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智能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娜奥米·克雷泽
翻译  : 王欣
出处  : 《科幻世界》2018年第10期
发表时间: 2018.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机器智能

【美】娜奥米·克雷泽

王欣 译

滴断刃口 图

  我们一边玩着《液体之王》的游戏,一边举杯庆祝曼迪和男友彻底分手。“我一直都不喜欢他。”我说。这是事实,但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而且我至今搞不明白,既然你也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和他同居?”人们常说:“永远不要试图去改变男人”(或者,如果你主张男女平权的话,应该说:“永远不要试图去改变你的约会对象”)。从他们相遇那天起,曼迪就将那哥们儿视为一项“改造工程”。她也曾费尽心思将他拉来“游戏之夜”几次,但人家显然觉得这些桌游无聊透顶。

  “下次找个游戏迷吧。”拉里手持香槟建议道。我们经常聚在拉里的公寓里玩游戏,这样的夜晚就叫作“游戏之夜”。拉里和我们其他人可不一样,他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不用像我们这样,靠领公民补贴为生。所以一方面,他白天工作繁忙,晚上才有空;另一方面,他比我们有钱,能负担得起更大的房子,大到足够让我们七个人围坐在一起玩桌游。

  你可能会感到惊讶,我们竟然围在一起玩桌游,而不是玩那些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之类的。很多人会觉得我们非常落伍,但是你知道吗,“大富翁”和填词游戏大赛至今还在举办呢!还有,大家聚在一起,不光能玩游戏,还能一边八卦,一边吃炸玉米片。

  “我发誓要戒掉男人。”曼迪说。拉里的管家端上来一盘零食,曼迪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管家通体银色,小小的机器眼珠在基座上不停转动着。它在房间里四处滚动,好让每个人都能拿到零食。曼迪伸手抓了一大把玉米片,继续说道:“男人真是太他妈多事儿了。”

  “说不定他现在也正这么说女人呢。”我的男朋友奎恩小声嘟囔道。我忍不住窃笑起来,同时又感到一丝愧疚。按理来说,我应该站在曼迪这边才对,但是说实话,我倒是希望她前男友也正一边和他的朋友们举杯庆祝这次分手,一边看着……呃……现在是棒球赛季、网球赛季还是壁球赛季来着?反正他就喜欢那一类东西,而曼迪却没什么兴趣。

  游戏之夜,曼迪心情大好。但是出于担心,第二周的时候,我还是给她打了电话,看她过得怎么样。“伊兹!”她冲我喊道,“你快来,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你又找了一个?”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过来就知道了。”

  我来到曼迪的公寓——她前男友已经搬了出去,她也已经彻底抹除了他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那个原本用于堆放前男友物品的壁橱,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她的小画室,画架上还摆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我瞥了一眼,她又在尝试照相写实派的绘画风格。然后,我朝沙发望去,上面坐着一个棕发的年轻人,看起来面容和善,只不过年纪要比曼迪小太多了。“乔,”她叫道,“过来,我带你认识下伊兹。”

  他站起身,大步朝我走来,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他用真挚而响亮的声音问候道,“你是曼迪介绍给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说到曼迪的名字时,他语气略带强调,同时看了曼迪一眼。这反倒让我缓了口气,因为他从刚才就跟我有太多眼神接触了。

  “嗯,”我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瞥了一眼曼迪,暗自想道,这男的是认真的?

  曼迪脸上自鸣得意的表情让我灵光一闪,“哦,哦,不会吧?”

  “我那个愚蠢的前男友把管家带走了,”曼迪说,“无论如何,我正好需要一个新的,干脆就……升级了。”

  我看了一眼“乔”,要买一个这么逼真的类人机器人,可要花费一大笔开销。但这么一来,乔那略显年轻的完美面容就完全说得通了。“是啊,你升级了。你就不能买个模样一般的管家吗?那样还能便宜点儿呢。”

  “我不只是需要一个管家,他还要当我男朋友的。对吧,乔?”

  他将手滑到曼迪腰间,一把将她搂住,侧身低头亲吻上她的脸颊,“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和你在一起,曼迪。”

  她向后退了一步,挑剔地打量着他,“动作不错,我很喜欢。但是下次,你应该说,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和人类一样迷恋的表情,“没问题,亲爱的。”

  曼迪转过身来,对我说:“他学得可快了。同一件事,我从来不用告诉他两遍。”

  “当然不用了。”我说,“话说,机器人就是这样,不是吗?”

  “没错!我就知道你懂我。”

  乔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

  我们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有什么能为你效劳吗?饮品或者小吃?我三明治做得特别好。”

  如果他是个普通的管家,我肯定会点头同意。但是这个太吓人了,所以我推辞说自己吃过饭了,是时候回家作曲,我下定决心要完成最近这支交响乐。说完我就走了。

  回到公寓,我吩咐自己的管家去做了三明治和柠檬水,然后就坐在键盘前开始作曲,但是却根本静不下心来。相比于拉里的管家,我的管家则是更为实用的基本款。它甚至连所谓的“脸”都没有,不过它会做饭(这点对我很重要),还会清洁(这点对奎恩很重要),这就够了。终于,奎恩回来了。我没有给他弹奏正在谱写的曲子,而是把曼迪和她管家男友的事告诉了他。

  “好吧,”他说,“虽然我要说的话有点儿难听,但是比起她到处乱找男人,这样反而会更好。机器人和人可不一样,很善于遵从指令。而且除非被下命令,乔可不会把洗手间的马桶垫掀起来又不放下去。”

  “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她只要命令原来的管家在前男友用过卫生间后检查一下,让它把马桶垫放下来不就行了吗?”我说,“为什么非要这么小题大做?”

  “这下好啦,新男友根本不需要用卫生间,除非是要进去充电。”奎恩说,“总之,这也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我早就该想到,曼迪会把乔带来游戏之夜。

  无论何时,他脸上都挂着一副友好的微笑。应该说,它安装着一张带有友好微笑的脸孔才对。当机器人的长相太接近于人类时,我们便很难不去给他赋予性别。拉里的管家是一个没有人类面孔的机器人,尽管如此,它看上去还是有些可爱(例如,会眨眼睛)。拉里有时候也会把它当作宠物看待。道恩和沙妮丝的管家和我与奎恩的管家一样,都是基本款,但是她们给自己的管家起了名字。奎恩和我相对比较务实,我们不把管家看作人类或者宠物,它就是我们买来的机器,可以为我们端茶做饭、清洁厕所、打理琐事的一种机器。许多人给自己的机器人管家起了名字,但是它们其实并不需要名字(除非你有两个管家,但是普通的公寓房间里,根本用不到两个管家来打理)。

  那时候,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曼迪买了个类人机器人管家,所以她在介绍乔的时候,就不能故意卖关子,看其他人多久能猜出真相了。她领着乔在房间里转了转,把他介绍给大家。我们挨个跟他握手问候,尽管沙妮丝表现得非常不情不愿。然后,乔在其中一张折椅上坐下,把更舒服的座子留出来,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当曼迪挑明想让乔也参与带游戏当中来的时候,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

  “别说傻话了,”拉里直言不讳地说,“这些游戏都是用来测试人类技巧的,如果我要跟机器人玩填词游戏,我当然能跟他玩,但是肯定每次赢家都是他,毕竟他脑子里可装着整部字典呢。”

  “我已经命令过他,玩游戏的时候要适当输掉比赛。”曼迪辩解道。

  “所以说,你的机器人朋友会巧妙地输掉游戏,对吧?不行。就是不行。”

  “要是不让他玩,我们现在就走。”曼迪说。

  房间里瞬间怨声四起。忽然,沙妮丝提议道:“我们玩《强权外交》怎么样?算上这个机器人,我们刚好七个人。我觉得他在这个游戏上没有什么特殊优势。”

  “嗯,他确实不能做什么,除了听从曼迪的指令和她串通起来结盟。”拉里恶声恶气地说。

  我认真想了想。“我们可以避免这点。”我说。曼迪接着我说道:“我可以命令他好好玩这个游戏,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该跟我结盟就结盟,该背叛我就背叛我。”

  “他能撒谎吗?”奎恩问道。我们全都看向了乔,思考这个问题。

  “好啦,”道恩说,“我去拿游戏棋盘。”

  《强权外交》是一款非常古老的游戏,发明于20世纪中叶。在游戏中,每个玩家需要扮演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某个欧洲强国。这个游戏没有任何随机因素,没有掷骰子之类的玩法。你只需要在房间里四处走走,说服别人与你结盟即可(让别人觉得你值得信赖)。然后每个人秘密地写下自己下一步行动,最后将所有人的行动全部揭示。游戏中允许玩家相互撒谎、背信弃义甚至暗箭伤人。事实上,想要赢得游戏,你需要在盟友背叛你之前,先一步背叛他们才行。

  在需要超强记忆能力或者超强计算能力的游戏上,机器人有着明显的优势,大多数游戏都是这两种类型。但是在这个游戏里,你需要猜测谁在对你说谎,这对机器人来说非常困难。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好奇这点是否属实,所以一致赞同玩这个游戏。曼迪反复向乔重申,他应该冲着获胜去玩这个游戏——为了赢得游戏,他可以向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说谎,可以背叛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我们只能相信,曼迪之后不会偷偷解除指令,不过她应该也知道,如果我们发现乔在本应背叛她的时候支持了她,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再也不会跟乔玩桌游了。

  在第一个外交阶段的时候,我发现根本没人愿意接近乔,大家都有些谨慎,害怕乔会为了曼迪出卖他们。我耸了耸肩,朝他靠了过去。我扮演的是俄国,乔扮演的是土耳其。我确信,只要我们强强联手,并且阻止其他玩家帮助曼迪,就能在游戏阶段的1903年末,彻底粉碎曼迪(扮演奥地利)获胜的希望。

  “需要同盟吗?”我问。

  “哦,当然了,谢谢。”乔语气中透着开心和热情。我很好奇,如果他最终获胜的话,会不会上蹦下跳地拍手庆祝。

  你也许并没有玩过《强权外交》,所以具体的游戏细节——谁和谁进行结盟,谁又在背后捅了谁一刀之类的——你可能并不会感兴趣。所以我来大致总结一下:作为一个玩家,乔算是个合格的外交官,但还算不上出色。他能够全面分析所有可能的行动及其战略优劣,但却非常不善于猜人的心思,说实话,他很容易上当受骗。还有,他还让我们击垮了曼迪(反正大家都有点儿想这么做)。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乔不会有什么报复心理,我轻易就说服了道恩和奎恩同我结盟,然后我很快彻底背叛了乔,甚至在这之后还背叛了奎恩(通常我不会推荐男女朋友一起参与这个游戏,但是我和奎恩除外)。

  游戏没人获胜,玩到还剩下乔、道恩、拉里和我的时候,大家就不想玩了。因为要玩完一局《强权外交》,至少要耗费一整晚的时间。乔显然对此万分不解,但却没有丝毫怨言。

  之后,我们一起喝啤酒、吃比萨,当然,除了乔。到了要回家的时候,他拿起曼迪的外套递给了她,虽然感觉不到冷,但他自己也穿上了外套——那确实是个寒风凛冽的秋夜,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被冻伤的危险。大家和乔握手道别,各自分头回家。

  接下来的大半年,乔都是曼迪的男友。

  话说回来,他真的是一位完美男友。我是说,我当然很喜欢奎恩,但是生活中,他也有一些不完美之处。比如说,用完一卷厕纸后,他总是习惯把新的厕纸直接放在马桶背上,而不是整齐地挂在钩子上。乔则不需要用厕所,就算要用,他也肯定会把厕纸挂好。事实上,如果曼迪不想挂厕纸,她完全可以命令乔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下厕纸是否挂好,如果摆放不对的话,乔还能把它放归原位。而且他既不会感到怨恨,也不需要人提醒。

  再说了,曼迪还可以改造他。我是说,除了告诉他一些类似于“要把厕纸挂好”“每天给我做午饭”之类的指令外,她还能把他返厂,调整他的性格。事实上,她购买乔六个星期之后,就做了这件事。

  “他太安静了。”她辩解道,“我并不是想要让他总来插话,而是希望他也能挑起话头,不要只是在我说话的时候回答我。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他后,他尝试过改进,但根本想不出新话题,总是问‘工作顺利吗,曼迪?’或者‘今天过得怎么样,曼迪?’。我是说,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我并不想改变他这一点,但是我想让他能有更多的话和我聊。”

  在进行重新编程,也就是奎恩所谓的性格移植之后,乔变得更为健谈,相当地健谈,甚至让道恩觉得有些烦躁。虽然他不会打断别人对话,但是他总是伺机填满所有对话的间隙。但有些时候,适当的沉默是必需的,你明白吧?

  有一次,道恩转身对乔抱怨道:“你刚才跟我讲的那个故事?那个火车上的奇怪男人?这个你上周说过了,我不想听两遍同样的故事。我知道你记得自己跟我说过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讲第二遍呢?”

  乔不卑不亢地微笑着。“我很抱歉,道恩。”他说。

  “不,你不是感到抱歉。你只是被编程为当别人对你生气时,你需要道歉罢了。”

  “平心而论,”沙妮丝说,她正仔细分析着手里的卡片(那天我们正在玩《能量量子》),“基本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大家笑成一片,乔则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始讲起自己之前在报纸上读到的一篇文章。曼迪戳了下他的手,递了个眼神,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个“察言观色”的技能是乔配置的新功能之一,这让他能读懂人类的表情,包括肢体语言。不过说实话,他依然不能很好地读懂人类想要表达的意思。人类的动作行为并非固化不变的,想象一下,当你要为一个机器人编程,使其识别“生气”的肢体语言时,很容易把“生气”和“认真思考”混淆(玩游戏时我们经常需要认真思考,有时乔就会混淆)。我们和乔玩了好多次《强权外交》,他一直没太大的进步。而在其他游戏中,他获胜的次数在总次数里所占的比例都非常精确,但是从没在《强权外交》中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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