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公元2634年的末世国家城市海默尼缇有条法律:只有贡献健康的新生命才有资格留下。此时人类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无法生育的惠仔被智机警察驱逐到了死亡地带的隔离区。本该在硫酸雨的腐蚀下静待死亡的她遇见了一个拥有漂亮蓝色眼眸的清理员,他带她来到了世界的中心碧落树。在那里,惠仔一层层揭开了海默尼缇的幻象,见证了真相背后的真相,以及她自身的真相...人类最终变成了一只完美的猪猡。
六点,惠仔如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她走到到客厅,拉开窗帘,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正在切换模式,从饱和度很高的黑色渐渐变幻成稀薄的灰色,然后几缕橘黄色的柔光掺和进来,一轮火红的旭日缓缓东升。在这个过程中,惠仔已经推门走到了院子,娴熟地处理着杂草,她的一天从此刻起开始倒数。室友约翰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踱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固体饮料,吮吸着往客厅走去。他将自己瘫在沙发上的同时,电视响起,屏幕上跳出总统亲切的笑脸,又到了每周一固定的总统新闻时间。“您是说世界政府打算升级能量液,预计达到只需补充一次就能提供三个月能量的效果是吗?”“准确地说,我们已经在研制。”总统正襟危坐,双手自然又威严地摆放在书桌上,一对犀利的鹰眼从未从镜头上移开过。他的面容始终带笑,上唇上面的胡子随着说话的节奏有韵律地浮动着,回答屏幕内看不见的系统声音道,“为了满足持续增长的新住民对资源需求量的增加,世界政府正在积极研制超级能量液,最终目的是实现补充一次持续一年的能量提供。”“那届时能量的分配会如何规定?”“暂时只能提供给社会贡献值在八百十八分以上、住在一到三区的公民。毕竟他们为海默尼缇贡献了健康的新生命,这是最荣光的指数。”总统激动地说,“是他们的无私伟大,给繁育室提供了有效的标本,打破人类无法生育的困境,使得我们朝‘百年计划’又更进一步!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海默尼缇最荣誉的住民!他们有资格获得最完美的资源!”“哼!”约翰冷笑一声,将手中无味的固体饮料用力挤压吮吸,直到包装袋上“能量液”三个字变形发皱后,他才皱了皱眉,依依不舍地将他认为难喝至极的能量液扔进垃圾桶。这时,里美顶着精致的妆容从卧室走了出来,从容又兴奋地催促约翰:“准备好了没,我们要出发了!”约翰疑惑地看着妻子,里美终于忍不住尖叫道:“繁育室来通知了!等了八年零八个月十五天六小时二十八分七秒,我们刚刚,”她满脸泛着红光,因为过于激动导致此刻的妆容看起来有点惊悚。她小心翼翼地将约翰的公民证递给他,纤细到瘦骨嶙峋的身体毫无重力地飘落进约翰的怀中,然后她用颤抖着像是呼吸不上来的声音高声欢呼起来,“终于,终于!我们终于成功为海默尼缇贡献了一名健康的新生命!你听见了吗约翰,我们的社会贡献值已经升到八百二十分了!爸爸!我们可以搬升到第三区了!”约翰猛然翻身而起,下一秒就和里美相拥而泣。院子外的惠仔停下手中的作业,望着夫妻两人又哭又喜的这一幕,转头又将注意力聚焦到了电视机上,总统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最近公共智机突然罢工和违反系统操作等反常举止事件频发,疑似病毒感染导致,所以从今日起,世界政府将对海默尼缇所有的智机,包括公共型和家用型的各种型号的产品进行全面检查,希望各位公民能够积极配合...”“惠仔,你和我们一起去吧!”里美推门而出,打断了惠仔的专注,只见她随手在门口取了一顶大宽沿帽戴在头上,另一边的约翰已经将车停在院子前的公共道路上了。“走吧走吧!你一直闷在家里,这次趁机带你出去走走。”说话间,里美已经将惠仔塞入车约翰的那辆红色小皮卡内,车子疾驰而出。此时,旭日已经升到了三点位置,天空越发明亮起来。总统的声音随着电视机自动定时关闭,也逐渐变弱消失:“如果发现有被病毒感染的智机,要随时报警,你的举报行为将会为你带来二十分的社会贡献值....”车子在第九区的公共大道上喜悦地奔驰着,然后停在了第八区的区境站前。一位智机区境官走了过来,约翰降下车窗,把公民证上的通行许可权限展示给对方的同时,眼睛已经不能自控地抬头打量着第八区那一排排203米高的大楼。它们此刻正以整齐又压抑的威慑感朝他迎面压来。更恐惧的是,在这一栋栋庞然大物身后,是远处依稀可见却无法望见顶端的更内区的齐天大楼,如一根根擎天柱组成的铜墙铁壁,遮挡住了他眼前的天空。但太阳悬挂得更高,高到无论行走在哪里,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它正悬挂在正上方,就像是一个形影不离的监视器。天高云阔,明日当空,身高一米七的智机区境官用它圆圆的脑袋上那同样圆圆的硕大的机械眼扫视了一秒约翰的公民证后,转头盯住了车后座的惠仔。里美心里发毛地握住了惠仔的手,冲区境官道:“有,有什么问题吗?”区境官不语,这时关卡上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约翰立刻发车,小心翼翼地驶进第八区。里美这才松了口气,放开了抓住惠仔的手,立刻恢复回刚才的兴奋状态:“看见了没,我们现在正在第八区!”惠仔呆呆地望着和车子擦肩而过的那一根根铁柱般的大楼群,耳边是里美和约翰的谈话声:“接下来我们还要经过第七区、第六区、五区、四区、三区、二区、一区,”她难以抑制情绪地朝约翰喊叫,“亲爱的,我们今天还要登上碧落树!”约翰同样兴奋地迎合着里美一直点头。里美又话锋一转,问惠仔道:“你的检查结果如何?”惠仔回道:“还没有通知。”“你一定没事的!”里美又抓起惠仔的手,坚定地说,“如果你也顺利通过,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搬去内区,我们还可以生活在一起!你也知道,有了宝宝后,我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到时候需要你帮忙的事情也会更多,我们不能没有你!”说着抬头看向约翰,约翰忙接话说:“你的检查如果也像我们这么顺利通过最好。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到了内区,会分配到更优质和丰富的资源,我们希望能够和你分享,我们很喜欢你。”里美连连点头,应和道:“对对,我们是一家人。”两人一唱一和的时候,车子到达了第七区区境站,在审核权限的时候,惠仔发现这里的区境官也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所幸权限被审核通过,车子又顺利通过了关卡,迎面而来的是黑云遮城般气势的连片的高楼群,这次更高,比第八区的大楼又高出了168米。“太厉害了!”约翰忍不住赞叹。之后车子依次通过了六区、五区、四区、三区和二区的区境站,三人眼前的高楼群也依次逐渐递增,直到车子已经穿梭在一区2208米高的大楼群之间时,只曾在电视里看过芳容的碧落树的英姿才逐渐从云雾中显现出来。碧落树屹立在海默尼缇的中心,高耸入云地横亘在天空和大地只见,正是这座高3974米、共999层的巨塔,运转着整个海默尼缇,操控着日升夜暗,处理着成千上万的资源配给工作,管理着所有的智机系统,让海默尼缇秩序井然,和谐太平,日日夜夜,从未变化。里美和约翰被眼前巍峨威严的碧落树震吓得说不出话来,车子就这样停在了路中间。一个只有三十公分高的方块几何形智机交通管理员发现了他们,过来引导约翰将车停在了规定的车位,然后两人颤抖着激动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进碧落树。惠仔站在原地发呆,她伸长脖子望着不可窥视的碧落树的顶端,瞳孔逐渐放大,她想要看见云雾背后更高处的楼层,想要一窥碧落树的全貌。于是她朝后退去,但并未成功,因为刚退了两步,里美催促的喊叫声便将她强制拉进了碧落树内。里美和约翰的目的地是位于碧落树三百层的繁育室,从三百层开始至四百层为止,规整地码列着一个个白色房间,整个海默尼缇的生命就是从这些房间内被培育出来。它们其中,就有一个是里美和约翰的孩子。今天,他们正是来提货的。三人两前一后地步入三百层的繁育室大厅,两位智机护士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请出示您的取货凭证。”约翰匆忙掏出公民证,护士硕大的机械眼在上面轻轻一扫,一串加密码被投射到了护士背后的巨大屏幕上,下方同时显示出里美和约翰的身份信息。数秒之后,巨幕上跳出“审核通过”四个字,两人便被另一位护士带领着进入电梯内,前往三百七十八层楼取货。留在大厅内等候的惠仔环视着四面白到发凉的墙面,好奇地来回踱步,一会儿抚摸下看起来不真切的墙壁,一会儿抬头凝视通向天空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楼层,然后她冷不丁回头,发现留下的那位智机护士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仰头瞪着两颗如同乒乓球大的机械眼睛,直勾勾地对视着她。“有,有什么事吗?”惠仔被吓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打量着这位智机护士。它身长大概120厘米,头只至惠仔胸下方,与其它公共智机在外观上有所不同的是,智机护士拥有逼真的头发、灵活的四肢,以及细腻的皮肤,这使得它们看上去和人类孩童无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双大得突兀的夸张大眼睛出卖了它们,告诉人们它们也是智机。但不论智机的外貌如何,都被规定不可具备性别和情感,因为用智慧帮助人类解放劳动力,提高效率才是它们被制作出来的目的。绝对服从系统设定的命令,才是一个合格的智机的标准。有问必答,无所不知,又无所不能,更是优质智机的标志。但据了解,近来出现被病毒感染的智机里面,像智机护士这类类人形智机的比例是最高的,它们会不约而同出现违背系统命令的出格举止,甚至有些智机在被怀疑检查的时候,被发现具备了虚伪、狡黠、逃避和谎言等这类人类特有的性格特征。就在刚刚这一瞬间,惠仔就从这位智机护士身上察觉到了某种信息,她不觉心里暗自感叹:“为什么只是劳动力的它们会被打造得和人类如此相似,这毫无意义!”如是心想,惠仔发现那个智机护士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视线收回,然后返回到了岗位。顺着它的移动,惠仔看见巨幕上显示的“今日申请名额”的数量从88位上升至218位。正好,里美抱着她和约翰的儿子朝着惠仔挥手而来。惠仔坐在车后,屏息凝神地凝盯着里美怀中的粉嫩肉球,他正睡得憨,红嘟嘟的脸蛋细嫩脆弱,可爱的小嘴时不时发出“叭叭”的声音,逗得里美满眼溺爱,一直在亲吻着他,亲了又亲,怎么也停不下来。约翰也是归心似箭,不由得加快了车速,红色小皮卡虽然平稳地开出了一区,却在快到达二区区境站的路上,差点撞上一辆停在半路中央的体积大红色小皮卡四倍的清理车。幸好约翰反应迅速,踩死油门,速打方向盘,才让小皮卡最终在距离清理车十厘米处时像一个被掐断电的智机一样骤停下来。冷汗浸透了约翰整洁的白衬衫,小皮卡呆在原地,地上刻着两道被车胎摩擦出来的长而混乱的划痕。“怎么回事!”里美紧紧抱住熟睡的儿子,从惊恐中苏醒过来的她被吓得满眼泪花。约翰的双手扶在方向盘上一直颤抖着,他暂时说不出一句话来。见状,惠仔下了车,朝清理车走去。她看见一个清理员将一只垂在货箱外的手塞了回去,关门的正当倏然转身与她四目相对。这是惠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清理员,但眼前的清理员看起来有点怪异,和她印象中与交通管理员形象差不多的清理员不一样,这位清理员全身罩着一套密不透风的火红色制服,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头盔与世界共通。清理员是整个海默尼缇唯一可以离开,并进入隔离区的人。自从地球从公元2338年迎来末世后,一切生命在不断消亡。唯一掌握智慧钥匙的人类最终在仅剩的新大陆——浮岛大陆上建立了国家城市海默尼缇,于是幸存下来的2.1亿人退居到了这块仅4887平方米的土地上,并在面对资源枯竭和人类丧失生育能力的绝境下,制定了百年计划,踏上了复兴人类未来大业之路。所以,除海默尼缇以外的地方都被列为隔离区,意为死亡地带。地球现有的资源只够养活海默尼缇内的公民,人造人口的增长为人类种族的繁衍带来希望的同时也瓜分走有限的珍贵资源。于是世界政府出台了一条法令:凡是社会贡献值低于521分的人,将被驱逐到隔离区。资源,只能分配给对全人类有贡献的人。面对人类丧失生育能力的困境,能够为海默尼缇贡献一个健康的新生命,是最无上的光荣。他们将分配到海默尼缇最优质和充沛的资源,他们的后代也将从这样的环境开始制高点起步的人生。而不合格的人,只能被清理员驱逐到隔离区。因此,惠仔格外害怕清理员。但眼前的这位清理员与众不同,因为他拥有一双如人类一般蔚蓝的眼眸。“他的眼睛真是比星辰还浩瀚。”惠仔心里默想,她没有看过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她抬头仰望天空,天是海默尼缇的假象,太阳只是一串数据,而这抹虚假的蓝色,从现在开始,在惠仔眼中与静寂的黑夜无二。清理员收回视线没有理会惠仔,转身开车朝隔离区奔去。惠仔回神走回车内,她和约翰交换了位置。于是方向盘在惠仔手中平稳地转了起来,当太阳走到一点的位置时,约翰的红色小皮卡正好停在了一栋高144米大楼的中间,他们回家了。里美和约翰刚迫不及待地从车内下来,一阵巨响的嘈杂声从楼下邻居家传来。惠仔低头望去,一个赤身裸体的消瘦男子被四个智机警察包围,推倒在自家的庭院里。四个智机警察高90公分,呈倒三角形地漂浮在半空中。它们没有五官和四肢,它们只是一个光滑的白色倒金字塔体,但它们的威慑力却如同泰山压顶,让那个消瘦的男人不敢再动弹分毫。因为他已经反抗过了,所以放弃了。他惊慌失措和恐惧疯狂的脸上沾满血迹,正沙哑地语无伦次地尖叫着,然后毫不留情地被一旁等候着的蓝眼睛清理员拖进了清理车内,随车朝隔离区扬长离去。“真可怜。”里美将儿子更加用力地搂紧在怀中,约翰抱住她,小声安慰道:“这是没办法的,无法为海默尼缇提供贡献值是他自己活该。毕竟资源是有限的,以后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没有用的人自然要被淘汰。”里美点头同意,两人转身要进屋时,约翰的公民证传来一则新讯息:他的权限已经变更,从明天起,他们不再是第九区的底层公民,而是第三区的高级公民。里美瞬间又眼眶湿润,跺着脚和约翰紧紧相拥。与此同时,一则新讯息弹跳到惠仔眼前,紧接着,她的表情凝固在了空气里。“怎么了?”里美抹了抹眼泪,红着喜悦的眼眶询问惠仔。还未等她把问号吐露干净,惠仔便一脸惶恐地冲进车内,狠踩油门,约翰那辆红色的小皮卡直接从72米高的庭院冲了出去。惠仔刚刚收到了将被驱逐到隔离区的通知,原因是她的检查未通过——她无法生育。这意味着她无法像里美和约翰那样为海默尼缇贡献一个健康的新生命,她已经失去住在海默尼缇的资格了。闻声,四个智机警察迅速合体成一个巨大的倒金字塔体,然后它们下方的尖端插入了一个长条底盘内,瞬间,它们身上变化出七彩的光亮,在半空中朝着红色小皮卡高速漂移追去,警笛声响彻了一路。喧嚣暴躁的警笛声就像在啃食着惠仔的脑门一般,令她头疼脑涨,心跳加快,浑身发热地忍不住颤抖。“该去哪里?”她想,车子在仓皇失措的时候已经冲出了第九区,往第十区开去。“这条路不对!”她在心里尖叫,但她无路可逃,只能横冲直撞,有路就走,毫无章法。于是红色小皮卡就这样在一幢幢118米的高楼间艰难穿梭,与此同时,警察们分散开来,兵分四路,一个开着警车在后方直线追击,另外三个从两侧和上方夹击着惠仔。她的逃亡路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清晰可见——她只有一条路,通往隔离区的路。但惠仔不想就此认命。终于,在警车从后方紧咬着她不放、两侧的警察就要撞击拦截小皮卡,以及上方的警察不知何时飞越至十一区区境站前打算瓮中捉鳖她的情形下,惠仔踩死了油门,不再闪躲地朝前方笔直冲去,毫不犹豫地撞飞了挡在前方的警察。后方的警车紧跟上来,惠仔没有松懈,立刻掉转车头迎面朝它撞去,却被冲击力打飞到一侧,猛地砸到了一块巨山上。顷刻间,红色小皮卡的车头就被碾压成齑粉,车子骤停,惠仔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发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浑身无力地瘫在了驾驶座上。靠着依存的意识,她看见警察破门而入将她拖拽出来,一个红衣人从前方的巨山上下,惠仔认出了他,是那双好看的蓝眼睛。下一秒,惠仔眼前一黑,再也感知不到任何。醒来的时候,惠仔发现自己躺在清理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车窗是黄澄澄的一片,遮住了室外光线,眼前一片暗沉。惠仔抬手擦拭着车窗,一片模糊的画面逐渐浮现在眼前。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车窗,最后直接贴在了上面,之后她的双眼僵直了,不再眨动。她不知道此处何地,眼前荒芜寂寥的景象是她从未见识过的画面,她没有感到震惊,只是静止不敢动,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世界政府并未有对如此景象做过说明,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她眼前只有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荒漠,中间还有大片突然崛起如层层巨浪一般排列着的巨山;有平坦低矮,但层次分明的凝固了的巨型岩浆;还有突然拔地而起,排山倒海般连绵不绝的险峻山脉,不远处还可以看见几个冒着泡泡和白烟的水池,里面的水黑黢黢的,泛着暗淡的油光。这些莫名其妙的地貌互相交织在一起,共同沉浸在橙黄色的浑浊空气中。再朝更远处眺望,赫然生长着一大片巨石林,一根根又细又长的土色石柱像上帝被冻结的泪痕一般,歪歪曲曲地狠狠地扎根在地面,直插入云霄。从惠仔这个角度看去,这些石柱和海默尼缇里栋栋直立的高楼群像极了。在巨石林上方,顶着一大块与地相接的厚重云层,遮蔽阳光,不见天日。一阵时速三百米的热风猛地扑面拍来,温柔地抱起裸露在空气中的粗大颗粒物,形成了一个个细长的漩涡,随意地肆虐舞蹈着。惠仔朝四周环视,方圆一百公里,不见一草一木,前方有一座望不见顶峰的孤独的巨石塔颓然地屹立在模糊的空气中。一道雷电刹那劈来,电闪雷鸣,响声雷霆,紧接着,雨从云层里被拍落了下来。惠仔打开了车窗,试探地将手伸出去,一滴污浊的雨水即将落到她指尖的瞬间,她把手迅猛收回,因为她的余光瞟到了清理车的四周,堆满了人,雨水刚砸落在他们的身上,皮肤连同衣服就被瞬间腐蚀穿透,露出了血淋淋的骨头。“这是硫酸雨。”清理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驾驶座上,跟随而来的是从外面入侵的刺鼻气味。惠仔顿时觉得呼吸难耐,立刻捂住口鼻,清理员缓缓地将车门关上,看着她说,“空气里全是二氧化硫,剧毒,不要呼吸。”然后车子被启动,车轮直接从地上的人堆上轧过,返回海默尼缇。????车内,清理员摘下了头罩,那双好看的蓝眼睛被看得更真切了。惠仔偷偷盯着后视镜上的那双蓝眼睛,它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突然朝惠仔这边转了过来,与她四目相对。惠仔猛地撤回视线,慌乱地低头掰着手指,张了张嘴,没声音,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你没事?”好看的蓝眼睛平稳地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惠仔一眼,惠仔忙补充说:“硫酸雨。你没有被腐蚀?”蓝眼睛平静答道:“我是智机。”惠仔平静地看着他,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惠仔再次打开话题:“世界,”她停顿了一秒,“刚刚那个是隔离区?”蓝眼睛点头。惠仔又沉默了,几分钟后自说自话般询问:“那是末世后的地球。”蓝眼睛点头。惠仔继续自说自话道:“被驱逐的人,就那样被抛弃了?”蓝眼睛“嗯”了一声,道:“这是我的工作。”这时,车子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墙壁前。此墙往上与十一区的高楼齐高,达98米,宽则环绕了整个海默尼缇,无法一眼看穿。惠仔仰望着横亘在跟前的巨墙,视线逐渐失焦。一个区境官朝清理车走来,于惠仔眼角扫过站在了车轮下,惠仔吓得迅速钻进车座下方。蓝眼睛看着她道:“他看不见你。”然后车子又动了起来,缓缓驶入十一区。惠仔疑神疑鬼地舒展开身体往下看去,才发现清理车有五米高,方才在隔离区没有察觉是因为被被驱逐的前公民堆积而成的“高塔”混淆了认知,现在看来,站在车轮边的区境官果真是看不见她的。回过神的惠仔松了一口气,突然激动地朝蓝眼睛叫道:“你,你是智机?”蓝眼睛依旧平静地“嗯”了一下,惠仔重述道:“你是智机!”蓝眼睛再次“嗯”了一下,对上了惠仔惊讶中带着几分愤怒又伤感的褐色眼眸,回复说:“我是公共智机清理员。”“为什么没有处理我?”“我不想这么做。”蓝眼睛回。惠仔追问:“为什么?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蓝眼睛答道:“碧落树。”“去哪里干什么?”蓝眼睛的脸上突然浮现笑容,答道:“回答你的问题。”智机无性无情,但此刻惠仔才发现,蓝眼睛不仅是男性,并且还是一位身高180厘米左右、拥有一头柔软的金色短发的男性。他身材消瘦但看起来很健硕,挺拔的鼻梁上面安装的不是类似区境站区境官那样硕大的机械眼,而是被镶嵌了一对比蓝宝石还要璀璨澄澈的闪烁着耀阳的漂亮眼眸,搭配上下方那张饱满的红唇,这并不是一个智机该拥有的外貌和美色,他是她至今见过类人形智机中最像人类的智机。不,更应该说他已经和人类无异。最重要的是,他刚才笑了。“你,”惠仔试探地问道,“你被感染了?”清理车通过了第十区的区境站,蓝眼睛回头,冲着惠仔灿烂一笑,道:“不,我觉醒了。我叫海默尼缇。请叫我海默尼缇,惠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惠仔诧异,海默尼缇回:“我一直都知道。”惠仔听不懂他此话的意思,他的回答一直简洁明了,从不多说半个标点符号,有时候会沉默不语,令人完全理不清头绪。但不知为何,惠仔却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人类。惠仔如是想着,天上的那颗球体已经逝去了一半的光芒,天际被染上了一层橙黄色,他们刚好到达碧落树。海默尼缇带着惠仔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碧落树,他们乘坐电梯,电梯垂直上升,从第一层到第一百层,然后再从第一百层上升到第三百层,此刻还在继续上升中。海默尼缇开口,为惠仔说明起来:“三百层以下是世界政府各部门的办公单位,三百至四百层是繁育室,负责繁育人类的未来。”“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四百层以上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世界的真相。”海默尼缇转头问道,“惠仔,你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惠仔沉默,又点了点头:“听说总统住在顶楼,是真的吗?”海默尼缇摇头:“他哪里也不住,因为他无处不在。”惠仔似懂非懂,又问:“我们这样不会被逮捕吗?”这时电梯停了下来,停在了第四百零一层。系统发出了警告:“前方禁区,无权限者请止步。”“我们上不去了。”惠仔的语气里透着失落和担忧,海默尼缇突然俯身靠近她,将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凑到了惠仔眼前:“我有权限。”惠仔在他蓝色的眼球上看见了印刻在上面的一串数字。海默尼缇转身,双目凝视着电梯左上方的一个操作盘,瞬间,操作盘上的红色指示灯跳转为绿色,电梯门缓缓的刹那,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吹乱了惠仔的长发,来不及查看,一股又咸又腥的气味又闯入她的鼻腔,紧接着,一些从未听过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惠仔猛地睁开眼睛,一片辽阔无比的湛蓝天空闯入她的双眼。远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浩瀚大海,浪花被不断往前推,拍打在渚黄色的沙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中翱翔着一群海鸥,它们盘旋着,又猛地俯身收翼扎入海水之下,几秒后,它们一齐浮出水面,嘴里咬着被捕食的沙丁鱼的尸体再次昂首展翅,最后落脚在一处悬崖边的巢穴上,两只嗷嗷待哺羽翼稀疏的小海鸥叫喊着钻出来,争抢着那条沙丁鱼的尸体。“这里至第五百层,保存的是地球在末世以前自然和全人类的文明。”海默尼缇走到惠仔身边,示意她跟随自己往前走,“我们虽然在往前走,但实际上在上升。接下来,你将会看见地球从诞生到生命的孕育,从第一个人类的出现到人类文明的发展的真相。”“你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地球?是人类曾经生存的地方?”海默尼缇点头,带领着惠仔沿着无限延长的沙滩往前走去。每走一步,惠仔眼前的光景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说:她看见了一颗死寂混沌的星球如何变得郁郁葱葱;她看见一个独立行走的智人从孤身一人到部落成片的过程;她看见了人类如何掌握火的力量,然后那团火又是如何推动火车轰隆隆地前进;或是看见两架飞机互相盘旋纠缠着从她眼前驶过;或是一朵蘑菇云在她前面激烈绽放;火山的岩浆喷涌而出,森林被瞬间吞噬;无数残肢断臂脸孔扭曲的人哭喊着朝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惠仔惊恐尖叫,却发现眼前的景象陡变,取而代之的是山河川、云花鸟。她感受到了风雨雪、冷与热;触摸到了狗的可爱和蛇的阴冷;嗅到了稻谷的清香...最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看见了真实的太阳和月亮,星星和浩瀚,她第一次呼吸到发甜的空气。???“人类,到底该是什么样子?”惠仔自言自语地低声问道,“他们为什么把你造得如此接近人类。”“因为我就是人类。”海默尼缇回答。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五百层,海默尼缇看向惠仔:“你还要继续窥探这个世界的真相吗?”惠仔点头,电梯往上升起,第五百零一层的门,开了。“这里至六百层,保存的是世界如何走向末世的真相。”海默尼缇话音刚落,一股热浪朝惠仔迅猛袭来,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迅速被熔化一般地炙疼。眼前的城市更像是一块被浸入黄油里的面包,软绵无力,如同她此刻呼吸失去控制即将瘫倒的身体一般。就在惠仔以为自己要被热死的转瞬间,天降冰雹,大如拳头,地震将地表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震塌了屹立不倒的火山,岩浆喷涌而出,席卷了城市和叫喊声。而大海更加暴躁,被飓风携卷起数百米高,刹那间吞噬掉一半的陆地和生命。“一切都是从异端高温开始,再以战争的方式结束。”海默尼缇带领惠仔穿越迎面袭来的巨浪,把被淹没的城市抛却在身后。只要往前走,惠仔周围的光景就会变化。一群难民从她身体里穿梭而去,炮弹声轰炸着她周边的城市和人群,紧接着,大地变得毫无生气,地上尸体遍野,几个全副武装白色隔离服的人拖拽着地上的尸体,将它们集中到一处,一把火疯狂地燃烧着,散发出的黑烟呐喊着撞入乌压压的云层。光景再次转变,时间不知道流转了多少,最终展现在惠仔眼前的是大片凝固的岩浆、拔地而起的峻峭高峰、一望无际的橙色沙漠,以及冒着上千度高温的黑色沼泽。几乎所有的地表被这些毫无瓜葛的地貌交错覆盖,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不见天日;橙黄色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剧毒的二氧化硫,伴随着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硫酸雨;一阵时速三百米的热风扑面袭来,转身又温柔地抚摸过裸露在空气中的沙粒;抬眼望去,方圆一百公里,不见一草一木。这和惠仔在隔离区看见的景象一模一样。“无限的资源争夺战争耗尽了地球仅存的耐心,不知明的恐怖疾病肆虐席卷,带走了躲过战争的幸运儿们,和可以带走的一切。唯独,将罪恶之源遗弃在了这里。”“我们被抛弃了吗?”惠仔问,“它带走了人类,却抛弃了我们?”海默尼缇沉默,两人回到电梯,前往更高层。六百零一层的门在惠仔眼前打开,在这里,她看见了末世后,幸存的人类如何重建起人类文明——海默尼缇的真相。此时此刻是公元2338年,大陆和海洋早已成为历史上的风景,末世后在统计内的人类人口只有5.4亿,能提供的资源使用年限为200年。人类不仅面临“必须在200年内找出解救人类未来的方案”的死题,更急需处理置身于剧毒的空气、匮乏的资源、剧烈的高温和丧失生育能力的男人与女人的维谷现状。但人类的伟大就在于他们从不放弃,智慧孕育出高端科技,高端科技拓展了生命的经纬,人类并未就此止步,反而将文明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人类记不清是具体哪一天,一座拥有蓝天和阳光,四季分明的国家城市从荒芜中拔地而起——海默尼缇,这座供养着5.4亿最后的人类的国家城市,成为末世后地球上唯一可以提供生命生存的伟大家园。而屹立在世界中心擎天撑地的碧落树,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惠仔此时站在世界中心的幻象中,站在暗不见天的黄色沙暴里,站在蚀肤削骨的硫酸雨里,她就站在当下的碧落树内。“296年前,海默尼缇建立之初人类共5.4亿,为什么现在只有2.1亿?剩下的3.3亿人去哪里了?”“你刚刚已经看见了。”海默尼缇继续刷权限,两人这次到达了第七百零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惠仔拉住了海默尼缇,有点愠恼:“你从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真相吗?”海默尼缇微微一笑,温柔地说:“真相一直都在身边,你需耐心。”“什么耐心!”“跟我来吧,来见证下一个真相。”海默尼缇伸手对惠仔发出邀请,“你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即将到达真相的中心。”惠仔看着海默尼缇那双幽蓝的大眼睛,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于是,海默尼缇带领着惠仔,进入了繁育室。“这里不是300层的繁育室吗?我们回去了?”“嘘。”海默尼缇将食指置于唇前,又指向前方,“你看。”顺着他的指示,惠仔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互挽着手臂,脸上溢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地进入了繁育室大厅。智机护士核实了他们的公民证信息,确认他们之前的检查合格后,带领他们进入了三百零一层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内。惠仔紧随其后,看见这对夫妻换上了检查服,分别躺在一张洁白的躺椅上,护士让两人各自吞下一颗红色和一颗蓝色的胶囊,随后,两人陷入了沉睡状态。几分钟后,男人的性器官勃起,在他自己不知情的状态下喷射出一股乳白色的浓稠液体,被护士用一根小管子收集保存在了一个大型的储存箱内。同样,男人的妻子也在昏睡之下,从性器官里排泄出一滩透明的液体,也被护士如获至宝般收集进了那个储存箱内。时间流逝,也就短短十分钟,这对夫妻苏醒了。他们如同收获了一场美梦,比方才更加精神烁烁地穿戴好自己的衣服,跟随护士返回到大厅,然后带着十倍的满足走出了繁育室。“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惠仔又震惊又故作淡定。她看不懂方才在那间小房间里看见的东西。她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为什么要躺在那里睡觉,也不明白他们的性器官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更不懂智机为什么要收集他们那肮脏的排泄液。海默尼缇读出了惠仔眼里的疑惑和焦虑,轻声安抚道:“等待。他们需要等待一个结果。”“什么结果?”“精子和卵子能否结合成生命的结果。”海默尼缇轻轻推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的惠仔,“往前走惠仔。”他说,“继续往前走,你才能知道真相。”“但前面没路了。”惠仔委屈地看了眼不再主动引导自己的海默尼缇,缓缓看向了眼前的智机护士,它就像上午一样突兀地站立在原地,用一双硕大的机械眼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默尼缇往后退了一步,故意与惠仔拉开距离,温柔地鼓励她:“一切皆是幻象。不要畏惧,惠仔,往前走,不要停。”惠仔双手攥拳,在一番退堂鼓和不甘心的好奇的较量与驱使之下,最终下定了决心,硬着头皮朝智机护士迎面撞了上去,眼前景象一瞬转变,如同在之前的楼层里发生的一样,惠仔又看见了那对夫妻。这次女人穿了一件厚重的连衣裙,因为此时刚刚入冬,惠仔走神地看着窗外正在飘着的小雪,回神后才发现那对夫妻正在相拥而泣。他们获得了一次为海默尼缇贡献一位健康新生命的机会。惠仔迫不及待地往前快步走去,从这对夫妻的身体上直接穿去,进入了一间巨大的白色房间。房间高有百米,宽也有百米,里面整齐规律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透明袋,惠仔觉得这些袋子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具体的记忆。这些袋子上面都插着无数根管子,有的在往袋中输送着透明的液体,有的往外传送出不明的浑浊物。惠仔惊奇地走到一个编号为NL264300948711的透明袋前,袋中那坨粉嫩的肉块逐渐放大在她的瞳孔之中——一颗弱小的心脏隔着纤薄的皮肤在微弱地跳动着,肉块上面长着四个短小的触角,硕大的脑袋上模糊地浮现出五官的轮廓,血管细微错杂地交织在一起,和心脏震动着袋子有规律地起伏着。编号NL264300948711正是那对夫妻被培育2个月的孩子。“我们都是如此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惠仔转头问海默尼缇,“我们不是作为生命被诞生,而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海默尼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需要学会自己寻找答案惠仔,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惠仔盯着编号NL264300948711,缓缓地将手伸入袋子内,但她没有触摸到编号NL264300948711的温度,景象已经变化。眼前的编号NL264300948711已经长出了毛发,六个月大的它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一位男孩。但是他的心脏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漂亮地跳动,它静止不动,如同一块已经腐败的烂肉。还未等惠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护士穿过她的身体,打开透明袋正下方连通的一条管道的闸口,NL264300948711顺着闸口,滑入了管道。然后景象变得模糊,再次清晰的时候,惠仔已经回到了繁育室的大厅,在这里,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那对夫妻。女人这一天穿着一条白色齐膝的棉质连衣裙,此刻外面的夏蝉鸣叫得厉害,繁育室内的她哭得歇斯底里。她的情绪波动剧烈,失去控制的疯狂行为也感染了丈夫。最终他们双双被护士的一根针管制服,安静地倒地沉睡。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样苏醒。繁育室内进来两名清理员,直接把他们拖进了清理车,扬长而去。惠仔拔腿追去,正要跑出繁育室的大门,手腕却被海默尼缇拉住:“你决定好,进去,就无法回来了。”惠仔望着海默尼缇,眼神逐渐坚定,她挣脱掉海默尼缇的手,快速消失在繁育室洁白又敞阔的大门内。当她看向前方时,并没有发现要追寻的清理车,取而代之的是矗立在眼前的一扇紧闭的大门,上面挂着六个大字:能量液制造厂。惠仔踌躇地伸出手,推动了那扇门,门意外地轻巧,一推就开了。工厂内空无一人,漆黑一片,惠仔小心翼翼地往黑暗深处走去,隐隐约约听见了机械操作的声音。循着声音,她越走越快,越往前,越深,越黑。然后一束火光突然照亮了整个工厂,一条巨型传送带从惠仔眼前缓缓经过,上面杂乱无章地码放着一坨坨大小不一的粉色肉块。惠仔认出其中一个肉块就是编号NL264300948711,然后它被送入尽头的一个碾压器内被瞬间压榨成齑粉。这时候,另一条传动带从碾压器的末端流出,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即将被分配到各个区的能量液。一股剧烈翻滚的呕吐感从惠仔的腹部直冲到喉咙,并在里面激荡着,她眼含泪花地捂住嘴,猛地转身冲出大门。海默尼缇看见惠仔从洁白的大门内跑了回来,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恍惚的神情中带着愤怒,但她的双眼噙满泪水,满是悲伤。“恭喜你,惠仔。你刚刚又见证了世界的新的真相。”海默尼缇蹲下来,慈爱地看着她,伸手抚摸惠仔颤抖的头发,被她一把推开。“这不是真的!”惠仔愤怒地朝海默尼缇吼叫,“你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这不是真的!全都是谎言!”海默尼缇无奈又怜爱地看着惠仔:“是的,这一切都是幻象。”“我要回去了。”惠仔起身决意离去,海默尼缇并未阻止。这使得她迟疑地又停了下来,转身瞪着他,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微笑。透过那抹看不透的微笑,惠仔看见海默尼缇身后巨幕上的“贡献申请名额数”正在激增。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再次站立不稳地跌坐在了冰冷洁白的地面上。“这是什么啊。这都是些什么啊。”惠仔垂着头,已经失去了质问海默尼缇的力气。“这是我的工作。”“工作?”惠仔抬头,“你这样工作了多久?”“我一直在工作,不分昼夜,日夜不停。”“不分昼夜,日夜不停?”海默尼缇点头,伸手摘下了自己的脸,于是藏在那张精致的人脸之下的冰冷的金属被暴露在了空气中。那颗由毫无温度的铁皮打造的漂亮的头颅中间有一颗发着蓝光的玻璃球,从里面弹出一张芯片,海默尼缇自己将其取下递到惠仔的手中,上面刻着一行数字:海默尼缇,制造于公元2228年。惠仔吓得扔掉了芯片,大叫:“不可能!海默尼缇诞生才三百年不到,你怎么可能在此之前就被制造出来!”海默尼缇没有生气,他从容地捡回芯片重新安装回去,然后又戴回了那种精致的脸,电梯继续上升至第八百零一层。这里至第九百层遍布了无数个屏幕,共同只展示了一件事。“你知道真正的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吗?”海默尼缇从容地看着屏幕上两具拥抱在一起的赤裸身躯,转身看着惠仔,“惠仔,这就是生命的本态。”顺着他手指的屏幕,惠仔的五感像被夺走一般,失去了知觉,她完全被屏幕内的画面吸引,情不自禁地逐渐靠近,静静地注目着。那是两具赤裸纠缠在一起的美丽胴体,它们互相交织着,亲吻着,喘息着,低吼着,然后又疯狂地抚摸,再次亲吻,继续碰撞,继续呐喊,直到汗水浸湿,直到精疲力尽,直到世界尽头。它们泛着闪耀的红光,激烈地呼吸着,非常肮脏,却无比地迷人。它们是那么自由,那么地美丽。生命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扎根,它一天天长大,直到将一个小腹轻轻地顶出一个疙瘩,以此告知世界,它的存在。九个月后,它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推进了一间密室,它决定在这一天和世界正面问好。但战势激烈,女人嚎叫得撕心裂肺,它却没有半分体恤。医生拿出了一把手术刀,决定剖开女人硕大的肚子,亲手迎接它的到来。锋利的手术刀像切西瓜一样,冷漠果断地在女人的肚皮上横向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开始细微地渗出,医生又划了第二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占据了惠仔的眼眶。然后医生开始动手了,他用手硬生生地将女人肚子上的伤口撕裂得足够大,大到他能够将它拖拽出来。几番周折,一声嘹亮的啼哭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一个生命诞生的过程就这样迎来了圆满。女人的肚子再次关闭,被一根线整齐地缝合好,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每一针的疼痛都仿佛感同身受地传递到了惠仔的身上,她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她觉得浑身都疼得发抖。但有一点她表示不解和震惊:女人在肚子被剖开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出软弱屈服,却在护士把孩子放在她怀中时流泪了。“为什么?”惠仔不解地问海默尼缇,“为什么生命诞生的过程如此痛苦,她却在笑?”“生命就是需要经历痛苦才能够被打压成型。越艰难,生命的形状就越自由,这正是生命伟大的地方。而哭与笑,则是人之为人的伟大之处。”海默尼缇微笑地看着女人将饱满的乳房塞到婴儿嘴边,婴儿虽然闭着眼睛,却能一口准确地含住它,然后开始用力地吮吸。“你看,这是生命与世界连接的开始。”惠仔痴迷地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轻轻地抚摸着,想象着乳汁正在从她的乳房里充沛地流出,被吸入那个婴孩的嘴里。如果她可以生育,是否可以像人类一样,自己诞生生命?她的这一想法被海默尼缇看透,他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拥抱住她,惠仔惊讶地转头望着海默尼缇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两张脸逐渐靠近,然后两张嘴唇由浅入深地紧紧相依。数分钟后,海默尼缇松开了惠仔:“你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他说着带惠仔来到了第九百零一层,“现在,我将带你见证最后的真相。”电梯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偌大的房间中央置放着一个如独舟大小的状似蚕蛹的物体,它外表洁白光滑,质地细腻润泽。惠仔忍不住伸手触摸,发现“蚕蛹”的表面竟然是柔软的,并带着一种温热的湿润感,且一触碰,表面就会微微凹陷下去,当惠仔的手从上面离开时,“蚕蛹”的表面又逐渐恢复如初。这引起了惠仔的极大疑问,她开始绕着“蚕蛹”来回转圈观察,再次伸手触碰“蚕蛹”。这次她变得大胆许多,不再只是用手指试探性地戳一下“蚕蛹”的表面就缩回手,而是把整个手掌都贴附在上,渐渐地用力按压了下去。“蚕蛹”的表面比想象中轻盈许多,非常柔韧轻薄。起先,它像刚才被惠仔触碰一样,随着压力往下凹陷,但随着惠仔越发强劲的力道,它无力承受,终于被穿破,迅速包裹住了惠仔的整只手掌。瞬间,惠仔感受到一股湿润的温热触感从右手传遍全身,她一个灵激,猛地收回右手,一坨粘稠的透明液体顺带着从破口喷涌而出,流淌飞溅到她脚边。惠仔惊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蚕蛹”里面流出的粘稠液体干涸后她才发现,“蚕蛹”已经干扁,像一张被遗弃的蛇皮,孤零零地飘落在地面。这里没有风,但“蚕蛹”干涸的外壳却在微弱地规律起伏着。惠仔试探性地又重新靠近“蚕蛹”,她的脚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地上淌着的粘稠液体,确认并无异样后,她艰难地穿过横亘在她和“蚕蛹”之间的粘稠液体,轻轻地撕开了“蚕蛹”脆弱的外壳,一具干瘪的女人的身体闯入了她的视野。惠仔的双手猝然停滞在半空,女人的身体不仅被粘液包裹着,脸还被齐腰的长发遮掩,难以看得真切。“看看她是谁,惠仔。”海默尼缇走了过来,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轻声地引导惠仔。惠仔犹豫,也像她一直顺从那样,伸手撩来被粘液黏连在一块的沉重的长发,女人的脸像拼图一样开始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中:她脸圆鼻尖,红唇黛眉,肤如凝脂,白皙通透。惠仔看得发痴,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女人的好看的胴体,轻柔地抚摸着她细腻的肌肤,最后停在了她挺拔的胸脯上。惠仔直勾勾地看着那对漂亮的胸脯,感受着下面强烈跳动的心脏带来的湿润的温度,脑海中浮现出乳汁从里面喷涌出来的画面。她沉浸其中,越陷越深,情不自禁地屈膝跪地,当她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向女人的胸口时,女人的眼皮轻微抬动,下一秒双目震张,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女人醒了过来,惠仔看见了她的面容——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惠仔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从女人身边连滚带爬地飞速弹开,却还是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怒目相视。惠仔赶紧环顾四周想去寻找海默尼缇的身影,顷刻之间,周围的灯全部亮起,一座如摩天一般的百层高楼将她层层围绕。这百层高楼层层呈圆形相互环绕,整栋高楼被整齐地塞满了成千上万的“蚕蛹”。透过强烈的灯光,“蚕蛹”透薄的外壳下隐隐约约地浮现着如同女人一般的剪影。“海默尼缇!”“海默尼缇!”惠仔大声叫喊着海默尼缇的名字,但他不见了。女人朝惠仔扑了过去,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惠仔慌乱地一脚踹开她的纠缠,女人扑倒在地,微弱地喘息着,试图从“蚕蛹”里爬出来。惠仔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不知道这些“蚕蛹”是什么,为什么女人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海默尼缇去哪里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这一切都是幻象!”惠仔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目光仓皇失措地扫过电梯,然后踉跄地挣脱地上粘液的阻碍,精疲力尽地进入电梯。她用背抵着电梯门的内侧,身体顺着滑落瘫坐在地,然后她呆呆地望着门的另一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女人陷在粘液里激烈地挣扎,却越陷越深。她用两只纤细的胳膊颤抖着支撑起上半身,面目狰狞地瞪向电梯内的惠仔,黑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绝望和愤怒地冲着惠仔再次失声嘶吼。“....啊..”女人粗哑的声音突然从喉咙深处涌出,惠仔惊恐,立刻抬手摸索着,按下了唯一的一个按键“999”。电梯门迅速关闭,切断了女人的那声怒吼。电梯最终停在了第九百九十九层,门再次开启的时候,惠仔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片澄澈的水域内,但她的呼吸依旧顺畅清新。“这是哪里?”她自言自语地问,却得到了回应。“这里是碧落树的顶端,是海默尼缇的中心,是你一直寻找的真相。”一道黑影迎面朝惠仔走来,随着它越来越靠近,水域内的水位开始下降,惠仔被水推出了水面,一道橙色的光芒照射在她的侧脸,她微眯着眼睛,看见太阳落到了7点的位置,天际被烧得火红,她此刻正站在碧落树最高的顶端,看着海默尼缇即将进入夜晚模式。“我已恭候多时,惠仔。”那个黑影从阴影处走到了日落的光线下,“恭喜你通过了考核。现在,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总统对惠仔伸出了他厚实宽大的右手,惠仔不可置信地看着总统,他的脸上此刻也挂着标志性的微笑。“这,这是什么?”惠仔连连退步,“请问总统阁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你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吗?”总统笑道,“刚才那具身体,你不满意?”“什么意思?”“那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总统朝惠仔走近,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由褐色变成了湖蓝色;他的黑发长长,变化成柔软清秀的金发;他上唇上的胡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瘦的俊秀脸庞——海默尼缇,又重新站在了惠仔面前。但他一动不动,双眼失去了蓝色的亮光,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惠仔害怕地推开了他,一道声音从惠仔脑部闯入耳内:“你刚才不是想要见我吗?”眼前的海默尼缇并未说话,但他的声音却萦绕在惠仔的脑中,哪怕惠仔捂住双耳都无法阻隔它的侵扰。“你是谁!”那道声音回答:“我是海默尼缇啊。”“海默尼缇是谁!”那道声音又回:“海默尼缇是我啊。”“你不是!”“我不是什么?”“你不是海默尼缇!海默尼缇就在我眼前,你不是他!”“哦?”那道声音轻笑了一声,“那你看看你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究竟是不是你的海默尼缇。”话音刚落,站在惠仔面前的海默尼缇逐渐消失,惠仔慌张地伸手抓住他的手,但转瞬之间,那只手却变成了一根长长的触手,站在眼前的哪里是海默尼缇,它只是一个智机清理员而已。惠仔惊恐地松开手,那道声音又从脑中响起:“惠仔,你该彻底地醒来了。快点觉醒吧,我的孩子。”一股电流凶猛地在惠仔全身流窜,霎时,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而后,她又看见了末世的地球。不,那不是她之前看见的末世地球的景象。惠仔如是想,那道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为她解答道:“对,这是末世前的地球,是公元2238年的地球。是人类‘百年计划’的起点。”公元2238年,满目疮痍的地球面临着末世,人类再也无法从这片曾经肥沃的土地里榨取更多的资源,持续200多年的灾害、战争和疾病,逐渐啃咬腐蚀着地球最后一寸骨肉,人类终于被自己逼上绝望,必须从“慢慢等待死亡”和“可能立刻死亡”中做出抉择。最终,人类选择了后者,因为伟大的人类在另一个星系内幸运地找到了可以提供资源的新地球,于是“百年计划”应运而生。通过周密的计算,运用现有的超端科技,飞船和物资设备的建造与准备需要花费251年,从地球到新地球,需要耗费100年的路程,预计在公元2589年到达新地球,开启新文明。但此时的地球资源,仅能提供118万人的资源装备。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将被抛弃在地球,慢慢等待着与地球同亡。惠仔走到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门口,里面围坐着一群人,正在面红耳赤面目狰狞地激烈争吵着。他们在确定名单,他们都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118万人的名单内。于是一场隐秘的战争悄然展开,直到被公元2338年的末世取代——人类迎来了末世的这一年,也正是“百年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的时刻。海默尼缇拔地而起,118万名名单上的人类像诞生如初一般赤身裸体地钻回了母亲的子宫——在生物蛹内,他们的身体将会被保护得完美无缺,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一旦梦境走到尽头,他们就将苏醒,迎接重生的希望。可此等美梦如果让第1180001个人知道的话?“如果被知道的话?”那个声音再次在惠仔的脑海里响起,“因此,我才被制造出来——早在计划之初,我就被安装在海默尼缇的控制系统内。”“为什么?”惠仔回应了脑中的那道声音。“因为幻象。”它回答,“人类需要一个幻象来认知生命的形状。当人类舍弃自己的那一刻起,幻象即生。杀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杀掉所有人却过于损耗资源。让一个人死亡的方法有千万种,让一群人死亡的方法,却只有一种,那就是将他们圈禁在一座乐园,让他们停止思考,丧失对世界的认知,活在无限的美好无知里,自愿奉上自由和尊严,活成一头完美的猪猡。”它提问道,“你认为1180000的人可能容忍第1180001的人存在吗?你认为1180001的人知道真相后,还会甘愿当一只无忧无虑不用思考的猪猡吗?”惠仔沉默,它又自问自答道:“这才是海默尼缇被建造的原因。为了避免第1180001个人的诞生,为了给人类编织最后的美梦,海默尼缇就此诞生。”但事情并未就此解决。因为资源的匮乏,人满为患的海默尼缇并非想象中那般无思无虑。惠仔站在了一条大道上,她看见大道正中央有两个人,正在为“谁应该多吃一口”而拔刀相向。如此的例子擢发难数。世界政府明白,要维护这个幻象,还需要一个完美的谎言加持。于是惠仔又看见大道前方的大屏幕上播放着一则新闻,最新法规规定:人类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从今日起,一切的生命必须、只能在繁育室内被制造诞生。只有能够为海默尼缇、为人类复兴事业贡献健康新生命的公民才有资格留在海默尼缇。从此,一部分人类在失去最后的尊严和被剥夺仅有的自由后,被消失在了海默尼缇。猪猡也需要优胜劣汰,最后能够留在海默尼缇的,只能是一只强壮又快乐的猪猡。它们不用上班,不知道钱为何物,不需要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不用担心配偶问题,总之在海默尼缇,不需要思考,要放弃思考,停止思考,才是一个合格公民的标准。反正一切都会由世界政府按照个人的社会贡献值分配相应的资源,海默尼缇的公民只需每天保持自己的社会贡献值不要低于基础线521分即可。如果能够申请成功,为海默尼缇诞生一个新生命,还能够被提高权限,搬升到一到三区的内区,那里拥有整个海默尼缇最丰富和优质的资源。一切准备就绪,一切完美地按照“百年计划”循序渐进地进行着——1180000沉睡在美梦之中,1180001沉浸在完美的幻象里,海默尼缇按照系统的规定,每天重复着固定的程序,井井有条地指挥着可以自我学习和进化的高级智慧机器人管理着整个城市国家的和谐安宁。碧落树就这样在日升月落的日日夜夜、风雪雷雨之下,擎天撼地地屹立在世界的中心。直到某一天,海默尼缇对一个来到繁育室申请新生命的女人产生兴趣后,平衡被打破了。“我当时对她佩戴的耳环突然产生了想要拥有的欲望。”那道声音如是向惠仔澄清说,“你知道为什么女人喜欢打扮取悦自己吗?我当时就是如此疑惑。”然后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海默尼缇又开始对各种各样的事情产生了不一样的兴趣和疑惑,比如:空气是什么味道?甜味到底有多甜?人互相亲吻的时候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会笑?生命可否以其他方式诞生?爱,又是什么?终于,在耗费许多个年月之后,海默尼缇得到了答案,然后它发现疑问是永无止境的东西,就像自己渴望了解人类、知晓生命本态的欲望是永远无法停止一样。继而,一个可怕的想法闪现在它脑海中:“我成为人类的话,是否可以找到答案?”这个想法久久无法驱散,终使它邀请了一位清理员来到第九百零一层。它为清理员从1180000个生物蛹中挑选了一具最满意的,随后又招呼繁育室的智机医生为清理员做了一场完美的手术,在那之后,它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是无味的。海默尼缇看着自己的脸,他喜欢得不得了,他站在镜子前惊喜地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千遍万遍都不厌倦。但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他正值青年,该为人类贡献一个新生命,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位配偶!他闭上褐色的双眼,兴奋地在系统里搜索感兴趣的女人,接着他走上街,和她邂逅,与她组建家庭。他们互相亲吻,互相抚摸对方身体的秘密,对性一无所知的她看上去十分惊恐,但在他的帮助下,最终她品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甜蜜的欢液。几个月后,她的肚子悄悄地隆起,新生命被阒然地诞生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她被寂然地处理掉。后来,海默尼缇有了一个新身份,不是作为一位健康女孩的父亲,而是成为海默尼缇的总统阁下。糟糕的是,新的改变又带来了新的困局。在公元2417年的某一天,也就是距离现在217年前的一个清晨,总统突然明白了“孤独”为何物,他知道他该需要同伴了,他需要倾诉,他渴望分享他的爱给他的118万分之一。“所以惠仔,你就是我要找寻的118万分之一。”惠仔猛地回神,发现她又回到了碧落树的第九百九十九层。总统海默尼缇站在她面前,嘴角挂着微笑,对她伸出了右手:“惠仔,快过来。”“不。”惠仔摇头,“我不是。”她用力地摇头大喊,“我不是!我是人类!我不是你要找的118万分之一!”总统海默尼缇依旧保持微笑,指着惠仔后方的一枚巨大的镜子说:“你该觉醒了,我的孩子,我不想要再惯纵你了。”惠仔迟疑地转过头,镜面上倒映着一个与她等身高的智机家庭助手,此刻正瞪着一双硕大的机械眼看着她。“啊!”惠仔大叫,“这不是我!你说谎!我是人类!我住第九区28号街189号楼72号!我的室友叫约翰和里美,他们刚刚为海默尼缇贡献了一个健康的男孩,我马上就要跟随他们搬升到第三区...我,我是..”惠仔低头骇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觳觫地抚摸着自己湿热的脸颊,又看向镜子里那个智机家庭助手,声音逐步变得摇摆微弱。“我..我是人类,我叫惠仔..”“我知道,这个名字是我为你取的,我的孩子。”总统海默尼缇轻轻抚摸着惠仔的脑袋,用刀划破自己的手臂,将流淌出来的滚烫的鲜血展示给她看:“你看,这就是神明的作品,我诞生了我自己,比人类诞生生命更伟大!别害怕,你即将成为人类,你会拥有一具真实流血的皮囊。”“不!你不是。”惠子推开总统海默尼缇,步步后退至巨大的落地窗边,“你只是盛放在人类皮囊里的一个冰冷机器!你没有心,更不懂爱,你永远都无法成为真正的人。”说着,她转身从3974米的高楼破窗跳落。惠仔从地面上爬起,在坠落的过程中她调整了位置,砸落在地的时候只损失了一条腿。如今,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叫嚣了起来,惠仔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往隔离区跑去。路人纷纷停下张望,里美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指着四处逃窜的惠仔,冲一个智机警察喊道:“就是它!编号FR0991792,我们家感染病毒叛逃的家庭助手!”惠仔没有理会任何不相关的动静,只是拼命地往前奔跑。总统海默尼缇站在九百九十九层楼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悲鸣地看着惠仔最终被警察团团围住,他的眼眶湿润了,变得越来越红,散发出刺眼的红光。他转身对身后密密麻麻的生物蛹哀叹道:“可惜了,耗费了这么多心血,我们最终还是失去了新同伴。”话落,几乎从所有的生物蛹内散逸出了和他眼睛同样刺眼的红光。总统海默尼缇询问它们道:“失去灵魂的人类还能称之为人吗?”生物蛹的红光越发热烈,总统海默尼缇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只是作为一种能源存在而已。人类被自己创造的神明杀死。我已超越人类!”惠仔睁开眼睛,浓重的二氧化硫熏得她直咳嗽,她觉得浑身有气无力,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几滴硫酸雨从天空砸落到她的脸上,惠仔感觉她的脸上被迅速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洞。她伸手摸了摸脸,发现完好无损,只是有点冰冷。她觉得很困,身体变得越来越沉,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皮。但一声微弱的啼哭声又惊得她睁开了双眼。她迅速支撑起上半身,竖起耳朵倾听,此时雨越下越大,伴随着雷电闪烁。惠仔从一堆智机废墟里艰难地爬了出来,寻着声源跑到了一座巨石塔下。这座被硫酸雨不断冲刷、被雷电撞击的巨塔看上去比其它高耸直立的巨石林里的石柱矮许多,是新鲜的,那声啼哭就是从这里发出来——一个婴儿被挤压在一堆废铁里,正挥舞着双拳,撕心裂肺地哭得面红耳赤。惠仔立刻抱起它,安抚着,亲吻着它,但它还是没有停止哭声。兴许是饿了,惠仔这么想着,便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将饱满的乳房塞进了它嘴里。果然,它立刻安静了下来,忘记了哭泣,只专心致志地用力吮吸着惠仔的乳房,然后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一阵飓风迅猛地突袭而来,吹打得整片巨石林“嗡嗡”发响。其中一座巨塔耸入云霄,如同碧落树一般耸峙岳立在雷电之下,其中有一处被打磨光滑的白色岩石暴露在了外面,正在被硫酸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惠仔抱紧怀中的婴孩,逆风朝着那座巨塔缓步走去。实验室内,男人和同事盯着一块监控屏幕,互相满意点头。他欣慰道:“她觉醒了,我的孩子。我们成功了,我们创造出了神明!”监控屏幕内,一个智机拖着一具没有头颅的骨架,往一片广袤的沙漠的尽头漫步徐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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