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处于人生晦暗期的李恒突然收到神秘信号,他偏执地认为那是自己溺水而亡的孩子乐乐的呼唤,于是踏上了追寻信号源头的旅程,生死相隔,他是否能见到心心念的乐乐,他的人生是否会被重新点亮?与此同时,降临的外星飞船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冷湖,戈壁滩上一面小小镜子,从它初生起就没有这么热闹过。像一群蚂蚁围攻一块蛋糕,由近及远,由集中到弥散,上万人构成一圈圈的同心圆环,连同冷湖做的靶心构成一个靶子。最靠近靶心的第一环里的人最为整洁有序,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绿军装,他们不断在各个帐篷里穿进穿出,有条不紊地忙碌。这些人中有联合国派遣的军队、疾病检疫和卫生安全防御专家、生物与遗传学家、信息安全专家、翻译与人类语言研究学者;第二环的人热情最高,最具有表达的欲望,激烈的讨论随处可见,随时都可能爆发,不管黑天白夜,每个人都在发表自己的看法,迫不及待地解释给别人听,他们尤其喜欢电视台的记者,记者也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既活跃又能说骇人听闻的故事和阴谋。他们是天文爱好者、摄影爱好者、神秘事件研究者、世界未解之谜爱好者、外星人爱好者等等。第三环的人数占得最多,而且数量仍在增加。基本都是来看热闹的普通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不远千里慕名而来,有的跨过江河,有的穿越湖海,有的偷渡过数条边境线才来到这里,这中间破点财是免不了的。你问他们图什么?不图什么,就是满足好奇心,看一看儿时的幻想,难道这理由还不够吗?要知道连刘慈欣都没见过外星人长什么样子。但是已经六天过去,那个悬浮在冷湖上方的飞碟始终没有动静,人们连外星人的毛都没有见到。没有比沉默更能令人焦虑的了,为此,地面军队不断向飞碟发送各个波段的问候信号,后来又派直升机和无人机前去打探,绕着它光滑的表面飞行,寻找大门或者类似门铃之类的按钮。但这些努力均一无所获,而且到目前为止所有探测它内部结构的努力都失败了。下面的军用帐篷里,人人头戴通话器,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小屏幕,上面显示着从远红外到伽马射线波段的信号,人们期待着和外星生命的第一次通话,想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来,尤其想知道它们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但现实是,所有屏幕上都只显示出无意义的噪音,那飞碟不往外发射任何射电信号,甚至连热信号也没有。它就像个闷葫芦,闷瓜,自闭症患者,也许是个自大狂,没有表现出任何与人类这种高等智慧生命交流的欲望,这着实不让人感到气愤。尤其是那些军官们,他们从全世界网罗科学家,组成顶尖的智慧团队,但科学家们却总是一副苦大仇深一筹莫展的样子,更有甚者,他们有时竟然对外星科技发出由衷的赞叹!想到自己在外星人面前就像讨要糖块却被一脚踢开的小孩子,这如何不让人窝火?哎,看来距离他们解决谜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还是先把目光移开吧。在第一圈和第二圈圆环的交界处有一道关卡,有两名士兵把守在那里。他们手里端着枪,目光如炬,那严肃的表情时刻在告诉来往的行人——离远点,否则小心我手里的家伙可长着眼睛!这种情况下很少还会有人上前试探,人人都对那地方敬而远之,甚至想爆点猛料的记者朋友们,也只好选择伸长自己的脖子,好奇心和钱总比不过自己的小命不是?不过,在那些长脖子看客中间站着两个人,他们似乎有不同的想法。其中一人看起来行动不是很方便,拄着拐杖,左右两腿极不协调——右腿有左腿的两倍粗,裤腿从大腿往下都截去了。不过不用担心他的保暖问题,因为他的右腿用夹板固定着,缠了厚厚的纱布之后,外面又打了一层石膏,并且身上还穿着不合时宜的大棉袄。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消瘦使得脸上的皱纹无辜平添了许多,脸被晒得很黑,皮肤因为缺少滋润而有些干裂。与他相比,他旁边那人简直就是他的反版——长得白净,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知道是整天和纸笔打交道的人。斯文男叹了口气,盯着空中悬浮的飞碟,“你说……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不等石膏腿回答,斯文男自顾自地说下去,“会是来征服地球的吗?……也许不是征服,是商谈,对,应该是这样,我觉得外星人应该早就和联合成员国会面了,他们在商谈瓜分地球的事,这些外围的东西都是幌子,准没错。如果是征服,那来的就不是一艘飞船,而是一整个军队了,并且他们也不会不声不响地停在半空中让人猜疑。”石膏腿沉默了好半天才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很小,不清不楚,带着浓厚的鼻音,“我觉得不像。”“什么?什么不像?”石膏腿抬起拐棍指向空中,“如果是洽谈,那它为什么来这儿,这里可是戈壁,荒凉,远离人群,远离联合国,他们尽可以去纽约停着嘛。”“哎哟,怕引起恐慌嘛,这么大个东西突然出现在人们头顶上,你以为是《独立日》啊?他们也不知道联合国在哪儿,再说了,他们是循着信号来的嘛,你一直心心念的信号,什么‘找到我’之类的,这还用问。”“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信号是从湖里发出的,是谁发的,那里面不可能有人啊?再说了,飞碟在地球之外的时候不可能接收到那信号,有电离层屏蔽呀!”“这……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痴迷那鬼信号差点丢了小命的可不是我。”“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既然都找到了信号源,那为什么不行动?”过了一会石膏腿又继续说,“那湖里肯定有东西……”斯文男在旁边思考着没搭话,石膏腿半仰着头看了看天上的飞碟,又看着不远处的冷湖,“我们得进去。”“警戒得这么严,怎么可能让我们——”斯文男忽然停住,“不过……如果我们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我一定得进去。”石膏腿抬起拐杖戳了戳地面。“你还认为那信号与乐乐有关?”“我也想知道。”带着浓重的鼻音,石膏腿说,“我必须知道。”?一个月前。赵仁亮赶到的时候李恒已经被救上来了,他全身湿透,脸和胳膊都裹着泥,躺在岸边乱石之间的一块平地上奄奄一息。尤记得去年的乐乐,当时他的脸也被冻成了青黑色……赵仁亮分开周围的人群,“你怎么那么傻呀!”李恒缓缓转动眼球,目光呆滞地盯着来人,并没有立刻认出来的是谁。他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能是因为寒冷,可能是因为上面沾满了泥浆,也可能是因为他太震惊于刚才看到的东西,思维仍沉浸在混乱中。“说话呀,”赵仁亮摇晃着李恒僵硬的身体,从医生手里接过毯子,“为什么要这样想不开,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他在那下面。”李恒张开冻得发紫的嘴,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什么?”赵仁亮俯身把耳朵凑到李恒的嘴巴上。“乐乐……他……在那下面。”赵仁亮打了个冷颤,他听到有人说:“他疯了。”“李恒平时看起来挺坚强一人……”“嗨呀,遇到这种事怎么坚强得起来?……”医生已经做完了紧急处理,准备把他抬上救护车。“真的,我亲眼看到了。”李恒突然从担架上伸出手抓住赵仁亮的胳膊,几乎是咬牙启齿地说,“我发誓!”赵仁亮怀疑李恒的手指已经插进了他的肉里,他有些吃惊李恒的手劲儿怎么还能这么大,“先去医院再说。”说着招呼医生马上把李恒抬走,他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天阴沉着,车子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动起来,人群渐渐散去,湖边只剩李恒那辆老旧的皮卡车——车斗里的天线支楞着,灰白色的天线阵子像干枯的手指,指向天空,指向冷湖。赵仁亮看着已经熟睡的李恒,这才注意到他瘦削的脸,他真的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赵仁亮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的,这头倔牛,他不会一直追踪那垃圾信号到这里吧?垃圾信号,是的,这就是那信号在赵仁亮眼里的价值,垃圾。就是一个无聊的人的一个无聊的玩笑嘛,李恒还把它当成宝贝,还把那信号和乐乐联系起来,真是昏了头,为了找到那垃圾信号的信号源,竟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真不知他怎么想的。赵仁亮苦笑,原来悲伤真的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智。?两个月前。星光稀微,夜空下的柴达木盆地广袤而静谧,连绵不绝的群山都隐藏在模糊的阴影中,像怪物在等待伺机发动攻击。土地是灰黑色的,上面镶嵌了扭曲的镜子,星光点点倒映其中,随微波伸缩荡漾,像一扇扇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一切都已入眠,除了李恒。李恒一身冷汗从噩梦中醒来,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像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脑中的画面依然清晰真实,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回想起来让人不寒而栗。那一刻他变成了乐乐。冰冷的湖水刺痛着他每一个细胞,他想喘口气但是呛了水,剧烈的咳嗽中凉水顺着口鼻钻进去,他无法呼吸,无处可逃,无边的恐惧包围了他。身体里的氧气逐渐耗尽,脑袋昏昏沉沉,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将脸紧贴冰面,看着外面那个充满生机的世界,他想在那里奔跑,听鸟声婉转昆虫低鸣,他想尽情大喊,想让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想感受吹在脸上的风。但是他与那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冰,一层薄薄的冰,无论他怎么敲打都无法打破,他无助地张嘴大叫,冰冷的湖水顺势往嘴里灌,声音被封在冰面之下,没人听得见……他颓唐地坐在床上耷拉着两只手,乐乐当时体会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吧。时间过得太慢,才一年,有关那件事的一切依然清晰可见。也许那和时间无关,所有细节都已经硬写入了脑袋;也或许因为回忆的次数太多,还没等记忆蒙上尘土就又被擦亮了;或者潜意识里的自己渴望这种钢针扎在心上的痛苦,余生的每一天都要体会,如此来惩罚自己。窗外还黑着,李恒看了看表,凌晨三点,重新入睡是不可能了,他披上棉袄,趿了棉鞋,下床去了后院。那里有他和乐乐一起建造的天文观测站。院子里四根粗大的金属立柱一字摆开,上面分别固定着一个对数周期天线,它们以相同的姿势仰头指向天空,聆听着发自那里的电波。天线的振子是铝制的,由长到短由低到高交错排列,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这四个天线组成了低频天线阵,用于接收几十到上百兆赫兹的射电信号。后方是观测室,放置着信号接收机、电脑和数据存储器。屋顶有一个抛物面天线和两个倒V型天线,用于接收更高频和更低频的信号,现在它们的轮廓只隐约可见。“爸爸,用这个能看到外星人吗?”“看不到的,但是我们能听到。”“真的吗?”“当然了,就和收音机一样。”“那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喜欢捉迷藏,现在都躲起来不说话了。”“那我们把他们找出来吧!”周围很静,李恒走过院子,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站在观测室门前打量着这四个金属怪物,又看了会儿星辰寥落的天空,这才推开观测室的门。房间内一片蓝色,像阳光照耀下的海底,蓝光映照出李恒疲倦的面容,他没开灯,裹了裹身上的棉服在电脑前的椅子里坐下了。光线来自电脑屏幕,不是桌面的颜色,而是上面的实时动态频谱图。动态频谱是由蓝色的竖直条带组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带在一帧帧向左移动。从这种图像上可以读出信号的时间、频率和强度,如果接收到信号,根据强弱,图像上会出现绿色、黄色甚至是红色的线。现在整个图像都是纯净的蓝色,表示没有接收到任何射电信号,并且整个频段(10 兆赫兹- 1000兆赫兹)的电磁干扰都很低。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这里地广人稀,城市里制造的射电干扰很难到达这里,这也是李恒选择这里作为观测站的原因……也许也是他和沐童关系破裂的原因,也或许是害死乐乐的原因,他恨自己……李恒从桌上抓过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他把它叼在嘴里,点着了,又将烟盒团成球扔向角落的垃圾桶,纸球打在桶壁上弹开了。那里已经积攒了不少这种烟盒纸球,有些在垃圾桶内,但大部分在外面散布着。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图像默默地吸起烟来。没有信号,全是无聊重复的基底噪音。桌子上除了电脑屏幕之外,还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凌乱地写着一些数字和符号。几本书和杂志零散地堆在旁边,有《太阳射电物理》《太阳射电辐射理论》《时间简史》《秘密的宇宙》《X档案》《科幻世界》等等,上面积攒了薄薄一层灰尘,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动了。书的旁边立着一张相框,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也是他们仅有的一张合影——当时对数周期天线阵刚建成,赵仁亮来表示祝贺并帮忙拍下了这张照片。他们站在院子里,天线阵的旁边,乐乐骑在李恒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两人笑得很开心,沐童站在一边表情严肃地提醒他们注意安全。现在想来,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对他的一意孤行不满意了,但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那只是前年,李恒却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李恒就这样坐在椅子里胡乱想着,直到手里的纸烟燃尽,才将它捻灭在几乎盛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他静静地捧着相框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椅子里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棉袄转身准备离开,可快到门口时他又站住了,折身回来将相框扣在了桌面上。正是这余光的一瞥改变了他的一生,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拉上来,在以后普通的日子里他将无数次回忆起这个决定性的瞬间,即使那平凡的生活是基于一个谎言。他注意到了动态频谱图上的变化——图像的右侧出现了一小段增强信号,很不起眼,不仔细分辨根本看出来。那是一种较深的蓝,与背景的对比很不明显。这段深蓝色的线段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向左跳动,这表示系统接收到了某种射电信号,只是这个信号的强度非常微弱。李恒用手比划了一下,频率11 兆赫兹,持续时间1秒钟。这信号会是什么东西产生的呢?李恒看着它一帧一帧向左跳动,直到消失在屏幕左端。屏幕又恢复成了之前的纯净蓝色,之后类似的信号就没有再出现。有意义的信号?干扰?李恒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想看这段信号是否会重复,毕竟偶然的一个微弱信号什么都说明不了,因为有很多原因可以导致弱干扰的产生——风吹动了天线;同轴电缆在某个连接处拧了一下;或者因为系统本身的老化,尤其是那套从来都对不准目标的数字合成自动巡天系统......所以在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再出现类似信号之后,李恒耸了耸肩,还是少做白日梦吧,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等他发现事情可能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的时候已经是两周之后了,这期间系统一直在自动运行并记录数据。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以往数据,本没指望能碰上任何异常,这样做只是为了履行对乐乐的承诺,即使他知道那承诺兑现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但是那个11 兆赫兹的微弱信号又出现了。“这不可能。”他盯着屏幕上那根深蓝色的短线,按动键盘上的左右键让它在时间轴上来回移动,又用鼠标拖出一个方框将信号框起来放大,然后打开一个新窗口,调出上次记录到的那个信号。上次应该是……十二月十一日,凌晨的三点二十分。通过对比他发现两个信号的频率、幅度和持续时间看起来都一样。李恒又将两个信号做傅里叶反变换,得出信号随时间的变化曲线,两者除了基底上的波动有些差别之外几乎一模一样。李恒激动起来,隐隐觉得这信号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说这是一种周期性信号,那就说明它肯定不是偶然发生的干扰,难道……他看了看横坐标上的时间戳,这个信号是凌晨四点二十分。难道信号的周期是两周零一个小时?李恒暗骂自己糊涂,两次记录哪能确定周期。他往前翻动数据,这才发现原来这信号不是四点二十分开始的,而是三点二十分——单个信号脉冲确实持续一秒钟不错,但是十分钟之后又出现了一秒钟的信号,这种信号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就像信号雨一样。上次只等了五分钟所以没有发现这信号雨。他快速往前翻,果然,这中间的十二月十八日还有一次信号雨。再往前翻,第一次观测到的信号也是这种信号雨。那就是说,信号的大周期是准确的一个星期,小周期是十分钟,但……那又说明什么呢?李恒忽然记起来赵仁亮给他讲过的等离子体屏蔽效应。地球电离层有一个特征频率,大概是二十几兆赫兹,任何小于这个频率的信号都不能传播到地球,同样地球上低于这个频率的信号也不能传播出去。就因为这事赵仁亮提议李恒将天线接收的截止频率提高到二十兆,因为二十兆赫兹以下的信号肯定都是地球上的。这是地球上的信号!李恒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想找外星生命的电波信号哪有那么简单,贵州500米口径的“天眼”和美国27台25米口径的甚大天线阵况且不行,就他想靠这几个胡乱拼凑成的东西寻找外星人,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断的希望和失望他早就打算停止这无谓的工作,这一想更是把仅有的那点幻想彻底浇灭了。不过,在他完全放弃之前,至少他想弄明白这信号是从哪儿来的,如果它是地球上某个人发射的,他也要把那个人找到。因为他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信号,网上也没有记录。这里接收不到广播,即使能接收到,那信号的频率也是87-108兆赫兹范围,而且广播是时时刻刻都有的;也不可能是手机信号,手机信号的最低频段是八九百兆赫兹;更不可能是卫星信号,它们传输数据使用的是上千兆赫兹的信号。这么有规律,频率又如此之低的信号是什么信号呢?李恒猜测那信号里被编码了信息,也许信号雨这种形式就是一种编码方式,又因为信号之间的相似性,所以它每周都在重复相同的内容,破译了其中的信息大概就能知道这是什么信号了。信号一直都在吗?为何不查看一下那信号最早被记录到是什么时间,也许对于识别信号会有帮助。于是他便继续往前翻动数据,相隔一周,相同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那信号果然早就被观测到了,只是因为它太不起眼,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所以才被忽略了。李恒暗暗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五次,六次,七次……这些他之前竟然都忽略掉了,继续往前翻……忽然,他脑袋里冒出个疯狂的想法,这想法令他眩晕,它是如此具有吸引力,几乎把他说服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产生了某种预感,这种预感随着信号的一次次出现越来越强烈,他想相信又不敢相信,那太疯狂了,没有任何科学道理可言……直到再没有更早的信号出现,他找到了那信号的开始日期,一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脑袋嗡的一下,他感到有些窒息,他不敢想象那意味着什么,因为那一天正是乐乐出事的日子。?过了好一会儿赵仁亮才恍然大悟,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激动和兴奋,却而代之的只有同情和无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定觉得我疯了。”李恒从口袋里掏出U盘,“这信号肯定和乐乐有关系,我敢肯定,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分析!”“你还在逃避现实。”“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乐乐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你不是一直相信存在一个和我们平行的世界吗?也许他就去了那里,但那是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他谁也不认识,他害怕,他努力想和我联系,他知道我的天线能接收到他的信号,他还托梦给我了,在梦里他一直责怪我不听他讲话,总是忽视他,只顾工作——”“李恒!”除了旁边小隔间里的胡泉明和那个被他叫作仪姐的女人,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站起来往这边看。胡泉明表面上装作不感兴趣,其实早就抬起一只耳罩,听着两人说的每一句话。仪姐只是一边叹气一边不住地摇头。赵仁亮注意到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化,他蹭地站起来,几乎是拖着李恒往门外走。赵仁亮站在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衫。他沉思了好大一会儿,寻找着合适的字眼,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对李恒说道,“咱俩认识有三十多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你,你的痛苦我明白,乐乐……走了,我和你一样难受。不管你接不接受,这都是事实,接受这个事实很难,我知道,你可能永远走不出那个阴影。”赵仁亮抬头看着不远处,“但是能怎么办呢?悲剧已经发生了,谁也不想它发生,但是老天爷这个王八蛋就是以捉弄人的命运来取乐的,哎,我们都只是他的提线木偶。”昨夜的雪还没有融化,外面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上面有些刺眼。太阳虽然很大,但是照在人身上一点也不温暖。李恒捏着手里的U盘没有动,赵仁亮拍了下他的肩膀,“也许你说的对,乐乐没有消失,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过了半天李恒才沙哑着嗓子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我想他。”这么简单直白的三个字却有让人心碎的能力。赵仁亮看到李恒脸上的肌肉在不停打颤,喉结上下动着发出咕咕的吞咽声,他嘴巴紧闭,不时咳嗽两声来掩饰自己的感情。李恒从不在别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所以别人眼里的他一直是个坚强的人,但是赵仁亮知道那只不过是外表,是为了精神不至于崩溃而裹在外面的虚壳。他说他知道李恒的痛苦,其实他并不真正知道。有几个人经历过丧子之痛?没有人知道那故作坚强的外表下灵魂的煎熬,那灰暗的世界里对一死了之的解脱的渴望和故意强撑下去来惩罚自己的矛盾,这种煎熬是每时每刻的,像影子一样跟着你,逃不掉躲不掉,没人能代替你也没人能拯救你,直到生命结束意识模糊的那一刻。赵仁亮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李恒,故意不去看他。“你还记得那一次吗?”赵仁亮想缓和一下悲伤的气氛,“就是他叫我大伯的时候叫成了大萝卜那次,哈哈。”李恒当然记得,他脑袋里任何有关乐乐的记忆都是清晰的,但他没有笑,而是抬手擦了擦眼角,“我想再见到他。”赵仁亮并没有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他以为李恒要走上那条不归路,“你不能——”李恒用眼光恳求着他,紧抓着U盘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破译这个。”?李恒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归路,但不是赵仁亮以为的那条。他没有将这个决定告诉任何人,包括赵仁亮。因为他只会认为这种行为是犯傻,是长期抑郁导致的不理性冲动,李恒他可能会找到真相,也可能不会,不过最终他都会将自己引向更加黑暗的深渊。不过就算是那样,他也要去走一遭,因为那信号在呼唤他。“找到我。”下决心之后李恒一刻也不愿耽搁。天线阵列当然无法携带远行,但是其中的单元可以拆卸下来单独工作,这样做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增益小,本就不强的信号会变得更加微弱。李恒将天线单元绑在一个木架子上,再固定到后车斗里。天线的馈电点用同轴电缆连接,经前置信号滤波器、放大器的处理之后,穿过车窗后方的一个打好的孔伸进车内,一直延伸到副驾驶位置,那里已经全部清空,放置了一台信号接收器和计算机。这一来,整个车便成了移动式信号接收机,车斗里的那个银白色对数周期天线,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斜斜地指向天空,等待着重新翱翔,即使它只有一副骨架。有了这些硬件,就可以利用贪心算法对信号源进行螺旋式搜索。具体操作是每次朝一个方向开车,同时注意监控信号的实时强度,在信号增加到最大的地方转弯,然后继续向前直行,在下个信号最大值的地方再垂直转弯,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便能逐渐缩短与信号源的距离,最终找到信号源。理论上是这样的。只是有个很大的问题——信号每周才发射一次,每次只持续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李恒每周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追踪它。他必须有效利用这一个小时,尽可能快地往前行驶,否则信号消失之后,他必须停在原地等待一周时间才能再次出发!要是万一在他找到之前信号停止了……李恒的皮卡车已经有些年头,那还是他和沐童结婚之前买的,到现在为止算来已经有十来年了吧。这样款式的车子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但他还一直开着,这么些年也摸透了它的脾气,单从它发出的各种震动和声音里就能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车窗的密封性很差,冷风从缝隙吹进来,李恒冻得瑟瑟发抖,就算开着空调也不行。他从车后座拉过一条毛毯,象征性地裹在身上。信号接收器倒不怕冷,低温反倒更能提升它的性能,因为电子热噪音与温度有关,越冷噪音越低,对更弱信号的分辨能力越强。李恒已经想好了计划,先开车去五号基地,在那里睡一宿,第二天早起准备,一接收到信号就出发,尽量提高车速,一小时之后在信号消失的地方安顿,等待一周继续上路。车上有足够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其他食物还有水,如果这中间不出差错,应该能支撑到找到信号源。刚下过雪,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车子走在上面还能听到轮胎和下面沙石的摩擦声,风扬起的雪花在车灯的照耀下飞舞着,路上没有行人,谁会在这个温度这个时间的野外闲晃?于是李恒就朝着白茫茫的无垠戈壁出发了。他不知道的是,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早就有人已经在路上了……?到达五号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天边只隐约剩下一点亮色,天狼星是天上唯一一颗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五号基地曾经是采油工人居住的地方,油田干涸之后就被废弃掉了,所有房子都已倒塌,只留下高低错落的地基。白雪覆盖在上面,凄凉景象看不真切。旁边不远处就是油田的位置,当然也早已荒废,从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几台垂下脑袋的抽油机的黑影子。李恒也说不好为什么第一夜要选择这里,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听父亲讲过无数遍的地中四连喷三天三夜的奇迹吧。“你做梦也想不到那是怎样的景象,黑色的石油喷泉直往上冲,从近处看是个巨大的黑色柱子,它在顶端炸开一朵花,落下来变成了黑色的雨!周围都是飞溅的黑色液滴,到处都是,但是没人嫌脏。工人们跳着笑着,还围在喷泉周围唱歌跳舞呢!”父亲的目光穿过李恒,仿佛正看着那景象。“真的能喷一百米那么高吗?”李恒期待地看着父亲,小脑袋正努力想象父亲描绘的奇观,“真想看看呀,那些石油真的有一湖水那么多吗?有冷湖那么多吗?”“当然有啊,比那多得多呢!”父亲虽然嘴上这么说,目光却渐渐暗淡了。不会再有了,地中四已经干枯,再也不会有地中四了。它的碑就在那里,所有的奇迹最后只留下一块碑,供人回忆感慨和祭奠。不知道为什么李恒突然想到了乳汁,想到了乳汁流尽的母亲,想到了地球就像一位母亲,用她身上的各种资源抚育我们和大地上无数动植物。她最后的归宿?也会和地中四一样流尽自己,再也不能继续为人类提供任何资源吧,到那时人类会怎么对待它呢?会像对待地中四一样抛弃地球去寻找下一个油田吗?但在那之前,会有人给她也立一块碑吗?夜晚的温度很低,李恒裹了带来的所有衣物仍然很难睡着,他便任由思绪带着不断在真实和虚幻之间游离,好长时间之后才慢慢进入梦乡。说也奇怪,他做了一年有关乐乐的梦,可就今晚没有。第二天他在闹钟的尖叫声中醒来,睁开朦胧的睡眼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准备时间。窗外一片白,李恒以为下了大雪,那样的话会对行车非常不利。他抹了一把车窗上的雾气才发现那原来是一层厚厚的霜。天不是完全黑的,月亮挂在半山腰上,李恒打开机器预热。期待的信号如约而至,深蓝色的小短线一格一格地向左移动。李恒一脚油门就上路了。他觉得自己在和时间赛跑,必须充分利用这一小时的时间尽可能跑得远一点。但同时他又不敢将油门踩到底,因为这车又老又旧,减震系统约等于无,地面上稍微的起伏或石子都能让车子弹起老高。他倒可以忍受,可天线和接收器却经不起这种折腾。所以李恒只能在起伏的路上尽量小心慢行,在平坦的地面尽可能加速,但又不能太快以防轮胎在雪地上打滑。幸亏车灯够亮,这样就能看清很远的路况,提前做好准备。他不时瞟一眼接收器上的强度示数,确保自己行驶在正确的方向上。强度频率曲线上的小山峰在抖动中越长越高,峰值示数也在稳步增加,12.3,12.5,12.4,13.1……方向对了,他在逐渐靠近信号源。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信号强度不再增强,再往前开反而开始下降。李恒赶紧朝右转向,可是开了几十米之后强度更弱了,于是他只好调转车头朝相反的方向行驶。信号又开始增强了。这里是人迹罕至的戈壁,所谓道路,是形状各异的岩石群中的空隙,这种形态的岩石群被称为雅丹地貌,是柴达木盆地的“风斧”花费数千万年雕刻成的。李恒开车在其中穿梭,在车灯的照射下,两侧的雅丹林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向后快速退去。黑夜中这些岩石更显神秘,远远望去奇形怪状,有的酷似庙宇、古城堡、帝王坟,有的就像一艘鼓满了风的战船即将远航......李恒小心地在岩石丛林里驾驶着,不时看看接收器上信号,信号的波峰高高地隆起,像鼓起的海浪轻微地上下起伏,又像人的心跳,咚咚地敲打着胸膛。很长时间之后车子还没有从雅丹林里穿出来,前方的道路不知还有多长。李恒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起伏的信号会永远继续下去,他也将在这漆黑的岩石丛林里一直行驶,直到永远。四点二十分,信号停止了。?推门看到屋内的情形时,赵仁亮吓了一跳。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斜斜地放在屋子中央,上面没人,只有一床白色的被子,一半窝在床上一半拖到地上,床单全掉下来铺在床前,枕头从床底露出一半,挂吊瓶的铁架子倒了,有一节压在枕头上。地上散布着输液瓶碎成的大大小小的玻璃碴子,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五六个医生和护士站在病床靠里一侧,向内围着一张柜子。紧挨柜子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病号服,右腿打着石膏,两只胳膊在空中不断挥舞,不时指指企图向他靠近的医生和护士,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正是李恒。等赵仁亮走进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一片碎玻璃和一只带针头的注射器。“哎!”李恒转头一看是赵仁亮,“仁亮来了,你来得正好,我要出院啊。”李恒高兴地朝门口挥手,一瘸一拐地向拦住他去路的护士挪动脚步。“你是病人家属?”旁边走过来一名男医生。“朋友。”“仁亮我跟你说,我有急事,我得去趟冷湖,乐乐在等我,我一定要出院,他们总拦着不让我走,你快来跟他们说说。”“不好意思啊医生。”赵仁亮一脸歉意地对医生和护士们说,“不好意思啊各位,让你们费心了,这边就交给我吧,我保证他不再惹事不再闹了。”“什么叫惹事,什么叫闹,你这是什么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万一伤着医生怎么办?是他们救了你一条小命,你不知道感恩还拿它威胁人家!”“不是,是我说我要出院,他们非不让我出,你说有这样的——”“你还说!”“我——”“李恒,你先别激动。”一名女护士走过来,正是那名撞了赵仁亮的护士,李恒反感地转过身去不听她说话。“不是我们不想让你出院,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们医院也是为你着想,这是对你负责。”“我身体状况怎么了?我身体好得很,谁让你负责了?我不用你负责。”李恒拖着那条石膏腿朝这边走过来。“哎你这人——”“听医生讲完。”那名护士转向赵仁亮,“他现在身体上的问题主要是冻伤,因为四肢离心脏比较远,不容易供血,所以冻伤严重一些,你也看到了,最严重的是右腿,冻伤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锻炼才能恢复的,在那之前千万不能再受到伤害了。考虑到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不是很稳定——”“我不稳定?”李恒将手里的注射器和碎玻璃片往地上一扔,拍着胸脯孩子气地说,“我稳定得很,好的很,可以让我走了吧。”“听医生的,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需要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才行。”“我说仁亮,”李恒大着嗓门喊,“我真的好了你怎么不信呢,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去做,真的。你让这位医生大哥说,我信他,你问问他我是不是好了。”“好肯定是没好,冻伤问题不大,他这个样子你也能看得出来,”男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的主要问题并不是身体上,乐乐那件事的打击实在太大。”“是的医生,那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我就是怕他干傻事。”赵仁亮也压低声音回应着。“你们别背着我说,我要听,大点声。”赵仁亮白了李恒一眼。医生看了看赵仁亮,赵仁亮点头,于是医生便用正常声音接着往下说,“刚才我说的是冻伤问题不大,但即使问题不大也需要十天半月的修养。”李恒刚要开口就被赵仁亮阻止了。“他还需要看看心理医生,我正想给他安排,毕竟乐乐的事打击太大。在没有倾吐对象,没有情绪发泄出口的情况下,长时间沉浸在像悲伤、沮丧、焦虑和愤怒这种情绪中,病人很容易钻牛角尖,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这种事例以前也是有的,现在他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我的情绪很稳定!”“嘘!”医生继续说,“他一直在提乐乐,说在冷湖底见到了乐乐,嚷着要去见他,我觉得这个时候出院并不明智。”“我不提了还不行吗?我说的那些都是跟你们开玩笑的。我没事啦,真的,你们就放我走吧。”“谢谢,医生。”赵仁亮对医生说,然后目送着医生和护士门离开了病房。“别走啊医生,我真的没事,我没病,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不信你们给我测测啊。哎?我保证不干傻事还不行吗?”李恒对着医生身后关上的门说,又转过身哀求赵仁亮,“仁亮啊,我真的没事了,你怎么就不信呢?”赵仁亮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张嘴闭嘴都是要去找乐乐,你叫我怎么放心?”“我不找了还不行吗?”“我信你个鬼!你告诉我,”赵仁亮看着李恒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打算干什么,为什么要去冷湖,是不是因为那个信号?”李恒没有立刻搭话,他拖着右腿在地上来回走了两趟,“你觉得我要去寻死?” “你想让我怎么想?你都跳湖了。”“我没打算跳湖,我是去找信号源。”赵仁亮叹了口气,“信号源在湖里?”“现在说出来你一定不信,开始我也不信,怎么能这么巧?信号是从冷湖里发出的,开始发射的时间又正是乐乐掉到湖里的那天,这不可能是巧合吧,而且那信号的破译结果是‘找到我’,要你你怎么想?”“我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不可能,这不科学,你在下面找到信号源了吗?你看到乐乐了?”李恒欲言又止,激动地不知如何叙述自己的遭遇,“千真万确,你看到我那辆车和车上的天线了没有,我就是用它找信号源的, 我顺着信号增强的方向一直开,每周开一个小时,每次来信号的时候我拼命加速,想早点到达信号所在的位置,我看着那信号每星期每星期的增加……”“你找了多久?”赵仁亮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其实能猜到答案,以他对李恒的了解,两个月前,在国家信息与计算机中心分手之后李恒肯定就开始准备了。“记不清了,一个半月吧,反正我带的粮食都吃光了,等我最后找到冷湖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信号怎么会从冷湖里发出来?我以为会找到-——就像你和刘维新说的——一个技术宅男,或者至少是一个人或是一栋建筑。我想不明白,冷湖底下到底有什么?真的是乐乐在叫我?”“所以你就下去了。那么冷的天,你真是不想活了。”“说真的,我在岸上想了很久,确实想过死,死在冷湖里,和乐乐在一起。”李恒说,扯了扯床上的被子侧着身子在床沿上坐下,打着石膏的右腿支在地上,“有烟吗?”“这里不让抽烟。”“好吧。”李恒搓着手,不知是烟瘾犯了还是回想起了当时的寒冷,“我想弄明白这件事,之后再死也不迟,反正都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当时冷湖上结了很厚一层冰,于是我就走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信号源的线索。“你知道冷湖的水是非常清的,当时又没有下雪,冰面是透明的,可以透过冰看到下面。我一边看着脚下的冰面一边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个信号到底是怎么回事,期待着也许那信号源是个发光的物体或者什么。突然,几乎是瞬间的事,咔喇喇一声响,我觉得自己突然矮了一截,冰面出现在我眼前,同时我的半截身子都凉了,不用说,我掉进了冰窟窿里,我当时心想完了,真的要死了。嚯嚯,人真是奇怪,明明平时总想到死,但死到临头还是会害怕。我慌乱地想扒住冰面向上爬,可是在我乱扑腾激起的水波作用下周围的冰面纷纷都碎掉了,根本就没有坚固的地方供我支撑,也许当时乐乐掉进水里就是这样。”李恒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久之后才继续下去,“以前我总是梦到自己被困到冰面之下,没想到这次梦要成真了。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我也释然了,这就是命,老天想让我再见到乐乐。于是我不再挣扎,放松自己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冷湖的水真冷啊,我的身体很快就冻麻了,胳膊手脚渐渐不听使唤,我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被冰冷的湖水吞没,寒冷拥抱着我,我的胳膊越来越没有力气,最后我像杰克一样迷迷糊糊滑进了水里。在湖水完全没过我的耳朵之前我听到有人在叫喊,我想那肯定是幻觉,怎么会有人来这个地方呢?但我还是想回应一下,不过下一秒湖水就灌进了我嘴里。”“乐乐呢?”“在下面。”“你不认为那是幻觉?”“不,我可以肯定我当时清醒着,因为我当时想着自己快死了,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真是遗憾,我拼命睁大眼睛往下看,但是我看到了,乐乐的身影,就在湖底。” 李恒盯着赵仁亮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不科学,是的,谁也不会相信。”“那信号源呢?”赵仁亮从床边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我不知道,但是肯定和乐乐有关。”李恒摇着头,“我知道这话谁听了都不会信,所以我要验证!我还要再去一趟冷湖,带着潜水装备,我非要找到那信号源不可。所以仁亮,你快让我出去吧,这件事特别着急,我求你。”“这事太玄乎。”“如果你还是不相信,那你尽可以重新定位那信号的位置,看是不是在冷湖里。”“我会的。”赵仁亮对李恒笑了笑,但是他的笑容立马僵住了,“那……”他指着正播放的电视画面,“那是什么?”只见如镜般的冷湖上方出现了一个大型椭圆形物体,那样子就像一个超大的象棋棋子,它的表面倒映着蓝天和白云,以及下面的冷湖……?卢政复审视着面前的两位小伙子,耐心地听完两人冗长混乱的故事,他觉得这两人要么是走火入魔的神秘现象爱好者(这种人非常多而且对自己深信不疑),要么是受了过度的精神刺激。等秘书向他汇报了两人的调查结果之后,他更倾向于后者,顿时对那信号没了兴趣。“我理解你的感受,李恒对吧,对你的遭遇我深表歉意,不过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说完对旁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示意送他们出去。“哎?你不打算看看信号吗?”赵仁亮拿着李恒的U盘在手里晃着。“没必要了,没有信号能逃过我们的设备。”卢政复说完转身就走,“以后不准放这些人进来。”他对那名士兵说。“是!”那名士兵碰了碰靴子,端着枪来到两人面前,“请!”“你错了。”李恒缓缓挪动那条行动不便的腿想绕过士兵,但是立刻被挡住了去路,“我没必要骗你,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发誓。”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李恒大声说,“如果你不信,尽管拿去分析好了,不敢吗?”这话收到了预期效果,卢政复停下脚步快步返回来,来到李恒面前,“听着小子,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不过我没有闲工夫跟你耗。”李恒没有被吓到,“我猜这里有很多专家,他们肯定能从这里面破译出更多信息,这些信息里也许就包含有关外星人的重要线索。”卢政复从军帽下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李恒,想从表情中判断他是否在故弄玄虚。赵仁亮慢慢把U盘伸到两人眼前。“试试嘛,没有病毒的。”卢政复还是一脸严肃,“小心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递给秘书一个眼神,“把它交给张伟,告诉他,5分钟之后给我结果。”秘书挺了挺身体,“是!”临走还不忘狠狠瞪了李恒一眼,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如果这是戏弄我们的恶作剧,到时候有你们好看。“你是云图天文台的?”“是的。”赵仁亮说。“你对这个凭空出现的东西有什么看法?”“嗨,我能有啥看法?只是觉得能经历这样的历史性时刻很荣幸。”“不害怕?”“害怕?为什么害怕?激动还来不及呢,有生之年能见到外星人,值了。我从小就幻想外星人的样子,想象人类有朝一日与它们见面时的情景。跟你说,我一直觉得宇宙中除了我们人类之外,肯定还会有其他智慧生命,只是宇宙太大,我们相隔太远,所以彼此谁也看不见谁。不过见面是迟早的事,科技在进步嘛。”“这东西出现之前和之后,你们有没有观测到什么异常?”“没有,什么都没有,任何波段上都是。”赵仁亮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不过想来也正常,既然外星人先找到了我们,那它们的科技肯定更发达,想屏蔽我们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卢政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赵仁亮没有注意,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只是个小观测站,观测窗口非常有限,你们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多,不过我听说贵州的天眼,美国的甚大阵,还有欧洲的低频天线阵都没有观测到它的到来,就是地球之外的SDO卫星,开普勒巡天望远镜也什么都没观测到。太奇怪了,这东西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怎么,咱们的预警雷达也没有发现什么吗?”卢政复沉默着没有接话。“我们能去冷湖边看看吗?”李恒问道。还没等卢政复搭话,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信号谁带来的?”只见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穿着白大褂,正大踏步地朝这边走来,他的左胳膊半举在空中,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U盘。“这东西是谁带来的?”他又问了句,这时候已经来到三人跟前。“张博士,怎样?”卢政复问。“这是你们带来的?从哪里得来的?”他看了看卢政复,“卢队,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在想要不要把它分享给联合——”卢政复抬手制止了他,“先说发现了什么。”张伟将U盘从左手换到右手,瞅着它,“这里面的信号确实编码了信息,而且编码形式非常独特,简单高效,很具有启发性,我从没见过这种形式,我们小组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没见过,包括从MIT回来的老张。这信号都是重复的,你还有别的吗?”李恒摇了摇头。张伟向卢政复解释,“由于样本不够大,无法完全破译出所有信息,阿尔法只给出了零星的几个词语。”“说。”张博士看了看旁边的李恒和赵仁亮,犹豫地走到卢政复旁边拉了下他的袖子。看着两人走进帐篷,赵仁亮不满地在他们身后喊,“喂!信号可是我们带来的!”他想跟着进去,但是立马被帐篷前的士兵拦下了。“这帮人。”他讪讪地说。等那两人从帐篷里返回,李恒注意到他们脸上都显示出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你是不是说这信号是从冷湖里发出来的?”这次轮到卢政复问了。“没错。”李恒说。“信息对等啊喂,总是你们问这问那,得到了信息又对我们保密,这太不公平了吧。”卢政复收起了之前脸上戏谑的表情,走到赵仁亮跟前,两人的鼻子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在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你们没有资格谈条件。”“国家安全,这么严重吗?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除了‘找到我’还有什么吗?”“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好好好,不问了,我不问了……”赵仁亮投降似的退向一边。“这信号最好是真的。”卢政复警告说,“马上调用几台设备,调整频段到接收范围,对准冷湖——”“现在不行,那信号每周才发射一次。”李恒提醒他说。张博士也在一旁点头。“下次发射什么时候?”“明天凌晨三点二十分。” 张博士看了看手表,“还有大概八个小时。”这个时候秘书从帐篷里匆匆跑出来,来到卢政复跟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时间不多了,上级指示我们要赶在外星人之前打捞坠毁的——”“可是——”“坠毁的!?”“服从命令!”然后对身边的秘书说,“马上去找潜水员,准备进入冷湖!”“坠毁的什么?那是从那条信息里破译出来的吗?”“听着小子,你们最好找个地方乖乖待着,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准碰,所有电子设备没收,在这件事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都将被严密监视,电话会被监听。”末了又补充一句,“如果能顺利结束的话。”?岸边装上了一排镁光灯,刺眼的白光将冷湖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现在已不是寒冬腊月,冷湖表面的冰层早已融化殆尽。笼罩了湖面一晚上的雾气,此时在微风的吹动下慢慢散去,像揭开一层神秘面纱。百米高空悬浮着的那艘飞碟,反射着灯光,明亮如同一盏高功率的白炽灯泡,同时两者遥相辉映,就像两面相对摆放的镜子,镜子里则是两者相互交叠出的无限空间。这样的情形一生恐怕再难见到第二回了。离三点二十分还剩一个小时。李恒,赵仁亮,卢政复,张伟,还有其他几个人正焦急地等在岸边,眼睛时而盯着湖面,时而看看监视器上的影像。影像是从湖底传来的,两名潜水员正在搜索,他们头上装着摄像头,就像戴着矿灯的矿工。画面里尽是些砂石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几条鱼,潜水员已经下去半个多小时了,仍然没见到任何异常,跟别提什么坠毁的飞船了。是的,李恒和赵仁亮两人推测那湖里坠毁了一艘外星飞船,头顶上的那艘是来搜救的,所以那信号里才会有‘找到我’。卢政复这帮人肯定想在外星人采取行动之前把那飞船搞到手,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如果那是一艘搜救飞船,为什么它没有立刻实施搜救呢?李恒有些失落,不过他现在已经理智了许多,身边的人来人往一刻不停地提醒他,这是现实,不是童话。“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飞船。”张伟大着胆子说。“是啊,如果是来救援的,为啥那飞碟一直不行动?”“我看还是得等信号源发射信号才能定位出它的准确位置,也许那飞碟迟迟不行动也是这个原因。”卢政复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旁边有人说,“怎么可能?如果外星人是这个技术水平,那真的太令人失望了。”“同意,我也这么觉得,你看他们星际旅行都实现了,在这湖里找个东西那还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张伟说。“我看倒未必……”赵仁亮刚想反驳张伟的说法,卢政复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同时指了指监视器的显示屏。此时距离三点二十分还有不到十分钟了。监视器的周围慢慢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看客,他们都紧张地盯着画面里的一举一动。那东西看起来像个黑色的盒子。一名潜水员用手拂去上面的泥沙和腐败的水草,露出它光滑漆黑的外表。黑色盒子是个正立方体,长宽高和人的胳膊长度差不多。说盒子可能不准确,因为盒子是有盖子能打开的,而这个东西却是浑然一体,像从哪里凿下来的一块完整的黑石头。潜水员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趴在上面,镜头拉近,黑色石块的表面异常光滑,看不出有任何雕刻的痕迹,棱角清晰分明,完全没有水流冲刷或石块相互摩擦产生的痕迹。这表明,要么是它刚沉到湖底没多久;要么是它异常坚硬,湖里还没有什么能伤得了它。“那是什么?”“我看它像块黑色的石头。”“那坠毁的飞船呢?”“外星人来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吗?那不是飞船啊。”两名潜水员对着黑石头比划了几下,接着便开始往上套绳索。那石头看起来很重,即使有水的浮力两人也只能抬起半边,勉强将绳索塞到下面。“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明明只是一块黑石头——”赵仁亮问,转头看到李恒正盯着它出神。“只剩不到五分钟了。”张伟趴在卢政复耳边提醒。“按原计划。”黑石头在上升了,湖面的简易平台上几个人正努力转动绞盘。不过想把它从湖底拉到湖面,五分钟时间肯定是不够的,五分钟之后,它将向飞碟发射求救信号,到时候会怎样?外星人会出来夺走它吗?它们是否能够容忍这帮企图夺走它们财产的生物……按照指示,岸边的信号接收机调到了11兆赫兹,军用便携式天线都指向了冷湖,等待着接收从那黑石头里发射出的信号。监视器里不时传来咕噜噜的响声,那是潜水员在吐出气泡,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黑石头慢慢向湖面靠近。张伟不停地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紧张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卢政复沉稳地坐在椅子里,抬头看看头顶的飞碟,又望向湖里那个操作台;赵仁亮扶着李恒,两人静静地等待着……凌晨三点二十分,李恒看到了乐乐。一开始他以为是幻觉,但是赵仁亮也表现出了相同的惊讶,扶着李恒的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并向李恒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卢政复从椅子里站起身,一边打电话,一边对秘书喊着什么。周围的人也开始慌乱起来,有的满脸疑惑对屏幕指手画脚;有的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凑到屏幕前仔细查看;有胆小的吓得不住地往后倒退……但是李恒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已经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乐乐身上。乐乐还活着,这是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离那黑石头最近的潜水员当然也看到了。他们本来分别抓着两侧的绳索,随黑石头一起上升,但是看到原本不透明的黑石头中出现了一个小孩之后两人立马退开了,他们相互比划着,又对着镜头不断地打手势。黑石头被拉着继续往上升,两人落在下方。湖面上的人并不知道水里的情况,只是转动手里的绞盘,拉动黑石头和里面的乐乐不断向上升。与此同时,坐在接收机旁的操作人员们也开始鼓噪起来,张伟在他们身边跑前跑后指挥着,急得满头大汗。他看到显示屏上的信号曲线疯狂地跳动,但不是按李恒他们带来的信号的那种形式,而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他高兴的同时又非常担忧,高兴是因为采集的信息越多就越能扩充起数据库,阿尔法就有可能通过数据结构的概率统计分析掌握这种语言,破译它们传输的信息;担忧是因为那信号的强度早已超出了接收机的阈值,现在所有的设备都在超负荷运转,要不是军工级别的装备,它们早就瞬间烧毁了,不能确定它们还能保持这种极限运行状态运转多久。李恒一直盯着监视器,他看到那块黑色方形石块的中间变成了几乎透明的,乐乐就在中间。他一度觉得乐乐在透过摄像头看自己,他不知道对这一切该做如何反应,再次见到乐乐,他的心里同时充满了喜悦和愧疚。一切好像都如期待的一样,又好像这是个不真实的梦。如果这是梦,他不想醒来。“那不是个小娃子吗?”“那就是外星人?”“怎么会有个人在里面?”就像调大了声音旋钮,周围人的声音开始大起来。“那是乐乐吗?老李?我说老李?”李恒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推他,是赵仁亮,他正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乐乐……乐乐怎么会在那里面?”由于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乐乐,我要去找乐乐。”李恒说,挪动拐杖往冷湖方向走。赵仁亮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该死的!”卢政复咒骂着跑过来,揪着赵仁亮的衣领,几乎把他提起来,“这东西到底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里面是个孩子!?”赵仁亮挣脱开,“别开玩笑了,长官,我们和您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啊。对了,乐乐,啊不,那东西发射信号了吗?你们接收到什么没有?” “所有的设备都烧毁了,阿尔法还没来得及破译,那信号数据量太大,功率太高。”张伟说。“什么也没得到?”赵仁亮问。“什么也没得到,实时分析的时候我只注意到那信号一点也不像之前分析的那个,这个看起来就是一堆杂乱无章的乱码,但其中包含的信息无疑是巨量的,信息拥堵导致阿尔法还没开始破译就崩溃了。”“看!”张伟指着冷湖的中心。监视器里已经没有黑石头和乐乐的影像了,它被绳索拉出了水面,放在那两条船搭建的工作台上。等潜水员都爬上去,他们便开始往这边前进,可没走多远黑石头便产生了变化。由于相隔太远,岸上的人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有光从黑石头的中心发出来,光线越来越强,甚至超过了镁光灯的亮度,那样子就像一颗璀璨的珍珠,不,像落在湖面上的一颗星星。船上已经看不到人的影子,也许他们早跳下了船,也许,被那强光蒸发成了空气。光线太刺眼,李恒他们用手挡着不敢直视,怕被那光刺瞎了眼。有人在背后捅他,是张伟,他戴着个镜片反光的眼镜,两手端着一个塑料盒子。“戴上这个。”李恒从中拿起一个,镜片看起来是用巴德膜做的,那是一种太阳滤光片,专门用于装在天文望远镜上观测太阳。“你们真是装备齐全啊。”赵仁亮说。这一来他们就看清了。远远地往去,乐乐站在湖面上,小小的一个,周身纯白微微发着光。他从湖面上慢慢移动过来,那形象让李恒想起了西方人眼里的基督。李恒的心紧张到了极点,他想起乐乐刚被打捞上来的样子,那时的他浑身沾满泥巴和水草,皮肤被冻成青黑色。当时他抱起那具小身体,感觉得硬邦邦,冷冰冰,毫无生命的气息。他无助地诅咒天,诅咒地,诅咒自己,求老天把他还回来。村里人都认为他疯了,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孩子们也怕他。他去看海,赤着双脚在沙滩上奔跑,大喊大叫;盯着自己的脚印发几个小时的呆;堆起高高的沙子建造城堡;他去钓鱼;折段柳枝做口哨,吹一段难听的旋律也能傻乐半天;他和了面糊,满树林举着竹竿粘知了……乐乐的小手温暖脆弱,柔软得像一团面球,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记起了,仿佛乐乐就在他身边,只要他一转身就能拥抱他,亲吻他,但他从不敢转身。他的诉求应验了,乐乐真的回来了,他多高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等他擦干眼泪再次看清的时候,乐乐已经来到他面前,升到与李恒同样高的位置,悬浮在半空中。?赵仁亮使劲捅了捅还在发呆的李恒,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就走开了。李恒回到现实中,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开口道,“对不起!”“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乐乐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袋里,但那不是乐乐的语气,他以为是幻觉,因为乐乐的嘴巴并没有动,他只是微笑地看着李恒。“你……你不是乐乐!”李恒努力撑着拐杖以防跌倒在地。“是的,很遗憾,我不是。”乐乐说。“那你是谁,为什么和乐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他脸上那个胎记!”“请不要惊慌,我以这种形象出现是因为那是乐乐的遗愿。”“遗……遗愿?”希望的肥皂泡正在破灭。“你可以不用开口,我能听到你脑袋里的所有声音,只要你想象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就可以了。”“像这……样?”李恒努力把要表达的意思呈现在脑子里,这并不容易,因为同一时刻脑袋里的想法太多了,稍不注意就会走神,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是的,就是这样。”乐乐说。“另外,如果你不想让我模仿他的话,我可以——”“不,”李恒急忙打断他,他在脑袋里想,“不,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那好吧。”乐乐说,“我马上就要上飞船了,我长话短说。其实我只是个智能黑匣子,我们的飞船遭遇了意外事故坠毁了,最后只剩下我,你现在看到的乐乐只是交互界面,是我扫描了乐乐之后生成的。”“扫描?”李恒已经基本掌握了这种交流方式,并且他发现这种方式非常高效。“没错。乐乐坠入湖底的时候触发了我的探测器开关,我发现这是一个具有高等智慧的生命,我扫描了他,并数字化了他,遗憾的是我救不了他,很抱歉。”“数字化……你们能够做到?”“是的,神经网络扫描,我定位了乐乐产生智能的器官,大脑,在原子级别上进行了断层扫描,然后在我的数据库里重构了一个他。”“那……那就是说你……他……还活着?”想到乐乐,李恒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与乐乐一起时的一幕幕都出现在脑海里,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它们,只将思想集中到现在。“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活着了,如果你认为一堆有自我意识的数据是一个个体的话,那么是的,乐乐他还活着。而且在我去过的地方中,好像真有生物在死后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云端,他们有感受,能思考,会觉得自己真的还活着。”李恒激动地有些发抖,“我想见见他,我的意思是,我能和他说话吗?”“是的,可以,这也是他的心愿。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我的飞船马上就要起飞了。”“好,好……”面前的乐乐逐渐变得暗淡,最后变黑消失了,李恒抬起眼镜看到了面前悬浮着的黑色立方体,他伸出手,摸着它光滑的表面。立方体的中心重新亮起来,由暗到强,乐乐的形象又出现了。李恒赶紧将眼镜戴上,紧张地等待着,直到乐乐变得和之前一样明亮。“看我找到了什么。”乐乐开心的声音出现在李恒脑袋里,与刚才不同的是,乐乐的嘴巴现在随着说话一张一合。“乐乐。”李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已经太久没叫这个名字了,回忆汹涌地袭来。“我想你已经见过德塔了,我和它交了朋友,它说它是从外星球来的,还要带我去见外星人呢,我们终于找到外星人啦,我好开心。”乐乐熟悉的笑声回荡在李恒的脑海里。“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你怎么哭了,对不起爸爸,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偷偷跑去溜冰。”乐乐用稚嫩的声音委屈地说。“乐……乐乐。”李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却像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乐乐只是那黑石头中间的一个影像。“爸爸,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什么?”“你能不再这么痛苦了吗?你要好好地生活,要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都是因为我,从我出事之后你一直过得不好,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不,不不,是我的错,是我粗心大意,平时忽视了你和妈妈,才让你……都是爸爸的错,爸爸对不起你。”“那我们扯平啦,我们以后都不要责怪自己啦。”“好,好。”“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这,她,她因为没有许可证所以不能到这里来,不过她就在外面,在外面看着呢。”“哦,那好吧。爸爸我得走了,来接德塔的飞船就要起飞了。”“啊是么,这么快,你,”李恒哽咽起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嗯!爸爸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妈妈。”“会的,我会的。”“那么,再见了,我会天天想你的爸爸。”“我也会想你的。”李恒任由眼泪奔涌出来,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乐乐白色的影像在缓慢抬升。 “问问它为什么到地球来,是不是对地球有什么企图?”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卢政复心中满是疑问,因为他看到李恒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有时哭有时笑。“放心吧,它们……只是来接他回家的。”这时候头顶的飞碟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像一条通道,照射到携带乐乐的那个黑匣子上,接着它便开始加速上升,越升越高,越变越小,飞向空中的飞碟。冷湖周围直到几公里外的区域如同白昼,外围的帐篷里有人在熟睡中被摇醒,他们当时还在做着关于外星人的梦,有些人以为太阳出来了,纷纷起床。他们没有特质的眼镜,有人戴了好几副墨镜,有人找了黑色的塑料袋,把它叠成好几层。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仰头静静地看那白点飞向空中。?等黑匣子进入飞碟,很多外星人都围上来看它,它们七嘴八舌地询问那个古老的,叫德塔的智能黑匣子。问题五花八门,从它们飞船当时的情况,到飞行员的下落,再到待在这颗小星球上几十亿年的感受。德塔对这些问题一一做了回答,因为直接映射思想非常高效,所以回答这些问题并没费多少时间。最后,有个外星人问德塔,“还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的版本已经相当古老了,应该没有能力扫描和重构这种叫人类的生物的神经网络,你为什么要假扮这个叫乐乐的生物,去欺骗那个叫李恒的人呢?”“这你们有所不知,人类是一种很年轻脆弱的物种,还保留着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外表的伤口都容易复原,唯独感情一旦受伤就再也恢复如初,它会从内部慢慢瓦解这个人。我在乐乐死前进入了他的大脑,知道他挂念着他的父亲,如果他父亲知道他死在这里肯定会伤心欲绝,等我进入李恒的大脑之后我知道这是真的。总之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和他给我的那个谎言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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