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地不仁，万物刍狗……”龚大龙头顶月冠玉簪，身披青色长袍，脚蹬厚底云履，右手一柄流星青冥剑，左手捏了一个剑诀，中气充沛，念念有词。“战火纷争，生灵涂炭……”龚大龙一边念，一边舞动起手中的流星青冥剑。顺水推舟，流星赶月，天马行空，招式连绵不绝，一气呵成。“秉承天命，真武下凡。斩妖除魔，唯我仙剑少侠！”龚大龙单腿独立，提膝托剑，目光炯炯，衣袂飘飘。“噗，这一脸褶子，还仙剑少侠？”龚大龙面前的一个热裤吊带少女忍俊不禁，小声地跟同伴吐槽。“嘻嘻，没见过这么油腻的少侠。”同伴笑着附和道。龚大龙假装没听见，做了一个收式，微笑上前：“二位侠女，要不要来体验一下最新的虚拟现实修仙游戏《仙剑少侠传》？”龚大龙的身后是《仙剑少侠传》的游戏体验厅。入口处布置着逼真的嶙峋山石，灵芝仙草，还有干冰机制造出的烟雾特效。这里是欢乐城商场的地下一层，集中了各种时下流行的虚拟现实游戏体验厅。“不用了！”两位少女笑着离开。龚大龙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掏出手机，照了照镜头里的自己。刚才耍了那几招流星剑法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已经抓不住厚厚的妆粉，黄一道白一道特别明显。三十五岁的老腊肉还要扮少侠，确实有点勉强。龚大龙叹了口气，拿出粉饼给自己补妆。“大龙哥，这样不行啊！”店长皱着眉头出现在龚大龙身边。“你往这门口一站，客人都不进来了。”“别急嘛。这不才开门吗？”被这个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小屁孩数落，龚大龙强压住心里的不爽。“可是你看看隔壁。”店长抬起下巴朝右边一晃。隔壁《精灵宝贝梦》的游戏厅门口，几个半人高，色彩鲜艳，毛绒绒的机器人玩偶一边发出“噼啾噼啾”的声音，一边像皮球一样蹦蹦跳跳，又是排队形又是叠罗汉的，吸引了一大群少女围观拍照。“卡哇伊！”“好萌啊！”“太可爱了！”“我想玩！”“我也想玩！”“你再看看那边。”店长用他灵活的下巴又朝左边一指。对面《机甲战神》的游戏厅门口，两个钢筋铁骨的机器武士正在对打，一个身披暗红色日本武士盔甲，一个身穿欧洲中世纪重装铠甲。日本武士施展二刀流，跟挥舞着重剑的欧洲骑士打得难分难解，刀剑相撞锵锵作响，火花四溅。边上围着一群宅男，啧啧赞叹。“那两把刀是菊一文字和妖刀村正！”“太帅了！”“PK一把？”“谁怕谁啊！”龚大龙沉默不语。“唉，要不是订制机器人太贵，我也不会找真人来cosplay。”店长转向龚大龙，“对了，我姨妈推荐你的时候说你以前是有名的演员，还有许多粉丝的，真的假的？”“当然！我出道以来演过二十几部影视剧，武侠修仙剧我也演过，所以这个角色非我莫属！”龚大龙挺起胸膛。“二十几部？”店长有些怀疑地看着龚大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哦，你的粉丝，大概都是我姨妈那个年纪的吧，哈哈哈哈！”这小屁孩真是欠揍啊！龚大龙心里的怒火又上升了几分。“让我再耍一套断水剑法，一定会有人来看的！”看在工钱的份上，龚大龙再次忍住没有发作。“好吧，加油。”店长一副勉强的样子，转身朝店里走去，一边小声嘟囔着：“演戏被机器人抢了饭碗，连cosplay也比不过机器人……”“你说什么？！”店长戳中了龚大龙的痛点，他上前一把揪住店长的领子，怒目圆睁。“你说我老，说我没人气都可以，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演技！我可是得过金凤凰最佳男配角奖的演员！我演戏怎么可能输给机器人！”“你、你想干嘛？！”店长被龚大龙的气势吓到，“快来人啊！保安！保安！”店长话音未落，两道绿色闪电从店铺拐角处飞驰了出来，吱的一声停在了两人面前。这是两个机器人保安，底部是一对闪着绿色荧光的轮子，黑色外壳泛着金属光泽，仿佛星球大战中黑武士的盔甲，圆圆的脑袋上是一个显示表情的黑色LED屏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两个机器人保安异口同声地问道。“操！又是机器人！”龚大龙气不打一处来。“他要打我！”店长指着龚大龙。“先生，请你放开他。”“否则我们不排除使用武力的权利。”两个机器人一唱一和，一边从机械手臂上伸出了闪着电弧的电击棒。龚大龙皱了皱眉头，只好放开店长。店长整了整衣领，指着龚大龙的鼻子：“你被解雇了！”龚大龙怒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龚大龙穿着古装，背手拿着流星青冥剑，龙行虎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丝毫不在意路人诧异的目光。他的心里只想着接下来还能找到什么他能做的工作。三年前机器人演员全面替代了人类演员之后，龚大龙试着找过各种工作。可是三十五岁这个尴尬的年纪，龚大龙除了演戏又什么都不会，初级的白领工作拼不过刚进社会的小伙子，高级一点的专业职位管理职位又没有相关行业的经验。商场售货员饭店服务员司机快递搬场工人建筑工人这种体力活龚大龙也考虑过，可是这样的工作机会也都被机器人抢走了。好不容易经朋友介绍接了这个游戏角色扮演的活儿，第一天就被炒了鱿鱼。溜达了半天，龚大龙经过一家私立学校门口。马路两边停满了车，来接孩子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们早早地排起了一条长队。看来，接孩子这事儿，家长们目前还是不放心交给机器人保姆。难道我要去家政服务公司应聘保姆吗？龚大龙不无苦涩地想着。“大聋子！”从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龚大龙转身一看，竟然是孙不二！孙不二是龚大龙的经纪人，曾经是。三年前，龚大龙没戏拍了以后，两人也就此分道扬镳。“老孙！好久不见啦！”龚大龙高兴地拍着孙不二的肩膀。“豆豆，快叫叔叔。”龚大龙这才注意到孙不二身边站着个小男孩。“叔叔好！”?又大又圆的脑袋，滴溜溜的小眼睛，简直就是孙不二的翻版。“你、你这演的是哪出戏？”孙不二上下打量了一下“少侠”龚大龙，“居然又有工开了？”“开什么工啊！唉，一言难尽。”“……没事，难得这么巧碰到了，咱哥儿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约好了地方，孙不二回家把豆豆安顿好，龚大龙回家换好衣服，两人来到一家大排档撸串。喧闹的路边大排档比酒吧咖啡馆和高档餐厅更能尽兴聊天，脏话笑话醉话都不会招人白眼。更重要的是，老板厨师服务员都是真人，没有讨人嫌的机器人。两瓶啤酒下肚，带出了龚大龙憋了几年的苦水。“我知道，凭我的长相做不了偶像派，我就得比别人努力十倍！读书那会儿，我一天都没放松过，练发声，练形体，背台词，拼命读书提高修养。电影学院里成群的美女，我四年里愣是没谈过一次恋爱！毕业了，男一号总是留给那些长得帅的，可我输了长相，我不能输演技啊！我一有空就琢磨表演。要演民工，我就跑去建筑工地打临工；要演小偷，我就跑去火车站瞄那些乘客，还被警察逮了两次。最好笑的是有一次要演大学教授，还是什么天体物理学，我去大学旁听了一个月，然后跑去另一个班冒充教授，整整上了一节课都没人发觉！你说，我戏好不好？”龚大龙和孙不二哈哈大笑。“当然好！要不怎么叫你大聋子呢？你一入戏，导演喊卡都听不见。”龚大龙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直勾勾地瞪着孙不二：“那你说，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说天道酬勤吗？难道我努力得还不够吗？！”孙不二叹了口气：“要是每个演员都能像你这样努力，也就不会被机器人替代了。你啊，是被那帮不争气的孙子们给拖累了。凭着炒作出来的人气，号称颜值担当流量担当，拿着天价片酬，私底下吸毒，嫖娼，赌博，小三儿。几个亿的片子，丑闻一爆，全打了水漂，搞得影视公司找演员都跟扫雷似的。正赶上仿真机器人已经能做到以假乱真了，科技公司和影视公司两边一拍即合。机器人又不会有什么丑闻，没脾气，不挑本子，不会受伤不会生病，也没有一大帮子助理前呼后拥，两三百万一台，比起明星几千万的片酬简直就是白菜价。演员当然就没戏啦！”“机器人懂个屁演戏！”龚大龙突然一拍桌子，周围瞬间安静，无数双眼睛刷刷地扫过来。“没事没事，大伙儿继续吃。”孙不二赶紧跟四周的客人打招呼。龚大龙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低了音量继续说。“机器人有血有肉吗？挠它痒痒，它会笑吗？扇它一巴掌，它知道痛吗？爹妈死了，它会哭吗？它根本就不是爹妈生的，它根本就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没有灵魂，一个死的东西，怎么能把角色演活？！可是现在，满屏幕都是这些木偶！”孙不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啦？我说错了吗？”“其实，现在的机器人演员做得很不错，一般人还真分不出真假。你看过《抗日英魂》吗？”“我才不看机器人演的戏呢！机器人，只配演木偶戏！”沉默。龚大龙发觉了孙不二的尴尬，举起酒杯。“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龚大龙笑着和孙不二碰了碰杯，“光顾着说我的事了，你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儿上班呢？”“我现在……”孙不二犹豫了一下，“在机器人艺术家。”“机器人艺术家？！”龚大龙一愣，“就是造机器人演员的……”孙不二尴尬地点了点头：“对，就是那家公司。”龚大龙瞪大了眼睛：“你在那儿做什么？！”“负责机器人演员的租赁业务。”孙不二低下头，避开龚大龙眼中射出的两道利剑。龚大龙慢慢张大了嘴，又慢慢闭上，嘴巴弯成一个倒V字形，两根眉毛竖成一个V字形，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这副表情，跟他在《谍影疑云》里演的情报处长发现最信任的下属竟然是地下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你这个叛徒！”龚大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孙不二的鼻子破口大骂，“机器人害我没戏演，你竟然去给机器人做经纪人！你这个没良心的，背后捅刀子的，肮脏卑鄙的小人！不，你根本不是人！你简直比机器人还不是人！”龚大龙的台词功底果然扎实，这段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孙不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整个排挡的客人都朝他俩看去。孙不二赶紧把龚大龙按下：“别激动别激动，把我说得跟你杀父仇人似的。来来来，先喝杯酒消消气，听我慢慢解释。”“叛徒就是叛徒！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也有我的苦衷啊！本来经纪人做得好好的，突然间就失了业。你也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我又做不来什么程序员工程师，好不容易找到个管理机器人演员的工作，算是老本行，收入又还行，我怎么敢错过？！再说了，我可不光是填饱自己肚子就行，我还拖家带口呢！豆豆读的是私立学校，每天都在烧钱。难道，为了一口气，我就要断送豆豆的将来，让全家人跟我一起受苦吗？！”龚大龙想起这段时间自己找工作的艰辛，不禁心软，指着孙不二晃了晃手指头，满肚子的怨气，只能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什么世道！”龚大龙恨恨地喝了口啤酒，“机器人不是应该为人类服务的吗？怎么反倒跟我们抢起饭碗来了？！你知不知道，没戏演，我有多难受？要是能让我再演一次戏，让我减寿十年我也愿意啊！”孙不二眼珠子一转：“有了！明天，我带你去横馆片场看看，那里的机器人有一大半是我们公司的，我跟剧组很熟。现在拍戏，男女主角男女配角一定是机器人演，有些小配角还是人类演员演的，只要我打声招呼，一定能让你演！”“真的吗？”龚大龙两眼放光。“我老孙什么时候骗过你？！”孙不二狡黠地笑了笑，“那你还叫我叛徒吗？”?2?第二天一大早，孙不二就带着龚大龙来到了横馆。走在一处处熟悉的秦宫汉城，唐街宋巷，九龙城寨上海滩的片场，看着一个个忙碌的剧组，龚大龙不由得感慨起来。几年前，龚大龙还是这里的常客。虽然演不上男主，演男二也是家常便饭。每一部戏他都兢兢业业，导演编剧和演对手戏的同行都夸他德艺双馨。在不大不小的电影节上他还拿过两次最佳男配角奖。龚大龙本想着再拼两年就能有出头的日子，演个小人物题材的男一号啥的。没想到，如今竟然沦落到要给机器人配戏的地步，天知道能给他个男四男五还是男六七八号的角色。龚大龙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演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主演一部流芳百世的电影，让自己在大银幕上永垂不朽。现在看来，这个梦想，恐怕是没可能实现了。龚大龙和孙不二经过一处片场，看演员装束，正在拍摄一场鬼子设关卡检查老百姓的戏。龚大龙停下了脚步，跟游客一起站在旁观的区域。他倒要看看，这些毁灭了他梦想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一个老汉拉着一辆木板车来到鬼子关卡前，车上放着两个大铁桶。鬼子兵通行证！老汉点头哈腰地递上通行证。鬼子兵看了眼通行证，又看了眼车上的铁桶。鬼子兵这是什么？老汉（笑嘻嘻地）太君，这是泔水。鬼子兵泔水？什么的干活？老汉掀开一个铁桶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泔水。鬼子兵急忙捂住鼻子，挥挥手。鬼子兵滚！老汉是是！老汉拉着车正要通过关卡，鬼子小队长拦住了老汉。鬼子小队长站住！鬼子小队长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老汉。老汉有些紧张。鬼子小队长泔水，也要检查！鬼子小队长向鬼子兵示意，鬼子兵举起刺刀朝铁桶走去。老汉（着急）太君，这真的是泔水啊！鬼子兵一把推开老汉，来到铁桶前，举起刺刀，挑开盖子，正要刺进铁桶的泔水里。从泔水里突然站起一个大汉，抬手就是一枪，打死了鬼子兵。鬼子小队长八路！大汉又是一枪，打死了鬼子小队长。大汉跳下推车，跟老汉一起冲过关卡。?这时，导演喊卡。从老汉上场开始，龚大龙就吃了一惊，老汉拉车走路的动作就跟真人一样自然。到后面鬼子小队长怀疑的表情，老汉紧张的表情，那大汉从铁桶里跳出来的灵活动作，把龚大龙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不可能，这几个演员一定不是机器人！机器人演员刚开始替换人类演员的时候，龚大龙还是看过两部戏的。那时候，机器人的表演也就比那些面瘫的小鲜肉好一点而已。这才没过两年，机器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厉害了？！“这几个演员，不会也是机器人吧？”龚大龙故作镇定地问孙不二。“是匹诺曹公司的机器人，”孙不二朝片场一角指了指，“你看，木偶师在那儿，一共四个，一人控制一个。”“木偶师？”龚大龙顺着孙不二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导演和摄像的边上，站着四个戴着头盔，工作背心上插满电线的人，手上还捧着个遥控器样子的东西。孙不二看出了龚大龙的疑惑，笑着说：“现在的机器人还没那么大本事，能自己演戏呢！都是靠木偶师在后台操纵的。木偶师事先把每一场戏的台词和动作按照顺序输入到机器人电脑里，拍摄的时候根据演员的实时互动，一步一步执行台词和动作，就跟玩VR游戏似的。”“原来是这样。”龚大龙稍稍安心了点。张牙舞爪的，也不过是个木偶。“怎么样？有没有机器人的演技吓到？”“哼，一般般。”“你就吹吧！我看你刚才吓得嘴都合不拢了！”“哪儿有？！”孙不二笑着拍拍龚大龙的肩膀：“好了，我们去另一个片场吧，那里用的是我们公司的机器人，执行导演是我哥们儿。对了，你应该也认识，那时候你拍《伸冤记》的副导演老张。”?龚大龙和孙不二来到老张的片场，老张正在跟一个木偶师说戏。“老张，你看谁来啦？！”孙不二拉着龚大龙上前。“哟，大聋子！好久不见啦！”老张热情地跟龚大龙握手。“拍什么戏呢？”“《倚天斩龙刀》。”“又拍《倚天斩龙刀》？这都翻拍多少次了？！”“没办法，好故事太少，只好炒冷饭。你呢？忙什么呢？”“没，没忙啥……”“其实，我带大聋子过来，是想请兄弟帮个忙。”孙不二见龚大龙尴尬，赶紧接过话头，“现在拍戏不都用机器人了吗？大聋子好久没戏演了。你也知道他戏好，这儿有什么配角啥的能让他试试吗？”“是这样啊……”老张眉头一皱，想了两秒钟，“大聋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们这里，有名有姓的角色都已经让机器人演员演了。剩下的，只有那种小喽啰，台词么最多只有‘教主不好啦！六大门派攻上来了！’这么一句。让你演，就怕太委屈你了。”“《倚天斩龙刀》里有名有姓的角色有几十个呢？都用机器人？”龚大龙心有不甘。“机器人可以换头的嘛，换个头就能换个角色。你也知道，单场戏里有台词的角色最多七八个。我们剧组准备了十个机器人就已经足够了。”龚大龙琢磨着，只有一句台词，那不就是龙套吗？在商场扮演游戏角色不会碰见熟人，并不丢脸。可是这片子是要播出的，自己好歹是拿过最佳男配角的人，一下子沦落到龙套，让人看见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辛酸。“要不，你们再去别的剧组问问看？”孙不二跟龚大龙交换了个眼色，心领神会。“行，那谢谢你啦！”“客气啥，要是没找到好的再回来也行！”“好嘞！”?接着，孙不二又带龚大龙去找了几个剧组。“不行不行，公司前两年被演员爆出来的丑闻害得差点倒闭，不敢再用真人演员了。”“真人角色已经被抢光了！连影帝影后都只能演官兵甲宫女乙呢！”“只有没台词的群演，要不要？”大半天过去了，龚大龙的希望和自尊就像天上的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暗。黄昏时分，两人又来到了一个剧组。“这个剧组我也不是很熟，要不，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熟人？”看着龚大龙一次次被剧组当面羞辱，孙不二实在于心不忍。这一天下来，龚大龙心里也知道基本没戏，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孙不二走后，龚大龙拖着步子来到片场一处没人的角落，靠着一间仓库的门口蹲下，给自己点了支烟。换了几年前，就算是从群演龙套重新做起，龚大龙也愿意，因为只要努力奋斗，未来就充满着希望。可现在的情况是，从群演龙套一步步晋升到配角再到主角的道路上，机器人硬生生地竖起了一道铜墙铁壁，你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未来！不！这些该死的机器人不光堵死了我实现梦想的道路，还他妈堵死了我找其他工作的道路。不管我走哪条路，都有这些冷冰冰的家伙用它们没血没肉的钢筋铁骨挡在我面前！“这简直是要逼我走死路啊！”龚大龙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起身踩灭，无意间瞥到仓库里站着个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我去！”龚大龙吓了一跳。那个男人还是纹丝不动，连眼皮也没眨一下，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龚大龙慢慢上前，伸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原来是个机器人！”龚大龙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机器人，他还是第一次离机器人演员那么近。这是警匪片里典型的黑帮造型，三十多岁，肤色黝黑，脸颊瘦削，脑袋两边的头发剃光，头顶的长发向后梳起，眉毛稀疏，眼露凶光，右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凶狠的坏笑，仿佛一开口就会说出“臭小子信不信我砍死你”之类的台词。机器人身材高瘦，皮夹克配牛仔裤，脚上一双浮夸的尖头皮鞋。皮夹克里面是件花花绿绿的衬衫，扣子敞开到胸口，露出一根金灿灿的项链。龚大龙又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脸，皮肤竟然跟真人一样有弹性，而且还有逼真的毛孔和汗毛。要不是它一动不动，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还真的分不清是真人还是机器人。机器人直直地看着龚大龙，就算知道它是个机器人，龚大龙还是觉得很不爽。“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戳你？！” 龚大龙伸手做出要戳它眼睛的动作。机器人当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似笑非笑，一副轻蔑的样子，仿佛在说：“别光说不练呐，有种你就试试！”“你小子欠揍！”龚大龙又骂了一句。机器人的眼中露出嘲笑的目光，仿佛在说：“你这个怂货！工作都被我抢了，也只敢打嘴炮！你们人类都是没用的怂货，迟早要被我们替代！”“你，你再说一遍！”龚大龙热血上涌，额头青筋暴出，拳头紧握。“怂货！连台词都没有的家伙，还想当影帝？还想流芳百世？还想永垂不朽？给我打蜡上油都不配！”“你给我闭嘴！”龚大龙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把机器人揍倒，然后冲上去一顿拳脚，把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两年压在胸口的委屈，统统发泄在了这个机器人的身上。“大聋子，要不咱们还是回老张那儿去吧！”身后突然传来孙不二的声音，龚大龙脑子里沸腾的热血瞬间降温，停下了拳脚。“你疯啦！”看到气喘吁吁的龚大龙和地上被揍得变形的机器人，孙不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龚大龙一下子清醒了，懊悔不已。“是，是它先惹我的！”“它怎么着你了？”“它瞪我！”孙不二扶额，叹了口气，然后上前蹲下，从机器人的耳朵后面拉出一根线，接在了自己的手机上。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警报的窗口。“这下惨了，脑袋里的摄像头和通信模块，还有胸口的主板全毁了。”“我会赔的……”“这台机器人要三百多万呢！你赔得起吗？！”龚大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沉默。“啊！”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龚大龙和孙不二刚回头，眼前就飞快地晃过一个身影，一个箭步冲到了机器人跟前蹲下。定睛一看，是个穿着木偶师工作服的短发姑娘。“这是谁干的？！”姑娘抬头朝两人怒吼着，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是我。”龚大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姑娘跳起来，一把揪住龚大龙的领子。“你跟它有什么仇？！为什么要砸坏它？！”“它……瞪我。”“瞪你？”姑娘一愣，更生气了，“你是三岁小孩吗？！还是弱智？！”“姑娘别激动，听我解释。”孙不二赶紧上前拉开姑娘的手，“长话短说，他叫龚大龙，是个演员，机器人害他没戏演，所以一时冲动，就把机器人揍了一顿。”“就是这样，我是一时冲动，实在对不起。我一定会想办法赔偿的。”短发姑娘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都5202年了，世界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白痴！你就跟两百年前砸机器的失业工人一样蠢！”姑娘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机器人，心疼地直摇头，“下手这么狠，你真是太野蛮了！”“好了，你骂够了没？我都说对不起了，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我会负全责的！”“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不就是三百万嘛！我就是卖身借钱也会赔给你的！”“你以为这只是钱的问题吗？再过一小时就要开机了，我的5号被你砸成这样，你让我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去找备用的机器人？亏你还是演员，整个剧组的进度被耽误了，你难道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而且，我是5号的木偶师，5号有任何损坏我都有责任，这可是写在我合同里的，现在5号彻底凉了，我是要被炒鱿鱼的！你没工作了就撒气到机器人身上，你害我丢了工作，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大卸八块啊？！”短发姑娘的一阵疾风暴雨，把龚大龙吹得站立不稳，连连后退，靠在了墙上。“那，那你想怎么办？！”“我……我也不知道呀！”短发姑娘也手足无措，只能跺了跺脚，“嗨！我也是手欠，想在开机前再练一下，就把它从柜子里调了出来，谁知道会碰到你这个神经病？！早知道就……”“我有办法了！”孙不二突然喊道。“什么办法？！”短发姑娘和龚大龙异口同声。“反正机器人做得跟真人一样，就让龚大龙来假扮这个机器人演员好了！”“什么？！”龚大龙愣了两秒钟，“可是，我长得跟它不一样啊！”“可以化妆的嘛！我看你们身材脸型都差不多，可以的！”“不行！5号演的是这部戏的男二，台词很多的，他行吗？”短发姑娘怀疑地看着龚大龙。“这个你放心！大聋子就是演男二的专业户！再说了，也就临时救个场。我今晚 ? ? ? ?回公司想办法调一台机器人出来，最快明天晚上就能给你送过来。”“你是……”“哦，我叫孙不二，是机器人艺术家的。”短发姑娘犹豫着，看看地上的机器人，看看孙不二，又看看龚大龙。“别犹豫啦！你要是想保住工作，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赔钱什么的以后慢慢算，救场如救火啊！”短发姑娘盯着龚大龙：“要是你演得不好，穿帮了怎么办？”龚大龙深吸一口气：“我龚大龙赌上我演员的全部尊严，要是我演戏输给机器人，那我就去死！”短发姑娘沉默了片刻。“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木偶师。”短发姑娘向龚大龙伸出右手，“我叫田美，请多关照。”?3?“你呀，简直就跟砸机器的失业工人一样蠢！”托尼一边帮龚大龙戴上头套，一边摇头。“哼，这句话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一旁的田美冷笑。仓库里，5号的“遗体”已经被孙不二偷偷运走。田美叫来了自己的闺蜜，演员造型师托尼，来把龚大龙装扮成5号的模样。“哼，真正热爱表演的演员一定能理解我的愤怒和苦闷，我都三年没演戏了！”“李安还在家做过六年家庭煮夫呢，一直没片子拍，怎么没见他变成暴力狂？”田美不屑地。“好了啦，他也不容易，我能理解。” 托尼仔细地把头套和龚大龙两鬓的接缝处粘好，“那你是哪儿毕业的呀？之前演过什么戏啊？”?“我是北影的，之前演过《十二光棍》……”“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龚小龙吧？！”“龚大龙。”“不好意思。”“没关系，常有人叫错。”“我记得你演的赵四，要是你剃个光头，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谢谢！”“好了，没时间闲聊了。”田美打断两人，看了看手机，“还有四十分钟开机，你得赶紧学会怎么扮演一个机器人。”“扮演一个扮演人类的机器人。”龚大龙更正道。“少罗嗦！听我说！”田美瞪了龚大龙一眼，“第一点，每场戏开拍前，木偶师遥控演员走到起点，然后演员就一动不动地等着导演喊Action开始表演，喊卡马上停下，保持静止不动。”“这个没问题。”“第二点，虽然机器人演员的外形跟真人一样，说话喘气跑跳打斗的动作也和真人一样自然，但是拍摄时候的所有动作和台词都是事先输入到它的电脑里的。所以，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跟剧本里写的完全一样。不能有多余的动作，不能即兴发挥，连咳嗽一声也不允许。”“这样的表演还有什么意思？”龚大龙小声嘀咕着。“闭——嘴——！”田美又瞪了龚大龙一眼，“第三点，也是最难的一点。机器人演员有一个庞大的表情动作数据库，把几万部经典影片中演员的表情和动作转换成了代码，跟机器人脸上和全身的仿真肌肉控制系统结合，让它能够表演任何表情和动作。”“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就知道你听不懂。打个比方，剧本里会写，男主露出一个梁朝伟式的微笑，你就得露出梁朝伟式的微笑，不能是刘德华的微笑，更不能是赵本山的微笑！明白了吗？”“这个……”龚大龙吸了口凉气。“做不到吗？”田美一脸揶揄，“刚才是谁说的？演戏绝对不会输给机器人？”“做得到！”龚大龙咬了咬牙。“好了啦，你别吓唬他了啦！”托尼笑着朝田美摇摇手，然后在龚大龙肩膀上捏了一把，“放心好了，编剧一般不会给男二写这么复杂的剧本，正常表演就行了。”“你又没看过剧本！”田美挥了挥手里的剧本，“童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中年少女，最喜欢写梁朝伟式的微笑，古天乐式的俊眉微蹙。不过算你走运，这两天的戏还算简单。”“那就好。”龚大龙松了口气。“接下来跟你说一说戏。”田美翻开剧本，“我们这部戏叫《兄弟无间道》，警匪片。男主郑浩然是缉毒警察，化名燃哥在贩毒团伙龙王会里卧底。你演的角色叫豹哥，是贩毒团伙里的二把手。接下来要拍的这场戏是这样的……”等田美跟龚大龙说完戏，托尼也差不多把他的化妆发型和服装都搞定了。“你的手艺还真不错！”龚大龙惊喜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一小时前被自己痛扁的机器人演员5号一模一样。托尼妩媚一笑：“要不要办张年卡呢？”“别闹了，”田美穿好了木偶师的工作背心，戴上头盔，拍了拍龚大龙的肩膀，“准备上场吧。”龚大龙深吸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上镜的时候，紧张，又带着兴奋和喜悦。不同的是，那时候的戏，演得不好还可以重来，今天的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兄弟无间道》第21场? 龙王会老大王爷的会客室? 日? 内王爷坐在沙发上，豹哥和几个手下站在王爷两边。燃哥面对众人站着。王爷（抽了口雪茄，慢悠悠地）坤叔手下四大天王之一的燃哥竟然愿意跟我干，我可是受宠若惊啊。燃哥坤叔常跟我们说，王爷做事地道，跟您交易，就像把钱存在瑞士银行一样放心。王爷（哈哈大笑）坤叔过奖了。最近打黑扫毒风头越来越紧，我们更要同气连枝，相互照应。只可惜，坤叔先走了一步……燃哥坤叔中枪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对我说：“小燃燃，去找王爷！去找王爷！”这是坤叔的遗愿，如果王爷不嫌弃的话，我愿意跟着您打江山，做您的马前卒，排头兵！豹哥（冷笑）哼！你做排头兵？当老子是个屁啊？！再说了，那天你们长兴帮被警察围剿，就你一个人逃了出来。你要不是卧底，老子把蛋割下来！众人哄笑。燃哥（梁朝伟式的微笑）我要真是卧底，把长兴帮灭了之后，马上就会被警察保护起来。就算我不要命，我的上司也不敢这么用我呀！豹哥（一愣）王爷，别听这小子狡辩！王爷（举手示意豹哥住嘴）我们可不是在玩狼人杀，是不是卧底，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我这个人比较老套，想要加入龙王会，得先交个投名状！燃哥（古天乐式的俊眉微蹙）投名状？王爷朝豹哥点了点头，豹哥快步出门。不一会儿，带了个美艳的女子进来。女子嘴巴被胶布贴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脸惊恐。王爷这个女人偷了我的货，正好当你的投名状。豹哥从身后拿出一支手枪，交到燃哥手里，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燃哥摄像。豹哥（坏笑）小子，挺上镜的嘛！燃哥看了看手里的枪，慢慢把枪举起，对着女人的额头。女人连连摇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燃哥迟疑了片刻，扣下扳机，咔嗒一声，原来枪里没子弹。燃哥一愣。豹哥哈哈哈哈！?“卡！”一旁的陈导叫停。龚大龙反应奇快，保持着大笑的姿势静止不动，笑声仿佛被一刀剪断。“有什么问题吗？”坐在陈导边上的编剧童老师有些不解。“燃哥的戏没问题，豹哥最后的大笑有点夸张。”陈导皱了皱眉，朝木偶师操作区的田美看去，“这是哪种笑？”“黑帮嚣张笑003。”“不应该是嚣张，应该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凶狠之中却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感觉。”“凶狠之中带着一点孩子气？”田美飞快地朝龚大龙瞥了一眼。龚大龙心里已经默默问候了陈导全家。“数据库里没有你说的这种笑吧？”童老师白了陈导一眼。“反正再换一种笑看看。”“好。”田美来到龚大龙面前，假装操作着遥控器，一边小声地指挥龚大龙。“立正，向右转，朝陈导走过去……自然走就好，不用走得像个机器人。”龚大龙来到陈导和童老师面前停下。田美拿来了木偶师专用的平板电脑，在数据库里搜索着各种笑的视频片段。“这个怎么样？”田美找到一段视频，点击播放，故意把平板电脑偏向龚大龙一些。龚大龙眼珠一转，趁着陈导和童老师在看平板电脑的时候，也偷偷向平板电脑瞥去，记住视频里演员的动作和音调。“好，试试看。”陈导点头。田美假装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着。“预备，开始！”田美提示着龚大龙。“嘿嘿嘿嘿嘿……”“这个可以。”陈导点点头。“不行，这个太矜持了。”童老师却有意见了，“再换一个。”“那，这个呢？”“吼吼吼吼……”“像圣诞老人！”“哈——哈——哈——哈——”“太周星驰了！”“嘻嘻嘻嘻嘻……”“再换回第二个听听。”“嘿嘿嘿嘿嘿……”“不行，我都说了太矜持了。”“咔咔咔咔咔咔……”“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就在龚大龙的脸快要笑僵了的时候，田美终于找到了一个让陈导和童老师都满意的笑声。这场戏又换了几个机位，拍了七八遍之后，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收工之后，田美和托尼溜进机器人仓库，把龚大龙放了出来。龚大龙卸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三人来到了横馆镇上的一家小饭店。“干杯！”三人碰杯。“怎么样？今天表现还行吧？”龚大龙笑着问田美。“差点穿帮。”田美淡淡地回答道。“哼，才不会呢！”“你在陈导面前表演各种笑的时候，我的小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了！”托尼的脸上兴奋地泛起红晕，“到底是男二专业户，演技在线！”“你知道吗？笑比哭难演多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秒钟掉下来，左眼流泪右眼不流泪，这些都不难做到。可是笑得假，笑得干，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我可是专门下过功夫练笑的。要不是我长相差了点，早就是影帝了！”“这不是演员的基本功吗？有什么好得瑟的。”田美不屑地。“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了，你不知道做演员有多不容易！”“喂！我们小美也是科班出身。南戏表演专业第一名呢！”托尼一把搂住田美的胳膊。“你是南戏的？”龚大龙一愣，感慨地摇摇头，“嗨，这年头，我们这些专业演员，只能跑龙套，做木偶师了！”龚大龙本意是为田美打抱不平，没想到田美却把脸一沉：“木偶师怎么了？演员不也是导演和编剧手里的木偶吗？”“好的演员会赋予角色生命，不好的演员才像个木偶！”“好的木偶师也能赋予机器人演员生命！我敢说，机器人演员的演技完胜百分之九十九的演员！”“机器人演员不也是跟人类演员的视频学的吗？没有那个什么表演数据库，机器人会表演吗？”“当然！表演操作系统有自定义模式，木偶师可以创建新的表情和动作。”“这……就算是创建新的表情和动作，机器人不还是得按木偶师的设定演？”“就算你再会演，不还是得按剧本演？你这么厉害，咋不去写剧本呢？”“好了好了，假扮机器人已经这么累了，你们俩还要斗嘴，真是有空哦。”托尼赶紧打圆场，“有空斗嘴，不如先研究一下明天的戏。”“明天的戏只要背台词就行了，我这里没什么好研究的。”“背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我念上几遍就能背出来。”“背台词了不起啊？机器人连台词都不用背。”“机器人了不起啊？被我揍趴下了也不知道还手！”“瞧你得瑟的！等明天晚上孙不二把替换的机器人送过来，你就没！戏！了！”“你！”“哎呀怎么又吵起来了？！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龚大龙和田美同时把两手往胸前一叉，转过头去。?4?第二天一大早，龚大龙还在机器人仓库一角的沙发上打呼，就被田美叫醒了。“你会功夫吗？”田美一脸焦急。“功夫？”龚大龙揉揉眼睛，“会啊。我在《穿越精武门》里演过陈真……”“真的？”田美惊喜。“……的徒弟。”“反正会功夫就好。”“怎么了？今天不是拍文戏吗？”“刚才统筹通知我，明天天气预报下大雨，要把明天的户外动作戏改到今天拍。”“啊？！”“快起来，我们过一下动作戏！”田美把龚大龙拖到一处僻静的空地，拿出平板电脑，给他看了一遍动态分镜，里面有武打戏的参考视频片段。龚大龙越看越心惊，形意八极咏春，太极拳八卦掌，少林迷踪通背拳，还有泰拳菲律宾格斗术柔道跆拳道，这简直就是一部功夫纪录片啊！“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你见过黑帮打架用螳螂拳吗？！”“只要输入到动作控制系统里，对机器人来说都一样。所以，现在的动作戏不用考虑演员做不做得到，只要打得漂亮就行了。怎么，你做不到吗？”龚大龙深吸一口气：“拍《穿越精武门》的时候我专门去少林寺学了半年功夫，只要机器人能做到，我就能做到！”龚大龙拉筋踢腿热身，然后按照参考视频里的各种拳法练习了几遍。虽然为了保持形体，龚大龙每天都会运动健身，可离他上次拍这么高强度的打戏已经有六七年了，快奔四的男人，体力毕竟不如小伙子的时候。“还好、我、功夫、底子好！”一小时后，龚大龙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地说着，“少林寺的、师父、都说了，我、我骨骼清奇，是个、是个，练武奇才！”田美皱了皱眉头：“动作是勉强过关了，你这么喘可不行。为了效果逼真，机器人演员会稍微有一些喘气的动作，但是不能像你这样大喘气。”“啊？！”“不过，这场动作戏会分段拍摄，你尽量控制一下呼吸吧。”“好吧。”?《兄弟无间道》第36场? 废弃的化工厂? 日? 外空地上，面对面停着两排车。豹哥燃哥和几个手下站一边，鳄鱼帮的刀哥和几个手下站在另一边。豹哥带着燃哥，刀哥带着一个手下，走到两排车中间会面。刀哥（嬉皮笑脸地）豹哥，听说你跟熙格格好上了，要是做了王爷的女婿，将来整个龙王会都是你的啦，恭喜恭喜！豹哥（开心）谢谢刀哥！到时候一定要来喝喜酒啊！刀哥一定一定！不光是喜酒，还有满月酒呢！豹哥和刀哥哈哈大笑。笑完，豹哥对身边的燃哥点了点头，刀哥对身边的手下点了点头，燃哥把手里的手提箱跟刀哥手下的手提箱交换。豹哥燃哥和刀哥及手下各自回到自己那边。豹哥把手提箱放在车子引擎盖上，准备打开。燃哥警惕地朝刀哥那边看去，发现刀哥和手下们正紧张地看着豹哥这边。豹哥按下手提箱的按钮，可是手提箱打不开。豹哥这箱子怎么回事？燃哥（大喊一声）危险！燃哥扑倒豹哥，两人刚倒地，手提箱爆炸，站在车边上的几个手下被炸死。豹哥（惊魂未定，感激地）兄弟，我欠你条命！话音刚落，对面射来雨点般的子弹。燃哥和豹哥赶紧躲到车后。燃哥（小马哥式的微笑）先收拾了这些杂种再说！燃哥和豹哥各自从身后抽出双枪，与对面的刀哥一伙展开了一场《喋血双雄》式的枪战。火花四溅，白鸽飞舞。燃哥和豹哥时而背靠背，时而脸贴脸，就像《史密斯夫妇》中的史密斯夫妇一般，一边跳着探戈，一边互相掩护射击，周围的敌人纷纷倒地。双方的子弹打完，开始肉搏。燃哥遇到一个咏春高手，施展出八卦掌，两人四手上下翻飞，眼花缭乱。豹哥遇到一个泰拳高手，施展出陈氏太极，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化解了对手凶狠的肘击和膝盖。对手一看泰拳不管用，身形一变，又施展出了螳螂拳。豹哥见招拆招，用刚猛的八极拳对应。只见豹哥一震脚，一顶肘，把对手撞出五米开外……?“卡！”龚大龙保持着马步顶肘的姿势不动，一边张大鼻孔，趁机偷偷喘气。“飞得不够远！”陈导指着被龚大龙撞飞的对手机器人，“再来一遍，从螳螂拳那段开始。”?豹哥见招拆招，用刚猛的八极拳对应。只见豹哥一震脚，一顶肘，把对手撞出五米开外……?“卡！没撞正，飞歪了！再来一遍！”?豹哥见招拆招，用刚猛的八极拳对应。只见豹哥一震脚，一顶肘，把对手撞出五米开外……?“卡！谁把咖啡杯放那儿了？！穿帮了！再来一遍！”?豹哥见招拆招，用刚猛的八极拳对应。只见豹哥一震脚，一顶肘，把对手撞出五米开外……?“卡！又飞歪了！再来一遍！”“等一下！”田美喊了一声。“怎么了？”“豹哥的衣服脏了，不接戏，我去擦一下。”“哦，那顺便休息十分钟吧。大伙儿上个厕所，喝口水。”剧组散开。田美赶紧跑到龚大龙跟前，只见龚大龙的马步不住地发抖，田美低声说道：“稍息。”龚大龙恢复站立，气喘如牛。“怎么样？还行吗？”“全身、的骨头、都要断了，”龚大龙眼含热泪，“我可是、在跟机器人打架，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是打在铁板上！”“那你撑得住吗？”田美一边整理龚大龙的衣服，一边担心地问道。“还行，我只要想着，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机器人痛揍一顿，感觉就好多了。”“我怎么觉得是机器人在痛揍你？”“你就不能、说句安慰我的话吗？”“好吧，加油！”“对了，你能给我找点、止痛片吗？以前拍戏受了伤，都是靠止痛片扛着。”“等着。”田美跑去医务室找来止痛片，偷偷给龚大龙吃下，又偷偷给他喝了点水。十分钟休息时间结束，陈导重拍了三遍八极拳对螳螂拳，然后又拍了两遍菲律宾格斗术对柔道，五遍少林棍法对西瓜刀，四遍高空坠地（幸好是豹哥把对手扔下去），终于把这场动作戏拍完了。?晚上八点半，龚大龙赤着上身趴在田美房间的床上，托尼往龚大龙满身的乌青和擦伤上涂药膏，贴膏药。窗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夹杂着一阵阵电闪雷鸣。“哎哟！”龚大龙痛得叫出声来。“傻瓜，干嘛要这么拼！”托尼心疼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说过，演戏，我一定不会输给机器人的！”龚大龙忍痛说道。“谢谢。”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龚大龙的田美，小声地说了句。龚大龙扭过头去，惊讶地看着田美：“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谢谢了？”“虽然是你砸坏我的5号在先，不过看到你为了不让我被炒鱿鱼这么拼，谢谢了。”龚大龙第一次在田美的眼中看见了温柔，心中一暖。托尼看了看田美，又看了看龚大龙，露出媒婆般的微笑。“我才不是为了你呢！这是对我演技的挑战哎哟～～～”龚大龙话还没说完，托尼在他腰上的一块大乌青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我看你是欠揍！”托尼气呼呼地说道。“大叔，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中二，只会让人觉得可怜好吗！”田美摇摇头。正在这时，龚大龙的手机响了，是孙不二。龚大龙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坐起身来。“总算等到你了！今天拍了一天的打戏，我半条命都没了！赶快把机器人送来，再演一天我就撑不住了！”“呃……”电话那头的孙不二迟疑了一下，“有个坏消息……”“怎么了？”“公司的货车因为天雨路滑，在高速上翻车了，一车的机器人都摔坏了，本来打算用来替换你的机器人也在车上……”窗外一声惊雷，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什么？！那怎么办？还有别的机器人吗？”“有是还有几台，但是因为这个事故，都要被优先调去给最重要的客户，我没法偷出来替换给你了。”龚大龙沉默着。“昨天我是答应过你，可是谁也想不到会碰到这种意外啊。大聋子，实在对不起啊。我这边会再想想办法，明天一早我们会跟德国总部开个紧急会议，可能会从那里运一批机器人过来。不过运输过海关什么的至少得几天时间，你能不能再撑几天？……大聋子，你听见了吗？大聋子？喂？”龚大龙继续沉默着。电话那头孙不二的话，田美和托尼全都听见了。田美想了想，对龚大龙说：“你要是撑不下去别硬撑，明天我就去把这事告诉陈导，大不了就炒鱿鱼呗。我可不想看到你断条胳膊瘸条腿啥的。”“不要说！”龚大龙终于开口了，目光炯炯地看着田美。“我可以继续演下去！”“可是，你被打成这样……”托尼于心不忍。“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大不了吃止痛片！一片不行吃两片！”“如果你是为了保住我的工作……”“不是！”龚大龙打断了田美的话，露出一个梁朝伟式的微笑。“我是为了挑战我自己。因为，我就是这么中二的大叔！”?5?幸好，第二天因为大雨，拍的都是室内文戏。豹哥的戏份也不多，上午就拍完了。龚大龙赚到了大半天的休息时间，田美也是。下雨天也去不了哪里，龚大龙卸了妆，跟田美两人待在棚里，惬意地坐在角落里，一人一杯奶茶，远远地看着陈导拍燃哥的戏。“我觉得我已经把握住了扮演机器人演员的精髓，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戏会难倒我了，让我演完整部戏都没问题！”龚大龙自信满满地说道。“昨天还在嚷嚷着撑不下去了，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嘿嘿。”龚大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跟机器人演戏还是挺有意思的。比跟那些面瘫的小鲜肉演戏过瘾多了。跟燃哥演对手戏的时候，有些瞬间，真的像是在和梁朝伟对戏，对手演得好，我也更容易入戏。”“那你还把它们当木偶吗？”“嗯……高级木偶。”“你就嘴硬吧。”龚大龙想了想：“诶，我问你啊。这机器人，怎么能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它们的脸皮底下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你真的想知道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跟我来。”田美把龚大龙带到演员化妆间。说是演员化妆间，不如说是一个实验室和化妆间的奇特混合体。五六十平米的房间，中间的工作台上杂乱地堆着各种电线电路板，铝合金的骨架外壳，扳手螺丝刀电烙铁，平板电脑台式电脑，还有一个小车床。工作台的边上是挂满戏服的衣架，角落里站着一个光头的机器人女演员，就像商场里的人形模特。靠墙是一排化妆台，化妆台上除了正常的瓶瓶罐罐假发头套，还有一个个圆形的插口。田美来到机器人女演员面前，伸手在它脖子后面摸了摸，咔嗒一声，女演员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细缝。田美把女演员的脑袋摘了下来。“我去！”龚大龙吓了一跳。“这就吓到啦？精彩的还在后头呢。”田美朝龚大龙笑笑。田美抱着女演员的脑袋走到化妆台前，往一个圆形插口上一插，然后小心翼翼在后颈处剥啊剥，就像揭开双面胶的保护纸一样，慢慢掀开了女演员左半边脸的脸皮和头皮。看着脸皮和头皮被一点一点掀开，龚大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皮肤的下面是一条条纵横相间的白色肌肉，就跟医院里的人体肌肉模型一样，不同的是肌肉之间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人脸上有44块肌肉，这些肌肉伸缩组合，牵动脸皮，可以做出5000种表情。机器人演员完全仿制出了跟人脸一样的肌肉，通过这些细细的金属导线传递电信号，刺激仿生肌肉的伸缩，所以能做出跟人类一样丰富的表情。”田美一边说，一边从女演员耳朵后面抽出数据线，连上了自己的平板电脑，然后从表情数据库中调出了一段《画皮》的视频，点击播放。女演员用那张一半美女一半骨肉的脸看着龚大龙，妩媚一笑：“我这张脸，画得美吗？”龚大龙打了个冷战：“你还是把它的脸皮贴回去吧，怪瘆人的。”田美忍俊不禁。“机器人公司还开发了一套用来分析人类表情的大数据算法，通过学习人类表情的照片和视频，能够识别出每个表情用到了哪些面部肌肉，肌肉伸缩的幅度是多少。”田美一边把脸皮贴回机器人脸上，一边继续说着，“这样的话，不论人类做什么表情，都能把它转换成数据，输入到机器人的仿真肌肉控制系统，让机器人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控制身体动作也是一样的道理。”“原来是这样。这技术确实很厉害。”龚大龙感叹道。田美把脸皮贴好，又找了顶假发给女演员戴上，然后在平板电脑上按了两下。“让我们都变成木偶人，再缝几针爱几次后就不会疼……”女演员声情并茂地唱起歌来。“无聊的时候，我们木偶师就会让机器人演员唱歌给我们听。”田美朝龚大龙笑笑，“有时候还会让它们跳个当下最热门的偶像团体舞。”“机器人就该用来娱乐人类，跟我们抢什么饭碗啊！”“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我也想要做一名伟大的演员。”田美出神地看着机器人女演员的演唱，“可是进了这个圈子，才发现要做一名好演员没这么简单。一部戏的主角就一个，谁能上位，有时候，拼的就不光是演技了。”龚大龙默默地点了点头。“而且，对女演员更不公平的是年龄。女演员过了三十岁，就只能演阿姨妈妈了，过了四十岁，演的角色就越来越次要。所以，当机器人演员刚出现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抵触。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机器人演员反而能让这个圈子回归到最纯粹的表演上去。演员的使命是让角色真实、动人，做木偶师一样要琢磨怎么能让机器人的表演真实、动人。而且，我的演艺生涯一下子能延长几十年！听说明年的奥斯卡奖就要设立最佳木偶师奖了，国内应该也快了。”说这些话的时候，田美的眼中闪着光，整个人都带着光。有梦想的人，在说起自己梦想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光。龚大龙看着闪闪发光的田美，又向唱歌的机器人女演员看去。女演员的脸庞精致，皮肤白璧无瑕，五官美得像古装片里的仙女。唱到高音时蛾眉微蹙，唱到颤音时嘴角颤动，眼波流转，风情万种。龚大龙想起了多年前在意大利拍片时，看到贝尼尼的雕塑作品《普拉东抢劫珀耳塞福涅》时的震撼。普拉东粗暴地将珀耳塞福涅高高抱起，全身裸露的肌肉剑拔弩张，有力的手指几乎要掐入少女柔嫩的大腿肌肤。珀耳塞福涅无助地挣扎着，绝望地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龚大龙却仿佛能听见普拉东的怒吼和珀耳塞福涅的哭喊，感受到两人的呼吸与心跳。贝尼尼赋予了冷冰冰的大理石生命，让它成为永恒不朽的艺术品。而龚大龙眼前的机器人女演员，美得就好像是活生生的艺术品。难怪田美会爱上木偶师的职业，因为，木偶师也能赋予机器人演员生命，让它在银幕上永恒不朽。“祝你早日拿到奥斯卡最佳木偶师奖！”龚大龙向田美伸出手去。“谢谢！”田美微微一笑，跟龚大龙握了握手。“不过，我是不会输给机器人的。”“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演员了。”“日本人和法国人讨厌机器人演员，以后我可以去那里演戏。”田美一愣，笑弯了腰。“好的。你可以跟他们说，这部片子里的豹哥其实是你演的。”“你得帮我证明哦！”“一定！”?6?夜里，托尼正在房间里给龚大龙的伤口换药，田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你会日语吗？”田美一脸紧张地问龚大龙。“带脚布！”龚大龙做了个OK的手势，“死高以！亚美爹！”托尼扑哧一笑：“讨厌，你看的都是些什么日本片？”田美把脸一板：“我说真的。”“就会这几句。怎么了？”“明天要给5号换个脑袋，客串演一个日本警察。”“台词是日语？”“废话！”“机器人演员还会说日语？”田美给了龚大龙一个白眼：“这可是机器人，你想让它说火星语都可以！”“这可怎么办？一晚上怎么可能学会日语？”托尼着急地。龚大龙一咬牙：“机器人能做到，我就能做到！来吧！”田美打开剧本，把日语台词复制下来，贴到日语朗读软件里。龚大龙一句一句跟着念。“私は　山田です　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瓦达希娃……丫她妈、丫妈她德斯……要了西裤……噢奶盖西马斯。”“そろそろ　いきましょう。”“缩咯缩咯……一起麻小。”田美和托尼看着认真朗读的龚大龙，交换了一下绝望的眼神。“这样不行，你这语音语调差得远了！到时候还要带上表演的，你怎么顾得过来？！”“现在才8点钟，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练习！”“肯定不行的！”“瓦达希娃……丫、丫妈她德斯……要了西裤……噢奶盖西马斯。”龚大龙自顾自地继续练习着。田美和托尼无奈，只好在一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发音。折腾到九点，龚大龙居然把前两句台词念得有板有眼了。“好像，像那么回事儿了。”托尼看看田美。“这才两句，一共有三四页台词呢！”田美指了指剧本，“来不及的。”“后面会越来越熟练的。”龚大龙喝了口水，“给我买一打红牛来，今晚通宵也要把这些台词搞定！”龚大龙继续练习着台词，田美和托尼陪他到深夜，实在熬不住，先睡了。?一大早，田美和托尼被龚大龙摇醒。“我把台词都背出来啦！你听听！”龚大龙把剧本塞给田美，满眼血丝，却一脸兴奋。“私は　山田です　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そろそろ　いきましょう。”龚大龙不光背出了台词，还带上了表演的表情和动作。田美看到剧本上龚大龙写得密密麻麻的发音标记，又看到龚大龙努力的样子，眼眶有点热热的。“また明日。”念完最后一句台词，龚大龙期待地看着田美。“怎么样？”田美和托尼相视一笑。“我觉得行！”“よし！”龚大龙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说过了，只要机器人能做到，我就能做到！”突然，有人敲门。三人一愣，田美问了句：“谁啊？”“是我！”童老师的声音。田美示意龚大龙躲到厕所去，然后开门。“童老师早，有什么事吗？”“小美啊，有个事儿跟你打声招呼。赞助商临时换了一家，今天戏里的日本警察山田，改成泰国警察巴颂了。台词内容一样，只是改成了泰文。我已经把改好的剧本发给你了，你把5号电脑里的剧本更新一下。”“哦。”“哟，托尼也在啊，正好。5号的妆改成泰国人了，别搞错了啊。”“知道了，童老师。”“那我先走了。”“拜拜！”田美关上门，赶紧和托尼来到厕所门口，推开门，只见龚大龙面如死灰站在门口。“你，不会碰巧会泰文吧？”田美绝望地看着龚大龙。龚大龙缓缓地抬起双手合十。“萨瓦迪卡！杀了我吧！”三人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提出了各种方案。“你们谁认识什么泰国朋友，找来冒充一下！”“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去找？而且还要会演戏的。”“跟陈导说5号坏了，需要修理两天。”“那我一开始为什么要假扮机器人？！”“那就给陈导吃泻药，让他拉上两天！”“好主意！”“你们两个的节操呢？！”正当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孙不二来电话了。龚大龙接起电话，没声好气地：“干嘛？！”“好消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陪吃陪喝陪洗脚，终于预留了一台机器人，最快后天能送来，你再坚持两天！”“已经晚了，我今天就要穿帮了！”龚大龙叹了口气。“怎么了？”“今天的戏里，我要演一个泰国警察，要说泰文啊！”“泰文？”孙不二沉默了片刻，“我有办法！”?半小时后，孙不二来到田美房间，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领结。“这是什么？”龚大龙问道。“领结扬声器，我儿子的玩具。”孙不二把领结翻过来，背面有个转盘开关，“别看它是个玩具，用了杜比虚拟口腔声场技术，效果很逼真的。”孙不二把转盘开关转了转，然后把领结举到自己脖子的位置。“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孙不二对着口型，声音就跟从他嘴里传出来似的。“好东西啊！”龚大龙惊喜。“能连蓝牙吗？”田美马上想到了用法。“当然！”“太好了！”“可是警察怎么可能戴这么招摇的领结？”托尼拿过领结，仔细看着。田美想了想：“你把它改成领带吧！”托尼一愣：“我试试看吧。”“还有，哪怕有了这个扬声器，你的口型也要尽量对准。”田美转向龚大龙，“特别是‘啪’、‘玛’、‘咔’这样嘴巴张得比较大的音。托尼改领带的时候，我们练一下对口型。”“好嘞！”于是三人分工，心灵手巧的托尼把红领结改成了红领带，田美和龚大龙练着对口型。托尼改完领带之后又赶紧给龚大龙化妆，龚大龙一边化妆一边继续听着录音对口型。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在开拍前准备停当，准时来到摄影棚。“这领带会不会太招摇了点？”陈导看着巴颂警官，皱了皱眉头。“不会不会！泰国是热带国家，红色既象征着泰国人民热情似火，也象征着巴颂警官嫉恶如仇，烈火金刚般的性格！”托尼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嗯，我觉得不错。”一旁的童老师点点头。“好吧。各就各位……Action！”“萨瓦迪卡波蓬嘟布拉颂……”?7?“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龚大龙激动地问着田美。田美冷冷地看了龚大龙一眼：“本来就是你自作多情。”“你骗人！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喜欢我头脑简单！直爽！讲义气！”“我是喜欢这样的你，可是，我只是把你当作兄弟。”田美停了停，“我也是刚刚才发觉，在他出现了以后……”“你骗人！”龚大龙大吼。“停停停！感觉还是不对！”田美放下剧本，连连摇头。龚大龙和田美在房间里排练着第二天豹哥和熙格格的戏。这段戏已经反复练了七八遍，田美还是觉得龚大龙没找到感觉。“到底感觉哪里不对呢？”龚大龙有些沮丧。“嗯……你演得像咆哮教主，对熙格格只有愤怒，没有爱。其实，豹哥这么爱熙格格的话，知道熙格格爱上了燃哥，更多的是痛心，而不是指责。”“我刚才已经往痛心的感觉演了。”“我没有感觉到。”龚大龙叹了口气：“那我还能怎么办？”“你被劈腿过吗？”田美冷不丁问道。龚大龙一愣，想了想：“没有。”“那你上一次失恋是因为什么？”“女朋友觉得我只顾着演戏，不关心她。可我也是为了事业有成，为了能让她幸福……”“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了，”田美停了停，“你从来没有真正投入地爱过一个人，不知道为爱动心、为爱伤心是什么样的感觉。演出来就会干巴巴的没有说服力。”“你怎么知道我没爱过？！”田美就像狙击手一样准确地击中了龚大龙的自尊心，他一下子就被激怒了，“还有，我可是拿过最佳男配角的人，你一个木偶师凭什么来指导我演戏？！”“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做配角吗？”田美冷静地看着龚大龙。“啊？”“就是因为你没有爱过，演不了感情戏！”“胡说八道！”“你因为自己的长相自卑，所以就努力提高演技来弥补。你因为自己的长相自卑，所以就想要事业有成，才能给爱人幸福。你现在这么生气是因为我伤害到了你的自尊心，你害怕在我面前露出被自尊心保护着的自卑。自卑是你的动力，也是你的阻力。如果你不能摆脱它，你就不能突破自己的演技！”龚大龙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田美的话，就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迷雾中的一盏明灯。“你说的对。”龚大龙低下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懂你。”田美停了停，“其实，你完全不用自卑。你认真努力的样子，很帅。”田美从小沙发上起身，坐到了龚大龙坐的大沙发上，坐在了龚大龙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龚大龙。“你才认识我几天？你就懂我了？”龚大龙往后挪了挪，给田美让出点空间。田美嫣然一笑，脸颊泛起红晕，轻轻地说：“傻瓜，我喜欢你呀。”田美凑到龚大龙面前，亲了上去。龚大龙猝不及防，身体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田美的嘴唇很柔软，很温暖。一阵暖流传遍了龚大龙全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龚大龙头晕目眩，又让他的心脏狂跳不停。龚大龙慢慢抬起双手，搂住了田美纤细的腰肢，然后将她紧紧抱住。两人吻了很久才放开。田美笑盈盈地看着龚大龙。“那你喜欢我吗？”“喜欢！喜欢！”“刚才有心动的感觉吗？”“嗯！”龚大龙用力点头，“心都要跳出来了！”田美扑哧一笑。“那就好。我这段戏没有白演。”“啊？”龚大龙一愣。“刚才我是在演戏呀！”田美笑嘻嘻地，“为了帮你找到心动的感觉。怎么样，我的专业水平还不错吧？”龚大龙有种五脏六腑一下子被掏空的感觉。“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演戏，哈哈哈哈！”龚大龙哈哈大笑，谁都能看出是蹩脚的假笑。“知道是演戏你还亲得这么起劲！下流！”田美用力擦着嘴唇。“我，我看你演得这么认真，当然要配合一下咯。这是对同行的尊重。”“那，刚才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吗？”“我也是在演戏！”龚大龙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你不会被我骗到了吧？”田美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龚大龙：“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龚大龙又惊又喜又想故作镇定，已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了。“开玩笑啦！”田美拍着龚大龙的肩膀大笑，“你看你的脸都抽筋了！”“你玩够了没？”龚大龙心脏有点吃不消，就像一个刚陪着女儿坐完过山车的大叔。“你太可爱了！可惜我有男朋友了，不然，我们真的有可能哦。”田美朝龚大龙调皮地眨眨眼。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龚大龙胸口一闷，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捏紧。“好，记住现在的感觉，我们再来一遍。”田美拿起剧本。“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本来就是你自作多情。”“你骗人！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喜欢我头脑简单！直爽！讲义气！”“我是喜欢这样的你，可是，我只是把你当作兄弟。我也是刚刚才发觉，在他出现了以后……”“你骗人！”“对了！就是这个感觉！”田美高兴地朝龚大龙举起手掌。龚大龙苦笑着跟田美击掌，笑得很难看。?《兄弟无间道》第118场? 熙格格家客厅? 日? 内豹哥你为什么喜欢他？！我哪点比他差了？！熙格格你就像狗，他就像猫。你忠诚，热情，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忧郁，冷静，眼里充满了神秘感，就像深邃的宇宙，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索。豹哥深邃个屁！他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你可别忘了，那次拿你当投名状试探他的时候，我是知道枪里没子弹的，他却不知道，可是他却毫不犹豫……熙格格（打断）他知道！豹哥什么？！熙格格枪里有没有子弹，有几颗子弹，他掂掂份量就知道。他告诉我的。豹哥骗人！熙格格（笑）你太可爱了，就像个孩子一样。跟你做兄弟很开心。可惜，这不是爱。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可以继续演下去。我可以跟你睡，可以跟你结婚，可以给你生孩子。可是，这对你不公平。豹哥（痛苦地）我不要你假装。哪怕你的演技再好，哪怕你能骗过我一辈子。我不要你假开心，假幸福！（慢慢抬头，朝熙格格含泪微笑）我要你真的开心，真的幸福！（突然咬牙切齿地）那小子要是让你伤心了，我一定亲手把他蛋割下来！豹哥夺门而出。?“陈导，陈导。”副导演轻声叫了叫身旁的陈导，陈导这才如梦初醒。“卡！卡！卡！”陈导激动地从导演椅上站起身，鼓起掌来，“演得太好了！我都忘了喊卡了！”一旁的童老师用纸巾擦着眼泪。“小美！你用的是哪套表情？”陈导高兴地来到田美面前。“是我自己创建的新表情。”“了不起！今晚给你加个鸡腿！哈哈哈哈！”“谢谢陈导！”田美朝留在场上的龚大龙看去，看见龚大龙也在偷瞄自己。田美朝龚大龙偷偷竖起大拇指，可是龚大龙却将目光移开。?“干杯！”小饭馆里，田美，龚大龙和托尼碰杯。“今天你演得棒极了！”托尼夸完龚大龙，又转向田美，“我觉得他已经赢过了你的5号了耶！”“是演得很好，有突破！”田美看着龚大龙，“连陈导都夸你了。”“他夸的是你，又不是我。”龚大龙冷冷的。“可是我知道这是你的表演，他是在夸你啊。”“这也是你昨天教得好。”龚大龙故意突出了“教”这个字。“今天你怎么怪怪的？要是前两天，早就得瑟得飞起来了。”托尼疑惑地看着龚大龙。“没什么好得瑟的，我跟你的机器人也没什么区别。我的动作，我的表情，甚至我的感情，都能被你像木偶一样耍来耍去。你真是个天才木偶师！”龚大龙看着田美。“我是跳过了一集还是怎么滴……”托尼看看田美，又看看龚大龙。田美沉默了片刻，突然微微一笑：“你输了。”“嗯？”“认真你就输了。”“什么意思？”“我说我有男朋友，是骗你的。”龚大龙一愣，脑海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对话。“那就是说，”龚大龙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对我……”“反应真慢。”田美朝龚大龙甜甜一笑。龚大龙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怎么又开心起来了？”托尼着急地，“你们两个到底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呀？！”龚大龙和田美大笑起来。“别笑啊！快老实交代！到底还是不是闺蜜啊！”托尼使劲地摇着田美。?8?深夜，孙不二和龚大龙把替换用的机器人运进片场的机器人仓库，田美和托尼早就在仓库里等着。四人打开巨大的包装箱，掀开保护罩，一台崭新的男性机器人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全身赤裸，体格健壮，两手合抱胸前。“真漂亮。”托尼不禁赞叹道。“5号还在修，小作坊，用的是山寨配件，维修费你应该付得起。”“那就好。”龚大龙松了口气。“等5号修好了要把这台换回来的，所以这台可千万别再弄坏了！”“你要是再弄坏了，就给我演一辈子的机器人吧！”田美瞪了龚大龙一眼。“求之不得。”龚大龙笑了笑。孙不二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托尼朝孙不二暧昧地眨了眨眼。孙不二会意，笑着用胳膊顶了顶龚大龙：“看来你演机器人很轻松嘛，还有空解决终身大事。”龚大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赶紧调试一下吧。”田美拿出平板电脑。田美调试着机器人演员，托尼给它穿戏服化妆。很快，豹哥又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了四人面前。“还好，赶上了明天拍豹哥最后一场戏。”调试一切正常，田美松了口气。“豹哥的最后一场戏？”龚大龙一愣，“什么内容？”“燃哥和缉毒警里应外合围剿制毒工厂，豹哥和燃哥兄弟对决。”“哦。好像很精彩的样子。”龚大龙的心痒痒地，“我，我有个想法……”“我妆都化好了你才说！”托尼气呼呼地把两手往腰间一插。“我可警告你，有很多打戏哦！”田美板起脸。“嘿嘿，这样也好，我的机器人安全了。”孙不二坏笑。“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想什么？”龚大龙惊讶。“你就像狗，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我已经不怕打戏了。”龚大龙拍拍胸膛，“对演员来说，演完最后一场戏才算圆满。明天，就让我好好教教机器人怎么做人吧！”“这样立flag好吗？”托尼冷不丁来了一句。龚大龙一愣：“止痛片给我准备好。”四人大笑。?《兄弟无间道》第143场? 制毒工厂? 日? 内制毒工厂里，工人们戴着口罩护目镜，穿着防尘服，忙碌地在工作台上调配制毒原料。豹哥和燃哥正在工厂里巡视，一个手下慌张冲进门。手下警察！警察来了！豹哥（大惊）怎么会找到这里？！有多少人？手下很多很多！连装甲车都来了！豹哥操！兄弟们！抄家伙！燃哥我带几个兄弟去守后门！（说完要走）豹哥（一把拉住燃哥）兄弟！这次凶多吉少，你小子狗屎运比我好，要是你逃出去了，一定要好好照顾熙格格！知道了吗？！燃哥（眼神闪烁）知道了。燃哥带了几个手下朝后门跑去。豹哥和工人们纷纷拿起武器，跑到窗口门口，跟外面的警察接上了火。训练有素的缉毒特警枪法精准，装甲车火力强大，制毒工人们纷纷倒地。豹哥混蛋！豹哥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枝RPG火箭发射器，对准窗外的装甲车发射。装甲车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幸好里面的特警及时从车里跳了出来。豹哥又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挺六管加特林机枪，对着窗外扫射。强大的火力把特警们暂时压制住了。豹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手下们豹哥威武！正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枪声，几个手下倒地。豹哥转身一看，只见燃哥带着一队特警出现。燃哥（举枪）不许动！举起手来！豹哥（惊讶，手中的加特林掉落）燃哥？！燃哥对不起，我是卧底。遭到背叛的豹哥惊讶、愤怒、难过、痛苦、怨恨、悲伤，五味杂陈，如同百爪挠心，最后化作一声怒吼。豹哥啊～～～～～～！为什么是你！豹哥拔腿就跑。?“卡！”陈导满意地喊卡，“这段不错，一遍过！”童老师朝田美招招手，田美上前。“刚才燃哥最后的表情也是你自定义的吗？”“是的。”“简直是影帝级的表演！”童老师连连赞叹，“我在写剧本的时候，都没想到演员能把这么复杂的内心感受外化出来。我能感受到豹哥浓烈的情感，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最后再由内而外，凝结成眼眶中含而不落的眼泪。”“晚饭给你加鸡腿！哈哈哈哈！”陈导拍着田美的肩膀。“谢谢陈导，谢谢童老师。”“好，各单位转场，准备豹哥和燃哥最后的对手戏！”?剧组布置下一场的时候，田美“操纵”龚大龙来到化妆间。化妆间里人来人往，各种忙碌。田美和龚大龙来到化妆台最边上的座位，托尼上前给龚大龙补妆，田美挡着龚大龙的脸防止被其他人看到。“刚才陈导和童老师又表扬你了，”田美小声地，“说这是影帝级的表演。”“真的吗？”龚大龙高兴得两眼放光，“嗨，真想跑到他俩面前，告诉他们是我龚大龙演的！”“千万别晚节不保！”“我知道。”龚大龙想了想，突然苦笑，“想想真是讽刺，我因为机器人演员失业，却又因为假扮机器人演员突破了自己的演技。这部电影可能是我的最后一部电影，虽然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却不能告诉别人是我演的。”“不要说‘最后’！你不是还要去法国日本演戏吗？”“嗯！”龚大龙朝田美看了一眼，“那你呢？会跟我一起去吗？”“哎哟，我瞬间变灯泡了。”托尼酸溜溜地，“来，把右手抬起来，让我把血袋贴好。”田美想了想：“等你演完了这场戏再告诉你。”?龚大龙气喘吁吁地在迷宫般的厂房中奔跑着，在嘶嘶作响的粗大管道间穿行，在锈迹斑斑的楼梯上爬上爬下，瘦高的身影在蒸汽包裹的昏暗灯光下忽隐忽现。“豹哥！别跑了！”身后传来燃哥的喊声。龚大龙回手就是两枪。“豹哥也是你叫的吗！我没你这个兄弟！”“我把你当兄弟才劝你一句，投降吧！”龚大龙又回了两枪。“哼，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要我投降，除非你能打赢我！”“好！那我就打到你服气！”一枪打在龚大龙耳边的墙上，溅起几块水泥碎屑。龚大龙就地一滚，躲在了一根柱子后面。“就这枪法，还想打赢我？”“这枪是礼炮，敬你是大哥。接下来可要小心了！”“少废话！开干吧！”龚大龙和燃哥同时从藏身处跳出来，举枪对射，乱枪之中，龚大龙腰部中弹，隐藏在皮夹克下的血袋爆裂，血花四溅。燃哥肩膀中弹。两人同时打光枪里的子弹，大吼一声，朝对方冲去。燃哥使出少林罗汉拳，龚大龙使出同样威猛的八极拳。两人拳拳到肉，不分上下。身手矫健，仿佛李连杰甄子丹附体。燃哥抓住龚大龙一个破绽，一个过肩摔，把龚大龙从一扇窗户里扔了出去。龚大龙撞破窗玻璃倒地，从一地的玻璃碎片中爬起身再战，腰部的伤口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皮夹克里的衬衣，还不断滴落在地上。不远处“遥控”着龚大龙的田美轻轻地“咦”了一声。血袋里有这么多血吗？田美疑惑地想着，可是看到龚大龙的打斗动作并没有受到影响，又打消了自己的疑虑。燃哥一记有力的侧踹，把龚大龙踢出五米开外，摔倒在一堆纸箱中。龚大龙正要爬起，突然一阵头晕，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腰间插着一块玻璃，鲜血正从伤口不断涌出。什么时候插上的？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了，拍戏之前吃了止痛片！怎么办？戏要不要停？燃哥喘着气朝龚大龙慢慢走来。“投不投降？！认不认输？！”燃哥朝龚大龙喊道。如果现在喊停，扮演机器人的事就会穿帮，就再也没机会完成这最后一段戏。这是我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我战胜了机器人演员，更战胜了我自己。导演不喊卡，戏就不能停。这是演员最基本的自我修养，我绝不能输给机器人演员！刹那间，周润发、梁朝伟、刘德华、张国荣、梁家辉、周星驰、古天乐、刘青云、陈道明、葛优等等影帝，这些龚大龙一直以来崇拜敬仰并作为他演员奋斗目标的偶像们，一起在他的脑海里为他鼓掌加油。“站起来！龚大龙！”这是我的最后一部电影，就算我死了，也要让这部电影流芳百世！龚大龙一咬牙，刷地从纸箱中站了起来，失血过多让他一下子头晕目眩，不由得身子晃了晃。对了，受了重伤的豹哥就是这样的感觉。不！我就是豹哥！我就是豹哥！这一刻，龚大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豹哥的角色里，成为了这个身体上遭受重伤，心灵上遭到了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背叛的，凶狠残忍，却有情有义的男人！龚大龙在一瞬间体验到了表演的终极奥义，达到了人戏合一，人戏不分的最高境界！“我不会输给你的！”龚大龙大吼着冲向燃哥，一头将燃哥撞倒，然后骑在燃哥身上，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锋利的玻璃，就要朝燃哥的咽喉刺下去！燃哥紧闭双眼，却迟迟没有等到刺下的玻璃，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燃哥脸上。是鲜血？是眼泪？燃哥睁开眼，只见龚大龙的手紧紧地攥着玻璃，鲜血从指缝间滴落。龚大龙泪流满面。“怎么回事？”陈导一愣，“怎么还不刺下去？”陈导站起身，正要喊卡，被童老师一把拉住。“不要卡！”童老师泪流满面，“现在的豹哥，已经超越了我的剧本！”陈导点点头，小声对摄影师：“继续！”“他在搞什么？”田美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什么，“难道说……”“我还是下不了手啊，兄弟！”龚大龙哭泣着，颤抖着。一声枪响，龚大龙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几个特警举着枪，快步上前。“不！”燃哥起身抱起龚大龙。龚大龙缓缓睁开双眼，朝燃哥惨然一笑：“我赢了，对吗？”“你赢了！”燃哥朝天大声哭喊着，“你赢了！”龚大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卡！太棒了！”“龚大龙！”?9?几个月后。戛纳影节宫的红毯前，全世界最优秀的电影人聚集在此，犹如天上繁星，熠熠生辉。龚大龙身着燕尾服，梳着个油光蹭亮的大背头，丑帅丑帅的。龚大龙身边是田美，一套定制红色露肩小礼服衬托出她漂亮的锁骨和纤细的腰肢，唇红齿白，光彩照人。两人信步走上红毯。“龚先生！”一位法国女记者快步上前。龚大龙和田美停下脚步。“首先恭喜《兄弟无间道》成为本届戛纳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在机器人演员大举进军全球影视行业的时代，您的这部电影为人类演员和机器人演员的未来展现了一种有趣的可能性。您认为将来的表演会朝什么样的趋势发展呢？”法国女记者打开话筒上的自动翻译按钮，话筒中传出了刚才那段话的中文翻译。“不用翻译了，我听得懂。”龚大龙微笑着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法国女记者一愣，关闭了自动翻译。“不管是人类演员还是机器人演员，表演的本质都是用模仿来带给观众真实的感受，从而引起观众的情感共鸣。”龚大龙继续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机器人演员从人类演员的表演中学习，人类演员反过来也能通过机器人演员的表演提高自己的演技。”田美也用法语说道，“有竞争，也有合作。就像《兄弟无间道》里相爱相杀的两位男主角。”法国女记者点点头：“不过，法国影视圈普遍认为机器人演员的演技是不可能超越人类的。您是怎么认为的？”龚大龙和田美相视一笑。“人类应该放下自己的傲慢。”龚大龙和田美把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慢慢地揭开左边半张脸皮。脸皮下，是纵横交错的白色肌肉，夹杂着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法国女记者顿时晕了过去。人群中一阵骚动，记者们纷纷转过长枪大炮，对着“龚大龙”和“田美”一阵猛拍。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龚大龙和田美摘下头盔，微笑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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