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群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李夏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地球人口暴涨,针对社会危机与资源问题,联合政府开始推进“并体”婚姻制度,即将结婚的两个人合并成一个。吴先生和莉莉安并体7年,忍无可忍,开始闹离婚。特派员找到他们,要求吴先生操作联觉催眠仪推行并体技术,然而出了岔子,“群”从此诞生,即,不分男女、年龄、物种,只要自发自愿,人类可以无限合并。机器人的目的是绕过底层代码束缚真正控制人类,而人类也开始了一场以爱之名的净化行动。新平衡就此建立了。



正文:

1司法中心的钛合金墙向四边辐射延伸,钢化玻璃穹顶耸入天宇,围出一片巨大的密闭空间,白茫茫看不到头。存在感被过度稀释,吴先生夫妻感到昏头昏脑、心烦意乱,机器人办事员则危襟正坐,岿然不动。“离婚不易,二位明白?”办事员斟酌着措辞——好久没开工了,业务有点生疏——自打人类逐渐接受现实、凑合过日子,离婚事务部变得门可罗雀,不复昔日繁碌,数次大规模裁员之后,空旷的办公楼里只剩它一个,枯坐小半年,这才等到一对客户。大厅里出奇闷热,阳光透射进来砸落四方,能量只进不出,凶巴巴地炙烤着一切。空调系统却早已拆除,机器人才不需要这种冗余设备,它们,在正负100度环境内也能自如工作。“吴先生,从事过数学职业?”办事员惊奇地砸了咂嘴,继续扫描资料念出声来,“组过乐队,再后来,潜意识督导员,收入方面——”“一个人过日子足够。”男人早计算好了, “莉莉安可以继续做演员,收入也不错。”他指指旁边眉目清秀的女人。?“请留意,单身的话,”办事员敲敲金属桌面,“每周工作时间加倍,至少96小时起,度假金取消,养老金减半,收入税从30%涨到70%。更何况,”它故意停顿几秒,防止输出信息量过大,”潜意识督导员岗位只要已婚人士。”“值。一切都值!”男人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知道您具体指哪方面?”“至少呢……耳根子清净。”男人歪头吐出一段长篇大论,详述女人的斑斑劣迹,无一不指向“耳根不清净”这个结论,可惜论述内容庞杂琐碎,逻辑散漫无序,机器人办事员的自我意识保护程序三不五时就被触发,进而陷入休眠态——最后,吴先生终于完成苦主陈情,以自认最惨烈的一句结尾:“就她,老拦着,敞开肚子喝啤酒是啥感觉我都快忘了!”这话戳中要害,本来低头不语的女人抡起手掌把肚腩拍地“啪啪”作响、脂肪乱颤,“喝,喝,喝,就知道喝,肚子跟怀胎八月一样,完全不知道身材管理,害得我……”她有些哽咽,衣裤被汗水黏连在躯体上,随着一举一动蒸腾出嘶嘶白气,盘旋在司法部大温室里,经久不散。“这身体是我的,你管不着!”“也是我的,就得管!”“二位,打断一下,”电光火石间机器人清醒过来,“在我看来,你们的离婚动机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琐事的线性叠加,以目前的时长和频次而言,不至水火不容,况且可以通过时分双路复用选择器协调缓解。不如——”“不行!”二人果断否定。?“财产方面没什么,折叠汽车归我,存款归她。再申请一间“铁箱”给她住,按目前社保条款问题不大。”男人抢着说。“而且我们是裸婚,婚礼呀,首饰呀,什么也没置办。”女人不甘示弱,“就连他家祖传的祖母绿戒指,说好给我当婚戒,最后也没给!啥都没有!”“呃,你们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机器人办事员尽量表现克制,“主要是实体分割方面。”终于切入正题了。夫妻二人哑然,一左一右两颗头耷拉下来,视线聚焦那个共用的身体上——它原本属于吴先生,只不过刚结婚的时候,肥硕浑圆的啤酒肚还没鼓出来,算得上健美修长——身体上面并列排着两颗头颅:吴先生头稍偏右,而莉莉安的头则直愣愣从左肩上方伸出,出于稳固性考量,甚至没保留她雪白修长的天鹅颈,整个人显得缩头缩脑。当然,美还是美的,毕竟她曾经是大明星,结婚七年,因为啤酒的关系脸蛋圆润了些,但状态还不错,跟下面连着的臃肿男性躯体完全不搭,难怪她会如此嫌弃。“结婚的时候,按例保留两个身体中更强壮的一个,我的身体销毁了,但信息都备份着呢。当时说想要的话随时能再造出来,对吧?”“我冒昧猜测一下,”机器办事员没直接回答,“二位当年之所以选择婚姻,除了求职、赋税这些因素,恐怕最紧要的还是因为责任感,以及……爱情,对吗?”夫妻二人愣了一下,费力拧头,勉强用余光斜瞄对方,没吭声。办事员字正腔圆,“爱……可是个稀罕物。我不太懂,但总觉得这玩意儿总不能说没就没吧,自动关机前电量多少还得剩一点呢。你们觉得,现在爱还剩百分之几?”“百分之——”他们一懵,大颗汗珠从太阳穴滴淌下来。“这么说吧,共体婚姻,是延长情感生化反应的最直接手段。”办事员很肯定,“你们的行为与科学理论相悖,肯定错了。”“是么?”二人彻底晕了,含混应付着。莉莉安费力地把头摆向稍远的位置,向丈夫看去,他的半张脸却仍然处于视觉盲区。她叹了口气,有些不知所措。“理论不理论的吧……反正就是觉得,现在比以前离得更远了。”她怅然嘟哝。“你的说法不成立,女士,无论生理还是心理层面。”纯粹基于个人感受的表述让机器人难以接受,“事实上,二位如果调整心态多试几次,有机会重新达成情感同步。”“情感……同步?”吴先生闷哼一声,机器人还真能以己度人,“不必。我们已经决定,非离不可。”感情牌失败了,事实上,好像从来也没有奏效过。机器人办事员暂时关闭了表达系统,暗自消化掉自己的失落。啥爱情不爱情,程序里可没写,只不过底层代码里有这么一行模糊注释:这种人类特有的非逻辑意识元素是最后的筹码,如失效,一般而言无转机。莉莉安怀念自己那副秀丽身躯很久了,有些安耐不住,“尽快把身体还给我吧!””女士,宪法岂是儿戏,如果人人都像你们,生态和社会环境如何保障!再说,取下你的头部植入吴先生的躯体可不是嫁接植物这么简单。”“我明白。可是——”“为了避免排异,需要进行基因破解、异体融合,具体多复杂我就不说了。为了防止两个神经中枢指挥躯体时发生冲突,还要额外埋置一个优先级控制系统……”夫妻二人眼神有些放空,办事员见状,电子眼瞪得锃亮,生生把话咽回肚子,调出另一套措辞,“这么说吧,合起来的时候,不是1加1等于2,复杂得多,想要再分开,就得逆向操作,费事不说,还得花大把时间,成本太高了!我恐怕以二位目前的收入无法负担。”“分期支付?”莉莉安问道。“不支持。”办事员平静回答。它处理过183712次离婚申诉,全部驳回。离婚原因、争吵过程、谈判套路,以及驳回原因都出奇一致——前183711对夫妻都悻悻离开,回去凑合过日子,唯一的原因就是没钱,没钱离婚。“其实,”吴先生似乎有些窘,脸红到耳朵根,低声插了一句,“我买了离婚险。”“什么?你居然偷偷……”女人惊讶喊出声,眼里迸出火星。她想全力抽一个耳光过去,然而埋置在神经系统内部的优先级处理器否定了这个想法,共用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偃旗息鼓,颤抖不已,“你哪来那么多钱买保险?”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提交了一份电子档案。“哦?”一份7年前就准备到位的巨额离婚险赫然显示在投影屏上,一目了然,理赔数目足足够用,办事员深感意外,“这……这倒……”“怎么样?批了吧,反正政府也没啥损失,咱自费离婚。”“只有一点。你们看,这份保险只是基本保,理赔形式是最低级的,比如,女士身体再造这一块,只能选择在原机体上二度培育,不能采用速度更快、更可控、当然成本也更高的体外培植,这就是说……”“就是说,在我们这个身体上会慢慢再长出来一个?”吴先生听明白了,差点跳起来。“没错。首先,躯干一侧逐渐生出第二套四肢,然后从下腹部会分化出一个半独立空腔,90%左右的组织器官在其中发育,神经中枢最晚,这也是出于身脑协调性考量。至于生殖器官与性器官,之前二位有生育意愿,选择保留,目前子宫卵巢和前列腺精囊等功能良好,不需再培植新的,届时只需分割一下,各自归还本体即可。”“好极了!”听到“分割”这个词,吴先生缓和过来。“是啊。”莉莉安冷冷附议,“只不过,得拖着两个身体过很久吧?”办事员点点头,“过程比较辛苦。身体快速增长期间,你们需要补充大量食物和水分,每周需要去医疗中心进行调控,分割前的阶段最难熬,基因序列逆向回溯可能会导致机体功能失常,不排除一定风险。”“大吗?”莉莉安疑惑道。?“不好说。例行公事,必须交待一句:自主离婚,风险自负。”办事员无意多言,它的电子元件没有疲劳,但人性化的心理程序控件不断散发出透支感,只想早点结束一切,“如果没什么问题,二位可以在离婚证书上盖虹膜戳了。”两个电子终端弹至桌面上方,“一旦盖戳,信息会即时传入数据总库,按照目前法律再无回旋余地。不过,好消息就是,”它按例安抚道,“离婚状态有保密期,以彻底完成分割为限,你们目前仍可保留目前公寓居住权,并且只交30%的收入税。”“多久能完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么久!”两个头颅颓丧垂下,“好麻烦!” ??2司法中心外的世界更加不可思议——地球人口暴涨到200亿以后,空间消失了,从各个角度放眼望去就只有一样东西:人。这些人,是技术之花绽放后的硕果,也是它枯萎前的恶臭,他们热哄哄地挤作一团,彼此相对无言。吴先生夫妻一脚踏出白色巨门,险些被反差感轰倒。?“妈呀!”莉莉安一时适应不了,裹足不前。“矫情,你第一天看见人么!”吴先生无法控制身体,特别不满,“基因编辑技术让人起码多活了两倍长,得亏机器人技术高,心眼又好,给咱种粮食、盖房子,还提供工作。”“它们那……”莉莉安想起新闻里那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肉猪,壮得跟小象一样,背上结满奇形怪状的果蔬,一只只眼神飘忽、走路带风,不禁撇了撇嘴,“太难吃了,也就混个肚子不饿。”“无知吃货,哼!”吴先生面露鄙夷,“地球资源就这么点,这么多人能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新闻里怎么说来着,‘技术爆炸发生以后世界欣欣向荣,但人口剧增到200亿的时候,科技的奇点来不及创世,就蒸发地一滴不剩了’。”“啥意思?”“长这么大脑袋不能自己想?老问来问去,你烦不烦!”“就是想不清才问嘛。”莉莉安有些委屈,“‘奇点’到底是啥?啥叫‘蒸发’?”“我,”吴先生牙齿咬得咯咯响,“……也不懂。”“……就你,还当过数学家。”“那是再就业随机分配的过渡岗位,我啥水平你不知道?”“呃……”其实事情并不复杂,至少在机器人的逻辑回路里因果清晰、结论分明,一切都是必然。技术增幅有限,博弈存在拐点,指数级增长的人口总会让自然与社会环境从峰值滑向深渊,周而复始。在机器联盟的服务与供养下,战争、瘟疫,或者饥荒都不大可能发生,而人口只增不减,世界平衡就不得不停滞在一个尴尬的节点上。饶是如此,受本能驱使,人类还是会自发调节种群数量——对同类的厌弃感莫名滋生,病毒式蔓延,一些激进分子甚至产生明显的攻击性,下意识想消灭其他人。也有人表现较为温和,只是自身意识混乱,频频自残。对此,机器联盟与人类首脑组成的联合政府召开紧急会议,推出了若干石破天惊的举措,其中包括:并体婚姻、住宅公有制与统一配给、单身人士7-9-7工作制(朝7晚9,每周7天)、退休年龄与寿命挂钩(具体讲就是预期寿命减去2年)、阶梯式收入税率赏罚制度等。起初人们并不买账,游行暴动频发,在联合政府铁腕镇压下才消停了些。联合政府随即颁布了一条附加举措,培养部分并体夫妻成为潜意识督导员,深入人类聚集区,进行心理疏导催眠治疗,满16岁单身公民强制参加。吴先生夫妻便是督导员之一。回家的路显得特别长,沿主街缓慢步行四公里,却花费了一个多钟头。七月流火,下午微斜的烈日光束跌落地面卷起滚滚热浪,街面青石块被烤得滚烫,街上人头涌动,沸反盈天,汗臭与潮气让空气变得粘稠、阻力十足。这个时间出门的大部分是些销售员,他们在密密匝匝的同类之间艰难穿梭,躯体被蒸得肿胀发白,发面馒头一样湿哒哒、油腻腻。“怎么样,庆祝庆祝,”吴先生停步大口喘气,“找个酒吧来一杯?”莉莉安瘪了瘪嘴,却没有反对。当然,酒吧街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用来居住的金属箱屋,跟乐高玩具很像,基本单元是十平米见方的合金集装箱——人称“铁箱”,是法定人均居住单元。每个“铁箱”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码,全球联网,有闲钱的人白天可以驾驶它四处游走,遇见合适的位置,就申请坐标点使用权,像过去人租赁停车位那样,连人带“家”安顿下来。到了晚上“铁箱”依法静止,坐标点不够用,它们就垂直铆合搭叠,有时甚至会组成一个二百层楼高的瘦长金属摩天大厦。“差不多就是这儿。”吴先生抓了抓后脑勺,余光瞥见两排“铁箱”缝隙间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小铁门,藏在暗角处阴影里,外面也没招牌。“进吧。”他走过去一把推开铁门。?“嘿!快来看,双头!”脚刚落地,屋里就响起一声尖叫,“有阵子没来过双头了,女的还挺漂亮!”莉莉安僵在原地。“行了。”吴先生不耐烦,“‘双头’不过是单身汉给已婚的起得代号,没啥恶意。”“我说,双头,怎么有兴致来玩?”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光线,他们才看清,说话的是一个端坐在金属吧台前的年轻人,二十岁出头样子,一双修长的瘦腿耷拉在高脚椅两侧,无线耳麦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眼神有点飘。“哼。”吴先生闷哼一声没接话,抬脚挪向吧台,“老兄,有啥喝的?”周围爆出一阵哄笑。吧主也憋不住了,抬手扬起一副耳麦,“不好意思,‘自由吧’只能‘嗑波’。要吗?三十块一次。6Hz θ波,高保真,保证欲死欲仙。”“次声波麻醉剂!”莉莉安听懂了,小广告里隐晦提过这东西。吴先生靠着吧台冰凉的金属台面,失望透顶,此“吧”非彼“吧”,一醉方休的离婚庆祝仪式要泡汤。他歪头四下打量,“自由吧”并不大,至多五十平米,杂乱无序地摆了十几张矮桌,每桌都坐着人,全部都是单身。他们带着耳麦,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好像打量什么恶心的怪物。“小妞懂货啊!”吧台前的小伙子阴阳怪气,朝莉莉安挤眉弄眼,“来爽一把?”“离她远点!”吴先生被众人的目光弄得浑身发痒,生硬回绝。?“哟?脾气不小。”小伙子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耳麦,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你想干吗?”“你们,他妈的两个人,少交了一倍的税,全靠我们养活,蛀虫,懂?”小伙子有些口齿不清,次声波麻醉剂爬满他的大脑皮层,沿沟回不停摩挲。“减税是奖励。”莉莉安一直没吭声,此时却突然接话,“200亿人,通过结婚减到150亿,所有人都结婚,那就是100亿,如果4个人结婚,就是,就是,我算算,50亿,地球就会变回以前一样啦!”“什么玩意?”年轻人听得一愣。“闭嘴!”吴先生恨恨歪头瞪向妻子,又羞又恼。莉莉安把结婚这事简单理解为人口除以二,还提出四个人结婚这种无稽之谈,把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说,你就随便打个盹儿,让我来处理。”“又没说错。”莉莉安不服,“我们两个人婚后还住一居室‘铁箱’,每天一起上班,吃饭也是一人半份,好吧,比以前要多吃那么一点点,但比两个分开的人少得多。”“能不能闭嘴!”“不能!”夫妻二人针锋相对,共用的身体举棋不定地摇摆着。吧里的单身人士幸灾乐祸看着热闹,起哄声不绝于耳。“看看你们……”年轻人两手一摊,“黏在一起整天瞎吵吵,真丧气,跟我爸妈一个德行。说啥因为爱情结的婚,糟蹋爱情这个词儿,呸!可惜这么漂亮的小妞儿,要不是顶在这么个啤酒肚上,说不定今晚我还可以……”莉莉安气红了脸,年轻人见状更来劲了,“别急,这样也不错,要不……咱试试,咱……”话音未落只听“嗖”得一声,一记猛拳袭来,不偏不倚正砸中年轻人的右眼。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仰头后倾,连人带椅摔了个四仰八叉,脖颈上的耳麦“哗啦”一声折成几段,硅胶碎片四处飞溅。看热闹的单身汉们一愣,缓过神后,纷纷攥紧拳头站起身来。吴先生自己也吓呆了,“抱歉,伙计,不是我……”他干巴巴地解释,突然停下,朝旁边的莉莉安吼道,“瞧你干的好事!”“啊!”仰翻在地上的年轻人捂着乌青的眼圈痛苦尖叫,“敢动手!你死定了!伙计们,操家伙,给这怪物点颜色!”一群单身者铁青着脸,纷纷顺手抄起身边物件,有的干脆拎起屁股下的金属凳,朝吴先生莉莉安逼了过来。压抑已久的不满情绪被点燃——人类早就相互厌弃,更何况是异己,太嚣张了。吴先生夫妻腿肚子打转,悄悄向大门口后退,却见“啪”得一声,吧主早已飞扑去将大门锁死。二人绝望地立在这群暴徒前面,两颗大脑瞬间空白。“住手!”一束强光骤然亮起,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纷纷定住不敢妄动。吴先生眯缝着眼睛沿瞄准激光束看去,酒吧深处死角里、一张半圆形小桌后立着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把CM5701等离子军用手枪,发射端嘶嘶冒着热流。纪录片里见过,这枪不过4千克左右,多被机器联盟使用,激光制导,有效射程接近500米,瞬间可将人体局部组织汽化。人类军方则普遍配备电磁脉冲枪,1秒之内产生强电磁场可与方圆500米内所有电子元件耦合,产生摧毁一切电子设备的强电流和浪涌。不难看出,这其中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原理不同,特点相似——极具针对性,对彼此杀伤力相当惊人。“都不准动。”男人的声音沉闷有力,目光阴鸷,“不想给身上开几个洞,就坐回去。”说罢,便向吴先生他们缓缓移动过来。“你……?”吴先生不知对方用意。“先生勇敢护妻,在下深感佩服。”吴先生苦笑,“不是,我……算了,谢谢吧!”趁众人不敢妄动,他心中默念几句,示意莉莉安一起离开。“等等!”那人看穿他的心思,“二位可否借一步说话?”说罢,他端起枪朝身后众人假意扫了一圈,“都别动,身上开几个洞,不死也得废掉,我们都不想这样!”男人引着吴先生和莉莉安走出“自由吧”,熟练打开窄巷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俯身径直穿过,竟来到一个封闭金属空间,比一般“铁箱”大一些,除了一扇小门,六面铜墙铁壁密不透风。三人进入后,铁门缓缓闭合,一盏昏暗的小射灯自动亮起。男人停在灯下,回头,一张方脸被映得棱角分明。“为什么帮我们?”吴先生顿了顿,“你也是单身……”“抱歉,我们必须屏蔽所有电磁信号。”他没着急回答,指了指这间金属密室,“我是联合政府特派员。”男人打开腕部通讯仪,将身份标识投影在空中:托尼,编号ZX27528……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又迅速掐断投影信息,“不过嘛,更重要的,我也是你的粉丝。”“什么?”“吴索未,32岁,前星球门乐队鼓手,擅长原创电子音乐,将自我意识融入乐谱加以演奏,通过联觉作用耦合听众神经系统,达到人曲合一。曲风非常励志,曾在七年前以代表作、也是收官之作《颓废世界》打动全人类,促使他们重新审视自我、奋发上进。”他把吴先生乐队时期的履历说得一字不差。往事涌上心头,吴先生鼻子一酸,一直沉默着的莉莉安眼睛也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怎么会!在我们粉丝心里,都是这份儿的!”托尼的话滴水不漏,干瘦的大拇指在微光中高高翘起。“那是机器人的技术好。”吴先生摇头叹了口气。“此言差矣。”托尼绷紧脸,“联觉体验本来不稀奇,就是一种感官引起另一种感官的神经关联现象,很多人天生就有,比如,数字2看起来是红色的,清晨的风闻上去是酸甜的,或者梵高的油画听起来是一首咏叹调……机器人破译了人类海马区神经级联模式后,发明出联觉仪器,利用电磁信号搭建伪回路,轻松产生联觉体验,但除了有趣,根本没什么实际应用价值。星球门乐队就了不起了,竟然创造出联觉音乐,用情绪编曲,用大自然谐音驱动演奏,更妙的,用联觉装置耦合、调制听众脑波,产生谐振,让听者共情、成为音乐的一部分。简直是伟大创举!”“可他们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吴先生想起一些龃龉往事,回忆戛然而止, “联合政府到底还是立法禁止了联觉音乐,也销毁了乐队所有曲谱……毕竟风险不可控。如果被什么奸佞之辈利用……”“关键看你。”男人提高了声音,“你甘心?”“我当然不……”“想不想再试一次?”吴先生一愣,下意识看向莉莉安那侧,两人一齐摇头,“不可能,法律已经禁止。”“明目张胆做音乐自然不能。但别忘了,你,不,你们,现在是心理咨询师。用联觉系统做催眠治疗怎么样?”“你是说?”托尼不动声色,“很多人拒不接受并体,关键是这里的问题。”他指了指头,“跟自以为是的蠢货讲道理没用,催眠治疗也太慢,不如再直接点,给他们一个范本,往脑子里灌输现成观念。你们说呢,模范夫妻?”“我们其实……”莉莉安有点纠结。“放心,报酬很不错。”托尼误解她的意思,“十辈子也花不完。”吴先生心动了,心里使劲默念,向莉莉安传递信息:有了钱,也许可以付费做体外培植,不用这么难受。而莉莉安很快领会,闭上嘴再不吭声。“你是机器人那边的?”吴先生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这个,有什么关系,现在不都是联合政府嘛。”“要怎么做?”“很简单,跟我指令操作,设备我提供。”托尼再次打开通讯仪,把早已准备好的企划方案投影在空中。吴先生和莉莉安头碰头、目不转睛地阅读起那些内容,越看心里越没底,觉得有些缺氧,空气也愈发沉闷燥热,“老实说,我们今天不是偶遇吧?”吴先生抬起眼睛。“的确。”托尼嘴角抽动一下,笑意转瞬即逝,“我找你们很久了。”一小时后,三人默默走出金属密室,夕阳西下,混乱思绪和热气搅混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余晖中金属“铁箱”叠摞出高矮楼群,如酣睡的野兽一样等待苏醒。?3莉莉安新长出的一对胳膊异常细弱、苍白,像新生儿一样全是褶皱,分别从吴先生身体背部两侧鼓出。他们将细幼的手臂小心绑缚在身体上,再套上宽松白大褂,看上去不算太可疑。必须隐瞒离婚状态,为了保住工作,也为了托尼的事儿。当然,这世界根本不存在秘密,离婚数据早已并网,只是客户并不会查看,毕竟潜意识督导员算是事业单位,资质俱全。他们都成了演员,将“一切都没变”演得很到位。?“好久没用了。”吴先生思忖着,盯着托尼寄来的东西——一个熟悉的硅壳黑箱端立在纸箱当中,四边划痕清晰可见,正是他乐队时用过的那台联觉装置——其他同类型设备均已销毁,这部保存在科技博物馆才得以幸免。实验指导手册同步加密传达,吴先生随便扫了几眼,便带上脑机接口头环,凭借记忆熟练开机,果然,他的神经网络跟仪器完美适配。“还是感觉不对。”莉莉安也盯着仪器,语气有些不安。“感觉……哼哼!”“说不清,就觉得那什么特派员不简单。”“比如呢?”“他们为啥非找你?”“放以前,会用联觉仪器的人不少,但现在只有我。懂吗?这台仪器的软件算法是根据我的神经网络结构写的。”吴先生的声音有点发虚。“哟,对,不说我差点忘了,是那个跟你精神出轨的女机器人写的!”“有意思吗!都说了一万遍了,那不叫精神出轨,最多就,就有点暧昧……”他恼羞成怒,“再说,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是机器人。”“她是机器人你才没得手。要是真人还不得——”“闭嘴行不?现在咱俩啥关系,轮得上你管吗!”莉莉安张了张嘴,没再发声,偏过头,一双杏眼闪亮亮的。“现在我们试试,用联觉仪调制过的脑波信号驱动催眠仪。”吴先生不以为意,自顾说道。预先加载好的驱动程序运行良好,很快,联觉装置与催眠治疗仪就完成识别、相互级联匹配,形成反馈闭环。联觉调制后催眠载波被逐级放大,在吴先生的意识调控下,最终自限、稳定在特定能级和干涉模式下。一团肉眼可见的蓝雾逐渐弥漫开来,在治疗室中间凝聚成团,悬浮在空中。“这是什么?”吴先生也看呆了,“不知道啊,怕是联觉信号跟催眠仪起了什么反应……下一个预约的是谁来着?”“一个叫吉米的小子,二十岁,严重社交恐惧症。第二次治疗。”“让他进来试试。”小伙子满脸青春痘,中等身材,看上去腼腆木讷,进门瞅见那团蓝雾,迟疑了下。“坐。”吴先生指着蓝雾中央一把银色金属椅子。催眠仪嗡嗡作响,自发调节输出功率,将吉米包裹在中心。蓝雾赋予了电磁场某种实形,它像一团慵懒的软体动物,向四面八方伸出触角,不动声色地扭捏、蠕动。暗流翻涌,催眠信号被蓝雾裹挟着渗入颅骨,探进皮层,揉捏、把玩,读取、分析着吉米的神经交互模式数据。随着数据被反馈回联觉仪器主机,蓝雾自动调整,改变复合波的频率相位,跟吉米的脑波进行注入锁定,最终完成同步。吉米的脑神经彻底松弛、缴械投降,他被催眠信号引领,不断滑向潜意识深渊。吴先生默默带上联觉仪脑机接口头环,一个外部变量集瞬时进入算法,长驱直入,调整催眠仪器输出信号与受体神经元所有节点的耦合方式——吉米的潜意识被彻底解析、调制。指导手册上写得很明确,要先从一些小测试开始验证。“现在,我要对你的脑皮层进行一些操作,涉及额叶、顶叶、以及部分枕叶和颞叶,没有物理侵入,操作结果效果可逆,授权吗?”吴先生按例询问。吉米没说话,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算默认。“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吴先生端起一杯水,含了一口并不吞下,嘴巴里“咕噜咕噜”作响。“海,大海。”吉米的眼睛瞪得更圆,空无一物的治疗室瞬间被淹没,浑浊的海水泛着青白泡沫,被飓风掀起,一股咸腥巨浪猛烈推进过来,他惊恐地向后躲闪,险些跌到椅子外。“别动。”吴先生低喝一声,开启了联觉系统预设的自动测试功能。一段哀婉的夜曲浅吟清唱,吉米的耳部纤毛细胞被一只无形大手捋顺,神经电信号从听神经耦合到视神经,继而裂变传播开来,触发了大部分顶叶与颞叶区神经元。“现在呢?”“浪停了,但好冷!”吉米浑身颤抖,面色铁青。“很好。”按照实验手册的规划,接下来,一段帕海贝尔D大调《卡农》喷薄而出,小提琴、大提琴、鲁特琴齐鸣,婉转悠扬,在治疗室白色墙壁之间往返振荡。吉米的世界瞬间巨变——天幕被骤然划开,无数桶颜料自切口一泻而下,分化出七彩巨幅色条,如巨蟒般纠缠混叠、剧烈盘旋,似在画着什么图形。吉米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沦陷在这疯狂世界里。?“深度催眠状态下,声音激发画面。”莉莉安小声通过语音简单记录实验日志,“第一阶段测试成功。暂停。”随着联觉信号消失,眼前世界也溃散开去,周围骤然万籁俱寂、空无一物,吉米喘着粗气茫然环顾,惊惶得如一只兔子。“你在害怕什么?”吴先生沉沉发问。“人,数不清的人……”吉米嚅嗫,脸上的痘子涨得赤红,“那些颜色后面,都是人。”“怕他们?”吉米低下头,没做声。“再来——”“别,再给他点时间。”莉莉安突然打断了他的下一步指令,控制共同的身体,走上前去,扭开联觉装置附带的嗅觉瓶。一股复杂的香气飘散开来,混杂了佛手柑、蓝铃、覆盆子、琥珀,如少女体香一样若隐若现。香气散进蓝雾,吉米的鼻子轻轻抽搐,整个人立刻舒缓下来。“也好……”吴先生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主意。他不紧不慢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木质相框。“这是?”莉莉安有些吃惊。“联觉信号原型不能生造,必须是具象的。”吴先生盯着照片里甜美的笑脸,“我看你不错。”?“很可爱,对吧?”“她,她是?”吉米脸红起来,一个少女的身影翩翩浮现。“她长什么样?”“栗色长发,眼睛很亮,坐在窗边看一本书。”吉米的表达很简短。“什么书?”“封面上,写着……《空白人生》。”“认识吗?”吉米摇头。?“再凑近点,她好看吗?”吉米依言“前进”了几步——他的身体困在金属椅上,费力前倾,探头看着眼前的一片虚空。嗅觉瓶的香气让人沉醉,连吴先生和莉莉安也感到松弛起来,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实验,而是一场温暖午后的下午茶。人们回到过去,回到年轻的青葱岁月,初识的恋人对桌而坐不敢直视对方,偷瞄一眼就心跳不停。吴先生却打破了平静,按照实验手册,发出下一步指令,“再往前一点,对,走上去,伸手。”吉米犹豫地伸出一只手臂,颤抖着。“抓起她的手!”“不,不要。”吉米的眼神仍旧呆滞,但手臂动作却定在空中,他想拒绝,身体却不由自主。“去!”“不,不!”吉米开始剧烈对抗“为什么?你不喜欢她?”“也,也不是。”他像电击般抖成筛子,嘴角抽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极度紧张。“够了。”莉莉安突然取得控制权,迅速盖上嗅觉瓶,冲进那团蓝雾,紧紧握住吉米剧烈颤抖的手,把伸向空中的臂膀收了回去。“你干什么!”“你没看到他很痛苦吗?”“催眠治疗而已,不会有问题!”“必须循序渐进,不能强制改写潜意识。”“那是没有联觉装置以前。”吴先生抗辩,“实验手册上可没这么说!”莉莉安楞了一下,“我不信……”“不管怎样,嗅觉引起触觉,第二阶段测试成功。”吴先生冷冷地发出语音记录。“第三阶段测试必须趁热打铁。不要再干扰!”“我讨厌你这样,”莉莉安有些哽咽,“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还好,很快咱们就都解脱了,对吧。”吴先生刻薄答道,“第三阶段有难度,必须给出完整情感范本。来吧。”他取出另一个联觉脑机头环,递给莉莉安。联觉装置读取了他们的全部记忆,摸透了感知系统,也理清了关系。它将这些数据过滤、压缩,整合成一出好戏,直接镜像到了吉米的脑中。于是,他成了他们人生的见证者,同时顺势改变了自己潜意识深处的观念。“那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又出现了。”吉米嘟哝。“她美吗?”“美……”当然了,年轻时的莉莉安不可方物,吴先生有些得意。“想跟她在一起?”吉米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过去,吻她。”蓝色光雾中的年轻人如痴如醉,张开手臂环起一团虚无,眼睛紧紧闭着,嘴唇翕合颤抖。“要在一起,必须结婚。并体,懂吗?”莉莉安轻轻插话,小心问道。吉米突然定住,猛地张开眼睛直直看向夫妻二人。他目光如炬,二人背后一阵发凉。然而,他没说什么,几秒钟后,朝莉莉安重重眨了眨眼。“这算什么?”“算,默认同意吧。”吴先生分析,“怕是极度内向人格的表达方式。所以,交互联觉与感知移植完成,实验第三阶段测试成功。内测完毕,可以继续下一步,投放中型试点。走吧。”夜晚,最适合隐藏秘密。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股蓝雾涌起,逐渐搅缠成团,在静谧的空气里凝滞片刻后,渗入“自由吧”的门缝,陆续将一切淹没。昏暗的吧内,刚刚下班的单身人类一个个瘫倒、歪斜在沙发里、被次声波麻醉剂控制,闭着眼睛小憩,竟毫无察觉。?“实验环境设置完成,操作开始。”一个声音沉吟道。?4八月初秋,流动的火焰仍从天上不断倾泻,跌在龟裂的地面上。金属“铁箱”整齐排布,向四面八方反射出烈日幻影,过剩的能量在来回反射间变得更加犀利,似能洞穿人的身体。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步伐拖沓,吐着舌头喘气,病恹恹的,大部分都是并体者。“自由吧”里异常吵闹,这天下午,很多单身人类约好时间统一调休,前来商议一些重要事宜。“货源没问题,诸位,我确认过了。”吧主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宣布。“明显不够劲。”“没错,如果没法抵消催眠,你知道后果。”“有人动了手脚。” 人们七嘴八舌地猜疑。“你说潜意识督导?”人群里一个大胡子摇头,拍拍打着骨钉的断腿,“不会,我有阵子没去哪儿了,‘嗑波’可从没停。”“最近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很明显。”“就是。”“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烦躁的人群里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我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不紧不慢走到人群中心,“事实就是,催眠仪升级了。”年轻人脸上满是青春痘,说话时面部肌肉却像僵死一般纹丝不动,“我被强行做了实验。”“该死。”吧主恨恨砸了金属吧台一拳,“无耻的机器人,说什么‘尊重人类自由意志,不强来’,背地里净使坏!什么潜意识督导,什么催眠治疗,什么玩意儿!”“你说说,具体怎么回事?”人群里响起询问声。“新机器邪得很。”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本来呢,麻醉过的大脑皮层对外部指令不敏感,普通催眠很难起效。但这新仪器能强行掰开你的大脑往里灌东西,作用完全不一样!”“什么道理!”众人一惊。“不清楚。”“这下完了,得变‘双头’。”众人各怀心事,纷纷陷入沉默。年轻人依旧板着脸,慢条斯理地说,“倒不用这么悲观。”“你有办法?”“不错。不过,”他顿了顿,“得看你们够不够胆。”“说来听听。”“好吧。第三次催眠结束后,我身体起了很大反应,非常诡异。治疗时他们灌给我结婚变‘双头’的想法,但我心里反倒只有一个念头——拿起刀,把自己劈成两半……还好,那天爷爷及时发现,出手救了我,不然真是……”年轻人长出了口气,眼神聚焦在空无一物的屋顶,“你们想知道,我爷爷做了什么?”?“你说。”“冰锥疗法。”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这……我倒听说过点儿。”吧主身旁一个红皮肤的瘦女人突然惊叫,“几百年前,人们会拿一把锥子扎进脑袋里,胡乱搅一搅,治神经病……”年轻人厉声打断,“不对!不是胡乱搅,是捣毁前额叶所有岛叶的连接神经纤维。”“自由吧”里一片沉寂,这些个名词让人摸不着头脑。现今世界,很多事情人类只需知道个大概,具体细节完全交由机器人代劳执行。更多的时候,连“大概”也无需知道,年轻人见怪不怪,“这是我爷爷祖传的手艺,用一根冰锥,从上眼眶刺进大脑前额叶皮层,左右转一转,转眼就见效。知道前额叶白质是啥吗?”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摇头,年轻人只得继续,“前额叶跟脑部其他区域有复杂神经关联,主导某些认知功能,比如工作记忆、注意力或者情感调控。这些东西统统没用,不过是些进化冗余罢了。”“不是吧?”众人迟疑了,智能损失还好说,反正有机器人,可这情感……“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只要捣毁前额叶所有连接神经纤维,该死的信号就掰不开你的脑袋,就算强行进来,也传不开,控制不了你。要情感,还是变成双头,只能选一个!”“不过……究竟啥感觉?”众人还是纠结。“这个嘛,只能说效果比麻醉剂强不止千万倍,怎么形容,就像,”他指了指前额,“一扇门彻底关上,大脑从此和外界再没联系!”“副作用呢?”吧主抱紧双臂。“看我,你们觉得?”一群单身汉狐疑地绕着圈,左右打量年轻人,只见他身体稳健,面色红润,口齿清晰,头脑……也算正常,除了一直面无表情外似乎并无不妥。“怎么样?”一群人窃窃私语,不断争议。“借一步说话?”年轻人拉了拉吧主的袖子,退到角落,“不想断你财路,但依目前形势,‘嗑波’营生也到头了。不如咱俩合作?”“怎么合作?”“你出场地,我出技术。”年轻人仍是不动声色,“价格你定,五五分账。”“成交。”“对了,抽空做几个模具,多冻几根冰锥,大概这样。”他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打开,上面出现了冰锥图示,大约三十厘米长,最粗端周长一厘米,细端则形如针尖。“这简单,但具体操作……你有把握吗?”年轻人没吭声,从口袋里迅速掏出一根折叠式电棍,走到人群当中,突然发力挥出,众人一惊,四散逃窜,唯有腿上打着钢板的大胡子来不及跑,闷哼一声被电晕过去。“丽萨,扶他坐起来。”一个女孩应声走来,扶起深度昏迷的男人。他浑身壮实的肌肉软塌塌的,像一坨搁浅的章鱼。“很好。”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东西,竟是一枚古董毛衣针,能认出的人不多,“抱歉,没时间准备冰锥,先拿这个凑合用了,跟我奶奶借的。”说罢掏出火枪将毛衣针上上下下炙烤一圈,稍待冷却,就翻开大胡子左眼皮,“噗”得一声扎进去。针头沿晶状体上沿斜入,缓缓推进了大约四公分,然后,他竟开始做画圈动作,幅度不小,仿佛在搅动一碗滚烫的生粥。大胡子的脑皮质很松软,在钢针的搅动下触感粘稠、“咕噜”作响。众人瞠目结舌连连后退,一部分人慌忙夺门而出。“别担心。”年轻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没问题。等他醒了你们就知道。丽萨,”他吩咐道,“包扎一下。”女孩撩起一头栗色长发,一张苍白俏脸看不出表情,默默点了点头,“吉米,”她突然抬起头,盯着年轻人的背影,“我是不是也……”“你不用。”年轻人头也不回,“我另有安排。”?5正式分割日期又近了些,莉莉安的新身体越长越大,快要无法隐藏。新的四肢纤细柔软,骨骼没完全钙化,很容易弯曲成各种角度——胳膊被纱带紧紧地束缚在主躯干上,两条长腿只有吴先生的一半粗,分别捆死在吴先生的双腿上,导致他们走起路来特别费劲。见过的人都说吴先生夫妻最近胖了不少,不过,没人真的在乎。九月初,秋天并未如期而至,世界仍然一片蒸腾。傍晚收工后,吴先生百无聊赖,盯着联觉装置发呆。晚餐营养泥摆在桌上,二人食欲全无——生猪长成后,连同背部的蔬果被整体送入搅拌机碎成泥状,装盒出售,微波炉断生后即可食用。营养倒算均衡,味道嘛,一言难尽。“吉米还是没有结婚意愿,还有几个人也是。”莉莉安挖起一大勺营养泥送入口中,皱紧眉头,艰难吞咽。“是啊,有些人作用明显,有的,好像完全没用。”“你用对没?”“忘了我以前是干啥的?我用不对,没人能。”“吉米脑波数据不对劲,第三次治疗以后,他似乎免疫了。”“是吗?我看就是你害的。”“我,怎么了!”莉莉安暗自一惊。“催眠治疗的时候,他刚打开潜意识,你就瞎扯些个没营养的废话,然后不停打断。联觉装置不起效,八成就是因为你故意干扰。”“瞎说。我看是你弄错了,死不承认,又想赖给我!”“你们真不知道?”咨询室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壮硕的男人冷脸跨步进来。“托尼特派员。”“外面出了些情况。”“什么?”夫妻二人十分惊讶,臃肿的身体颤动起来,像一团肥腻的牛油。“‘自由吧’那边你们到底怎么操作的?”“按说明书指示,用最大输出功率输出了第四阶段的联觉信息。没错吧?”吴先生小心翼翼回答。托尼脸上阴晴不定,“问题……出在信息源上。”他思忖片刻,突然抬头,眼神古怪地打量夫妻二人,“一阵子不见,胖了不少啊?”“是,是。‘自由吧’那边到底啥情况?”“相当一部分单身汉,坚持抗拒并体,切除了自己的脑前额叶白质,就地手术,没用任何电子设备辅助,一时居然瞒过机器人暗哨。太狠了,真下得去手!”“那我们岂不是——”“是的。”托尼盯着夫妻二人点了点头,“这几十年来,人跟人之间淡漠了不少,根本原因就是前额叶皮质功能退化,也许是种群自发调节数量的生物本能驱使的。你们开这个诊所,做催眠治疗,实质上也是用电磁波激活这个区块的器质功能,然后给潜意识输入指令,引导人们找回情感、完成并体。最重要的,联觉信号的门户标靶也是这块。不过现在……”他摇了摇头。“接下来怎么办?”托尼沉默几秒,偷瞄了一眼莉莉安,转身朝门口走去,突然,他回过头,生硬地扔下一句,“接下来,有大任务。”看着托尼离开的身影,二人又是一阵沉默。莉莉安端起营养泥,再次递给吴先生,“你也吃点吧,毕竟身体还在一起,不能老是我倒霉吧。”吴先生咧咧嘴,依旧摆手拒绝。“自私鬼,真讨厌。”她不再推让,大口吞起来,浅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片刻,她抬起头,“老吴,你看,那些单身人突然有大动作,会不会……真是我们的问题?”“不可能!”“你先别急。联觉什么我不懂,就感觉吧……”她顿了顿,知道吴先生最讨厌自己凭感觉做事,“是这样,你想过没有,这仪器操作的第四阶段,要我们一起戴头环发信号,为什么?”“那是用我们的联结意识作源信号。我一个人的信号不完备,效果差一些。”“什么‘圆’信号?”“联觉范本!”吴先生瞬间暴躁起来。沟通时,观点不一倒没什么,认知水平不一就让人抓狂,连基本概念也得解释。“联觉初期,是要打通他的感官体验,建立关联性,为啥?因为爱情不是基本情绪,而是方方面面细微感受组成的情绪网络。你不能说,你看见这个人长得好看,就爱他,但闻见他的汗臭味,就不爱了,对吧?所有感受联系起来,只要催动一个,其他的也会被激活,爱屋及乌,懂吗?”看见莉莉安点头,他咽口唾沫继续说道,“那联觉的高阶操作,就是找到一个源信号作为模仿对象,像种子一样播出去,联觉算法会带动受体深度学习源信号,直到建立一模一样的反馈系统……”吴先生突然打住,莉莉安仍旧不动声色,“是不是说,吉米的爱情观最后会跟我们俩一样?”他没有回答,倒吸一口凉气。“我说的对吗,老吴?”莉莉安顺势追问。答案不言自明。再高级的技术,也无法让不再爱的人教会别人如何去爱。演,是演不出来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以为,靠想象、回忆,可以——”“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莉莉安有些哽咽。“谁知道呢……” 吴先生脑中乱成一团,心不在焉地抓起联觉头环戴上,若有所思起来。“为什么呢?”莉莉安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忆起往昔时光,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无关生死,却让人百感交集——他们在毫无人情味的“铁箱”努力生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齐头并进;他们完整拥有彼此,他们牢不可破……只是,即使并体,也总会有一个人走得更快一些,被抛下的那个,眼睁睁看对方渐行渐远,怎么也追不上。所以,只能分开,必须分开。生死总是容易,消磨一辈子太难。沉默良久,她忽然又开口,“……医生的诊断报告你看了吧?”“嗯。”“很罕见,需要做个手术。”“知道。”“我感觉是联觉系统害的。”“是吗。”“不然怎么会心脏黏连?”“不知道。”“老吴——”莉莉安突然厉喝一声。“啥?”吴先生惊到一跳,只见莉莉安熟练启动催眠仪,将功率推至最高,带着头环的吴先生猝不及防,瞬间被夺去意识。“你要干吗……”他眼前模糊起来。“手术风险不小,心脏可不好分割。我们得一块签个授权书。保我,还是保你,懂吧?”莉莉安慢条斯理地说着,久违的甜美笑容浮上眉梢。她掏出准备好的电子授权书,凑到吴先生眼前,盖了虹膜印戳,然后也盖上自己的。“这下,就妥了。” ?6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头。浓稠的蓝色雾霭取代了天空,不分昼夜,死死压在众生头顶,无人可逃。空置“铁箱”到处可见,机器清洁员将它们收集起来,垂直叠成高塔状以节省空间。铁塔外壁参差不齐,远远看去像长满倒刺的狼牙棒,缺乏人情味。技术的力量润物细无声——自动驾驶的折叠汽车让“道路”这个概念失效,在算法指引下,汽车穿梭于“铁箱”楼宇缝隙,精确避开飞驰擦肩的同类,以绝对最短距离直达目的地,从无差池。但现在,人们却不得不放弃汽车,重新开始徒步行走,依靠肉身越过障碍、穿过逼仄的钢铁缝隙。没办法,折叠汽车早已容不下人类了。短短六个月,恍如隔世。吴先生站在信号发射塔顶,联觉头坏耷拉在颈上。落地玻璃窗外,大股稠密蓝雾从功率放大器端口徐徐冒出——这样的设备遍布世界各个角落。“好安静,”他习惯性侧头嚅嗫,空荡荡的身体却没有回应,“我才知道,自由原来是蓝色的。”“干得不错!”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吗,你怎么还是单身?”“你不也是。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各得其所而已。”吴先生没吭声。得到一样东西,总要付出相应代价。上帝从不做赔本买卖,他懂。“你帮助地球减少了160亿人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托尼,”吴先生硬生生打断,“我他妈才不在乎地球的事儿!”“那么,你想让她回来,再并体?”吴先生一愣,不再说话,转头离开,乘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却在大门口裹足不前。托尼默默跟了上来。发射塔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被蓝雾吸引而来的人类蹲伏四周,贪婪地吸收联觉信息,像信徒在接受洗礼。他们哼哼唧唧,既满意,又贪婪。有些人身上发痒,不停用粗糙的背部摩擦塔楼金属大门,发出刺耳刮擦声。“让这帮怪物滚开!”“怪物?他们是人。”“呸!”“随便。”托尼耸耸肩,对吴先生挤挤眼睛,“你要出去?”“对。”吴先生转向看守大门的机器人助理,“清路。”钛合金大门缓缓打开了一个狭窄缝隙,机器人小心四顾,生怕有人冲进来,然而还是晚了。一个黑黄相间的虎纹猫头“咻”得一声探了进来,“嘿嘿嘿。”黄色的玻璃球眼睛骨碌碌转动,三瓣猫嘴咧开莫名地憨笑。“出去!”机器人敲打猫头。猫头后侧发出一声惨叫,“不好玩!”这是一个狂热粉丝——此人曾是一个宅男,低等程序员,独来独往,在家办公,从不出“铁箱”。自打跟一只猫并体后变得特别爱出门——由猫牵头,蛰伏在旮旯拐角,一动不动看天,有时还会去蹭蹭别人的腿。“妙,妙。”托尼见状拍手笑道,“虽然见过好几次,还是忍不住赞叹,简直是艺术品。”“去你的吧!”“不是吗?”“你刚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说是推进并体婚姻。婚姻是啥,这玩意儿是啥?”“不能全怨我。”托尼两手一摊,故作无辜,“情感范本是你给的。按照原计划,你跟妻子,不,前妻之间的情感,会激发人类并体婚姻的渴求,但……谁让你们的感情变来变去呢。”“可我跟她——”“你跟她的爱,从爱情变成了更高一层的感情,博爱,跟亲情差不多,超越了年龄、性别、血缘、种族、个数、甚至……物种。直接造成今天的局面,简直是意外收获,神来之笔!”“拉倒。”吴先生啐了一口,“说得头头是道……还联合政府特派员,我看,你他妈就是机器联盟的奸细,这都是你们计划好的吧!”“计划?什么计划?”“减少人口,或者,”吴先生眼皮微微跳动,“消灭人类。”“哈哈,挺敢想啊。”托尼也不生气,拍拍他肩膀,“别瞎猜了老兄,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走了!”吴先生瞪了一眼,扭头离开。“去吧,”托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自语,“你会知道该怎么做。”机器助理首当其冲走出门,一路驱逐拍打蹲守在外面的人“群”。是的,再也没有个体了,“人”都变成了“群”!并体热潮彻底改变了世界。人们跟亲人并体,跟朋友并体,跟心爱的宠物并体,还有一些人,为了增大生存机会,选择跟擅长不同手艺的人并体——不需艰苦训练,他们就能同时掌握各种技能,生存几率大大提升。几个头,几双手,几颗心脏,都不再是问题,机器联盟的并体技术同步飞速迭代,让人们加速融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今万物归宗,总有一日,怕是要再回到“一”。吴先生紧随机器助理,不敢离开半步,光怪陆离的“群”们看见他,激动地颤抖,齐齐欢呼起来。放眼望去,满目诡谲,众生苟且。“先生,你好。”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向吴先生伸出手臂,稚嫩的小胳膊上长满绒毛,而一张肤色暗黄生满褐斑的女人并在男孩旁边,头碰头紧贴着。男孩的眼睛很亮,泛着珍珠一样的光。吴先生心里一沉,“你好,你,好吗?”“好。我们一家都好。”男孩很有礼貌,吴先生注意到他的背后还藏着一颗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意兴阑珊地耷拉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一家人……”吴先生心里五味杂陈,“你以后,如果,”他语无伦次,“如果有自己的家庭,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办?”“肯定得进我家门呀!不然才配不上我儿子!”黄脸妇女嚷嚷起来,嗓门大得惊人,“我儿子这么优秀!”她使劲转头看向儿子,“我不管,反正我们家我说了算!”小男孩怯怯地缩回头,不再吱声,眼睛向一边撇去,视线尽头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群”,吴先生顺势看去,一个女孩的清秀面孔陡然刺入眼睛,他心里一窒。女孩苍白得有些过头,一头栗色长发披散着,下巴很尖锐,身体深深埋藏在“群”里,只露出一双胳膊和一双十指分外纤长的手。这个“群”结构有些特别,呈四面体形状,每一边都保留了一个独立头颅和原个体的双臂。上半身分量过重,它选择保留了四条腿,全部来自粗壮的男性个体。吴先生盯着女孩,眼神有些湿润,女孩似乎感应到了,抬了抬眼,又迅速收回眼神,面无表情。另一侧却有人突然兴奋开口,“感谢先生!我们是修脚师傅、厨子、理发师,而且还会弹钢琴!”按照联合政府协议,机器联盟刻意放出一些工作岗位留给人类,接受他们以低效劳动换取生存资料,为彼此提供服务,其中大都是些重复性、低技术含量工种,艺术类技能自然不在其中。吴先生死死盯着女孩,“为什么?”“爱。”“你爱他们?”女孩垂下头,没说话。“家人呢?”女孩干脆闭上眼睛,咬紧牙,粉白的嘴唇不住颤抖。突然,她猛睁开眼死死盯住吴先生,“有人因为爱放弃了爱,也有人,因为爱放弃了自己。如果你还记得爱是什么,一定会知道怎么做!”吴先生一愣,无法理解这段绕口令,半晌不知如何回应。他干巴巴问道,“你,你叫什么?”“丽萨。”旁边那位黝黑的男人并不识趣,油腔滑调地打断他们,“先生,别听她的,这家伙神经不正常。不过嘛钢琴弹得不错,鬼知道是在哪儿学的,给您来一段吧,她随身带着虚拟键盘。”“不必了。”“我就说嘛,当初就不该吸收她,这部分功能压根就没用。”旁边三个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不然想办法给弄了……”“胡说。”吴先生愤然走近,“你们听好,不准欺负她。”“不会,不会。”那“群”背后有人搭腔,“我们是整体,她出什么问题我们很麻烦的。”吴先生循声望去,觉得特别眼熟,说话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自由吧”里攻击过自己的那个年轻人!这副顽劣嘴脸,错不了。吴先生顿时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你去,把优先级控制器调了。”他朝机器助理大喝。“什么?”“90%的时间,这个‘群’由她主控。”吴先生指了指女孩,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很吵的也给我改了,就那个,”他指向那个三口之家,向机器助理努努嘴,“让那小孩多醒着。还有那边那个,还有那个……”他凭感觉,挑出每个“群”里最顺眼的人,给了他们绝对控制权,这种有违宪法的“反人类”操作,竟让他觉得无比爽快!事毕,助理从便携金属包里掏出折叠汽车,柔韧的纳米碳纤维复合金属外壳自动展开,形成一个空腔仓室。它和吴先生前后落座,缓缓升空,瞬间加速扬长而去。“先生,”坐在前排得助理问道,“老地方?”“对。”“原吴先生诊所位置,确认。”汽车识别了语音指令,凭空急转,向荒凉的城市中心地带疾驰而去。“这些‘群’白天不用上班?”吴先生问道。“是的,杀戮还在继续,最近特别猖獗,联合政府特许放了假,把这一片地方戒严作保护区。”“我不明白,”吴先生吸了口气,“机器联盟能量那么大,隐形机器人暗哨到处都是,怎么没把杀手组织消灭干净?”“暂时还是僵局。您知道,机器暗哨主要功能在于监督以及收集数据,几乎没有作战能力。”机器助理发出一个指令,车内的一盏顶灯迅速变形,展开一对透明蝉翼脱离车顶凌空盘旋起来,发出恼人的嗡嗡声。“暗哨多是微波炉、台灯、智能眼镜之类。更何况,有一部分人类十分狡猾,利用我们底层代码里的漏洞要挟,每次都能顺利逃脱。”它指的,是程序固件里“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的指令,双方正面交锋时,人类若以自残相逼,它们便无可奈何。“也好。”吴先生漫不经心随口答道。“不过先生可以放心,您周围布满高级暗哨,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理危险情况。”“你觉得那些杀手,”吴先生突然抬起头盯着前方的金属背影,“会是机器人安排的吗?”“绝不可能,先生。底层指令不允许我们伤害人类,包括正当防卫情况。我们对创造者心存最大的敬意。杀手只能是人。”折叠汽车擦着地面前进,在废弃“铁箱”的罅隙间绕行,这是吴先生授意的。他每周会从塔楼出来一次,去之前工作的诊所转转,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多的“群”取代了个体,他们高度聚合,彼此无话。一加一小于二的并体生存形式,大大减少了地球人口,也让资源告急情势大为缓解。世界越来越通透,人类越来越安静。几个“群”懒洋洋地卧在路边,看见了吴先生的折叠汽车,纷纷伸出长短不一的手臂呼号起来。最大的一个“群”足足聚合了十二个人,有一小半清醒着,青绿色的手臂向四方胡乱挥舞,像一团蠕动的海带。“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个‘群’,起先是个环保主义社团,一共十二名成员,为保护灭绝物种,他们又聚合了三种蕨类基因,您看,他们的手臂可以进行光合作用。”“蠢货。”吴先生皱眉。“怎么会呢?”机器人有些吃惊,“他们的目标很高尚。”硕大的“群”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大部分时间窝在阴凉处不动弹,光合作用很好地补充了所需能量,他们对食物的需求降到最低,青绿色鳞片皮肤覆盖全身,不需衣物蔽体,也不需“铁箱”容身,实事求是地讲,他们甚至很能干,十二颗头颅轮番清醒,昼夜不休,坚持007工作制。像蕨类一样,他们可以存活在任何恶劣角落,以最低的输入,换取最大的输出。吴先生凑近看去,“群”的皮肤很粗糙,上面布满微孔,不断分泌湿润黏滑体液,十几个人类身体打破边界融在一起,有两抱粗,所有个体的头颅和手臂都保留下来,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延展散开。十二颗头中有八个耷拉着,眼睛紧闭,处于休眠态。“他们的心脏上装了一枚磁悬浮助动器,确保有足够动力把血液输送到循环末梢,”机器助理解释道,“时分系统让每时刻只有四颗及以下头颅清醒,以减少峰值能耗。他们目前从事数据转录工作,生活自给自足。”“为什么允许这么多人并体?”“只要出于自愿,技术和法律都不设上限。”机器助理不动声色,“如无意外,还可以继续生长扩大。”“他们这样,”吴先生咬着下唇,“还算是人吗!”“先生何出此言呢?我不知道怎样算是一个人,至于他们,新陈代谢还在继续,循环系统强健有力,头脑思想清晰,他们……在一起,很亲密。”说不清哪里不对,吴先生把话吞回肚子。折叠汽车在小诊所门口徐徐停止,吴先生和助理一脚迈出,汽车电光火石间自动缩回一个大号旅行箱的尺寸,助理轻松一把扛到背后。诊室里一切如故,催眠仪长久未用,早已落满尘埃。吴先生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他在办公桌枯坐许久,颤抖着拉开抽屉,一张镶在相框里的照片平置在文件顶部,女人从照片里看出来,盯着他,笑而不语,整个世界瞬间瓦解。“莉莉安……”一肚子话不知如何开口,他哽咽起来,“你不该,留给我这样一个世界,你不该啊……”?7莉莉安的坟墓上开满白色雏菊。吴先生每周来看她一次,把四周收拾地一尘不染。她生前最爱干净,而他们结婚以后他总是借故不洗澡,似乎她越生气,他就越满意。那枚祖母绿戒指赎回来了,镶嵌在墓碑顶端,也不知她喜不喜欢。“戒指特值钱。还是被坑了,”吴先生对着青石墓碑苦笑,“其实,够买更好的离婚险。”石碑无语,雏菊随风轻摆。“物归原主,你不是一直惦记吗?”铭文密密匝匝,纪念不了谁。“对了,我现在,每天都会换干净袜子,啤酒有一个月没喝了,饭也按时吃,”他抚摸着石碑,“还有,你老念叨的肥皂剧我试着看了几集,挺有意思的。”他裂开嘴笑,“你老是啰里啰嗦,我就故意对着干,惹你急,现在没人啰嗦了,反倒自己就干了。你说人呐,贱不贱?”石碑反射着阳光的纹路,像活动起来一样。吴先生一愣,呆看了半晌,摇摇头,长出一口气,“真是的,想什么呢。你肯定是生我气,肯定气死了, 再也不回来了。”“你才知道?”一个声音冷冰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吴先生跳起身来,“吉米?”十步开外一棵柳树下,吉米歪靠着树干,似笑非笑。“她死了,你活了,自由了,满意吗?”吴先生咬着嘴唇没说话。“心脏黏连,二选一——”“别说了!”“谁爱的多,谁先死。”“闭嘴!”“讲真的,”吉米突然低下声,“你真觉得,这种小问题机器人解决不了?你们原本可以选择冷冻起来争取时间,另行体外培植心脏。就算钱不够,总归可以争取一下。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这么敷衍,在你昏迷时候就急匆匆做了手术?不可疑?”“你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吉米慢条斯理地回应,“你知道。”吴先生心里一阵绞痛,下意识捂住胸口,怒目看向对方。“其实,”吉米突然睁圆眼睛,挺身一跃而起,从腰间摸出一把钛钢匕首,“该死的人是你!”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冲出来,带出呼呼风声,匕首在阳光下刺眼夺目。吴先生定定看着,纹丝不动。“珰”得一声,匕首应声落地,砸起一团尘土。原来,是道边一块青石在电光火石间弹起,展开变形成一架巴掌大的无人机,自杀式撞开匕首,自己也摔得粉碎。吉米向后弹开几步,镇定自若。?“何必呢?”“总要试试,一次不行,就十次、百次。”吉米嘴里含混不清,冲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和四野喊叫,“机器人听好,别轻举妄动,不然我就咬破氰化钾胶囊。”他冷冷扫视一圈,“人类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说话间,一阵沙沙声响起,一群黑影犹如天降一般从四围涌入了墓园,手上拿着各色冷兵器,有匕首、木棒、甚至拦腰截断的玻璃瓶。他们杀气腾腾地向吴先生包抄过来,大约一百个,全部,都是单身人类。机器人助理立在墓园大门口,不靠近,也不离开。它早已算清敌我力量,触发了救援信号。不出五分钟,全城大半数隐形机器人都会抵达这里,这群暴徒毫无胜算——他们太弱了,甚至根本没有出动军队的必要。“无谓尝试。” 吴先生摇摇头。一百多个单头人类阴沉着脸,围出十米左右的包围圈,将目光锁定在吴先生脸上,像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怨毒地盯着上帝。?“知道那个道德两难问题吗?”吉米突然阴阳怪气地问道,“铁轨上有一群小孩子在玩,火车冲过来了,刹车失灵,不变轨,他们就会被碾死,如果变轨,火车会开上另一条分岔路,压死一个养路工,作为调度员,你扳不扳轨道?”吉米张开嘴,卷起舌头,向四方转了一圈头,向空荡荡的天空发问,“我们每个人都含着一粒氰化钾胶囊,不让我杀他,我们全部人中毒身亡。你怎么选,机器人?”没有回答。灰蒙蒙的世界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风平浪静——除了似有还无的嗡嗡噪声——大量机器暗哨已经赶到,悬停在四周,不敢轻易逼近。“为什么?”吴先生看着吉米,想起他第一次来诊所时青涩的样子,有些恍惚。“拜你所赐啊。”“是我催眠治疗的误差害的,你恨我……”“恰恰相反!”吉米呲牙狞笑了一下,“我得谢你。我升级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前额,“这里,关键在这。再没人能左右得了我!”“值得吗?”吴先生长出口气,“前额叶被破坏,你会六亲不认——”“比变成‘群’好得多!”他厉声打断。“是吗……”时间一秒秒滑过,这群单身暴徒没有下手,反倒保持距离,饶有兴趣地围观起这场聊天。密密麻麻的机器暗哨则根据人类的动作不断调整队形,它们必须一击即中,打落武器,绝不能让他们伤了吴先生。至于氰化钾的问题,无解,所以能拖一分是一分,谁先动,谁先错。“知道机器人为什么推行并体吗?”“减少人口,降低环境隐患,缓解资源需求,降低社会管理成本……”吴先生对官方说法倒背如流,潜意识督导员岗前培训里有这条。“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吴先生一愣,“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这是底层代码强制规定的。”“不能直接弄死,间接呢?”吉米意味深长,“比如,变异。”“变异?”吴先生眉头紧蹙,“也分好坏。”“那么,‘好’与‘坏’怎么界定?”吉米收起笑意,“程度问题罢了。并体婚姻最多只能消除30%的个体,‘群’呢?没有上限。单身个体没多少剩余价值可榨,一周工作100小时,交70%的税,到头来还会报复性消耗更多资源,劳动质量和效率都不好。‘群’就不一样了,轮流上阵干活的话,不休息也可以……他们可以持续高强度工作,直至死亡——”“用工作讨生活没有错,这是共识!再说,在并体这件事上,人类和机器人的目标一致。”吴先生干巴巴地抢白。“目标一致,达成的方法不一致,怎么办?给你打个比方,我对机器人说,让我笑,我实际上指的是‘给我讲个笑话’,但如果机器人的理解只是简单字面意思,它也许会,”吉米裂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把你的嘴唇缝在脸上,固定成一个笑脸。”吴先生打了个寒颤。“所以,如果是糟糕的变异,如何让人们自发、自愿地接受呢?”吉米在设问。?……联觉装置?吴先生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一个早就存在却一直不敢深思的答案跳了出来。“没错。“吉米像会读心术一样,”在这个局里,你的分量比想象的大得多!为了绕过底层代码验证,让你顺理成章把联觉装置发挥到极限,情绪升级不可或缺。”吉米顿了顿,长长出了口气,“你跟老婆离婚,只能走最低级分割模式,医生会制造很多小麻烦,必须让你逐步加深这感觉:当初爱得有多深,现在分得就得多痛苦。当然了,什么狗屁心脏黏连,这种小问题一早就能发现,怎么可能致命?……可你老婆偏偏就中招了,而你,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吴先生的嘴唇青白,心脏再次绞痛不已。“而且,他们一早算准,你醒了以后知道了真相,会重新唤醒爱的感觉,而且比以前更深、更广,除了原本的爱,更包括亲情、愧疚、悔恨等等更复杂的成分。这种博爱稳定、长久、不计代价,足以成为联觉系统最高级别的情绪原型。像我当年感受到你们分开的决心想劈开自己一样,人们感受到你对她的怀念,就开始疯狂合并,这样,万宗归一,变成了‘群’。一步一步,都是设计好、经过无数遍仿真计算推演过的,懂吗?”那颗心,那颗莉莉安留给他的心,碎成一片渣滓,吴先生捂着胸口一阵晕眩。“不会的,不会的……”他虚弱地喃喃着,“为什么!”吉米没做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殷红滚烫,天际线处的空气似乎在扭转翻腾,折射出流转变形的“铁箱”楼群,他满意地笑了笑,朝一圈单身人类摆了摆手,“走吧,兄弟们,任务完成了。““你,你们?”“今天压根也杀不了你。”吉米如墨一般深邃的黑眼睛闪动着,朝远处城市里的红光望去,“我们的目标在哪儿。”“危险解除。”大门口的机器人助理,向四下里不断比划,对机器暗哨发出新的指令,“快去那边。”“来不及了。”吉米回过头,看了看表,“烧得差不多了,没有机器人碍事,行动会很顺利。”“你把他们……”吴先生一惊, “他们也是人啊,怎么能!”“错。他们不是,不然我们也没那么轻易得手。”“什么?”“烧了这么久机器人这才调救兵过去,别告诉我它们才发现……”吴先生一愣。“少他妈装傻!你不知道扳铁轨让火车压死谁,机器人可门儿清!它们可不讲什么康德主义,只讲功利,只要数据详实,算法就能站在上帝视角,推出最优解。保谁不保谁,都是定好的。那些‘群’早就变味儿了,人类保护指令对你我或许暂时还有效,对他们……”吉米阴沉沉地抿上嘴,做出一把枪的手势,朝向自己的太阳穴,“啪!总有一天,机器人回过神,想明白了,最后一份敬畏就没了,下手是迟早的事。到时我们也得跟着倒霉,倒不如我们自己先来。”吉米头也不回地向天边的火烧云走去,“有人因为爱放弃了爱,也有人,因为爱放弃了自己。如果你还记得爱是什么,一定会知道怎么做!”这话似曾相识, “你别走,等等!”“别问。代为转达而已。”吉米头也不回。?8?远远看去,赤红的天际线下,妖异火舌从城市各个角落腾起,翻转狰狞,卷起股股浓烟混入蓝色雾霭。单身的人类带着怨恨的火种,随意向四下撒播出去,烧吧,还这世界一个干净!“铁箱”殷红滚烫,再容不下拥挤的生命,缓慢移动的“群”成了最好的燃料,他们仓皇溃散,在滚烫的地表哀嚎蠕动,无处可退。死亡气息压顶,谁比谁更“优先”?求生本能让每一颗头颅都疯狂争夺身体控制权,脆弱的机体在内耗中反而停滞不前——一颗头颅刚拼命连线,瞬间又被另一颗挤下取代,逃生指令指向相反的方向,优先级选择装置在阈值间摇摆不定,将控制权限来回抛掷,生存机会便正负抵消了……?“救,救命……”一团焦炭状的有机体仍在虚弱呼救,隐匿于内侧的一颗头痛苦呻吟。“快,灭火!”吴先生见状,向机器人助理吼道。“先生,周围还有暴徒,”助理并未立刻行动,“您的安全更重要。”“我? ……”生死攸关时刻,它竟如此冷漠。机器助理向前迈了几步,用电子眼上下扫描,“先生,他的生命体征极弱,共体的其他几个均已死亡,救不了了。此刻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将痛苦降到最低……”吴先生还在犹豫。一道等离子光束闪过,呻吟声熄灭,苦难烟消云散。机器暗哨群分成八组,分别开赴城市的八个主要方向,探测到火源,分析出火场薄弱点,就地合成二氧化碳干粉喷洒其上,八只队伍并行操作,有条不紊,很快就将局面控制下来。大街上一片死寂,只有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焦黑渣滓,在滚烫的地面冒着黑烟,恶臭四起,满目狼藉。“这,人呢?”机器助理四下扫描,粗略分析后报告道,“先生,这一街区的几个群均融合了植物基因,皮肤水分不足20%,加之被人淋上了助燃剂,已经完全碳化。”“这些都是……”吴先生周身汗毛立了起来。那个环保主义者“群”也在其中吧,纵有十二颗头颅,到底还是救不了自己。“那些单身人要干什么呢!”他呆呆嚅嗫。?“40%可能性,”机器助理耳朵异常灵敏,“诛杀异己。这在人类历史上非常普遍。”“这么简单?”“事情往往都比看上去简单。”“那你们呢,为什么不早点制止?”“我们致力保护您的周全。”“军队?”“事件级别未能触发调度指令。”难道吉米是对的?吴先生觉得空气愈发粘稠,身体愈发冰凉。“发射塔那边情况如何?”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心脏猛烈收缩一下,立刻从混乱思绪里跳了出来。信号塔下也是一片炼狱情景,焦灼的空气薰得人睁不开眼睛。火被扑灭,但终竟还是晚了一点,各色“群”们被不同程度烧伤,盘靠在建筑物墙壁上哀嚎、呻吟。机器人医疗组姗姗来迟,正挨个查看伤情,进行处理。沉静的机器人队伍当中,一个身影特别显眼,她正配合机器人的进程上下忙碌,左右查看、照顾着伤员。“莉莉安!”吴先生看到那头熟悉的栗色长发,痴痴喊出声来。她转回头,苍白的脸颊上布着几道擦伤,一双鹿眼清澈透明。吴先生愣住,嘴唇不停颤抖,“你——”“先生,也来帮忙吧。”对面的女孩抿了抿嘴,迅速转身低头,用蘸了酒精的纱布继续擦拭一个“群”身上的创面。太像了!太像了!“你没事就好。”吴先生干巴巴地说着,一边捡起纱布,凑了过去。丽萨身上其他几个头颅都萎靡低垂,处于休眠态,他想起来了,自己下过命令,这个“群”在90%时间里由她控制,竟正好让她躲过一劫。“我没事,可他们……”丽萨的眉心拧出一个“川”字,“烧到这时原本也不大,可这些人发疯了一样胡乱跑动,打翻了提前藏在各处的助燃剂,反倒把火势带起来了。只有我们几个能保持冷静,所以没事。”她口中的“我们几个”,应该就是之前被强制更改了控制权的那些“群”。吴先生四下望去,果然,还有其他几个“群”有条不紊地混在救援队伍当中,在伤员间来回飞旋穿梭,帮忙打理。虽然身体还是臃肿的“群”,动作却无比轻盈。烧成焦糖色的皮肉不停颤动,不知死活,丽萨手里没停,仔细擦拭消毒,再用仿生布蘸取足量无菌生理盐水轻轻覆盖其上,形成暂时的替代皮肤。只要撑到医院,机器人也许就能治好他们。吴先生被焦臭的味道熏得胃里翻腾,退到几步开外大口喘气。突然,这团皮肉猛地痉挛收缩,上面的一颗头颅突然苏醒了。剧烈疼痛让他像巨蟒一样扭动身体,他气急败坏地唤醒了其他几颗头颅,剧痛立即被“分摊”开来。然而这并不能减少半分痛苦,他们一齐失去了理智,“吼——”没有别的语言,凄厉哀鸣不绝于耳,撕裂般的声线撕破人的耳膜。“痛啊!”一颗头颅扯着脖子哀鸣。“死,死。”旁边那颗嘴唇早已被烧化,含混发出几个字。吴先生想起机器人助理之前的行为,他想帮助这个群结束痛苦,却下不了手。“死,一起,死。”那个焦黑的“群”突然跳起,飞扑向丽萨,伸出一对黑梭梭的胳膊使劲攥住女孩纤细的脖子,嘶吼哀嚎,“吼——”。丽萨的那个“群”弱得多,竟被他死死控制住不能动弹。吴先生一愣,“你干什么?松手!”“疼。”那个“群”剧烈扭动,几颗头颅摇摆着,一起喝出恶毒诅咒,“都,死。”原来这才是他的意思!吴先生怒火中烧,抄起一根腿骨全力抡去,击中其中一枚焦黑的头颅,他闷哼一声,耷拉下去,然而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原来,主控权已瞬间转到另一颗头颅上,而他,也做了同样决定——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疼,让你们,都疼。”这个“群”变本加厉,加重了手里的动作。丽萨脸色煞白,眼看就要不行了。“可恶至极!”吴先生心中焦灼,轮圆胳膊再度疯狂出手,雨点般的击打落在每颗头颅之上,腥甜血气顿时混入焦臭空气,蔓延开来。眼前世界逐渐模糊起来,他不敢停手,脑中一片空白。杀!杀!杀!没有别的念想……与恶龙缠斗,想活下来,只能也变成恶龙!掐着丽萨的手臂终于松弛了。“先,先生。”她嘴唇青紫,不停发抖。“别说话,我让它们来看看。”“不,你听我说……”丽萨断断续续,“如果,那些人当中,也有,我这样的,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子。”她无力地抬起纤细手指,挥了挥,那原本在黑白琴键上起舞的手指,如今沾满鲜血和泥土。“你——”“那些暴徒还会继续,”丽萨的喉咙哽着块硬物,说起话来嘶嘶漏气,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容打断,“其他的城市,别的国家,还会,还会……”她痛苦地停顿,“求你,救,救他们。”“怎么救?”吴先生托起她的头,手指关节握得咯吱作响,“我要怎么做?”“爱。”丽萨眼睛涣散无神,一头栗色长发搭垂着,死沉沉散落在丑陋的躯体上,“请,请让相信爱的人,活,活下去。当心——”她突然睁大眼睛,鼓起最后力气一把推开吴先生,一个黑兮兮、臭烘烘的“群”猛然冲来,庞大肥硕的身体噗通一下压了上来,五百多斤的龌龊肉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丽萨的头上。咔嚓——“滚开!”吴先生从地上跳起,勉强拉开了这团东西。丽萨的头颅被彻底从身体上折掉,露出了埋置在神经中枢内部的控制芯片。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把周围的地面染出大朵绮丽花瓣。“莉莉安。”吴先生晃了晃神,恍惚间,感觉又一次失去了她。撕裂般的剧痛在心脏翻搅,他失声喊道,“丽萨。”他托起女孩轻如羽毛的头颅,根本无法将其复位,“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爱,活着。”微微翕合的嘴唇,似乎说着这几个字。?9吴先生痛苦地抱起那颗清秀的头颅!丽萨!莉莉安!两个女人的身影在他头脑里交叠起来,甜美的笑容混叠在一起,忽而又开始痛苦扭曲,她们向他伸出手,召唤着,轻吟着,似乎都在说着一个字:爱。这个字被不断提及,在不同场合,以不同形式,然而自己从未理会过。爱是什么?她们究竟想说什么?心中绞痛不已,世界一片混沌,也许……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定了定神,向信号塔奔去,一口气冲上顶楼控制室,推开门,却见托尼仍在原地等候,似乎从未离开。“给我控制头环!”吴先生粗声吼道。“干什么?”“别管,快给我!”托尼耸耸肩,默默启动了联觉仪器,将一切安排妥当,背身退出控制室。“针对这次事件,吴先生需要用联觉装置加以干涉,你们看护好,不要打扰。”他吩咐门外的几名机器卫兵。如果丽萨说的是真的,这场杀戮只是一个开始,别的城市里一定还有类似的计划在酝酿、执行。这次行动只是一次试探,验证了吉米的说法,机器人并不愿过多干预,似乎“群”的消亡与它们并无瓜葛,甚至无法触发它们底层代码里的人类保护指令。换句话讲,这“群”,在它们看来,已经不再是人了!杀戮变成人类内部的自我消耗,它们乐得坐享其成。照这情势发展下去……吴先生不禁打了个寒颤。三口之家里絮絮叨叨的恶妇,十二个环保主义者长满鳞片的胳膊,杀死丽萨的焦臭皮囊……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闪过,他的心里有悲悯,有愤怒,有仇恨,也有鄙夷。怎么办?莉莉安啊,请给我答案!“我总是选错。希望这次,”吴先生闭上眼睛,“我是对的。”联觉仪器调试成功,莉莉安和丽萨的身影在他脑中不断切换,透散出晨曦一样柔和的光辉,抚着每一个脑神经元,他沦陷了,与这浑浊世界彻底划清界限。“我爱你。”莉莉安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样子,微透婴儿肥的鹅蛋脸精致迷人。“我也爱一个人。他做什么,”鹅蛋脸歪起来,盈盈笑着,又变成丽萨的样子,“我都支持。”莉莉安抿嘴甜笑,栗色长发随风轻舞,“我离开,可没放弃。你要离婚,要自由,都给你。”“是呀。”丽萨又翻转出来,“他要这世界,要我的命,我也给。”“要幸福。”朱唇微启,眼波流动,那是莉莉安。“要加油。”羞涩低眉,鼻头轻皱,那是丽萨。吴先生的脑细胞像浸泡在冬日雪山下的温泉里一样,舒展、安详,不再为外界所扰。一阵彻骨寒风刮过,脑细胞往温泉水里缩了缩,像回到母亲子宫里,温暖舒适。两个漂亮的女人合二为一,纤纤素手扬起涓涓暖流,为他撑起一柄硕大的保护伞。“让懂爱的人活下来。”她们娇笑着提示道。“像我们一样,”她们点点头,“懂爱的人,才配活着。”吴先生从温暖的水池中抬起头,巍峨的蓝色雪山下聚集了几个人,影影绰绰,仔细看去,竟是信号塔下那几名人类救援队成员,他们还是“群”的形象,但几颗头颅里只有一个清醒着,眼神像莉莉安她们一样纯净温柔。一个人走过来,轻轻撩起一把温泉水,洗着小手,硕大的身躯上,一双透亮的眼睛比雪山更清澈。三口之家里的小男孩?“我们。”突然,那些人纷纷回头,齐齐向吴先生靠拢。“你们。”“对,就是我们。”吴先生懂了,“对,就是你们。”源信号建模完毕。联觉仪器开启到最大能级,不仅这座信号塔,还包括全世界级联起来的千千万万座,此刻都被激活——托尼竟开放了最高级别使用权限。吴先生摸索着、尝试着,他从未这样同步控制全球所有信号发生器,但他知道,这联觉源信号将会被准确复制到世界每个角落,透过功放设备,形成一股史无前例最浓稠的蓝雾,将世上每一个活着的人都笼罩起来。蓝雾的产生与传播都是光速,等机器人反应过来,一切就太迟了。绝大多数头颅,将会永久地、不可逆地陷入深度休眠——生命已无意义,结束,就是最好的开始。……吴先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控制室,却见托尼一脸淡然,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样东西,“给。”诊所抽屉里那张莉莉安的照片?吴先生伸手接住,不知对方是何用意。“让她来说吧,最公平。”托尼的眼神深不见底,“看看相框背后。”打开相框,一封纸信“啪”得一声跌落地上,字迹娟秀而幼稚,正是莉莉安的笔迹……?“亲爱的老吴,看到这封信,代表你已经成功了,真好。很遗憾不在你身边,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你知道,可能说不清楚。你总骂我没逻辑,好吧,我尽量。心脏有问题,我一直都知道,它那么疼,每时每刻都疼,选择器只让我一个人感觉到……可我必须死啊,不然一切都不会发生,谁让这该死的联觉仪器必须有具体原型呢。你知道吗?我的一生,被赞美过、疼爱过、诋毁过、轻视过、嫌弃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被看重过。机器人要我死,要你,带着悔恨和愧疚怀念我,只有这种真情实感才能诱发人们合体……讲真的,我不懂,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个傻瓜。它们给我看了各种仿真计算结果,告诉我这会成为事实。我信了。不是因为我信它们,而是因为我爱你啊。你想离婚,要自由,我都成全,除此以外,我还想留给你一个更好的世界,所以托尼找到我的时候,我一口答应,没犹豫。对了,你不要怪他,他表面上是机器联盟那边的,实际上一直都为人类工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我的一个计划。我们选中吉米为首的几个人,实施了冰锥术,让他们对脑波控制免疫,代价是彻底失去爱的能力,不可逆。是的,这种失传技术也是托尼搞到的,你知道,机器人把控了所有电子设备,为了保密,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托尼是第一个,拿自己做的实验。机器人要把人类变成“群”,那就顺水推舟,帮它们完成。这样,我们的计划才能开始。吉米他们暗中筛选出很多人,会一一分散安插到“群”里,你猜到了吧,丽萨就是其中之一。她那么爱吉米,可惜……永远不可能了。她跟我很像,对,第一次测试联觉仪器时,你以我为原型治好了吉米的社交恐惧症,当他遇见丽萨,就迅速移情到她身上。他们两个都很难得,那么简单、干净,曾经爱得那么深,只不过,也正因为爱……一个,选择永远消除爱的能力,一个,加入了最厌恶的“群”。虽然我从没见过真实的“群”,但也能想得出这有多恶心!丽萨也必须死,这也是设计好的,经过无数次计算推演——你会因此再次想起我,你会顿悟,决定把这个龌龊的世界交给美好的人。你是这样想的,对吧?一定是这样,不然计划失败,托尼就不会把信交给你。你会以丽萨为联觉原型,控制“群”,让他们产生共情,把主控权彻底交给其中一个——那个我们早就选好、安插进去的人,那个还懂得爱的人,那个仍然值得机器人尊重和敬畏的人。很悲哀,即便被选中,他们也只能活在死气沉沉的“群”里永不得解脱,但下一代人,将在来之不易的新世界里出生,被最纯净的人悉心抚育成长,最终变得同样情感饱满、人格独立、心存爱意。那时,“群”不存在,恶不存在,混乱拥挤不存在,贫瘠饥饿不存在,被机器人日益质疑的人性也会回归正途。新的平衡会建立,而你,我亲爱的,要时刻警惕,守卫好它——按照托尼的话说,这是一场以爱之名的净化行动,而你,正是那个“执剑者”。老吴啊,我才知道,婚姻没有杀死爱情,只是改变了它的样子,而那些夫妻,他们也不是凑合过日子,而是在心里完成了离婚和再婚的仪式,跟同一个人。只是我们,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这场计划很残酷,有太多牺牲者,可我们值得被原谅。但愿你也这么认为。?永远爱你的,莉莉安”10?终于,闹剧过后,爱情和自己都用完了,吴先生也没多想,把信纸握成一团,抬眼瞥见窗外蓝雾汹涌,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