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日记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杨运康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当有人在人体冷冻机待400年后复活,等待他的是被大数据所统治的人们惯性的冰冷生活,以及思想、人伦、道德的极端冲突。做了换头手术的人,奶奶替夫妇代孕的孩子,只顾大数据提供的最有效率生活的人,以及零星的被认为是一个疯子的正常孩子,将冲击他对人类社会的理解。



正文:

绅士日记??刀就在我左手边,我写完,就用。??我从实验室里的人体冷冻机完全爬出来,花了五个小时,当然,“小时”这一概念,是我腕上的表,偷偷告诉我的。我的表,沉默地转着,它转动的每一个瞬间,都试图提醒我,我是旧世界的人。我的辅助官叫西蒙,他说,我的表,太过神奇,竟能在接近零下两百度的液氮里,转动四百年。??我想起了我的妻儿老小,我问西蒙,他们葬在了哪里?西蒙笑笑,他一挥手,空气中凭空出现了若干个透明按钮,他手指轻触其中一个,那按钮瞬间幻化成一幅椭圆的画面,画面中,是一大片悬浮在半空中的墓碑。西蒙率先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地球现在不住死人,下葬事宜,都在月球举行,月球引力轻,所以,墓碑都是飘着的。我说,空气中怎么会凭空出现立体虚拟的按钮,是不是VR技术?西蒙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和一个“古代人”解释这技术,他嘴角一翘,言简意赅的来了句:你可以理解为全球共享的浮屏手机。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随即问他,你有女朋友了吗?? 西蒙眼前一亮,他再次手一挥,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步骤,我看见空气中,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的影像凭空立在我面前。? 我脱口而出,“这是你妻子?”? 西蒙扑哧一声,“你真的是个绅士!”,他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服了你了,这年代,几乎没人结婚的,大家各自互悦,没那么正式啦。”? 我被他的语气弄得不太舒服,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你怎么没想过,找个更漂亮或更泼辣、更有钱又性感的呢?”我信口一问。西蒙瞪圆了眼睛:“天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样,是会遭厄运的!大数据算好了一切的,它匹配给我的,是这个星球上,与我性格最相和,爱好最相投,语言最相通,外表最接近,家境最贴合的女人。”? 显然,我的问题,超出了他被大数据统计而出的,惯性生活的全部。“现在,开始你的重生”,西蒙自信满满,他相信,我会被四百年后的今天,谓之科技的力量,所倾倒。他打开了大门。迎面走来一个肌肉男身材却一头直发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好……”,她顿了顿,似乎发现了什么国际玩笑,突然大笑起来,她的眼睛像进了刺激物一样眯成了一条缝。她面部不可思议地扭曲着,边走边用手指着我的脸,大叫着:“绅士!绅士!”? 我盯向西蒙,西蒙朝我摆摆手,他开始介绍起换头手术,我站在门口,望着面前,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觉得诡异而陌生。“女人可以拥有男人的身体,刚刚那女的,就做了换头手术,不要介意,这样的人,现在很常见。”“那她算男人还是女人呢?”“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个呢?你可以叫她男人,或者女人,甚或什么其它的东西,不重要啊,没人会在乎一个称谓呢?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你应该关心你的效率问题。”“那长着女人脑袋的人,为什么叫我绅士?”“她戴了数据透析的隐形眼镜,你才来这里,数据就为数不多地一点点,显然,她看到了你和我交流当中的关于妻子的话题了。”“窥探他人隐私不犯法吗?”“哈哈哈哈哈,这么小的事,怎么感觉在你这儿变得严肃万分啊,现在全球数据共享,你也可以看别人的隐私。放心吧,这儿除了要命的事以外,都不要命。”“谢谢你,西蒙。”? 我准备去西蒙安排好的租房。走之前,我抬手看我手腕上的表,它沉默着。时针指向数字“三”。我想起我曾经养的狗。每到下午三点,我就回家,路过快餐店,买三份芝士猪柳麦满分,狗一份,我一份,妻子一份。狗很忠诚,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它总是在吃了佳肴后兴奋的围着我跑圈,往往这时候,妻子也会笑着过来,站在我旁边,展开两条白皙的双臂,搭在我脖子上,与此同时,抬起脚在狗肥硕的后背轻轻地蹭。如是想着,飞的很快,载我抵达了目的地。一路上,的哥一言不发,为缓解沉闷与尴尬,我象征性地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说,根据大数据分析,司机和乘客之间,说话,飞的的相撞概率,千分之一,但不说话,是万分之零点九。而乘客和司机说话间浪费的时间成本,则变相损失了大笔,利润。? 我转而沉默。? 人脸识别的金属门半掩着。? 房东一家站在门口等我。一个婆婆模样,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个小家伙。我率先向婆婆模样的女人伸出手,但她却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她走过来,和我面对面,然后伸出头,嘴唇向我的嘴贴过来。我一把推开她,头脑一片空白,连说出口的话都结巴起来:“对不起,我不接受这样打招呼,对不起……见怪了。”? 与之相对的,是她错愕的表情,和她那尖锐地带讽的颤音,“你是在开玩笑吧,我的天……你可真的……真的算得上,一个绅士!”? 我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准备进屋,但刚走到门边,就被一个反光的银色机器人,抬手挡住。? 我无助地回头看向那老东西,但她故意把头偏向一边,假装看不见我。我又把目光收拢,一对中年夫妇,也不说话,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呆滞,表情麻木。? 就在我无措到极点的时候,我的眼睛被一束光所闪,我定神,发现是中年夫妇脚下的小女孩故意拿着儿童镜在朝我反光。小女孩的眼框很红,像是才被大人责骂而大哭一场后尚未擦干眼泪的瞳仁一样,湿漉漉的湖泊边沿,散着猩红。可她的眸光,却又露出与中年夫妇以及老太婆截然不同的生气和灵动,仿佛一个委屈的小精灵,在通过楚楚可怜的双眸,诉说一些故事,诉诸一些情感。? 不知到为什么,她让我想起,我的女儿。? 小女孩不知冲我还是我背后的银色机器人眨了眨眼,机器人,发出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像金属在被什么东西摩擦一样,刺耳。正当我准备连接西蒙的通信设备求助时,机器人,放下了“铜墙铁壁”。我感激地冲小女孩几近于鞠了个躬。小女孩露出一排洁白整洁的牙齿,她咧咧嘴,迅速做出个口型来回应我。我没看懂。? 在跨进门槛的瞬间,我习惯性的像进家门一样,抬手看表。七点。“是时候了,问问老爷子他们有空吗,明天,为什么不野炊呢?”我的妻子,总在周五这个点前后,一边洗碗,一边隔着书房,放声问我。我则会考虑天气、堵车路段、目的地等多个要素,并在决定后,告诉女儿目的地。女儿每每听到令她所乐的事 ,她的眼睛,就像红眼眶女孩的一样,淌出相似的,类似于“童真”、“纯粹”、“渴望明天”一类的情感。“我以前有个女儿,和你很像”,吃晚饭时,我又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我想,一个小女孩,总不至于用大数据回击我。? 坐在中年夫妇中间的小女孩,她的红眼眶,仍未消褪。她的一对黑色琥珀怯怯地转动了一下,就又归于寂寞。看的出来,她很想和我说话,但她似乎受到了某种我无法想象的约束,使她只能沉默。? 我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准备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但话到嘴边,就被老太婆拦下。她气得浑身颤抖,嘴皮扭曲的像舞台中央刻意表演的小丑。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不断沙哑的重复着,滚出去。? 夜空下的城市,被科技之光照的,与白天无异。路面看不到行人,只有闪烁琉璃光耀的我见所未见的超大建筑,死死地把它巨大的影子,贴在路面上。? 我“滚”在离她们家几步路远的一片草皮上。四百年后,草还是绿色,土还是黑色,我的裤子,还是被粘连起青草碎屑和未干透的泥浆。透过上空穿梭的飞的和按既定航线漂浮的游轮,我望着如墨般天宇,那些星星,它们依旧立在那儿,自然地、纯粹地。没变。? 我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那小女孩。她的眼眶更红了,像是才哭过一场一样。“你怎么了,怎么跑出来了?”我问。“我活不下去了。”她的语气之严肃、之平静,就像个大人。”“你这么小,别说胡话。”我很震惊。“我不知道叫我的奶奶是妈妈还是奶奶,因为精子卵子是我爸妈的,但是我奶奶代孕生下我的。我每次问他们,他们总反问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们不许我多讲话,说我应该把握每分每秒多思考,让自己创造效率,在十八岁时被大数据系统核算,一旦算出我的价值小于一个普通机器人的平均数值,就会把我评定为‘废物’。”“‘废物’会怎样?”? 她没回答我,但泪珠已落下。“我和周围的一切似乎格格不入,我在所有人眼里都像个小疯子,直到今天下午遇见你……”? 我笑了,不再多说,不再多问,只是摸摸小女孩的头。? 我陪她坐了两个小时,当然,时间的概念,是我腕上的表,告诉我的,现在,没人用小时来勾勒时间。但我,只有在看表的时候,脑海才会反复提醒着:自己还是自己。? 小女孩回家前,我们互相送给了对方一个礼物,算作偶遇的纪念。我送给她我的表,并告诉女孩,如果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看看它,自己也许就不会,有所怀疑,说不定挺挺,就过去了。“那要挺多久呢?”? 这残忍的问题,还是留给大数据来回答,比较好。? 记忆有时代表着愚昧,它把人类的脚步,拖得有些慢,有时候它又代表着人性,把人类之所以为人的理由,演绎的很充分。西蒙应该先删我记忆的,这该是小事一桩。现在好了,这儿唯一不算小事的事,要发生了。? 刀,我放在左边,血,腕中流,我,想起女孩送我的礼物:“你当时给我鞠躬,我做了个口型回应你,猜到了吗?嘻嘻,我就地取材的,就那两个字,绅士。”? 我感到越来越困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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