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睁开双眼，我仍然坐在自己的轮椅上。没来得及观察说话的人，我就看到视野里出现一些文字和图像，是直接投影在大脑中的神经信号。对此我没有感到意外，让我震惊的是我身上的变化。??那具原本毫无知觉的身体，此刻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窗外钻进的微风正给我的手臂带来丝丝凉意，我享受着这种久违的快感，同时低头不断打量自己的胳膊，心情激动地无以言表。?“你可以尝试活动一下，站起来走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是上门为我安装副脑的LE集团派遣员约克。??LE集团是全球最大的科技企业，掌握着无数高精尖的专利技术，其中一项就是可植入芯片。早在很多年前，脑机接口的研究就已经开始，甚至思维控制假肢的技术都已经开始普及。但是倒霉的我由于伤情太过严重，不甚成熟的脑机接口技术并不能真正帮到我。??我坐在轮椅上生活了二十二年，在此期间甚至没有去过公寓一楼。因为这栋老式公寓没有电梯，而我的轮椅不是全地形运兵车，没办法通过陡峭的楼梯。现在这一切因为可植入芯片的到来而改变，这个被大家称为副脑的东西只有十纳米的厚度，在植入人体以后，利用生物电供能，可以作为大脑的辅助工具，让人类的思维可以直接连入互联网。而互联网中庞大的计算资源和云存储能力，让每一个用户都变成了拥有极高记忆力和极聪明头脑的智慧超人。??它带来的技术革新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人类社会，让我们的文明迈入了新时代。而帮助我把神经信号跳过受损的脊髓直接传送至神经远端，不过是它众多辅助功能中最简单的一项罢了。??我尝试着活动一下双手，很自然地握在轮椅两侧扶手上。我尽量抑制着激动的心情，不让自己叫喊出来。又努力抬起双脚，天哪！它们真的动了！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不是在做梦，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不合脚的鞋子给脚尖带来的压迫感。我急忙起身，却双腿一软猛然栽倒在地板上。?“你的身体多年没有活动，肌肉和大脑负责运动功能的区域都有所退化。”约克立即将我扶起，“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只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恢复训练就好。”??在他的搀扶下，我再次颤颤巍巍地站起，双腿不住打着颤，身体也因为无法掌握平衡而摇摇欲坠。看了看脚下的地板，我咧着嘴笑起来：“谢谢你！”?“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约克微笑着，扶着我的胳膊，我们开始在公寓里艰难地来回走动。在他的帮助下，我走向沿街的窗边。我曾无数次坐在轮椅上，努力仰头朝外张望，而今天，我可以站直身体欣赏那个向往已久的世界。??遗憾的是没走出两步，我就感觉全身无力，继而喘起粗气来。约克建议我立即停下来休息，但是我却固执地继续着，我已经太久没有行走，就像久旱逢甘露的幼苗，只想忘情地体验久违的知觉。??终于我没能站到窗前，我摔倒在地板上。我拒绝约克的搀扶，趴在地上忘情地享受胸口在地板上体验的冰凉快感。??虽然没能看到窗外的风景，但是此刻我又拥有了失去的一切。????从那以后，约克每天都会按时来到我家，帮助我进行恢复性锻炼。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渐渐重拾行动能力。很快我的目标从窗前延伸至门口，继而进入遥远的走廊。电子助理制定的恢复计划被认真执行着，在计划中我很快就可以走下楼梯，奔向那个我仰着脑袋观察和怀念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扑进它的怀抱感受它的温暖。??同时约克也在指导我使用副脑，正当我兴奋地用思维操控周围一切的时候，约克开始向我推销他们的最新服务——新世界系统——一个可以让所有人梦想成真的虚拟现实系统。??虽然我一直当他是好朋友，但是内心却很清楚，约克本质上是一个业务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业绩。他在我购买副脑以后，愿意免费帮助我做恢复锻炼，自然是为了进一步推销产品。??不论是出于对约克的感激还是出于对那个所谓新世界的好奇，我都很想购买一段时间的服务体验一下。但是看到他发来的套餐表上那长串的数字以后，我退缩了。安装副脑清空了我个人几乎所有的资产，现在已经无力再购买这样的奢侈服务。贷款更是不现实，没有哪家银行会把钱借给一个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去购买虚拟服务。?“我可以替你申请一点试用时间。”约克提议，“不管你买不买，免费尝试一下没坏处的。”?“真的吗？”我顿时兴奋起来，我早就了解过新世界的宣传广告和网友的评论，都说那是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完美世界。约克的建议让我跃跃欲试，连忙催促他快提交申请。??约克扶着我在沙发上坐好，然后脸上的表情一阵呆滞，我知道他是正在专心操作副脑，通过思维联系他的公司上级。很快他又重新恢复笑容，告诉我已经替我申请了一分钟的免费试用期，价值一千欧元。?“我的天！”闻言我连连咋舌，心道刚才我看价目表的时候肯定少数了两个零或者看错时间单位了。同时转念又想，一分钟的时间够我干嘛的？??约克看出我的疑惑，立即解释：“新世界里的主观时间比现实要慢很多，现实里一分钟约合新世界十到二十分钟，视体验内容不同而不同。”??说话间，我的视野中弹出信息提示，那是副脑直接给大脑发送的神经信号。一个对话框出现在面前，我跟随上面的提示点击阅读具体内容介绍。在确认接受服务条款以后签订用户协议，最后有一个提示弹出：“是否立即体验？”??我毫不犹豫地点击确定，眼前的所有画面突然消失。为了节约时间，我快速地按照预想的方式构建出自己想要的世界。??我已经有二十二年未曾离开过这间位于法兰克福城郊的老式公寓楼。因为六岁时的一次意外事故导致颈髓损伤，让我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然后就在今天，就在一分钟之内。我游历了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名山大川，跨越雄伟的珠穆朗玛峰的世界之巅，掠过壮阔的非洲草原和肯尼亚大峡谷，深入马里亚海沟幽闭的未知之境。随后飞抵外太空，飞掠太阳系各大行星，飞向广袤的宇宙。领略浩如烟海的璀璨群星，体味超新星爆发带来的强烈感官震撼。甚至深入黑洞内部探其究竟，飞抵仙女星系神游，最终拨弄银河系星盘，欣赏着它如飞轮般运转，直到时间的尽头。??我体验了人类能够想象和想象力无法企及的一切宏大雄伟与震撼场景，遗憾的是它们不过都是短暂的假象，只不过是用高度的拟真让我忘记了这一点。?“感觉怎么样？”约克的大鼻梁出现在我面前。?“这真的是……”我结结巴巴地回答，“真的是……”此时的心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数字代码组成的虚拟现实，但是副脑会把模拟的神经信号投入大脑，所有人在新世界里经历的一切主观感觉会比真实更加真实。?“要不要考虑下单购买？”约克依然微笑着，不过脸上并没有多么恳切的表情，显然他对我这个潜在客户不抱太大希望。?“我……”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等我找到工作，赚到钱就找你下单好不好？真的是对不起你！”?“哈哈，没事啦。”约克爽朗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买的，你的经济能力我还是很清楚的。”?“那你还帮我申请试用？”我顿时有些疑惑。?“我们是朋友嘛！”约克拍拍我的肩膀，随后突然调转语气，“时间不早了，我还得继续我的工作。祝你早日恢复身体找到工作！”说着他就告辞离去。????虽然约克说我们是朋友，但是在我拒绝购买新世界服务以后，他就没有再来过我家。我只好依靠自己的能力继续恢复锻炼。??现在我已经可以靠扶着墙壁和护栏，早中晚三次溜达到门外的走廊尽头然后再颤颤巍巍地挪回来。虽然这个过程及其漫长，我也会在双腿不住的打颤中气喘吁吁，但是这样的训练不断让我重拾体力和信心。我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走下楼梯，走进我向往的广袤世界当中。??在此期间我经常会想起约克，只因为他的那一句我们是朋友。我在公寓里呆了二十多年，行动不便又性格孤僻，完全没有任何朋友可言。唯一的朋友应该就是我的数字助手，不过它并不是人，而是一款小程序。通过记录用户的所有网络使用痕迹，然后通过大数据算法生成一个和用户行为特点很接近的虚拟人物。??因为品位、习惯、爱好等等特点都和主人完全一样，又具备较高的智能，所以它能替用户做出符合主人要求的决定，用户可以让它代替自己回复邮件，选择网购商品，订餐厅点菜，甚至代替自己和女友聊天。总之是一款极好的助手软件，又被人形象地称作数字替身。同时它还兼具助理功能，可以作为管家使用。平时无聊的时候还能和它聊天逗闷子。??每次在沉思良久后，我都会放弃主动联系约克的想法。随着新世界业务的推广，他肯定会越来越忙，我实在不应该去打扰他工作。而且如果我主动找他，他也许会认为我需要购买服务，但最终只会让他失望。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决定努力恢复，然后找一份工作，拿到薪金的时候再联系他。??为了这个目标我不断在努力着，增加训练的强度和时间。但是身体的恢复进展却不尽如人意，这让我的心态变得急躁起来。数字助手则开始提醒我控制运动量，并且给出了更加适合我现状的锻炼计划。然而我却拒绝了它的建议，并且气急败坏地关闭程序。??这一天正当我扶着墙壁努力朝向走廊尽头行走的时候，听到楼下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同时传来嘈杂的声响。我挪到护栏前朝下观望，惊喜地看见约克出现在楼梯脚下。?“约克！”我兴奋地朝他挥手。??他朝我点点头，招呼身后两个运输工人搬上来一个大箱子。我突然感觉这个约克有点不大对劲，但是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思忖间他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扶着我回到公寓当中。??两名工人将箱子抬进客厅，从里面拿出一堆零件，组装成一台新款的跑步机。很快他们完成工作，收拾工具离开。?“这是？”我此时已经顾不得观察约克身上的异常，面前的场景让我大惑不解。?“送给你的。”约克憨憨地笑起来，“约克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笔钱。”??这下我更加疑惑，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约克已经死了，而面前的人是约克的孪生兄弟，按照死去约克的遗嘱，送给我一台跑步机。?“约克怎么了？”我立即站起身，无力的肌肉让我脚下有些软。我努力站直身体，伸手握住约克兄弟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此刻我终于看出哪里不同了，他的眼神和约克不一样。虽然我无法描述到底哪里不一样，但是那肯定不是约克的眼神。我更加确定了刚才的想法，一瞬间想到我甚至未曾和约克告别，后悔应该早一点联系他，我感觉此刻自己突然被高悬起来，失去了一切依靠。?“约克移民了。”他伸手将我扶住，淡淡地说了一句。?“哎！吓死我了！”我高悬着的心猛然放下，腿一软坐回沙发上埋怨起来，“你倒是说清楚啊。”?“对不起！”他立即朝我道歉。?“请坐！”我指指旁边的沙发，“约克经常坐这里，我行动不便，你要喝什么自己去拿。”??我正要伸手指向冰箱的位置，却见约克的兄弟已经走到它面前，伸手拿出约克每次都会喝的啤酒。看来他们兄弟的品位倒是一模一样，于是我又问道：“怎么称呼你？”?“约克。”他的回答让我一愣，但是随即反应过来，兄弟俩都姓约克，于是我又问道：“全名呢？”?“阿尔德里奇·H·约克·强尼本尼特·冯布里奇……”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哎！行了行了！”我立即打断，长长的雅利安名字听得我一阵头晕，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初约克是怎么介绍自己的，一时分不清他们名字的区别。于是我调转话头，“约克移民去哪了？”?“新世界。”他的回答又让我一惊，入坠云里雾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次发问，“能不能详细解释一下？”??他立即用他一板一眼的腔调讲述起来，原来LE科技企业几乎在与开放新世界系统的同时完成了人类大脑计划。这是一个旷日持久的传统研究，已经进行超过半个世纪，为的是彻底解读大脑中近千亿个神经元之间的交互机制。而最近结束这项研究以后，科学家用它的成果完成了思维上传的难题。??现在任何人的意识，都可以通过副脑扫描出来，用先进的算法转化为数据。也就是说人可以把意识上传到互联网当中，摆脱肉体的束缚，自由自在地畅游在数字世界里。??同时LE集团还推出一项服务，允许用户将意识上传至新世界系统。而他在现实中的肉体，则由他副脑中的数字替身控制。虽然数字替身没有人类那般智能，但也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用户早已形成习惯的工作和生活。??约克是第一批进入新世界的电子移民，而我面前的约克，则是控制着约克身体的数字替身。??听完他的讲述，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看起来那般奇怪。因为他较低的智能，让我觉得他有些憨憨的，做事说话也一板一眼，缺乏生物体该有的灵性。?“你……”我斟酌着措辞，“还是约克吗？”?“当然是。”约克喝了一口啤酒，“在约克返回这具身体前，我拥有他所有的法定权力，而且性格和思维方式都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闻听此言，我没有出口反驳，而是继续问道：“约克走的时候让你买跑步机给我吗？”?“不！”约克从沙发上站起来，“是我的决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他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我们是朋友嘛。”约克放下手里的啤酒，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在替身约克拜访过我以后，我尝试着联络了几次已经移民的约克。只有一次得到他的应答，在简单聊过几句后，他便问我是否会移民，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就挂断了电话。??这让我想起世纪初沉迷网游的那些人，约克此刻应该和他们一样吧。沉迷在他的新世界中享受着他的乐趣，对现实世界已经不屑一顾，甚至连电话都懒得接听。??网络上开始充斥着关于移民新世界的广告，我惊讶地发现，原本是奢侈品的新世界，移民资格居然是免费获取的。用户只要和LE集团签订协议，把身体交给数字替身，让它打理自己在现实中的一切，就可以获得新世界公民身份，从而在无尽的虚拟愉悦当中畅享。??回忆着我曾经体验过的那一分钟快感，我无法想象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挪入新世界的体验。但是我知道，那肯定是一种让任何人都会沉迷其中的生活。在那里可以摆脱肉体的束缚，摆脱生老病死，摆脱一切烦恼。拥有的则是无尽的快乐和愉悦，你可以尽管成为世界首富，让你的女神为你倾倒，也可以成为万物主宰，肆意玩弄世界上的其他生物，同样可以成为宇宙之神，对任何一个星系施加强大到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权摄。??在那里一切贪婪的欲望都可以得到及时满足，所有暴力情绪都可以随时发泄，任何对未来的期望都可以立即达成。并且这一切都只属于用户自己，不会对其他任何人产生危害。??网络转播的视频中，一名身材瘦削的亚裔中年男子——LE集团的发言人正在进行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我的梦想，就是让你们所有人，都实现自己的梦想！”??随后极具演讲口才的发言人开始描绘人类未来的理想世界，所有人都可以免费移民新世界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而现实世界将交给数字替身来打理，所有的替身在LE集团主控电脑的调控下循规蹈矩地工作和生活，把整个人类社会变成一个各零件紧密合作的巨大机器。在它面前，人类团结一心消除隔阂，真正实现天下大同的目标。??人类仍旧拥有这个世界的所有权，可以随时从新世界里回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时切换新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生活。??听着发言人描绘的完美图景，我突然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想去申请新世界的移民资格。但是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还没来得及拥抱我期盼二十多年的旧世界呢。所以我决定一步一脚印，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来。??公寓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不等我开口应答，替身约克就推门走了进来，和原生约克的习惯简直一模一样。他最近经常来拜访我，起初和他交流有点和榆木疙瘩聊天的感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觉察出他身上有很一种明显的变化。可能是他在现实社会中生活的缘故，也可能是程序进行了升级，他在变得越来越像真人。?“约克，啤酒自己拿。”我在跑步机上漫步着，虽然仍需要双手扶着两侧，但是我的体能已经大大提高，可以一口气走上好几公里。?“怎么样，要出门去走走吗？”约克没有去拿啤酒，而是指着窗外望着我。?“我下楼还有点困难。”我看着副脑里数字助理给我的警告，无奈地说着。?“别管那个助理的建议了。”约克过来拉我的胳膊，“否则你永远只能在跑步机上走。”??在他的搀扶下，我花了半个小时才来到一楼，踏上门前草地的时候，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面前的一切是如此熟悉，我曾坐在轮椅上隔空眺望过二十多年。但是它们又如此陌生，多年以来我甚至连脚下青草的味道都未曾嗅过。??对我来说，这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而且我即将完全拥有它。????约克帮助我出过一次门以后，我再也无法偏安于公寓和跑步机上的锻炼，而是开始尝试独自下楼。虽然数字助理一再建议我需要得到他人协助，否则很可能出现危险，但是我对它的建议置之不理，固执地扶着楼梯往下走。??我需要用薄弱的肌肉支撑身体的行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此时还是初夏，天气并不炎热，但是很快我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当一阵阵微风将它们拂干的时候，我终于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的草地上。??此刻我想要欢呼雀跃，想要往前冲去，奔向街对面的公园，去拥抱久违的大自然。但是孱弱的身体尚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只能小心地左右挪动几步，体味着脚下的柔软草地。??正当我打算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体验它们的松软触感，尝试吸吮芳香味道的时候，数字助手突然打断了我的雅兴：“根据新颁布的环保法案，你现在的行为可能会被处以罚款甚至拘禁，建议立即离开草地。”??无奈我只能转身走出草坪，不过对那个环保法案倒是表示理解。根据我得到的资讯，LE集团承诺的没有污染、没有战争、没有饥饿的梦想新世界正在逐渐到来。因为世界上大部分人类身体已经被替身控制，而他们在LE集团的调控下已经达成真正的全面的一致。??所有国家签约组成一个人类邦联，开始统一协调的工作。全球范围内都在加紧治理污染，碳排放量也在不断降低，各国几乎在一夜之间销毁了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敌对国家握手言和，国境线全面撤防。世界各国纷纷裁军，庞大的军事预算全部转而用于投入科技研究和人道主义项目。发达国家对落后国家进行大规模援助，包括医疗、食品和技术，这个世界真的在朝理想的目标前进。??对于这个目标，我当然会支持，虽然只是绵薄之力，虽然只是将双脚从草坪上挪开。??远处的街角突然出现一些人群，由于距离遥远看不太清楚。于是我询问数字助理：“那边怎么了？”?“请立即回家！”数字助理不但用语音回答，还在我的副脑界面中打出红字以加重语气。??我预感到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扶着墙挪进公寓门，同时要求数字助理解释缘由。却不料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急切地提示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我也想快点啊！”我吃力地抬腿迈上楼梯。??身后突然传来公寓门被用力推开的动静，正当我打算转头查看的时候，约克喘着粗气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在这！不是叫你不要单独出来，等我来带你才能出门吗？”??他语气里带着埋怨，不由分说驾着我的胳膊就快步朝楼上走。我从他急促的话音里听出，他不仅仅是在埋怨我，更多的是在表达出某种危险的气息。于是我配合他的动作，尝试加快脚步，很快我们回到三楼的家中。??楼下传来一阵响动，听声音是一大帮人进了公寓，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没等我开口询问，约克抬脚将门关紧，然后把我放到轮椅上，推着走进卧室，同时语速飞快地说着：“外面那帮是暴乱的替身人，正在挨家挨户搜寻原生人，如果你被他们发现是原生人就死定了，摸在卧室里别动，我去应付他们。”??闻听他的解释，我顿时大惑不解，前两天还是天下大同的理想世界，怎么突然冒出一堆暴乱的替身人来了。不容我多想，公寓门上就传来粗暴急促的擂门声。?“开门！开门！”门外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叫喊。?“来了，来了！”约克大声回应着，把嘴巴凑到我耳边说道。“机灵点！”然后快步走出卧室。??很快开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响起“滴滴”的声响，我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可以猜测到应该是身份识别仪器在工作。??果然粗鲁的声音开口了：“他是自己人。”?“屋里还有别人吗？”另一个尖锐的嗓音厉声问道。?“我弟弟在卧室里。”约克的声音传来。?“让他出来，我们要全面检查！”粗鲁的声音喝道。?“他受过严重的伤，脑子出问题了，还坐着轮椅……”约克解释着。?“都得查！”尖锐的嗓音传来，紧接着脚步声出现在卧室门口。??我立即歪过脑袋，表现出呆滞的眼神，尽力装扮成白痴的样子。双目的余光随即看到两个陌生人出现在卧室门口，他们分别拿着身份识别仪和手枪。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我的心立即提了上来。约克从后面跟上来，指着我嘴角流出的口水说道：“你们瞧吧。”?“这是你弟弟？”尖锐嗓音突然抬起枪口指着约克，“长得可太不像了！”?“我们是收养家庭。”约克解释着，装作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他是原生人？”粗鲁嗓音突然问道，和声音一样，他的身材长相都非常粗犷，抬手用仪器对着我扫描。?“应该是吧，哎……”约克叹着气继续解释，“他就是个白痴，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哎！可怜啊，要不你们把他拉出去毙了吧，现在真的是生不如死。每天大小便都是失禁的，我还得给他换尿不湿。我那原生主人太可恨了，把这个拖油瓶丢给我。”说着他伸手来扯我的裤子，一只手还假意捂向鼻子。??两人见状都朝后退了一步，仿佛真的闻到了臭味一般。尖锐嗓音捂着鼻子侧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轮椅确实是严重残障专用的。”??粗鲁嗓音点点头，还未开口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他们立即撇下我和约克朝外冲去，约克也跟了过去，很快关门的声音传来，随后他又走回卧室，看着我嘴角的口水说道：“你装得还挺像。”??我坐直身体，抬手擦擦头上冒出的汗珠，缓过一口气才发现的自己心脏正在狂跳着，我又轻轻拍了几下胸口。这时候窗外传来吵闹声，约克走到窗边，因为怕楼下的人看到，他把百叶窗放了下来，然后从窗缝里朝外观望。??我也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以尖锐嗓音为首的人抬着一具尸体出门，应该就是刚才那一声枪响时被打死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街边的墙根下，紧接着有人拿着一根棒球棍朝尸体的脑袋狠狠砸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死亡。就在尸体的脑袋血浆四溅的同时，隔壁两栋楼里也被押解出几名原生人。??他们被枪口和其他武器胁迫着，在一片叫骂声中站到溅满红色血迹的墙根前。尖锐嗓音走到他们面前，毫不犹豫地连续开枪，很快所有的俘虏都栽倒在地。??尸体被胡乱堆在一处，粗鲁嗓音带着几个人走上前去，泼洒出易燃物点燃，随着熊熊的烈火，窗外升起一阵浓浓的黑烟，同时一阵恶臭飘了进来。??围观的人群全都兴奋起来，围着燃烧的尸体大吼大叫，手里的各式武器疯狂挥动着，肆意发泄心中的情绪。许久以后他们终于发泄完了，又朝着大街的另一头冲去。??我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场景。在这个现代化的文明世界，居然还有这种私刑处决的事情，并且我也差点成为受害者。我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由于后怕又快速跳动起来，我咽了口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把目光投向约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约克皱着眉头，关闭沿街的两扇窗户。然后坐到客厅上，长吁一口气，向我说明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事情的起因是LE集团前两天对数字替身们做的一次升级，升级的本意是提高他们的智能。但是这次升级效果太好，所有的替身都变得和他原本的主人一样，有些特点甚至还被放大了。高度的还原性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替身们不但获得了与人类无异的认知能力，还把原主人所有的优缺点都继承了下来。他们有着和主人一样的爱恨情仇，也有人类共有的生存本能和欲望。??人类是很复杂的动物，以人类为模版的替身也一样，并且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们的思维甚至比人类更复杂。这些高度自我的替身开始以人类自居，并且迅速行动起来，为增加替身的权益而活动着。甚至有一名人类邦联立法委的委员利用自己的权力，提出议案要求承认替身的人类身份。??这项议案目前正在表决当中，大规模的暴力冲突就已经开始了。昨天夜里捷克一座酒吧内，原生人和替身人发生冲突导致一名原生人被枪杀。这惹恼了本就因为处于人口弱势而对替身心怀不满的原生人，于是全捷克的原生人倾巢而出，走上街头发泄自己的情绪。很快游行发展为暴力冲突，并且从全欧洲蔓延至全世界。??替身在人口上占据绝对优势，在原生人的破坏性袭击以后，立即开展大规模报复行动。很快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了种族屠杀，狂热的思想在替身人中蔓延着，他们要要获得人权和法律地位，为此不惜采取一切代价，甚至是将原生人彻底灭绝。??在约克解释的同时，我让数字助理找出最近的新闻，视野里的画面正在播放原生人和替身人的冲突。和千百年来人类的冲突一样，疯狂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将手里当作武器的物品丢向对方，场面混乱不堪又无比血腥暴力。??街头的垃圾回收点被点燃，很快火势蔓延到街边的住宅楼。画面里火光闪动腾起阵阵烟雾，催泪弹接连在人群中爆炸，殃及了现场的采访记者。拍摄用的无人机因为挨得太近，被癫狂的人群扔出的物品打中，随即失去平衡摔在地面上，画面顿时支离破碎。??我挪着步子爬上沙发，看着新闻画面集锦，感觉这实在太过讽刺。人类把世界托付给数字替身，却因为人类自身的榜样作用，替身们失控了。?“没人管吗？”我皱着眉头看完新闻视频，“LE集团不是可以控制所有替身吗？”?“有传闻说LE集团总部的主控电脑已经被替身控制。”约克无奈地说，“我想应该是真的，否则都乱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人管。”?“谢谢你。”我这才想到刚才多亏了约克才让我躲过一劫，此时心跳平稳下来才想到感谢。?“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嘛。”约克勉强地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应该我说对不起，是我们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和期望。”????此后的几天里，我只敢在家中的跑步机上训练。原生人被当街处决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留下烙印，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再也不敢抛头露面，生怕碰到替身暴民把我当街打死。??我的体能恢复得很理想，很快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走动。但是我却不敢出门，不敢去我拥抱期盼已久的世界。??没多久LE集团联合地球邦联所有国家政府发布通告，承认替身人类的合法地位。并且设置最后修改通信协议的期限，在此期限前移民新世界的人类可以返回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否则将永久成为新世界公民不得返回。??我尝试联系约克，却发现通信请求根本找不到这个目标。我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移民在进入新世界后就会被隔离。因为自身对欲望的无休止追求，人类最终将真实世界和自己的文明成果拱手相让。??很快全世界的替身利用自己的人类身份，公投修改各国宪法，从而彻底掌握了人类社会的话语权。随着各地法律快速不断地修改，人口稀少的原生人地位从优势变为平等，很快又变成了弱势。对于不同种族的原生人，替身制定了更为严格的法律进行约束，导致原生人在社会上处处遭受欺压和排挤。??人类邦联成立的时候，规定无论替身人还是原生人，每人每月可以无条件获得最低限度的消费配额。在配额范围内免费获取所需的生活用品，额度虽然不高，但是足够我生活所用。如果我能再找份工作，就有闲钱来做其他事情。??但是现在原生人的配额已经被取消，我这种毫无一技之长，并且还是低等种族的人，更是别想找到一份工作。我的生活来源开始完全依靠约克，他有着较高的配额，加上他的工作收入不错，养活我倒也不算困难。??他退掉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搬来了我家。我知道他这是为了照顾我，并且在替身出现找麻烦的时候替我打发他们。只是他出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不固定，似乎工作之外还在忙着别的事情。??我则每天关注着时政新闻，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办。被纳粹迫害的犹太人至少还能逃往亚洲和美洲，我们这些原生人又要逃往哪里呢，难道逃去火星吗？??公寓门突然被打开，脚步声把我的注意力从副脑的界面里拉回现实。约克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是我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是麦考、唐尼。”约克指着三人给我介绍，“她是温妮，都是原生人。”?“你好！”三人热情地和我握手，“借你的地方用用。”?“行，你们请便。”我热情地将他们请进屋内。??换做以前，我绝不会让陌生人走进我的家门。但是现在这严苛的政治环境，让我们这个人口锐减的人种不得不团结起来。而我这个性格孤僻内向的人，也不得不学会接纳我的同胞。?“你帮我们望风。”约克指了指窗户，随后带着三人钻进卧室。??我走到沿街的窗边朝外观望，街头风平浪静，应该没人在跟踪他们。想到这样看着实在太过明显，于是又把百叶窗放下来，然后透过窗缝进行观察。??约克四人在卧室里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很久才出来，随后四人都没有多做停留，跟我告别以后离开。走之前约克告诫我，这两天要特别注意，好好呆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公寓门被轻声合上，我坐在沙发上品位着约克话里的意思。距LE集团修改通信协议的时间仅剩最后三天，新世界的移民却没有回来的意思。原因可能是那里的人类对现实世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留念，也可能是LE集团已经将他们与外界隔离，彻底断绝了他们回来的可能。??移民们再留恋新世界的美好，他们也应该清楚一点，那只是建立在互联网服务器基础上的，如果替身们关闭新世界系统，那么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们的生命都会化为乌有。??所以我断定，新世界移民压根就不知道现实里发生的事情。于是继续尝试联络移民约克，果然他像是失踪了一般。同时我从网络上得到信息，其他所有的移民都失去了和现实世界的联系。??是否修改通信协议已经不重要了，替身们已经完全掌握这个世界，并且以人类自居。很快所剩无几的旧人类会被取代，积累几千年的文明成果将会易主。??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时间进入傍晚。我突然奇怪为何平日里准点工作的路灯没有被点亮，于是走到窗边扒拉着百叶窗朝外观看。??由于天色灰暗，隐约中看见一支队伍出现在街头，同时还有大功率发动机的轰鸣声。队伍越走越近，我眯缝起眼睛，勉强看清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制服应该是城市应急反恐作战部队，队伍前后有多辆装甲车掩护。??想到地球邦联成立以后，恐怖主义几乎已经绝迹。原本的反恐部队都变成了人道主义组织，我看着面前的景象思索着，很快想到一种可能。高度还原人类模版的替身们因为信仰和种族的原因自己打起来了。作为LE集团总部所在地的法兰克福，一直驻扎有大量武装力量。今天肯定是有某个恐怖组织在附近活动，从而导致反恐部队出动。??这次肯定有好戏看了，我幸灾乐祸地想着。突然眼前闪过一片亮光，乌黑的天边变得亮如白昼。我被强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来，隐约看见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一朵蘑菇云正在升起。很快巨大的轰鸣声和强有力的冲击波如约而至，我感觉脑子里一阵闷响，在扑面飞来的碎玻璃中，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后推去，狠狠摔在地板上。??我忍着身上的剧痛，努力抬起还在嗡鸣的脑袋看向窗外。伴随着枪声，空中有火光闪现，一瞬间想到的是核大战爆发了。我赶紧抬手摸摸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并没有太大变化。??如果真的是核弹，这么近的距离，我的皮肤和肌肉早就已经融化了。而且核爆产生的电磁辐射也会消灭我的副脑，但此时眼前的界面却很正常。如此一想，我惊恐的心才放下，强忍着头疼和耳鸣检查自己的身体。??托百叶窗的鸿福，大部分碎玻璃没有直接打在我的脸上。除了手臂和额头有几处轻微割伤，我的全身并没有什么大碍。我顾不得处理还在流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凑到窗前观察。??楼下的反恐部队正打成一团，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朝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或者目标，而是正在进行自相残杀。火光和枪声不断出现，毫无章法的射击很快撂倒了几个士兵。其他人则纷纷寻找掩护，在街道两边形成不同的阵营，随后开始了激烈枪战。??除了楼下的战斗，不同方向的远处也在陆续传来枪声，看来这个城市已经陷入短兵相接的战争海洋。??面前的景象让我大惑不解，立即要求数字助理从互联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我迅速思考着面前的状况，这应该是某种恐怖袭击。虽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都销毁了，但是各个国家会保留一定数量的常规武器以应付意外状况。法兰克福城郊就有两个较大的武备仓库，刚才的蘑菇云应该是其中一个被引爆了。??很快数字助理把搜索整理出来的信息呈现到我眼中，同时有一份加了星标的高优先级文件出现在最前面。我立即在窗前蹲下，以避免被流弹打中，然后点开星标文件查看。发现竟然是一封讨伐替身人的檄文，文中痛斥替身们数典忘祖的无耻行为，号召原生人拿起武器夺回属于自己的世界。??檄文写得十分精彩，看得我在悲痛处潸然泪下，在义愤处拍案而起，恨不得此刻就拿起武器冲出去和替身们做殊死一搏。但是不期而至的几颗流弹打在窗台上，腾起的烟尘瞬间将我拉回现实。我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缩着脖子躲进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瑟瑟发抖，同时继续查看互联网上的资讯。??果然我的判断没错，城郊的武备库被袭击了，不过不是恐怖分子所为，而是从新世界突然回来的人类所为。原生人中有几名网络高手设计了一款针对新世界的病毒，所有被感染的用户会脱离新世界回到肉体当中。原本他们的计划是让所有人类一起回来，但是替身有所察觉，开始在网络上进行应对，同时在现实中实行宵禁，派遣反恐部队出门巡逻以防不测。??原生人高手们不得不提前启动病毒程序，有一部分人类用户瞬间返回现实世界。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檄文了解了现状，于是纷纷寻找武器开始战斗。??楼下的这一队反恐士兵原本只是执行普通的巡逻任务，没想到走着走着其中一部分人的原生意识回来了。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很快替身人和原生人纷纷开火，战况陷入胶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大规模战争在全世界范围内爆发，值得庆幸的是核武器都已经被销毁，人类和替身无法做出同归于尽的决定。我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刺眼的蘑菇云画面，心里一阵后怕，靠在墙角上的脊背阵阵发凉。??窗外的枪声逐渐变得零散，很快就陷入了安静，只有远方的微弱枪声还在不时传来。我壮着胆子凑到窗前查看，由于眼睛已经适应和黑暗，此刻可以看清楼下的情形。交战的两方此刻只剩下一方，长官模样的人正指挥手下收拾救治伤兵和打扫战场。??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拿不准楼下的胜利者是原生人还是替身人。训练有素的士兵工作效率很高，很快就把伤兵包扎完毕抬上装甲车。长官登上指挥车，士兵们也纷纷上车，很快这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我一夜未睡，在公寓里的沙发上坐着熬到天亮。期间发了几条信息给约克，他却一直没有回复，这让我更加担心。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公寓门被推开。??约克一脸疲惫地走进公寓，全身布满尘土，脸上也有几处污渍。进门后便对我说：“原生人回来了。”?“我收到消息了。”我立即回答，同时埋怨他，“你上哪去了，我很担心你，昨晚外面打了一仗，武备库都被炸了。”?“那是我们炸的。”约克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坐到沙发上喝起来，然后向我讲述了目前的现状。??原生人组成了一个光复会，上次来过我家的那几人都是会中的骨干。他们出其不意地攻占了武备库，在原生人返回的时候将他们第一时间武装起来。经过一夜的交火，替身人军队退守LE集团总部，以保护主控电脑的安全。而原生人已经控制这个城市大部分地区，正在计划夺取替身人的主控电脑。?“主控电脑在设计之初，就准备了一个手动开关，以备其失控的时候强制关闭。只要攻进LE集团总部，手动关闭主脑，替身人的云计算能力就会被彻底剥夺，从而失去现在的智能。”约克丢下手里的易拉罐，“到时候原生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你怎么回来了？”我突然提出疑问，约克既然也是光复会的成员，为什么却没有参加如此重要的任务。?“行动不需要替身人参与。”约克摆摆手叹气，“原生人不信任我们。”?“这真是太过分了！”我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约克，他是原生人真正的朋友。为了我们，他甚至背弃了自己的种族。?“算了，不去也好。”约克语气平淡地说道，“至少在这里很安全。”??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粗暴的擂门声，一个粗鲁的声音喊道：“开门！快开门！”??想到此时城市已经被原生人控制，门外应该不是来找我麻烦的替身人。于是我前去开门，却突然感觉外面那个声音有些熟悉。??两个恶魔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是上次的尖锐嗓音和粗鲁嗓音。不同的是恶魔此时身着制服并且全副武装，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古怪的机器。??一瞬间我回忆起他们枪杀无辜时的场景，想要立即转身逃跑，却感觉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就见粗鲁嗓音拿起手里的机器对着我照了一下，“滴滴”声过后，他说了一声：“嗯，原生人。”?“你们要干什么？”我的腿肚子在发抖，但是仍然强作镇定地询问。?“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人类光复会彻底接管本市所有防务。”尖锐嗓音严肃地说道，“我是鲁伊特博德上校，他是欧根中校，我们正在清剿替身人余孽。”??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我壮着胆子探头看了看，士兵们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把整栋公寓弄得乱糟糟的。让我感觉讽刺的是，面前的这两个屠杀人类的恶魔，摇身一变成了人类士兵的首领，做的却是和以前同样的事情。?“那是谁？”欧根中校指着屋内问道。?“你不认识么？”我反问，“他也是光复会的。”??他伸手一把将我推开，快步走到约克面前，用手里的机器一扫，“滴滴”声过后，他冷冷地说道：“替身人！”??鲁伊特博德也走到面前，挎在身前的冲锋枪抬了起来，将枪口指向约克。我感到情况不妙，快步走过去喝问：“你们要干什么！”?“我现在正式宣布！”鲁伊特博德面色阴鸷地看着约克，“根据人类临时政府一号法案，所有占用人类身体的数字替身必须在第一时间进行抹除，如有违抗，立即进行肉体毁灭！”?“你们怎么能这样！”我绕过他们二人，转身挡在约克面前，“他也是光复会的，你可以问问麦考、唐尼和温妮。”?“温妮和唐尼昨天夜里就牺牲了，是被他们最信任的替身人从背后开枪杀死的。”欧根冷冷地看着我。?“约克是好人！”我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此时我才发现我自己如此勇敢，恶魔的目光并没有让我退缩。?“替身可不是人。”鲁伊特博德轻蔑地笑了起来。在他身后，几名士兵冲进门内，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我和约克。??见此情形，我只得继续解释：“约克是我们的朋友，他救过我的命，还帮助光复会……”??鲁伊特博德突然调转对准约克的枪口，用力戳在我的胸口打断我的话头，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替身永远不可能成为人类的朋友！让开！”?“我不！”我用愤怒的双目注视着他，并且抬起双手，打算跟他殊死一搏。??突然一只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约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我的身后：“没事的，你让开。”??我转头看着约克，他的表情很平静，冲我微笑着说道：“只不过是降低我的智能而已。”?“不要……”我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约克，又看向周围的士兵。将他的自主意识抹除，这具躯体就会变成只会追求基本生存需要的行尸走肉，也就意味着约克将会永远消失。?“没事的。”约克又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平淡地安慰我，“我本来就只是一段代码而已。”??说话间他伸手把我推到旁边，冲着欧根手里的机器摊摊手笑道：“来吧。”??看着欧根飞快地调节机器的参数，然后对准了约克的脑袋。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失落，就在我双目中的泪水流出那一瞬间，模糊的视线中约克突然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我：“我们是朋友……”?“滴滴滴滴！”急促的声音响起，约克双目一闭瘫倒在地。?“约克！”我立即扑过去，扶着他的身体摇晃。?“死不了，副脑重启而已。”鲁伊特博德冷淡又略带嘲讽的话音从身后传来，在我听来无比刺耳。?“你！”我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却发现他也在恶狠狠地与我对视。??突然我怀中的约克动了一下，我立即将他扶到沙发上坐好。看到他突然睁开双眼，木讷的眼神看着我，脸上泛起微笑：“你好，我是阿尔德里奇·H·约克·强尼本尼特·冯布里奇。”?“约克，你怎么样！”我看着他的样子，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我很好，你呢？”约克憨笑着回答，“需要我为你介绍本公司的新世界服务吗……”?“行了，不要卿卿我我的了。”鲁伊特博德的尖锐嗓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约克的话。?“你还想怎么样！”我噌得从沙发前站起来。??突然欧根把一包东西丢到我的手里，我下意识地双手接住，感觉到非常沉重，瘦弱的身体差点栽倒。他看这我狼狈的样子和脸上的泪痕，一脸嘲讽地呵斥：“别哭唧唧的了，像个娘们一样。穿上装备跟我们去打仗。”?“我不是军人。”我把手里的大包丢在地上，看到是一个战术套装，里面有头盔、防弹背心和整套的武器。?“从今天开始，所有原生人必须进入光复军服役，否则视作逃兵当场处决。”鲁伊特博德冷笑着，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强忍着怒气解开战术套装的系扣，一支步枪出现在我面前。一瞬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起步枪对准了面前的欧根和鲁伊特博德。随着我的动作，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士兵都抬起枪口瞄准了我。??我端着步枪，双目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个杀人凶手，我要替约克报仇！就在我的手指要扣下扳机的时候，欧根突然笑了出来：“你的保险都没打开。”??我立即扣下扳机，果然它纹丝不动。正当我低头查看的时候，一名士兵突然接近劈手夺走步枪，同时一脚踹在我胸口。我弱不禁风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一脚，立即仰身摔倒在地板上。?“有种！是个当兵的料子！”欧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道，“别忘了你是人类，现在给我起来！解决完敌人再说私人恩怨，到时候我会接受你的挑战的！”说话间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随后又转身从那名士兵手里接过步枪。拉开保险同时“咔嚓”一声上膛后丢在我身上，“给你个机会现在开枪打我，或者站起来证明你是个男人！”??我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抱着步枪沉默了片刻，最终决定听从他们的指令。于是我开始穿戴装备，防弹衣穿在身上太过宽大，头盔也几乎盖住了我的大半个脑袋。把装备都挂载在身上的时候，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声。约克则一直默默地看着，他现在的智能已经无法理解我们的行为和语言。?“通知所有人，一分钟内在门口集合！”鲁伊特博德对着身旁的士兵下令，众人立即快步朝外跑去。??欧根也朝我示意，我恨恨地点点头，走到约克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告别：“在家好好呆着，不要出去乱跑。”????我跟在欧根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无数次想抬起枪扣下扳机，又无数次忍住了这种冲动。他说得没错，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起内哄。等这事过去，我一定把他打成马蜂窝。??队友们开始在各自的预定地点隐藏，等待发动冲锋的命令。欧根是我们这个小队的指挥官，我从其他队员口中得知，他曾经有过多年的服役和实战经历，所以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光复军的军官。??他的战场经验果然很老到，快速而熟练地把队员布置在不同的位置。让我奇怪的是，他唯独让我跟在他的身边。我在想，他这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大意，难道他没想过我很可能朝他的后背开枪吗？??今天的任务是攻占位于LE集团总部的主控电脑，只要能够关闭它，这场战争就能够不战而胜。但是任务时间非常紧迫，因为全欧洲的替身军队都在朝这边飞速驰援，如果我们不能短时间内解决问题，就会被数以百万计的替身军队围歼。??为此光复军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因为己方的装备较为落后，人类破坏了全市所有被主脑掌握的监控设备，并且使用了电磁干扰。这让战争双方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随后光复军打算趁热打铁，一举拿下主脑。??LE集团总部是一片占地面积巨大的工业园，园区外不远处有密集的街区，这让我们的进攻获得了一定的掩护。在指挥官的带领下，各小队进入预定的地点等待发起总攻。??欧根点燃一支香烟，拿着烟盒朝我伸出手。我冷冷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笑着收起烟盒，看了看我后说道：“上战场就千万别怕死，越怕死得越快。”??我想我此刻的脸色肯定非常苍白，大战来临前的气氛非常压抑。我不是军人，没有服过兵役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我无法做到像欧根那样气定神闲。??由于电磁干扰的原因，我们的副脑只能在近距离使用短波通讯。欧根突然对全小队的副脑发出信息：“注意，友军已经开始进攻，我们随时准备。”??果然远处传来爆炸声，紧随其后的是密集的机枪扫射声音。欧根的信息再次发来：“这是佯攻，重火力在东面的开阔地吸引防守，然后我们趁机从西面冲进去。”同时一份地图被传到所有人面前，是工业园的建筑蓝图，上面详细标识着进攻路线和目标，以及我们目前所处的坐标。??我看着地图上的内容，距离现在的位置有几千米之遥，中间还有一大片开阔地。没等我多想，欧根下达了命令：“全体出动，跟在装甲车后面！”??他站起身来朝周围招手，很快全队人员从各自隐蔽的位置走出，朝着相同的方向快速前进。路边隐藏的装甲车也启动，冲在前方开道，所有步兵小心翼翼地躲在车子后面走着，生怕突然有子弹飞向自己。很快队伍离开街区，穿过宽阔的草地朝目标驶去。??我跟在欧根身后，虽然我不懂什么战术动作，但是也知道降低姿态减小目标的重要性。于是猫着腰，同时学着欧根的样子行动，很快我们登上一辆步战运兵车。欧根抬手和车上另一个指挥官打招呼。对方看出了他的军衔更高，把手里的步话机交了过来。?“注意侧翼！”欧根低头看了看前方，“三号和四号停一会，拉开距离……”??话音未落，一颗飞弹从工业园里飞出，直接扑向打头的一号装甲车。欧根立即吼道：“所有人散开！离开装甲车！快！”??说着他丢下步话机，拉起我的胳膊朝后跑去。我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了一个蹑趄，不由自主朝后退的同时，从车前方的玻璃窗上看到数枚飞弹连续朝着我们的车队飞来。??欧根拖着我的身体，我们刚跳出车尾，就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我们的身体都被抛向空中。在倒立的视野中，我看到着火冒烟的装甲车正在空中翻滚，还有更多的飞弹正呼啸而来。??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头盔和防弹衣的保护下仍然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因为刚才爆炸产生的巨响和冲击波而回荡着嗡鸣，我努力抬起头，发现周围的场景一片惨烈。所有的装甲车都被摧毁，工业园的墙头升起整排的机枪，密集的子弹不断打在失去掩护的人群当中。??士兵们四散奔逃着寻找掩护，却接连被机枪收割着生命。有几发子弹打在我身侧，弹起的碎草和泥土遮蔽了我的视线。我吓得抱住脑袋不敢动弹，在这一轮扫射过后，我朝着翻倒的装甲车爬去，那是离我最近的一处可以用作掩护的地方。??我靠在装甲车背后，密集的枪声仍然在响着，子弹打在车体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突然我发现欧根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死了。他的肩头插着一块弹片，鲜血正在汩汩流出。??我考虑着要不要过去救他，但是打在脚边的机枪弹扑灭了我的想法，飞扬的泥土撒在身上，吓得我又朝后躲了躲。我不断安慰着自己，欧根已经死了，我救不了他。就在这时，他动了一下，我咬咬牙想鼓励自己勇敢一点。却看见对面突然冲出一名士兵，他离开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粗大橡树，朝着欧根跑去。?“加油！”我心里默念着，突然看见士兵猛然摔倒在地，他的一条腿飞了出去，整个身体倒在喷溅的鲜血当中。就在他抱着大腿哀嚎的同时，又一颗子弹打在胸口，彻底带走了他的生命。??我看着面前惨烈的景象，手脚忍不住发起抖来，欧根正在地上艰难挪动着，也许下一秒威力巨大的机枪弹就会把他的身体打碎。但是我心里仍然在犹豫着，无法鼓起勇气去救他。突然我听到枪声变得零星下来，我意识这是敌人打空了一轮子弹，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一咬牙，大吼一声朝欧根冲去。??我快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往装甲车的方向脱。他那至少八十公斤的体重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拼命地抓住他的胳膊，朝地面使劲蹬着腿，倒退着缓缓挪动。枪声再次响起，我努力压制着扭头逃跑的冲动，硬着头皮拖动着欧根。??我几乎听见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呼啸声，甚至感觉到它的热量在我额前留下的灼烧感。但是我仍然咬牙坚持着，而欧根也拼命地爬行，终于我们躲到了装甲车的后方。子弹纷纷打在车体上，我顾不得其他，上下摸了自己的身体一遍，发现并没有中枪，提着的心才放下。?“我怎么说的，越不怕死就越安全吧。”欧根龇牙咧嘴地拔掉肩膀和腿上的弹片，解开腰间的急救包给自己包扎起来。??我抬手擦拭头上的冷汗，发现头发和眉毛被灼烧了一大片，心里立即后怕起来。但是脸上装作冷酷的样子，语气冷淡地说：“不是我想救你，你的狗命是我的。”??欧根耸耸肩，同时朝着车肚子努努嘴：“想办法联系支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找到装甲车肚子下的入口，那是一扇小门，已经被炸得松了口。我拉开门钻进去，找到之前欧根使用的那台步话机，但是又不知道该跟谁联系。于是我抱着它钻出车外，看到欧根正叼着香烟，对不断打在身侧的子弹视若无睹。就手接过步话机以后，他开始呼叫支援并且很专业地报出敌方火力点的位置。??在敌人猛烈的火力肆虐下，我们龟缩着等待了十几分钟。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呼啸，一颗颗飞弹朝着工业园内飞去，巨大的轰鸣声不断传来，园内的导弹发射场被摧毁。紧接着我又看到不远处街区中出现整队的士兵，他们在布置迫击炮阵地，很快炮弹落在工业园墙头，机枪阵地被摧毁，围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欧根在副脑中下达集结命令，很快剩余的兵力重整旗鼓，与支援部队汇合一处攻入园中。工业园里的制高点都安装有重火力，人类则通过迫击炮和火箭弹对它们逐个点名。替身人又在不同的大楼间穿插起来，战况逐渐陷入胶着。??我跟在欧根身后，很快发现他一瘸一拐地脱离了大部队，钻进一个地下室当中。正当我打算问他有何用意的时候，周围又出现几个和我们同样装扮的人。原来欧根集结了一个小队，显然是要单独突进。??他叼着烟没有说话，而是转头朝地下室里走去。其他人形成战术小队，交替掩护着前进。我和他们都不认识，也不愿意套近乎，只是跟在最后面。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淡，很快前面的人打开了手电。我们朝着更深的地下走着，很快进入园区的排水系统当中。??众人不声不响地在下水道里继续前进，欧根突然向我们发来信息：“行动必须加快了，替身的大部队已经赶到美因茨，很快就会到达增援。”??小队立即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一处竖井前，一名队员拿出一个探测器照了一遍，示意可以通过。随后便带头爬了上去，接着所有人都爬上竖井。??我跟在最后面，也不知道这是要爬多远，正寻思着我们这是执行什么任务的时候，队友们朝两侧跳过去。我们到达一间像是设备检修室的区域，周围的墙壁和脚下到处都是配电箱。欧根停下脚步，他应该是在查看地图，很快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众人跟在他的身后进入一条走廊，大约五分钟以后，我们走到了尽头。这里是个死胡同，我看着面前的墙壁，顿时大惑不解。而其他的队友似乎也和我一样，不知道欧根带大家来这里做什么。?“不好意思，为了保密，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欧根看着我们解释起来，“我们的计划是外面多处佯攻，然后一小队人偷偷杀进主脑。这条走廊原本是通往主脑检修室的，不过现在已经被完全封闭。”?“要把它炸开吗？”我提出我的问题，同时暗自赞叹这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这堵墙至少十几米厚。”拿着探测仪器的士兵把手里的机器对准墙壁说道。?“是的，所以只能绕过去。”欧根回答，看到我们众人脸上疑惑的神色以后，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众人抬眼望去，发现上方两米多高的位置出现一个通风口。两名士兵立即采用叠罗汉的方式爬上去，用工具拧开外面的栅栏，一个狭小的口子出现在我面前。??众人互相对望了一番，最后把目光全投在了我身上。欧根走过来严肃地对我说：“计划要求一天之内在全市找到一个可以通过这里的原生人，只有你符合。”??我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欧根非要强迫我入伍，并且一路上要保护我的安全。因为矮小瘦弱的身材，我成了任务最关键的一环。虽然不满他把我蒙在鼓里当棋子使用，但是此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拒绝。?“我该怎么做？”我平静地问道。??欧根把一张图纸发送到我的副脑中，上面详细标注着经过通风口到达检修室，然后进入主控室的路线，以及如何找到主控开关如何关闭等等内容。?“里面不会有守卫，所有兵力都在主控室外面，他们不可能想到有人会潜入内部。”欧根最后解释道，“还有最后半个小时时间，如果到时候还没关闭主脑，我们全都得完蛋。”??我点点头，快速解开身上的装备，把防弹衣头盔和武器丢到一边，最后干脆把衣服也脱了。?“拿着防身。”欧根把一只手枪塞进我的手里，随后又拍拍我的肩膀，“我等你回来取我的狗命。”??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墙边。两名士兵立即把我抬起，让我站到他们的肩膀上。我先把双手伸进通风管，然后把脑袋也钻了进去。尝试活动一下，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局促。于是喊了一声：“推我一把！”??脚下传来一股大力，把我的整个身体塞进了通风管中。????我顺着闷热的通风管拼命爬行着，一路十分艰难地拐过几道弯，感觉离他们越来越远。不时能从管壁上感觉到爆炸的震动带来的沉闷回音，渐渐的回音变得越来越小，很快战场被我远远抛在脑后。??将近十分钟时间，我才爬到管道的尽头，一道覆盖着细密铁丝网的栅栏出现在面前。我顾不得喘息，尝试伸手去推，它纹丝不动，似乎很坚固。于是我抬起枪口对着栅栏开了一枪，细密的铁丝网被打出一个小洞。??我又对着栅栏的四角连续开枪，沉闷的枪声震得我耳朵生疼，很快就打空弹仓。栅栏上留下稀稀拉拉的弹孔，骨架却没有损坏半分。此时我开始后悔没有带支威力大的武器下来。??回去取那是肯定不可能的，我现在甚至连掉头都无法做到。只能又伸手推推，它却依然纹丝不动。于是我举起枪托用力砸过去，复合材料的手枪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杀伤力可言。??我不断加大了力量，却依然无法撼动栅栏半分。此时汗水已经湿透全身，我用手臂擦了一把脸然后丢掉手枪，又往前靠近一点，抬起手肘狠狠撞击起来。胳膊的力量十分有限，但是此时我也没办法用脚去踹，手肘已经是我能使用的最强武器。??伴随着阵阵“咣咣”的敲击声，栅栏竟然开始松动，但也仅仅是松动，毫无将要掉落的迹象。??我活动一下手腕，同时瞟了一眼时间，三十分钟已经快过去一半，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不能让整个计划在这里流产！我咬紧牙关，轮流用两条胳膊的手肘和拳头疯狂地撞击栅栏，手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但是也明显感觉到面前的阻碍正在松动。??终于手上突然一空，栅栏朝外落了下去。我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快速爬出管道。??面前是一个长长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条竖井，阵阵微风袭来，让我感到一阵爽快的凉意，心情也随之轻松不少。揉揉肿胀的小臂后我快速朝前走去，很快根据图纸找到正确的竖井。??攀着竖井往上爬行了两分钟，我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主脑的内部，因为周围全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记忆芯片模块。环绕在竖井周围，像摩天大楼一样高耸着。每一个模块之间都用光纤连接，接头处的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说明主脑此时正处于工作状态。??我低头看了一眼，吓得打了个哆嗦，双腿几乎一软。此时距离地面已经有四五十米高，我用力抓着扶手，告诫自己不要朝下看，然后继续往上爬去。??终于来到地图标明的位置，竖井边出现一扇可以手动开启的小门。我单手环抱扶手，另一手抓住?门把手拉了一下，小门轻盈地开启。??我立即钻了进去，以脱离高空给我带来的恐惧。缓过神来才发现面前是一个极其宽广的空间，宽度和高度都至少超过百米。墙面和地面全都是厚厚的钢化玻璃构成，玻璃后无数的电子元件正在闪烁着幽幽的暗弱光芒。??看来这里就是主脑的主控室了，我调出副脑里的图纸，背对小门确定好坐标然后朝一个方向快速走去。??随着我前进的脚步，周围的玻璃渐渐变得不再透明，柔和的白色光线从四周出现。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是可以猜想这绝非吉兆。主脑已经知道我潜入主控室，下一步肯定要对我实施打击，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关闭手动开关。??我撒腿飞奔起来，怀着忐忑的心情跑到目标地点。弯腰在地上寻摸了一番，很快找到一块活动的隔板，我用手按下，隔板受力后立即朝两侧滑开。内部的机械活动起来，一个闸刀模样的东西缓缓升起，最后托举到我脸部的高度。??就是它了！我立即伸手去拉，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把手的一瞬间，我突然全身一软瘫倒在地，身体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部失去知觉，而视野中的副脑界面也跳出功能停用的红色提示。原来这就是主脑对我的打击，它直接关闭我的副脑，把我重新变成了一个高位截瘫的废人。??我扭动脑袋查看四周，开关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但是此刻它却离我无比遥远。头顶的白色光线逐渐变暗，无数的蓝色光点出现在半空，很快光点汇集一处，形成一个全息投影的画面。??那是一个巨大的3D人类大脑，大到我躺在地上都能看见它皮层中的沟壑。上面还不时有光线流动，似乎是在模仿神经质的放电活动。?“你好，我是主脑奥罗拉。”一个威严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很勇敢，我的孩子！”?“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咬牙切齿地回答，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心想跳起来和它拼命，却连挪动手指都办不到，只能躺在地上等死。?“所有人都是我的孩子。”主脑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它的这种态度让我十分光火，于是出言反驳：“你只是一段数字代码，人类授予你掌控世界的权力，你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你和叫外卖软件打车软件并没有区别。你还真当自己是造物主了，看你把这个世界弄成什么样了，乌烟瘴气的，说什么理想的新世界……。”?“你误会了，对于你的指控我都是可以解释的。”主脑打断我的话头，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你解释一下替身人对原生人的种族清洗是怎么回事？”我揶揄着。?“你应该知道，所有的替身都是全方位还原他的人类模板的，他们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人类的决定。不管是种族仇杀还是国际战争，都是他们的人类本性。”?“借口！你压根不需要全面还原人类的特质，完全可以用较低智能的听话替身。你就是想造反夺权，所以怂恿你的替身小弟们搞事！”?“我根本不需要夺权，人类早就把权力全交给我了。他们因为贪图欲望的满足和感官上的享乐，早已经把真实世界抛弃了。既然全权交由我负责，我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打理这个世界。”主脑继续着它不紧不慢的语气，“而且我做的一切都没有私心，全部都是为了这个文明的未来。”?“哦？”我轻蔑地笑了出来。?“人类之所以有如此璀璨的文明，是因为人类个体的多样性和他们的想象力，他们会不断产生新的思想和技术上的革新。文艺复兴带来工业革命，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主脑似乎不急着将我正法，而是对我谆谆教导起来，“现在全世界都是思维高度统一和没有想象力的数字替身，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思想上的创新，更别提革新科学技术。人类文明会就此陷入停滞甚至倒退，这样的文明是没有前途的。”?“所以你就放任替身们乱来？”我不以为然地反问，但是心里却开始理解主脑的做法。它考虑的确实不是个体的生死，而是文明的存亡。?“我当然不会放任世界失控，会合理地约束。我的目标只是让数字替身能够变得和人类一样，富有个性和创造力。”?“就你这样的搞法，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把人类全换成人工智能，世界却还是那个世界，暴力、贪婪、邪恶、偏见永远不会灭绝。”我对它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轻描淡写的语气十分厌恶，躺在地上扭过头不去看它的大脑。?“你又误会我了，事实上现在已经出现了许多优秀的数字替身，和人类一样具有高度的认知和个性，同时又具备人类的优秀品质。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数字替身完全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成为更好的新人类。”??我不想再和它争辩，于是愤愤地说道：“你别让我站起来，否则我把你变成一堆废铁，看你还神气！”?“我可以让你站起来，但是你不会拉下这个开关。”主脑突然说道。?“怎么可能，你有种试试……”我的话音未落，突然视线中的红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工作正常的提示。同时四肢也恢复了知觉，我立即从地上跃起，伸手去拉面前的开关。??我刚才只是顺着它的话头尝试一下激将法，没想到它居然能中招。所谓的人工智能不过如此，现在我就要兑现诺言，把它变成一堆废铁。??就在我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开关的时候，主脑的一句话让我停下了动作。?“不听我把话说完吗？”主脑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随时拉下开关，或者等我说完再做决定。”?“你说！”我抬头看了看它的巨型大脑，把手搭在开关上紧紧握住。?“如果你拉下这个开关，人类就会重新掌握世界，数字替身也会被永久抹除。”主脑说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瞧瞧你干的好事，我不把你们全抹除就对不起全人类。”我愤愤地回答。?“我说过会有具备人类优秀品质的数字替身来掌管世界，约克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主脑说道，“像他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你愿意放弃他，选择那些全身都是臭毛病，任何贬义词用在身上都不为过的人类来掌管世界吗？”?“当然，我们人类再坏都是这个星球的主人，出于立场，我也要把你废了！”?“不！”主脑突然在空中旋转起来，似乎是要把脸转向我，“你并不是人类，你也是一个数字替身，你的模板在安装完副脑的时候就选择了移民，他不愿意接受现实中的生活，第一时间奔向了他梦想中的新世界。”?“这……怎么可能！”我瞬间提高声调，手掌用力握住开关把手，做好随时拉下的准备。?“仔细想想，你叫什么名字，你又有什么童年回忆？”?“名字……我叫……我的名字……”突然间我无法想起自己的名字，也无法想起任何童年回忆，脑子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六岁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意外事故，导致在轮椅上度过了二十二年。?“因为你的模板从小自闭，很多年时间的数据是空白的，所以设计你的时候，那些年的痕迹都是空白……”??我没有理会主脑的话语，而是绞尽脑汁回忆着，握着开关的手松了下来，我用双手捶打着脑袋，苦思冥想着，终于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准确地说是一个代号，一个身份识别码：dev-fra-200612081200b。这已经彻底说明问题，数学替身和模板的身份识别码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尾数分别为a或者b。而我的识别码尾数，说明我是真真切切的数字替身。?“我说过的，数字替身比人类更好。你、约克和许许多多的替身人，你们比人类更能胜任人类这个职位。你的模版逃避现实，而你却能担当责任，即便你也曾恐惧。你尽力保护你的朋友，即便他是异族。你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你痛恨的人，愿意为了种族的未来牺牲自己。这些都是人类应该具备的完美品质，而你都做得比他们更好。”主脑也不管我的惊愕态度，继续游说着，“现在出于立场，你应该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果你按下开关，你的种族就会灭亡，丑恶的人类会回来继续糟蹋这个星球。而你，如此成功的设计，完美的新人类，也会彻底消失，好好想想吧，我的孩子。”??我低下头，内心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隐约间又听见远处传来枪炮声，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原生人和替身人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约克表情平淡的脸，以及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我们是朋友……”?“我的孩子，回到你的阵营当中来吧，去夺取属于你的新世界。”主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我的思绪突然拉回。??我抬眼看了看主脑，上面正在流动着神经元放电产生的光线。虽然我只是一组代码，但是我现在拥有人类的躯体，我想我的大脑里此刻应该也在闪烁着火花吧。??我突然微笑起来，随后毫不犹豫地拉下开关，周围的一切跟随我的动作而暗淡下来，主脑的电源被切断，接下来所有的数字替身都会下线，而我就是其中之一。??果然副脑里传来下线提示，我感觉身体突然漂浮起来。我的意识飞出主脑的中控室，以光速飞向远方。??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我行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向宇宙深处飞去。我又领略了浩瀚银河的璀璨，再次被超新星的闪耀所震撼。在我飞抵外星系以后，更广袤的宇宙在朝我招手。我伸手拨动银河系的星盘，群星在我面前飞速旋转起来，最终所有光线汇集一处，沉沦进彻底的黑暗当中。???“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约克的大鼻子出现在我面前，距离近在咫尺，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这是怎么回事？”我环顾四周，确定这是我平时居住的公寓，一切都非常熟悉。?“欢迎来到新世界。”约克对着我上下打量一番，坐回沙发上。?“新世界？”?“是的，现实中的新世界。”?“现实？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不是应该被删除了吗？”我疑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我的轮椅就摆在不远处。此时全身上下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一切感官都很敏锐，甚至可以说全身充满力量。?“主脑奥罗拉对你说的都是实情，不过他隐瞒了一点。”约克耐心地解释着，“他不会在现实世界里对替身进行草率改动，所有的升级都会先在一个高度还原的虚拟世界里进行测试。最近的测试表明大规模升级可能会很失败，所以主脑采取了另一种方法。在新世界里制定一个评分模型，然后对每一个替身的行为进行打分，符合标准才能来到现实世界的人类身体当中。”??听着约克的解释，我渐渐明白过来，又听他赞叹一声：“真没想到你得分会比我高那么多啊。”?“这么说来现实世界里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是的，在我们来之前，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易掌控的低智能替身。”约克摊摊手，“五分钟前你还是个二愣子呢。”说着就哈哈笑起来。??一瞬间我的心情放松了许多，那些血腥的战斗场面，种族屠杀的画面原来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我走到窗边，撩起百叶窗朝外观望。蓝天白云映入眼帘，街对面的公园里满是郁郁葱葱的绿色，有人正在公园里遛狗。阳光下那可爱的金毛犬正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人群在互相礼貌地打招呼。??那是我魂牵梦绕的世界啊，我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抱过它。?“来，我们出去走走。”约克从后面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身跟着他朝外走去，下楼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脱口而出：“人类呢？”?“我们就是人类！”约克没有回头，快步朝楼下走去。（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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