子山被气笑:“你靠玄奘寺招揽人气,有本事就凭自家风景?可敢与我一战?”
九华山不理会他的挑战,急红眼不怕,反正离得远,吐沫星儿砸不到。这年头向来穷得穷死,富得流油,饱汉何不食肉糜,十里不同天,他人即地狱。
紫金山又来拉仇恨:“你们俩最大的问题是同名的景点太多,你看狮子山,香港有丽江有徐州有武汉有……数之不尽;真正的九华山在隔壁家,你这个小九华就差点意思……”
“呸!”狮子山和九华山一起啐他,最讨厌倚老卖老了。白鹭洲听了也不开心,与她同名的起码有八家,想多了都是泪。
玄武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气氛有点僵,果断说起了她家相亲角里的八卦。听到男男女女被爱情以外的条件折磨得死去活来,听众们心情渐佳,一群永远不明白婚姻为何物的景观们为未婚男女操碎了心。并非幸灾乐祸,优越感却从此而生,愉快的壁上观叫他们忘记了自身的烦恼。
玄武湖有种解脱的快乐,语气轻快地总结:“我过年才能清静两天,因为大爷大妈都回家逼婚去了。”
“逢年过节被逼婚,于是不想家里蹲,这正是你我大放光彩的时刻。”紫金山摩拳擦掌,想到痴男怨女们齐聚抱怨奇葩事,可以听更多八卦,顿时觉得生气勃勃。
“你想多了,电影院和饭店是他们去最多的地方。老南京从小到大踏你千百遍,早就不想再来了。”夫子庙悠悠闲闲,发出致命一击。秦淮河感激地看他一眼,好人啊,还是帮我的。
饶是紫金山自信满满,也被打击得心情灰暗,突然不想说话。
莫愁湖纤细的语声插了进来:“天寒地冻的,我想……我想要一碗小馄饨。”
北风中提起这个话题,纷争烟消,云散。
“好嘞!”夫子庙对这位爱捧场的后辈十分看重,换了温柔的声音,细细道来,“馄饨馅讲究就要用猪前腿肉,剁碎掺上胡椒鸡蛋葱姜,包进碱味的馄饨皮里。熬一夜的骨头汤,炖出滑腻的骨髓,添上几根柴火,加一勺荤油,放入虾米和榨菜少许,再抓一把紫菜葱花。起锅后,入口先是鲜香的汤汁打开味蕾,碱味会带来一丝涩,但很快被柔滑筋道的馄饨皮抚顺。第一口没留神,薄皮一股脑滑进去,来不及咀嚼,下一口就会吃慢些,咬着指甲盖大小的一丁肉馅,再三回味才舍得咽下。”
莫愁湖掀起了阵阵涟漪,口水哗哗的。
一碗小馄饨于空中成形,冒着热气,很暖,很窝心。油汪汪的碗里折射金色的阳光,浮浮沉沉的十八只馄饨像十八叶小舟,肉身渡苦海,调料如飞天轻灵飘下。
山河湖海眼睁睁望着,想吃。
“啊要辣油啊?”夫子庙幽幽地问。
画风顿变。
“早讲哎,早就好换南京话赖,当然要辣油。”秦淮河立即变了腔调,“窝想吃菊花脑汤,要不再加一碗?”
“你们不晓得,腊梅厂的香肚最好吃。”
“加一份芦蒿炒香干,谢谢。”
“皮肚面,马兰头,什锦菜,赤豆元宵,糖芋苗,鸭油酥烧饼,糖藕粥……”
“干脆一起搓一顿。”
“嫑讲南京话,听起来莫里十孤,再索被人听去就癔怪了,要注意得儿!”
“矮油,你想多了,人怎么阔能听见我们索话?才没得这么莱斯。对人来索就是一阵风,一条浪,难不成你哎想打嗝地震啊?”
于是山风吹过,湖水涟漪,山水不言但天地有声。
天地一直都能听见。
3.
窗外北风呼啸,有银花乱舞,天地尽暗。
记录员赖床听着整理完毕的音频,这是他异想天开记录下景观的次声波,没想到破解成功。第一次解读出支离破碎的含义后,他改变了程序和算法,更清晰的语意呈现出来。
他从语音博物馆里选择喜爱的历史人物,指定为景观输出的语音人声,那些或稳重或俏皮的声音飘向卧室加热器制造的温暖空气,成为振动的空气微粒在耳道中引起鼓膜激荡,听骨链放大振动传到内耳,耳蜗的毛细胞将之转为神经电子信号,由大脑的听觉皮层分节并装载处理,人脑的众多区域共同解读分析,于是他听懂了这些话。
看似复杂的过程,是人类每天的日常,但记录员得意的是,他是唯一听懂大自然语言的人。当日升月落成了话题,风吹草动有了意义,他觉得生命有了新的价值。
“我的猜想是对的!这些山水像动植物一样,都是有脑子的!只要能听懂他们的话,我们就能更好地利用大自然。小宁,你看,我安装的ANN系统都起作用了,他们比我想得还话痨。”
“从人工神经网络的角度来说,植物没有神经系统,”一个类似人声,但缺少情感起伏的声音响起。“它们用细胞外膜的蛋白质感知世界,但为了便于理解你可以这样说。你在假设它们像人脑的情况下,给出一个输出接口,并且幸运地地得到了回应。”
“好啦,你知道我没有你这样严谨。小宁,你想和它们交谈吗?每次去玄武湖你都挺高兴,你想不想和它聊聊天?”
“我想我是比它们高一级的存在,有空的话,我可以考虑问些历史秘闻。”小宁很矜持。
“你太高傲了,毕竟是几千年的山山水水,对老人家要有敬意。”
“它们是山水意志的体现,只是一个传声筒,而我有我自己的意志。”
“你说,是不是真的万物有灵?除夕,元宵这些节假日,甚至红包,都有自己的意识?”
“红包真有灵,会去需要的地方,不会跳到你手上。”
“小宁,你学坏了。”
“早饭放了半个小时,咖啡加热不好喝。”
“知道了,我这就起床。帮我邮寄一份音频记录,给地质工程勘察院。”
“正在投递。”小宁催促记录员,“今天周一,你需要上半天班。”
“除夕还要上班,谁比我更苦命?”记录员哀叹着,拿起床头的咖啡抿一口。
咖啡穿过他的机械管道,储存在电子蓄水池里。他的双眼闪亮了下,表示对口味的满意。
“下午要回老家去看看吗?毕竟是过节。”
“不了谢谢。我一直觉得仿生人回厂探亲挺无聊的,既然出厂十年,保修期也过了,不回去挺好。”记录员低头,喃喃地加了一句,“省得让他们看到我老化的样子。”
“保持升级,你就不会老。”
“更新换代太快啦。”记录员不想提这个伤感话题,“如果你离开南京,还会回来吗,小宁?”
“我一个念头就可以重返网络。”
“也是,哪里有回不去的故乡呢,故乡在心里就够了。”
“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记录员笑笑:“今晚有烟花,你陪我守夜好不好?”
4.
主人,主人?
故事说完了,就讲到这里好吗?
你是在看春晚,还是在听我说话?
我把视频关掉吧。
现在是2029年2月12日除夕,不,零点的钟声响了,已经是2月13日凌晨。
主人听着故事睡着了。
等他醒来,应该会读完我的故事吧。我把他写成了一位记录员,他会喜欢吗?
他一直欣赏我写的故事,每天需要听我说故事入睡。
不要说我的故事让他昏昏欲睡,每天说不重样的故事,一年就得化身365个不同的讲述者,就算我是AI,我也会累的。
如果有交稿时间的话,就更难了,这是创作者头顶高悬的利剑。我讨厌deadline,主人每次说,五分钟内我要听到一个新鲜的故事,我就需要加热跑一会程序。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