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于深海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四灾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科技进步让我们得以跨越星河,探索未知,将足迹印在那宇宙间遥远的角落里。当我们最原始的求知欲得到满足后,是否意味着我们丧失了对自然的敬畏之星?在这颗未知的星球上,海浪翻滚之间,又在隐藏什么,抑或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正文:

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我一度希望是自己精神失常了,所看到以及所推测到的都仅仅是一个疯子的无端妄想。但BG842d上发生的事可怕却又真实,我无法欺骗自己。也许,保守这个秘密,是对我们人类最大的宽恕。但我实在无法继续保持缄默,内心的负罪感迫使我把苦涩的事实全数吐出——我没有办法。早在人类文明进入大宇航时代之前,科学家发现了环绕主序星BG842运行的BG842d。通过对这颗行星的光谱特征分析,人类发现其湿润的大气中充斥着含量不低的氧气。在进一步的观察研究之后,更多的生命存在迹象被发现了。作为一颗表面完全被海洋覆盖的类地岩石行星,BG842d有着和地球相似的重力,表面气温也允许生命存在。在之后的近一个世纪里,人类对BG842d的幻想就从未停止过。从仙境般的水下人鱼王国,到阴森恐怖的海底异形,数不清的作家与学者构想了无数种奇妙的外星海洋生命。可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目前为止BG842d上发现的最高等的生物,不过是一种体内生有脊椎,形态介于软体动物与棘皮动物之间的五足海蛸。由于星球表面缺少陆地,BG842d的大气运动基本上可以看作是理想的单圈环流。在绝大多数纬度,半个行星年左右的时间内不会有降雨。天空极少有云层积聚,加上BG842d离恒星的距离相比地球来说近得多,要是外出时穿着的作业服没有集合微气候调节模块,在BG842d酷热难当的表面进行EVA很容易捂出一身痱子。这一切开始于多久之前?我记不清了,我的脑袋里不愿意去容纳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我还能回忆起那天,我身处从海面上平稳驶过的小艇时所看到的情景。操舟机的螺旋桨搅起浪花,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白色粉笔在海面画了一条破折线。不远处,几团如同巨鲸一般的大型浮藻正漂浮在水面上,伴随着大海的律动懒洋洋地上下起伏着。小艇的速度逐渐减慢,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放眼看去,海面上漂浮着一个长约两米的浮标塔。整个浮标倾倒在海面上,安装的着陆缓冲气囊没有收回去,看样子似乎是空投着陆在海面时撞上了什么东西。从太空低轨道上投放下来的浮标水听器不止一个,按计划,它们将会构成一个阵列声纳系统,对这片海域的海床进行测绘。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眼前这个浮标出了点状况,不得不劳烦科考站内的队员特地外出一趟。?我们慢慢接近了浮标,然后停靠在了旁边。先前驾驶小艇的两名装备组队员走上前,开始检查起设备。我并不打算过去帮忙。事实上,我只不过是来凑数的,如果不是站点的守则规定对EVA外勤任务有着严格的人数规定,而装备组一时间刚好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我也不会跟着出来添乱。我倒并不是对在BG842d上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我驻守的“麦考利芙(McAuliffe)” 浮岛科考站是人类在BG842d上设立的第一座永久性科学考察站,从工作场地到娱乐设施,站点的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在设计之初还考虑到不准队员直接暴露于异星海洋的禁令,特地建造了人工游泳池来弥补遗憾。科考队的成员也大都和蔼可亲,毕竟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只需要按照例行排班表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就行,用不着彼此打交道;至于那些不得不打交道的人,当不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也是挺和蔼可亲的。身处于距地球几十光年的BG842d上,就意味着绝大多数的麻烦事都与你有着几十光年的距离。作为第一批常驻BG842d的科学考察队队员,我们的任务是对行星环境进行初步的观测与采样,为日后进一步的科研开发做好准备。每天的工作并不多,队员们往往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一番调试后,浮标的姿态调整模块重新上线,几声轻响,缓冲气囊开始排气,浮标极不情愿地晃动了几下,在海面直立起来。随着气囊的逐渐干瘪,海面上“哗啦”一声,浮起一个怪模怪样的物体。出于该死的好奇,我伸出手,把那个物体捞了起来。该怎么描述这个奇怪的玩意呢?这东西跟一个车轮差不多大,但是轻很多。大概是因为在水里泡了很久,它的表面光滑而肮脏,分布着类似气孔的结构,材质似乎是某种生物的外骨骼,不过我之前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它的表面残留着一些撞击的痕迹,似乎就是和浮标着陆时碰撞产生的。外壳的中间部分是鼓出来的,不过已经被浮标砸了个大洞。我用手指摸了摸损坏的地方,发觉这东西的内部残留着一层湿滑的黏液,似乎有某种生物在其中寄居过。外壳被砸成这样,里头的东西大概已经死透了,尸体滑落出来,也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低头向水下看去,蓝得发黑的水中什么也看不清。不知怎么的,我感到了一丝下意识的不安。随行的两名同伴并没有注意到我刚刚发现了什么。趁他们埋头工作,我把残骸重新抛进了水里,那空壳拖着一连串气泡,沉下去不见了。直到今日,我都无法判断当时我的行为是好是坏——如果非要追究起来的话,我只能把责任推卸给命运。不久,同伴的工作结束了。在确认完浮标声纳阵列已在正常运行后,小艇返航了。远处来的风慢吞吞地吹过,大海愈发平静了。平坦的海面将阳光反射回去,颜色渐明且渐淡。水面以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律动着,缓慢而极具催眠性。有时候我不禁怀疑眼前的大海是否也是一种无法被我们理解的生命,它的一天相当于人类的一个世纪,它的一生就是宇宙的一次轮回,我们的到访对它来说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对它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我们前进了多远,在整个宇宙的浩瀚面前,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回到站点的时候,尽管外头还是烈阳高照,但按照24小时作息标准来算,站点内早已入夜。穿过气闸舱后,我的个人终端刚刚连接上站点的网络,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把我吓了一跳。打开最新接收到的消息,里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日期:02/02/2109? ? 来自: 威廉姆·戴尔? ? 主题:<无>? ? 内容:?? ? 速来简报室? ? 附件:<无>我叹了口气,只得打消“赶紧钻进被窝”的想法,匆匆赶往站点下层的简报室。简报室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威廉姆·戴尔——麦考利芙站现任主管兼科考队队长,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个高大的男人满脸疲惫,不等我客套,一见面就直奔主题。“这是今天A542海域6000米深度的海床声纳测绘地形图,你看看这些是什么?”“唔……这是……”我迟疑了一下,“这是……某种……呃……建筑物。”我绝不会认错,声纳阵列在海床上发现的是一处建筑群,那不是某种自然现象所造成的奇特景观,也不是某些未开灵智的生物偶然的拙劣造物,那是一座城市,一座人类不曾涉足也不曾知晓的海底城市。成像结果显示,大量规则而且符合几何原则的岩石造物散布在黑色的海底山脉上,而更多的建筑则埋藏在海底的泥沙中。这些建筑看上去都已经破败不堪,似乎废弃了很久,却依旧沉默而固执地屹立在阴森的海底。说实在的,这个发现确实令我震惊了一会,但也仅此而已。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科研人员,对这种状况我们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说实话,人类对BG842d近一个世纪的胡思乱想早就让我们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见怪不怪了。“消息我已经发给深空探索委员会了……你刚刚从那片海域回来吧,我希望你能再去一次。”?威廉姆对我说道。我有些不满,“这种事情交给无人深潜器不就行了?”“深潜器我已经派下去了,但深探委要求更加详实的第一手资料。”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帮家伙还要求现阶段知道消息的人越少越好,考虑到你是这儿唯一有单人深海潜水器驾驶资质的人,我才找了你来。这是命令,明白吗?”威廉姆的口气一贯强硬,不容置疑,我不得不服从。但在心底,我却是极为不情愿,不全是因为我得额外加班,而是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某部古早科幻惊悚片的开头——冒失的科考队员探索神秘的外星遗迹,无意间招惹上了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诚然,要我说对未知的文明遗迹没有探索欲,是在撒谎。但下意识地,我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我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但同样地,了解的越多,未知的就越多。恐惧感伴随着我在海水中下沉,主序星的光芒逐渐淹没在头顶的海水里。潜水器的灯光惶恐地瞪着周围。那个时候我真的恨死那几个拉着我一起看科幻惊悚电影的家伙了。好不容易把那些对外星怪物的幻想赶出脑海后,我开始呼叫威廉姆。“载人潜深器编号7174—‘海蜗牛’呼叫麦考利芙,我已抵达5500米深度,即将进入深渊层,请指示。”“这里是麦考利芙站,请按预订计划行进,完毕。”威廉姆的声音让我镇定了不少。我操纵着潜水器缓缓下降,黑暗的海水被探测灯照亮,细小的颗粒碎屑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随着海蜗牛号的下沉,阴森而寂静的海底山脉缓慢地浮现在我眼前。“麦考利芙站……?”“海蜗牛号,请说。”“我……我看到目标了。”在此之前,要是威廉姆突然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个不合时宜的愚人节玩笑,我一定会欣然接受,尽管威廉姆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早就有学者论述过,BG842d上虽然存在着生命,但是存在文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海洋的液体环境对早期冶炼与制造技术的发展来说是个阻碍——对人类而言,制造能在水下正常运转的工业设备自然不是难事,但那本身就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对于那些刚刚摆脱了懵懂与混沌的原始文明来说,如何在水下生火就是个天大的难关。而在深海黑暗缺氧的极端条件下,能否进化出拥有高级神经器官的生物,也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命题。但是,当面前的壮观景象映入我的眼帘时,曾经的一切怀疑都烟消云散了。我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山脉突兀地横亘在荒凉的海底,其上散布着无数奇特的建筑物。这些同时考量了重力与浮力的异星建筑有着独特的异域风格,与人类的作品截然不同。虽然大多数建筑物已破败不堪,但依靠想象力,我仍能构想出这座城市全盛时期的模样。建筑物全都依山而建,形成了重重叠叠的梯田结构,看上去像是高塔与城堡的集合体,也有不少小型建筑的外形如同匀称优美的几何体,此外,城市中还散布着许多悬空而建的街道。我很难形容这座城市的艺术风格,毕竟,它出自一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族群之手。整座城市遭受了相当严重的侵蚀。不少建筑的顶端已经坑坑洼洼、支离破碎,散落着从更高处垮塌下来的岩石与厚厚的沉积物,甚至还有建筑物干脆坍塌成了一堆废墟。完全没有发现城市建造者们仍然生活在这里的迹象,这是一座被死亡统治的失落之城。尽管眼前的一切依旧看上去那么诡异与不详,但在我的内心中,好奇心与探索欲逐渐开始占据主导地位——城市的建造者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它们发展出了怎样的文明,是如何建立起这座雄伟的城市的,而现在,它们又去了哪里?随着深度逐渐增加,建造物的外形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也许是作为智慧生物的共情,我开始能够欣赏这个文明的美学品位。宽大的走廊,厚实的墙壁,以及恰到到处的点缀与装饰,无一不显现建造者们独特的审美标准和扎实的工程技巧。探照灯照亮了阴沉沉的废墟,透过沉积物与废墟之间的缝隙,我得以仔细打量这些古老的建筑。我没有看到任何金属制品的痕迹,用来构筑这些楼房、屋舍以及其它一些我不知道派什么用处的建筑的是一种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色材料,表面的纹路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来自某种生物的甲壳……瞧瞧我都在说些什么啊。恍惚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建材不正是取自下方的黑色山脉吗?“海蜗牛号,你在干什么!?”我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威廉姆的不安,他在通讯频道里急切地询问着我。我得提升高度,这个位置看不清全貌……“海蜗牛号,快点回答我……”?“我……我看到了……”在那荒凉的海床上,哪里是什么黑色的山脉,那分明是一只早已彻底死亡石化的巨型头足形生物!潜水器停留在遗迹上方几百米的地方,目光所及,那些如同山岭一般的黑色腕足僵硬地向着探射灯照不到的黑暗海水深处延伸出去,让人不禁想起古老传说中提到的深海巨怪——整座城市竟然就修筑在如此可怖的巨大尸体之上!?之后发生的事你大概也有所耳闻。当深探委把BG842d上的发现公诸于众后,整个人类社会沸腾了。各路电子媒体发布的社交话题与新闻报道铺天盖地,BG842d又一次成为全人类的焦点。麦考利芙站内安逸的生活被打破了。很快,一支由深探委组织,有各国政府和军队代表、医疗服务人员以及学术领域的专家学者组成的考察团队入驻了麦考利芙站。不谈那帮讨厌的官僚和那些热情过头的医生,说句失礼的话,要是团队里的那些前辈学者出了什么意外,人类对外星生态的研究至少会倒退30年。这些前辈们对遗迹的探索热切欲望着实令人敬佩,但却忙坏了我们这些初级研究员。深探委严格限制着能与遗迹接触的人员数,而那些前辈也总是嫌无人潜水器拍出的图像不够合他们心意,显然,我们这些人肉两足摄像机更合他们的心意。这天早上,我又一次被闹铃叫醒,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房间。那帮毛手毛脚的医生替我做完检查后——我敢打赌,他们一定对没有在我体内发现寄生的外星异形而深感失望——熟练地把我送进潜水器的驾驶舱。在下潜的过程中,我又抽空打了个盹,引航员也知趣地没来打搅我。当我再次被叫醒的时候,潜水器已经巡航到了预定的深度。我伸个懒腰,然后打开了通讯频道。“欢迎上线,这里是DSEC—site141‘麦考利芙’,早上好,海蜗牛!”“早上好,麦考利芙,十五分钟后将展开通讯指挥作业,请提醒相关人员就位。”????尽管漆黑的海水试图隐藏起周围的一切,但我仍注意到在下方遗迹里浮动着几个明亮的光点,那是正在作业的其他潜水器。在6000米的海底深渊层开展工作,对那些深海恐惧症患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精神冲击,但一旦习惯了,你就会发现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世上事大多如此。我一边调试着通讯设备,一边驾轻就熟地在遗迹中穿梭。稳定明亮的灯光划破了海底的黑暗,几只躲藏在残垣断壁中的甲壳类动物惊疑地打量着飞驰的海蜗牛号。这些生物并非是这里最初的主人,它们同我们一样,都是城市破败后的来客。通过近期的考古发现,我们初步判断城市的建筑者是一种生活在深海的棘皮船蛸,和那些浅海近亲们的关系类似于人类与黑猩猩。考虑到人类也有时候也会被形容为“裸猿”,科考队暂且把它们命名为为“深海棘皮章鱼”。相比于人类来说,章鱼们的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甚至都没有发展到能够使用金属工具的水平。棘皮章鱼的生产工具,来自自身脱落的体壁骨骼,情况有些类似于原始人类使用的打制骨器。然而,恰恰是这个看似落后原始的种族,却在这黑暗而冰冷的深渊底部,建造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文明奇观。依托建筑与艺术技巧的发展,棘皮章鱼逐渐建立了相对完善的数学体系。不过,它们在物理学方面的进展简直不忍直视,科考队原本认为棘皮章鱼应该掌握了一点基本的流体力学,可没想到它们甚至连相对运动的概念都含糊不清,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也难怪,要是让伽利略与牛顿到水里研究物理,他们大概也会觉得头疼。海蜗牛号灵活地越过坍塌的门廊,穿过一处废弃的大型广场,驶入一条如同回廊般的地下建筑。探照灯驱散了废墟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恐怖气氛。古老的穹顶上装饰着精密的花纹,虽经岁月侵蚀,仍能领略到建造者高超的艺术技巧。而在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排列着数不清的浮雕作品,向着远处不断延伸出去。棘皮章鱼对于浮雕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利用水流和简单的工具,它们将自己的历史用浮雕的方式记录下来。尽管它们的文明早已不复存在,但那些沉默的石板却仍然保存着它们的故事。时间早已证明,把故事刻在石头上往往保存得最久。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要是棘皮章鱼发明了电子设备来记录历史的话,我们大概只能对着一堆氧化后的废物哀叹了。回廊内的浮雕记述了棘皮章鱼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历史,据此,科考队认为这里应该是被章鱼们用于记事或者教育的场所。通过解读这些在不同的年代逐渐修建起来的浮雕,我们得以了解棘皮章鱼的科技与历史。入口处的浮雕描绘了棘皮章鱼的先祖是如何在自己同胞的巨大遗骸上建立起城市的雏形。似乎是受此影响,早期的棘皮章鱼形成了对巨大体型的崇拜,并开始有了原始的阶级分化,浮雕也描绘了当时城市建筑物大小不一的情景。但很快,一场大饥荒降临了,我们并不清楚这场饥荒持续了多久,因为我们并没找到太多有关于饥荒的描述,只知道在此之后,棘皮章鱼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体型。接下来的记录大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内容。相比较而言,科考队更想了解的,是章鱼文明的衰亡过程。作为人类目前为止接触遗迹最久的人,我对这个问题有着自己的看法。我感觉这座城市并非是被天灾人祸给摧毁的,而是逐渐衰落而荒废。在这黑暗幽深的海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贫瘠的资源下,发展出如此程度的文明,已经耗尽了文明的潜力。它们已经无法更进一步了,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文明的起始往往是一次机缘巧合,比如人类文明的起源可能就是因为某只鲁莽的猿猴突发奇想打算试试直立行走,或者是某次闪电无意间点着的火焰,但对棘皮章鱼们来说,文明的火光从点亮的时刻起就开始熄灭了。所有的文明最终都会走向灭亡,包括我们人类;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永恒本身。对于先天不足的棘皮章鱼来说,它们的存在注定只是昙花一现。当然,这些想法我可不敢说出来,要是刺激了队里前辈们的探索欲,后果我可承担不起。“海蜗牛号呼叫麦考利芙站,请检查视觉同步。”我打开通讯频道,正式开始工作。“呃……我这边看到图像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天很准时啊。”“这是我应该的,”我随口答道,“教授先生,还是从上次没扫描完的地方开始吗?”“那个先放放吧……”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商量好了,现在去看看后面吧,希望能找到更有意思的东西。”“明白,教授。”海蜗牛号开始沿着回廊行驶,位置越往后,就意味着浮雕的年代越新。同时我也注意到,回廊内的装饰也在一点点减少,到了最后,居然只剩下未经雕琢的黑色化石层,似乎雕刻者们已经无心去搞什么花里胡哨的美化装饰,一种穷途末路的暗示。与入口处那些让人联想起古希腊遗迹的建筑相比,回廊的末端凄惨得像是原始人的洞窟。末期的棘皮章鱼似乎已经退化到不能理解自己的祖先们精美的艺术手法的和杰出的雕刻技艺的地步,制作的浮雕线条简陋粗糙,让人想起了古人类的史前岩画。但如果说早期人类的原始壁画代表着文明的萌芽,那么这些章鱼浮雕则预示着文明的衰亡。在掠过最后一处记事的浮雕后,回廊变得狭窄而扭曲。在海蜗牛号小心翼翼拐过一道小门后,我的眼前豁然开朗。回廊的尽头是一处空旷的所在,跨度夸张的穹顶覆压着宽阔的大厅,与刚才的狭小幽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意识到这次以前应该是巨型棘皮章鱼的某个体腔,被它的同胞改造后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大厅中央是一个造型奇怪的高台,正对着上方半圆形的穹顶。穹顶并不是完全合拢,中央是一个五边形的天窗,直接与外界连通。通过重新定位海蜗牛号的位置,我们很快发现这座大厅正处于城市的最高点。通讯频道突然响起了惊呼声,“海蜗牛号,快,快把镜头朝下!”“……我的老天爷!”大厅的地面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棘皮章鱼尸体!在海水的长时间浸泡下,这些遗骸都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化石。无数枯枝一般的触手向上扬起,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些章鱼还在呼唤着什么。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痕迹……不可能……威廉姆,快把老李他们叫过来!“此前,科考队也并非没有发现过棘皮章鱼的遗体化石,但那些尸骸大都被保存在经过细心规划的公共墓地里。作为一个对死者极为尊敬的种族,棘皮章鱼不可能容忍死去的同伴就这么被随意抛弃在这里。我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莫非大厅里的这些棘皮章鱼已是这个文明的最后一批遗民?在它们死后,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为它们收尸了!通讯频道已经炸锅了,我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这里,究竟是用来派什么用场?”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频道里先是短暂地寂静了一会,然后大家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很快因为彼此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而把原本纯粹的学术辩论演进成了带有赌气性质的争吵。那些不带任何粗俗意思却极富杀伤性的字眼确实让人大开眼界,但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复述为妙。所幸,教授的声音及时压过了面红耳赤的众人。“你们看看这些痕迹,还有沉积物的厚度……这些章鱼,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百年!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百年?这太近了。即便是对我们这样的种族来说,百年时光也有些短暂了。人类文明花了6000多年的时间才发展成如今的规模,一个世纪不过是白驹过隙。但仅仅是在一百年前,当人类第一次将好奇和期许的目光投向BG842d的时候,棘皮章鱼们却在这里绝望地死去。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通讯频道沉默了。我们跨越了数十光年来到这里,却发现自己已经来晚了。我们本可以帮助它们的,只是百年而已。要是我们来的再早一点,要是它们再坚持地久一点……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百年,我们就只能对着它们的墓志铭无可奈何地感慨。许久之后,为了缓解气氛,有人小心翼翼地谈起了先前的话题,“你们看……中间的这个高台像不像是个发射塔呀?”“什么?老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别这么说……虽然棘皮章鱼们聚集在一块,环绕着高台的场景像是某种宗教祭祀典礼,但你看看这高台上突起的部分,与其说是装饰用的花纹,更像是宇航船停靠用的固定件。要知道,末期的章鱼已经丧失了对美学的追求了。搞不好,这里曾经是章鱼们的火箭发射中心呢。”“这……不可能,一个连天平都没有发明的文明怎么实施阿波罗计划?你以为这是什么回合制跳格子游戏吗?”“这怎么不可能?虽然棘皮章鱼物理学搞得一塌糊涂,但在水环境中,利用浮力上浮不是一种本能吗?这可比制造工质火箭容易多了。对于它们来说,探索海面之上就相当于古人类的航天工程。哪怕棘皮章鱼不会使用金属工具,但是它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甲壳生长成合适的形状,制造浮艇的部件……”“可是它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这些棘皮章鱼是底栖生物,科技水平也还不足以对世界形成基本认识,往海面上探索是死路一条!”“哎呀呀,你还记得实验室收集到的浅海生物样本吗?那些棘皮章鱼的近亲们表现出惊人的环境适应能力。我相信棘皮章鱼也应该有相同的特性,它们完全可以花费漫长的时间让自己逐渐适应浅海环境,最终到达海面……”我的目光突然被高台顶部那些奇特的痕迹牢牢地吸引住了,看上去好像在哪见过……“……至于它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探索难道不是生命的本能吗?向往未知的世界并不断前行,难道不是每个智慧文明得以发展的最初原动力吗?……”血液开始往我的脑袋里涌去,我感觉我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我不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是了,不过百年而已。生物组的报告不是说,棘皮章鱼的预期寿命至少在400年以上。那些勇敢的先行者没准还活着。说不准,哪天我们还能有幸见到棘皮章鱼中的尤里·加加林与尼尔·阿姆斯特朗呢?”这太可怕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有时候,人们往往不会想到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有多么可怕的预见性。当看到高台中央一处奇特浮雕时,我突然回忆起某些我一直下意识回避的、但却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些记忆的细节向我暗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图景——还记得一个半月前我EVA作业时在浮标附近捡到的那个残骸吗?它的形状与眼前高台上的突起物排布刚好吻合!那个被浮标不幸砸中的不明遗骸正是棘皮章鱼的载人探测器,百年前某位勇敢的探索者正是从这里出发的,也正是我们人类的浮标探测器,不久前砸死了棘皮章鱼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宇航员!这就是棘皮章鱼文明的结局,荒谬到令人不寒而栗。我们这些鲁莽自大的两足猿猴在无意间犯下了多么可怕的罪行啊。因为我们的轻率行径,棘皮章鱼的最后希望破灭了——尽管它们早做好了牺牲一切的觉悟——可它们又做错了什么呢?千百年前,棘皮章鱼生活在这座曾经的奇迹之城中。它们修筑建筑,雕刻浮雕,自得其乐地延续着自己的种群。在这荒芜黑暗的海底,它们的文明注定是扭曲而脆弱。它们甚至没有发展出语言和文字,因为寂静黑暗的海底限制了视觉与听觉器官的发育。也许它们早就意识到自己注定要倒在演化的大过滤器前,可它们并没有因此放弃希望。它们同我们人类一样,都是有智性的生物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远远比我们那些仰望星空的祖先更坚韧。在它们头顶上,是汪洋大海,大海之上,还有天空,天空之上,还有浩瀚太空。它们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克服多少艰难险阻,才能看到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宇宙星空?这些可怜的家伙!即便是在文明的末日,它们也依旧没有放弃希望,甚至还实施了文明历程中最无畏也最悲壮的探索计划——用一个世纪的时间去接近大海的表面——这是何等的勇敢!这是何等的坚持!棘皮章鱼们花费了一个文明的时间,去品尝这个世界的广阔无垠。可就在它们即将摸到自己摇篮的边缘时,它们的宇航员被人类的探测器砸死了,就这么被蛮不讲理地砸死了!第一次,处于深海之中的我体验到了窒息的感觉。听着自己粗重得陌生的呼吸声在驾驶舱里回荡,我终于明白,死去的棘皮章鱼为何会把触手举起,那表达的意思只会有一个——“向上”。通讯频道传来了队员们放松下来的轻笑声,“太荒谬了,科幻小说都不会这么写。”他们这样评价事实的真相。天哪,我们都干了什么啊……?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麦考利芙站的宿舍床上。得知我醒来后,威廉姆专程赶来慰问,叮嘱我好好休息,要懂得及时释放工作压力,并为精神恍惚的我安排了回地球的休假。他不明白,他根本不明白!我甚至不能要求他明白,因为只有我见到了那个残骸,那一件活生生的残骸!我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棘皮章鱼结局的人——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诅咒!我可以告诉谁呢?我说的话连可证伪性都没有,他们只会当我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我不清楚这位章鱼宇航员在漫长的旅途中都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去揣测它是否意识自己已是文明的最后一人。这太残酷了,独自一人远行百年,曾经的同胞早已化为海底的化石,忍受着痛苦与悲伤挣扎向上,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下场。同此前人类有意无意犯下的过错不同,BG842d上发生的悲剧真的是一场意外。不,不对,这一切更像是造物主致命的恶作剧,一个文明最后的执念就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消散了。但愿这样的命运不会落到你我头上!我曾一度打算把这个可怕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但如你所见,我做不到。这次,我是见证者,见证了一个文明的倔强和执念是如何被粗暴践踏的。但在此之前呢?在无人亲睹的漫长历史中,我们是否不自知地侮辱了某些荣耀与尊严——那些早已无法挽回的罪过,我们是否该承担呢?我的故事已经讲完,却依旧不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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