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如题,本文从德国诗人席勒的美学著作中获取灵感,是对于其“感性与理性”等论述的科幻演绎;对于宇宙、艺术与浪漫的畅想。在机械轰鸣、人性割裂的压抑世界,想要去往优美的理性宇宙,也许“爱与美”的洗礼才是唯一通途……离奇的电气火灾;病魔缠绕的地球;孤注一掷的跨宇宙航行;少女的礼物;水库边的命案,以及颠覆粒子宇宙学的惊人发现……从来没有什么“艾赛提卡”的绝症。森斯堡的人们,快看呀!那优雅使者抛来的橄榄枝……
审美教育书简内容简介:如题,本文从德国诗人席勒的美学著作中获取灵感,是对于其“感性与理性”等论述的科幻演绎;对于宇宙、艺术与浪漫的畅想。在机械轰鸣、人性割裂的压抑世界,想要去往优美的理性宇宙,也许“爱与美”的洗礼才是唯一通途……离奇的电气火灾;病魔缠绕的地球;孤注一掷的跨宇宙航行;少女的礼物;水库边的命案,以及颠覆粒子宇宙学的惊人发现……从来没有什么“艾赛提卡”的绝症。森斯堡的人们,快看呀!那优雅使者抛来的橄榄枝……若要把“感性的人”变为“理性的人”,唯一的路径是先使他成为“审美的人”。——【德】席勒《审美教育书简》???“你不与我游戏的话,我就不带你去艾赛提卡哦。”“所以,我们来玩游戏吧。”“……”初到这里的时候,我逢人便如是说,但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我都说累了。毫无生气的荒凉景象令我感到不安,我看到巨大的陀飞轮在乡村的血黄色天空中转动;丁达尔光柱从都市的铁架中散射出来。人们都在劳作,但是这种劳作十分怪异,总是把东西割裂成支离破碎的小块,然后再机械地堆垒复原。真的让父亲说对了。他们的感官根本察觉不到我的存在,而并非仅仅是没有闲暇顾及。否则,铁钳和绝缘手套又怎会比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更加迷人呢?直到那一天,可怖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人们四散逃离。我没有感到惧怕,只是在发呆,并且劝说自己——这里不是我的家乡,这里是森斯堡宇宙,不会有那么多美妙体验的。但是我不能离开。我是从优美的艾赛提卡宇宙来到这里的唯一使者,我愿意等待那样的机会……“好啊。”一位青年突兀地来了一句。“嗯?你说什么?”我猛然惊觉,循声望去,却发现他也和我一样驻足凝视着这骇人的火灾。而当我跑到他的身边,想要再次发出邀请时,他却沉默了,只是兀自抚摸着一头金棕色短卷发;眼眸里映着紫红色光焰,却仍透露出高贵与静默。那是给我的回应吗?哦,算了、算了吧,我不愿想得太多。总之,欢迎与我回到艾赛提卡(Aesthetical)。森斯堡的人们,相信我,你们会喜欢上那里的。欢迎与我回到艾赛提卡。??(一)?我还是不死心,并且对那个叫做席勒的男人有了些莫名的亲近感。就在今天早晨,仗着在这个宇宙隐形隐声的优势,我大摇大摆地溜到了飞船里,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直到银灰色头发的歌德先生满面倦容地闯进了这间狭小的起居舱。“席勒,还有11分10秒就要启航去瑞圣纳尔宇宙了,你还在磨蹭什么?”类似的句式我听他说过许多次。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监视这位素朴的席勒先生。据我的观察推断,他对这项监视工作的耐心程度经历过一段极度戏剧化的收敛过程,现在已经快要贴到横轴上了。“对不起,歌德老哥。”可怜的席勒跌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我没有‘剩余精力’了。我要休息一会儿。”“不可以!给我起来!”“老弟,你的基因序列是转录自非洲树懒的吗?”歌德厌弃地耷拉着眼皮,“这份工作如此简单,可你却耽搁了这么久!有这工夫,我就算跑到南极去看小企鹅都回来了!”“可是现在,南极一只小企鹅都没有,只有小水熊啊。”“……”“你气死我了你。”歌德板着脸一叉腰。“算了,4分35秒内赶紧回到岗位上去,”他皱着眉头调出电脑,用食指在触屏上戳戳点点,“保险起见,我需要再提醒你一次:你的工作是进入舱门内直行53米,右转85度面对珍稀植物种子库的隔离门,找到门上从右上往左下数的第三根金属杠杆,将它顺时针旋转六分之一圈。”“记住——千万别转多了!剩下来的六分之五圈要分由五名人员接替旋转。你知道的,我们森斯堡宇宙的分工制度就是这样精准。”“是。”席勒和歌德一前一后,朝着他们工作的地点“狂飙突进”。森斯堡宇宙的人们甚至不需要一座时钟,他们好像自己就在滴答滴答响一样。奇怪,那扇隔离门的背后似乎喷吐着令这里的人们感到不安的气息。不就是珍稀植物种子吗,为什么需要这样森严的戒备?仅仅是为了隔离宇宙射线?我看到其余的杠杆维修工、阀门维修工们,甚至是管理人员都对此避之不及,并且岗位越重要的人员反应就越强烈。真令人费解,那门后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东西,但我却感到很亲切呢。“开工呀!”歌德穿起太空服,嗔怪地瞪了一眼发呆的席勒。“你啊。”席勒同样穿好了装备,目光呆滞,“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感伤。”“什么意思?”歌德套上头盔。“我是说,老哥。”席勒不情愿地伸手抓向杠杆,“就算是在一座大钟上没日没夜地跑着,我们也需要一只漂亮的布谷鸟呀。”??够了。在这里呆了这么一小会儿,隐形的新鲜感就已经消退殆尽。我现在非常郁闷。我感到自己像个无助的孤魂野鬼,游荡在他们的森斯堡式的眼睛和耳朵之外。只有像欣赏优雅的玫瑰园,或者观看大西洋令人惊惧的骇浪那样对待我,才会看到我的模样、听到我的歌声。但是很可惜,他们不会像这样对待我。这里已经一朵玫瑰都找不到了,大西洋也不再有那样的骇浪——即使真的有,人们也不再会感到那样难以承受的惊惧。唉,我多么怀念艾赛提卡的模样啊!日神在天顶雍容地展露倦态;墨绿色的森林茂盛浓密;曲折而水光潋滟的河流穿过繁花和小木屋交映的小镇,昆虫在荡漾的水声中轻鸣……??“啊——!”席勒扳完杠杆转过身来,被一束裸露的电缆绊了一下。这声尖叫也顺便把我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不要紧吧,老弟!”歌德背着一身沉重的装备笨拙地想要扶他起来。“没事的,歌德老哥。”“你别吓我,我可观察你好久了!每当闲下来的时候,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排演剧目,或是在步伐中加上歌剧一样的夸张动作。简直像在拍‘银河坞’蓝光影碟,而且还是一个人分饰全员的那种!”“拜托,我真没事,”席勒吁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只是觉得不太习惯使用这套太空服上的传感器。你知道的,我的感官好像一直都有点儿毛病,我认为的事实和传感器返回的结果总是有差别。”?……恕我直言,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宇宙里,“感官有毛病”和“能察觉到我的存在”的意思也差不到哪里去。?歌德失神地依靠着墙壁沉思了片刻。五名扳杠杆的人员工作完毕,次第转身走开。“换用加密对话。”歌德等人都离开了才示意席勒调出通讯设备。但很讽刺的是,我依然能够听得见。“听着,老弟,”他轻声但是忧心忡忡地说,“我愿意为你保守所有的秘密,就像从前那样。所以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哪怕是你真的得了那种传染病。”“席勒?席勒!你又想什么呢?”“唔……”席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抱歉,我在这种太有条理的地方呆上一段时间就会变得迟钝瞌睡,总是喜欢想一些轻松的事情。比如刚才,我就想了一会儿贝多芬的《欢乐颂》,还有希腊雕塑《拉奥孔》。”“该死!你真的被传染了吗!”歌德把通讯设备吼出了刺耳的杂音,“低下的工作效率、关于回忆的危险冥想、过于丰富的情感活动,哦不!”“别激动,老哥!你听我解释,我这个人可能只是素朴过了头——”歌德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飞船深处走。“去瑞圣纳尔宇宙就好了。”他呢喃道,“森斯堡实在是危险,等到去瑞圣纳尔就好了。”“瑞圣纳尔?”席勒又开始如入无人之境,“嘿!我突然有了个自古希腊以来最妙的主意。”“不想听!把你的口腔给我闭合起来!还有1分55秒启航!”“……”我一直在尝试理解森斯堡宇宙中人们的思维方式,但是至今为止都鲜有进展,只知道近来有一种传染病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在他们看来,那是一种连病原体都找不着的、纯粹精神方面的疾病。哦,奇怪的宇宙。??(二)?要去瑞圣纳尔?我可以这样说:如果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来与我游戏的话,那这场穿越宇宙的计划就真的是愚蠢透了。但是森斯堡的人们不这样想,他们当中健康的大多数自以为智慧得无可匹敌。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自己玩,但这里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不,应该说是非常不好玩:这艘飞船已经大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但里面却只有银白或者漆黑的金属,还有很多看起来十分精密的机器。你要问它们是否真的有用,我只能说,……??席勒和歌德按照先前的部署守在各自的位子上,看起来紧张兮兮的。1分55秒早就过去了,好像没有任何动静嘛。“还没点火吗?”歌德皱着眉。“按照分工制度,仅仅十秒倒计时都需要十个人轮班,”席勒语气冷淡,“把排除临时故障、进行微小调整和人类反射弧长度与神经递质传播速度的比值等因素算在内,发射时间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延迟是正常的。”“你现在说话不是挺科学的嘛!”歌德又惊又喜,“这样多好啊,干嘛像刚刚那样神经兮兮的。吓死我了。”“……”席勒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太空服上气压开关的保险。不管怎么说,他俩也不能擅自离开现有的位置。那就让我去看一看怎么回事吧——哦,总控室的金属反光可真让我恶心!“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趴在银灰色圆桌前的长官双手抓着头,发型乱得像凤梨叶子,“太空服先脱了吧,也通知非核心人员稍作休息。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是。”丁零当啷的卸甲声和机器的尖锐蜂鸣撞击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森斯堡式交响乐”吧。反正我是需要捂起耳朵。“长官,您就应该听我的建议,认真读一读这一次的穿越计划的可行性报告啊。”坐在一旁的属下说道。“什么?这一次?”长官猛地抬头瞪眼,“利比多,你的意思是还想有下一次?全地球人能走的都走啦!要不是为了躲避这该死的‘艾赛提卡之眼’传染病,谁会想起来干这种‘银河坞’大片里都不敢拍的事儿啊!”“……”“长官,您先冷静一下嘛。”利比多倦怠而尴尬地一笑,“本计划实施的必要性自不必多说,但是在先前长达595页的可行性报告中,几乎所有参与研究的学者都仅仅论述了‘森斯堡’和‘瑞圣纳尔’两个宇宙的高度对称性,从而证明‘瑞圣纳尔’对人类文明也同样高度友好。而与此同时,在星际航行技术高度成熟的前提下,关于能源与动力问题的讨论都被省略掉了。”“好吧,我知道,”长官摆摆手,“虽然我们的分工制度已经细化到了可控聚变反应堆的每一根棒子26人的程度,但是集中起来看,动力问题一定是由你来负责的,利比多。听听你这个带劲儿的名字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呃……”利比多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个既强壮又英俊的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袒露出领口的时候,可以隐约看到肩和锁骨之间的一大片灼伤的痕迹。那是只有出生入死的救火英雄才会有的伤痕。“这样说吧,我忽略了跨宇宙航行和本宇宙深空航行相比,对动力要素需求的差别,和对——”“科学的表达是简洁的表达!”长官不悦地横起眉毛。“我们还差一种要素。”利比多诚恳地缓慢点头,“一种跨越‘森斯堡’和‘瑞圣纳尔’宇宙分界所必须的动力要素。这两个宇宙之间隔着一段特殊地带,或是一个极难突破的屏障。”长官收起了先前的玩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先前你为什么没有提起过,而是等出现了问题才事后解释?”“这……”盘腿坐在一旁的金属地面上,我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来自艾赛提卡的我真的要被这冰冷的对话逼疯了。“先前没有任何科学研究涉及过这一领域,”利比多左手握拳,放在右掌中摩擦着,“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科学理论能够解释,从‘森斯堡’到‘瑞圣纳尔’宇宙的飞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过程。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向您坦白。但这确实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是想要骗取科研经费的暗示?”长官犹疑地说,“把研究课题吹得玄之又玄来吸取资金,顶尖院校无良教授们的惯用手法。”“不,长官,我相信您能够明白,”利比多劈手切在桌面,“从‘逻辑真实’支配的世界中解脱出来,回归到海德格尔‘存在真实’的精神家园中诗意地栖居,这哪里是我们的科技所能摆平的事情?”听到“诗意”一词的时候,长官明显板起了脸。“现在没有时间让你大谈哲学情怀!”长官不动声色抱起的双臂掩住右手,悄悄摸向了桌边沿的某个触控开关,“那依你之见呢,应该怎样解决?”“与那些顶尖的科学家一样,我不知道。”利比多坦诚道,“但或许我们可以转而从过往的哲学思潮中获取灵感。”“真是令人遐想万千啊。那一定是令人惊奇的、华丽的、绝妙的变化。就像甘霖为龟裂的大地填补伤痕,或是乘着白鸟去往东方仙境一样……”?哦,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我在利比多的眼里,看到了在森斯堡绝无仅有的、属于优美的艾赛提卡的光芒!那是温情、敬仰、赞叹,是纯净而无理的狂喜呀!——等等,长官?你要做什么??“科学也有鞭长莫及之处啊。”利比多的双眼依旧光彩夺目,“毕竟我们将要去往的是——”“嗞嗞。”突然,又是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我被激得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气。总控室的金属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两位全副武装的医师。“啊?你们……”利比多手扶桌子站起身来,惊慌地向外张望。“不要怨恨我。接受现实吧,利比多。”长官下达指令让医师行动,“我评估过你的巨大效用,把你隔离起来确实是很不经济的做法,但森斯堡宇宙的律法就是如此严苛。”“请跟我们去隔离病区。”医师上前来,想要以无伤的手段把他带走。“放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身强力壮的利比多挣扎了起来。即使有先进的装备加身,常人也难以和他肉体的力量相匹敌。“‘艾赛提卡之眼’典型症状:低下的工作效率、关于回忆的危险冥想、过于丰富的情感活动。”长官的语气冷如钢铁,“利比多,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在航行动力研究的工作进展中遇到了障碍,但现在看来问题要严重得多。我宁可继续搁置计划,也不愿意听你胡言乱语什么‘尚未有科学理论解释的要素’。”“不是的,我只是想……”“去冷静冷静不好吗,非要在这里大放厥词。”长官目光倦怠地呢喃,“果然,过剩的感情是制约我们迈向宇宙的唯一羁绊。”“一派胡言!你们这群愚不可及的傀儡——!”利比多狂暴地反抗起来,如同一匹骄烈的野马。我多么希望自己有力量能够帮他一把啊;那种绝望,像被锁在铁笼中弃置在海滩边,眼望着涨起的潮水一点点淹过脖颈一般!“真是聒噪。”长官一皱眉,“上麻醉。”“是。”医师从腰间摸出药剂。什么?“住手!听我……”唉,太可惜了!没有得到辩解的机会,利比多还是渐渐闭上了眼睛。这该死……哦不,来自优美的艾赛提卡,我不能说“该死”这样的话。“真伤脑筋,看来疫情又变得更糟了。”长官缓缓叹一口气,“带走吧。待他好一些,但也坚决不可让他传染其他正常人。这小子真够精力过剩的。”“是,长官。”医师们架起转运轮椅。等等,好像有熟悉的动静在接近!我以手撑地站起身来,尽管没有人看见,我还是悄悄躲到了角落里。“嗯?何人闯入!”是席勒!他与瘫软在轮椅上被推出总控室的利比多几乎撞了个满怀。慌乱中,他将气压开关推动了些许。“杠杆维修工AES-EDU-01?你——”还没等长官发出下一个指令,鲜红的血雾便弥漫在了席勒的头盔内表面,把他金棕色短卷发和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掩埋在了浓腻的赤色之下。??(三)?我不知道席勒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决定送给他一份礼物。我相信,他一定是对某些事情有了察觉。这是从我家乡带来的一份礼物——只是很不幸,它在这里显得简直太不搭调了。所以我还是想要选择一种优雅而矜持的登场方式,一如我之前所做的那样。当然,这很艰难。走在去往地面医院的路上,我确实可以感受到在令人窒息的齐整街道和往来过客中所传播着的一种特殊的气氛,但却不像是传说中疫情肆虐、病魔缠身的恐惧,而是一种突兀的悠然:流水线师傅集体旷工,把“布瑞洛”牌肥皂盒子堆成错落有致的造型;管道工人站在一滴水也没有的梯形人工沟渠边跳着东方的舞雩;回收废旧金属的学徒们将转运车停下,叮叮当当地敲着钢管……好像一切都很轻松嘛,只是与这森斯堡的城市景观太不搭调,仿佛在监狱的高墙里播放音乐剧一般。然而,要是来到了与劳作或分工密切相关的严肃的地方,就连这种突兀的悠然都销声匿迹了。医院,能够体会到生命气息的最后地方, 却和飞船一样灰翳闭塞。翻过菱形铁栅网,我险些把带来的礼物落在电缆上烧毁……哦,终于,这里是席勒的病房!能找过来真是不容易。我将礼物安放在病床右侧的矮柜子上,紧挨着那个空气净化器。没错,现在鲜花都以种子的形态摆放在仓库里了,病房里是没有的。??“歌德,这些生命支持系统的噪音实在是太大了。”席勒躺在床上,隔着氧气面罩含糊不清地说,“它们可真让我厌烦。”“少废话!”坐在床边的歌德抬头看了看他的输液袋,随后怒瞥他一眼,“在这个分工细化到人连钟表零件儿都不如的森斯堡,你杠杆维修工AES-EDU-01能有这个待遇,快感谢你的福特大爷去吧!”“……”“不过,这可是个避重就轻的好方法啊,老弟,”歌德意味深长地一撇嘴角,“受了这等硬伤,即便是得了‘艾赛提卡之眼’也用不着被隔离了。再说,以你的状态,我估计很快就可以拔管子。”“要拔现在就拔。”席勒烦躁地扯下面罩挂到铁架上,坐直上身靠着床板,“这种东西治不好我的病。”“那你说,你有什么病啊?”席勒还没有完全恢复,轻声呻吟着揉了揉胸口,沉默不语。他开始打量四周,我陪着他一起看,优质固体和白色涂料组装成的新盒子。空间很狭小,屋顶却高得令人目眩,纷乱的管线如水母的触须一般悬垂下来。“我受够了。这里好冷清。”席勒疲倦地靠好枕头,调出电脑来播放新闻节目,但是把声音开得很低。隐约可以听见,报道称日前又有一位退役消防员被确诊感染,并由于拒绝接受治疗而失去了登机的资格。同样的新闻出现过许多次,连主播的声音都显得有些不耐烦。“新的发射计划时间确定了吗。”席勒唐突地问。“还没呢。怎么突然问这个?”歌德挠着后脑勺,“利比多也去了隔离病区,对跨宇宙航行所需要素的研究进度比原来更缓慢了。估计还需要许多时日。飞船就暂时搁在那里。咳,这么大个儿的飞船,日常维护起来都够人喝一壶的。”“好多人闲得无聊,也都下到地面上来了,就跟咱俩一样。嘿,这地球上闹病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倒也不怕被传染。”“其实我想说,”席勒低头抽了抽鼻子,“我能够理解利比多所说的事情——在这两个宇宙之间的跨越,是一种令人惊奇的、华丽的、绝妙的变化。但是……好像从一开始就缺少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让你讲你也讲不出来。”歌德跷着腿,手扶膝盖疲惫地叹息。“你刚才说,我们连钟表的零件都不如。”席勒咳嗽了两声,苦笑着,“或许在这巨大的钟表上,就是缺少一只布谷鸟而已呢。”等等,布谷鸟?这是我第二次听他提起了。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刚好窗户没有关。我又惊喜又含羞地跃出窗外,蹲在墙根,拳心捂着嘴激动地等候。席勒先生啊,其实你都明白的,对不对?往左看,往左看呀!来自艾赛提卡的礼物,难道不够诚意吗,不够令你欢喜吗?对,就这样,就这样!“咦?那个……老哥,你快看!”“看什么?”席勒将目光投射过来,随即露出了十二分的讶异。太棒了,他一定是看到——哦,不!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门把手便极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惊得猛一回头,双手扒在窗台上缓缓探出脑袋查看。有人来了!病房的门打开的那一刻,好几种心境不同的沉默同时上演。那就好像是不同宇宙的交锋一般。置目瞪口呆的查房医师于不顾,我又一次看见了初遇席勒时,他眼眸里的那种高贵与静默。歌德似乎也颇为动容,他为好友披上病号服的外套,双眼却也追随着他而向上望去。“就像、就像童年的人类看到的一样优雅、灵巧啊,”席勒带着喘息声激动地絮语,夸张语调如同古老歌剧一般,“散落在人间的、会歌唱的精灵……”说的便是我带来的那只布谷鸟。它在席勒的颤抖的指间绕了几圈,随即扇动翅膀盘桓而上,穿过贮满药液和气泡的胶管丛林。在艾赛提卡时难以察觉,而在这里,它似乎还带着和煦的金色光芒,映在了四周的灰壁上。“你还愿意像过去那样鸣唱吗。”席勒颤动喉结,喃喃道,“我愿意聆听。我愿意。”“再次鸣唱吧。鸣唱吧……”?简直就是奇迹!我松开扒着窗台的手跳落回墙根,闭上眼细细感受。那确实是我熟悉的、悦耳的鸟鸣声。咦,怎么还有别的动静?好像来自那些未能登机穿越宇宙、停留在地面上的普通人,那些摆着布瑞洛盒子的流水线师傅,跳着古老舞步的管道工,和演奏起破铜烂铁打击乐的金属回收人员们。有极其短暂的那么一刻,默契得就好像一同见证了喷薄而出的朝阳一般——当然,在有些人眼里,那似乎只是“艾赛提卡之眼”的一次集体发作。?“这是在干嘛?”再次望向病房门口,领着博士生进门的医师满脸疑惑:“我怎么看不太懂呢?”“确实是在这里,导师IDS01。”博士生举着生命探测仪在空中比划,“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来自除人类和水熊虫以外的生物发出的信号了,但是刚才,就是在这里,仪器有了相当强烈的反应。”席勒瞬间沉下脸来。歌德悄悄一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激动。哦,我可怜的小生灵!别露面呀,快,藏到他俩的背后去!“老天呐,这可是个大发现!”医师扶着脸颊,“快说说,能够确定物种吗?”“动物界,脊索动物门,鸟纲,鹃形目,杜鹃科……”博士生的眉头拧成了麻花,似乎是仪器显示的信息越来越难辨认,“喂,别呀!怎么好端端的又没信号了呢!”“……”真扫兴。他们忘记了查房,就这样疑惑又懊恼地回去了,顺便也葬送了我精心设计的、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一场无利害的游戏。“乌合之众。”席勒厌弃地摇头咂嘴,“看来我要及早终止在这里的治疗。来,歌德老哥,我们继续玩我们的。”“喂,歌德老哥?发什么呆啊?”“——真是邪了门了!”歌德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刚才我还能看见那只鸟儿呢,现在看不见了!”“你说什么?”席勒一愣神,“我还能看得到啊!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就是刚才,那俩蠢货医生念叨着物种分类的时候!”唉,我也束手无策。上次听了利比多的话,我开始渐渐明白,若是逻辑把存在的真实遮蔽起来,谁也无法挑开那一块无形的幕布啊。??罢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也算是我带来的一个人情。不管有多少人能够看见,只要那只可爱的鸟儿能够陪在他们身边,我作为使者的任务就都好办。天色已晚。在回去之前,我可以考虑找个地方欣赏夜景:具有“淳朴的重金属风情”的夜景。医院附近是一座大水库,甚至与席勒的病房无障碍相通,只隔了一两百米。那里平静而又死气沉沉,似乎除了调节地表径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我有预感,这种地方也许不至于一点新鲜事都没——……呃,不怪我、不怪我,当我没说……我好像没有“用语言和思想就能改变另一宇宙的历史进程”的能力,但我想着想着,还真就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那是谁?”席勒眼神犀利,发现了水库大坝上的异动,披着病号服猛地冲到窗前,将上半身探到外面。“别乱跑,伙计!小心针头!”歌德慌忙按了警铃,然后追上来忧心忡忡地为他举着输液袋。蹲在一边的墙根,我能看到我那只可爱的布谷鸟歇息在席勒的右肩上,静默而安详。“那不是、唔……”一只手臂伸过来,环着脖子捂住他的嘴。“安静,别让人发现!”歌德用气息急促而机警地耳语,“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四)?深黑色的水。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只有深黑色的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银灰色建筑的金属甲壳中渗漏出蓝色和白色的冷光,时明时灭,倒映在水里却都消失了;隐约可以听到水下机器的轰鸣声,看到那些缓缓旋转的巨大齿轮的黑影。让我想到了森斯堡宇宙的另一颗星球。木卫二,是的,就是木卫二。冰冷、绝望、黑暗的深邃海洋。但是不一样,那里或许还有海底火山,还有诡秘的深渊巨兽;而这座水库里却都没有。它是真正的,死亡的恐怖。我看到长官和利比多站在大坝上。长官穿得就像镀了银的安瓿,没有一点创意;但利比多则完全相反。他把金棕色的头发梳得齐整又油亮,身披浅黄色、露出肩臂的宽松长袍,威严而又潇洒。他很英俊,优美而不虬结的肌肉诉说着他的健康与素朴……就像,从油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男子一般。我很好奇,他在隔离区内究竟经历了怎样惊为天人的蜕变。“感谢长官相救——”“啪!”这个表达感激的方式很原始,而长官表达不满的方式也很原始。还没等利比多说完,一个耳光便打在了他的左脸颊上。“既然你已经获得特赦并回到工作状态,就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弱点?”利比多瞪大了碧蓝的眼睛,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面对更为宏大的宇宙行动,”长官紧锁眉头,“感情是制约我们的唯一羁绊。”?“当然,我也不能跳脱出属于人类的,可悲的怜悯、调笑和愤怒,”他略转过身,与利比多面对面,“但我会努力克服。在遥远瑞圣纳尔的他们,也一样可以做到。”“您不是来陪我散步的。”利比多的目光黯淡下来。“我只是在思考,亚光速下突破外森斯堡屏障的辅助物质在本计划限定下是否有解。”长官僵硬的面部肌肉牵引着嘴唇一通乱舞,“这正是你之前的工作,也是我们的困难所在。”“可是——”“在陌生环境中活动,使感官接受先前未曾出现的视觉和听觉信息,将有助于偶然获得正确的思路。这由我们的生理结构决定。”长官推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打断,“考虑这种活动产生效用的期望值与工作本身产生效用的关系,我计算发现,此刻外出是最优解。当然,将你在这个时候解除隔离也是。”利比多烦躁地捂起耳朵蹲下来,双臂交叉放在腿上。黑暗的水下,铰链与轴承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说些轻松的话题不好吗。”他轻声说,“比如,我昨夜又做了梦。”“看来你在接受隔离治疗的这几天变了很多。”长官显露出一丝愠怒,“从前,即便是在私人的场合,你也不会和我提起这些没有意义的玄学。”“另外,这个话题也并不轻松。弗洛伊德的宇宙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更何况,它不能为我们当下的工作提供任何启发。”“但是长官,您原谅我……”利比多微仰起头,“我对那些数与粒子的游戏有些厌倦了,很是想念那些带给我灵感和狂喜的存在。”“你适可而止!”长官正色道,“不要再陷入回忆了!”“那并不是什么回忆,”利比多凝视着看不见倒影的平静水面,“只是唤起了本能,并揭开了眼前的遮光布而已。”“……”“我总是梦见那位血色鲜丽的少女,”他轻叹着站起身,十指交叉动情地踱着步子,“邀请我去她静谧的庄园。我看到蔷薇和墨绿色的爬山虎,还有她麦色的长发……”“你……”“她问我,‘你还有什么什么忧愁吗?’我只好向她坦白,‘很抱歉,小姐。我想知道我回家的路’……”“住口!”?“——她就像康达维斯小姐那般美丽!”?利比多如雄狮般咆哮了起来,瞪起眼来摆了一会儿架势,而后归于平静:“那般美丽。”哦呜。一听到康达维斯小姐,我打了个激灵。席勒也是。“人类、人类艺术库?”长官的声音颤抖起来,微张着嘴缓缓摇头,本能地倒退着步子,“你在那里待过?那里、那里不是毁于电气火灾了吗,你在那里做过什么!”“我做过的工作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利比多一甩俊逸的宽袍大袖,露出肩膀与锁骨间的烧伤疤痕。“……”“那时,全副武装地冲进去扑救火焰,穿行在炙热的电弧光中;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见她的光景,”他眼眶湿润,带出了哭腔,“是多么地美啊。就像我从未谋面的生母一般。”“利比多!再警告你一次,请不要陷入危险的回忆!”“我想带她出去,但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被紫红色火焰吞噬,然后灰飞烟灭,”他解开扣子,露出健美的胸膛,“我不要啊……我似乎与她一见如故,还有穿越千年的约定一般……”“——这就是她给予你的灵感?”长官吹胡子瞪眼,“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幻象!”“她带我回家啊,长官……”利比多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她带我回家……她带我回家啊……”“你要在危险的回忆里永远沉沦吗。”“她……”“——我成全你!”长官猛地前推双手,趁其不备将他推到了深黑色的水里。先前绝望死寂的水面泛起了波澜,然后将那具壮硕而优美的男性躯体包裹起来,吞进那齿轮和铜墙铁壁铺就的深渊里去!?“为什么……”“她……她带我……回家啊……”?利比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麻木地往下坠着。最后的话语随着气泡吐露而出,波义耳定律预言着它们膨胀升腾的模样。那双碧蓝的眼眸依然圆睁着,带着满腹疑虑和至深的恐惧。他是个多么完美的男子啊。利比多。他是个多么完美的男子啊!我转过身去,感到酸涩味涌来却不能哭泣。我用余光偷瞥着呆滞在大坝上、双目失神的长官。他愣了非常非常久,忽地向后跌坐在地上,按着前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水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还是如同木卫二上幽深的海洋一般,黑暗、绝望、冰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我猛地回头,看到正坐在窗台上,面目狰狞的席勒。他的输液针已经被拔出,却因为看得入神而忘记了按压针孔,深红的静脉血顺着手指流到了膝盖上。“你……”歌德想要轻拍他的肩叫住他,却又触电般地收回了手。有那么一瞬间,席勒朝我的方向直视过来。尽管那眼神看起来不失友善,但我依然有一种被激光从瞳孔射穿到后脑的疼痛感。他在想些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但我带来的布谷鸟却表现得格外镇定。席勒将它安放在头顶上,顾不上刚刚恢复的身体,猛地狂奔起来。让我想起了沐浴时发现浮力定律的那位西方先贤。他去的好像并非安全的地方。??(五)?我来自优美的艾赛提卡宇宙。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我经常会毫无征兆地这么提醒自己一下。与席勒走散了几天后,在这艘巨大飞船的一个狭窄的角落里,我终于再次看到了他的背影。好像那附近是医师经常出没的地方,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今天都不在,似乎去执行了别的任务。跟着去呀。我给自己壮着胆子。布谷鸟在前面带路,还怕什么!??“阿塔克,你确定是在这里面吗?”……哦不,那是长官的声音!前面的道路拐角越来越多,我开始头晕了。“边界在前方33到35米处,总储备量大约相当于原库存的百分之二十。”他是原来就有一位部下叫阿塔克,还是被新提拔以接替利比多的?——咳,算了吧,现在哪有工夫想这些!我被卡在一道金属门和墙面的罅隙间,动弹不了了!别慌,我来自艾赛提卡。那道门恰巧把我的视野分割成了两边,左面是传来长官声音的方向,而右面则是更为黑暗的道路,光是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我这狼狈的模样,已经越来越不像个来自那么美丽宇宙的姑娘了,也早就没有心思去回忆故乡的什么鸟语花香。没有发现我,没有发现我,没有发现我。我看到了为长官带路的那名男子,矮小、瘦削、眼窝深陷,双靥简直苍白得没有血色,连说话都一直是汉语中的阴平调。那种感伤,简直就是素朴的利比多的镜像。“在那次电气火灾之后,把人类艺术库中幸存完好的藏品带上飞船进行跨宇宙转移,这可能不是一个好的解法。”阿塔克挥手指着对面那个带阀门的密闭舱室,“一些特殊材料在电弧的高温下发生了罕见的反应。根据我今天上午刚完成的研究结果,其后果就是,这些古代艺术品正在不断向外逸散出高能粒子。”?等会儿,这个舱门上的杠杆……这、这是席勒工作时转动的那个杠杆!?“高能粒子?”长官颤动着喉结咽了口唾沫。“我没有让您穿上辐射防护服,是因为那根本没有用。”阿塔克的声音不辨喜怒,“这种粒子行踪不定,穿透力已经强到了违背所有现代物理定律的程度:通过米级铅板、铅合金板的测试,衰减程度在误差允许范围内为零。换句话说,我们在飞船的任何地方,遭受的辐射都是差不多强的。”“——我先前没有得到关于此事的任何信息!”长官满脸愁容,环起双臂放在胸前,“我只知道,那些咬文嚼字的酸腐家伙早就已经停止了生命活动,但我们森斯堡宇宙的通用律令中还保留着他们主持编纂的那一部分:进行整个文明级别的星际转移时,需给予什么‘文化符号及实体’一定的比例。”“这就是我要和您谈论的关键所在。”我能感受到阿塔克狐疑地向我这里瞟了一眼,当然,无论如何他也发现不了我。要是被这么个感伤的家伙识出了全貌,我还不如自裁了结来得痛快。“长官,请允许我带您进去探查。”阿塔克僵硬地敬了个礼。“……可以。”一阵金属摩擦声过后,阀门开启,密闭舱室打开了。听他这么一说,再严谨的密封手段也只是心理安慰,没有办法躲避高能粒子。哦,可是我怎么觉得,那些粒子好像跟我还挺亲密似的——我确实能够感觉到有什么细小的物件擦过身体,那种感觉就像是……穿着薄薄的春衣在草坪上打滚,嫩绿的草尖总会把后背戳得刺痒,但却十分亲切而舒服。咳,又开始说这没用的了。我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挤出去,在这种地方卡上一辈子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好痛,门板的金属太过锐利,好痛……“阿塔克,你怎么能将珍稀植物种子暴露在辐射下!”我听见了长官的厉声责备。这也太糟了吧!放我出去,放我……哦呜。一通挣扎中使对了巧劲,我终于自由了,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腰腿。但是很不幸,这好像是在门的右面那吓人的黑暗道路入口。不过,若是没有看错的话,我明明看见席勒也走上了这条路,不然我就不会追到这里来;况且,或许他,连同我送给他的那只布谷鸟,也一同消失在这里了呢?里面的道路真奇怪。相比于飞船其它部分的精密,这段道路的结构简直奸邪无比,就像是个微型的虫洞一般诡异。好在我成功绕到了舱室内,看到了正在对话的长官与阿塔克。只不过,那边的景象隔着一些什么东西,好像是烈日曝晒的沙漠中腾起的热浪一般,飘荡滚动着。“它们确实是珍稀植物种子,长官,这我知道,”阿塔克右手捏着一个透明瓶子,指甲在上面轻敲了敲,“但放在这里其实很合适。一方面,去往瑞圣纳尔的航行需要带上尽可能多的人类,所以我在近期重新规划了我所管辖的仓储空间配额。”“另一方面,这些奇特的辐射似乎可以促进动植物生长,”他放下瓶子,调出电脑转过来给长官看,“如同这三组对照实验所证明的那样。更离奇的是,这并非基因突变。”“有趣。”长官摸了摸下巴,“那它对人类的影响呢,也是这样积极吗?”“如果它带来的都是正面效用,我也没有请求您作出决断的必要了。”阿塔克动作麻利地打开统计软件,平铺开两张图表,“回归分析的运算量太大,但我们可以从这种高能粒子的概率分布,和近来飞船上新发现‘艾赛提卡之眼’病例分布图的重合情况中找出规律。”?完蛋了,我有不好的预感。说实话,自从我发现他们用我家乡的名字来命名那种‘传染病’之后,这种不好的预感就没有断过。我本能地向后退,重新退到那段黑暗奸邪的道路中;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我都平安地踩在地面上,而没有掉到什么诡谲的空间中去。?“‘艾赛提卡之眼’……”长官呢喃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我猜他在想的是利比多——那个被他亲手杀害的得力助手,曾经在人类艺术库中执行灭火任务的、既理智忠诚又多愁善感的健壮男子。“这个设想很大胆,但我会努力为它找到理论支持。”阿塔克坚定地一点头,“‘关于回忆的危险冥想、过于丰富的情感活动’,这种病症应当与高能粒子带来的幻觉存在因果关系。只是我们先前从未发现这种粒子,所以错误地认为这种病症不可理喻。这显然是狭隘的、反科学的偏见。”“很好。”长官郑重地一闭眼,“你比之前淹死的那家伙要可靠。”“——我会加大对于这种粒子的研究力度,但是无论如何,除了去瑞圣纳尔宇宙,我们也没有退路……咳、咳……”他弯着佝偻的腰咳嗽了两声,“先前的艺术库电气火灾中,逸散出的辐射强度已经完全失控。森斯堡宇宙中地球的形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急;对于地面上未能参与本次航行的人类,他们的发病几率可能要高出上万倍,且具有极高传染性。除了让其自生自灭没有任何办法。”“你是想让我尽快封锁飞船?”长官问道。“不只如此。”阿塔克面露冷光,挥手指向身后摆放的艺术品,“请将它们全部销毁。”“……”太可怕了,不行!我几乎就要呼喊出来,却又捂嘴噤了声。那金色与灰白的框子、滑腻的石膏、粗糙的布料与木材承载的灿烂的感性,是多么地美啊!“这恐怕有点难度。”长官摸着鼻梁缓缓摇头,“我虽然也很不喜欢这些碍手碍脚的东西,但必要的程序还是不能省略的。”“程序和律令都不会成为问题。”阿塔克直视着他,“您拥有紧急避险的权利。”“可是——”“保证飞船上所有人的安全才是我们目前考虑的第一优先级,”阿塔克淡漠地说,“此时已经无暇他顾。不然我们跨宇宙航行的计划也就失去了意义。”“……”“唉,阿塔克,你知道,”长官双手搓脸,揉了揉眼睛,“就算解决了这一危机,短时间内我们可能也无法摆脱被困在这里的命运。跨越森斯堡和瑞圣纳尔分界的方法,至今都没有找到。”阿塔克似乎依旧毫无波澜,在晦暗的舱室内随意踱了几步,面对着墙背起双手肃立着。“尽管森斯堡的分工制度在高层管理人员身上体现得不明显,但我还是得说,我只能帮您到这里。我对利比多所做的动力要素研究几乎一无所知,自然也就不可能接续他的工作。”“感情是我们必须逾越的鸿沟。您也一样,长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沉,“您还没有将利比多的价值使用完毕,就因感情用事而过早地杀了他。当初就应该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不经济的解法。”?“请你闭嘴。”长官一反常态。?“您……”阿塔克猛地回头,露出了罕见的诧异神情。“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说起来,我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想他,”长官苦笑着,“别担心,我说只是一丁点儿。这和什么‘使用价值’无关,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他的许多想法还是挺有趣的。他很英俊,很强壮;他有一种很少见的,或是被我们遗忘了非常非常非常久的特质。”阿塔克不作声,悄悄打开墙体,从里面摸了一节寒光凛冽的东西。我没有看清,但是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而后呢?”阿塔克期待而又鄙夷地侧过身子,“您也被他风花雪月的古典宇宙学迷惑了?还是偷偷看了几部‘银河坞’的浪漫电影?”“这倒没……别想这些了,”长官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言归正传,“对于跨越宇宙边界所缺少的那种要素,或许他真的懂得比我们多呢。既然先前没有任何科学的理论能够解释,那为什么不——”?“咚。”?抱歉,我很努力地想要站稳,但我还是失败了。更可怕的是,当我撞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时,他们似乎回头望了一下!“那里有人!”什么?能够察觉到我的存在?不,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下午好,两位长官。”歌德猝不及防地出现,分别向两人行了礼。哦,太险了,希望他的动静能够掩盖我发出的声音。我伏在墙边,惊恐地瑟缩着身子。“你是杠杆维修工AES-EDU-01的监工。”阿塔克迅速打开人像识别确认了身份,“我这里的数据显示,你所监视的对象还没有从上一次的减压性内脏损伤中恢复过来。”“但这毕竟是他的岗位——顺便,他的名字叫做席勒。”歌德的语气中带有些许敌意,“他在一周前就抗拒治疗回到飞船上,没有正式恢复工作,但总往这里跑。今天有两位医师帮忙,我本以为可以追得上他;谁想到又是在这里跟丢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长官示意阿塔克退后,自己迎上来,“我已经给予了他一个普通人能获得的最好待遇。他要是自己跑丢了,去哪里也与我无——”“如果他去的是‘艾赛提卡之眼’隔离病区,也和你无关吗。”歌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不。席勒,席勒他……真怪,我怎么好像觉得很开心似的,丝毫没有他们的那种紧迫感呢?连我自己都要读不懂我的情绪了。?“你……”“你竟然掩人耳目,为他隐瞒病情!”长官突然回过神,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可警告你,他若是造成了舱内的疫情爆发而破坏整个航行计划,你就是人类文明的罪人!”“——阿塔克,立即组织抓捕!”“您应该听清楚,”歌德耸着肩冷笑了一声,“是他自己要去的。先前他可没有被医师们定下这种意识活动传染病的诊断。如同您的新任助手刚说的,他仅仅是减压性内脏损伤罢了。”“他这是……”“他没有什么问题。”歌德直接逼到了长官的面前。“——倒是你们。真的不愿意重新审视一下……”“被你们称为毁灭文明的不治之症的……”“‘艾赛提卡之眼’吗。”?歌德露出了恐怖的死灵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阴翳、凶狠的神色。天哪,我有种说不出的爽快,就像是他帮我报了一个血海深仇。但是不妙,这条诡异的黑暗道路似乎在悄然发生着什么变化。“唔……”这是要到哪里去?在我滚下去之前的一刹那,以一个十分巧合的角度,我看到了歌德凝重的表情。他低垂着眼眉,嘴唇微微颤动两下,像是在和自己那位冲动的兄弟做最后的告别。紧接着——太令人惊喜了,不是黑暗,而是温暖热烈的华彩将我包围了起来。美得就像教堂的彩色琉璃窗,像艾赛提卡的春日一样。??(六)?简直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好像所有的温情、崇敬与喜悦都复苏了一般,我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冲动。我想要做游戏,没有束缚、不讲道理的游戏。我想要像在家乡时那样,聆听着布谷鸟的鸣唱,然后与人们一同起舞;并且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人愿意和我做这样的游戏。“当然啦,姑娘。”漂亮的小木桌前,一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向我微笑着。“唔……”这搞得我还真有点不知所措。我小步跑去,坐在他的对面;他将插着蔷薇的玻璃花瓶向我这里推了些许。“您能看得见我?”我小声问道。“当然,”他端起茶杯,神秘地一挑眉,“我有艾赛提卡之眼啊。”“嗯?抱歉,您、您说什么?”“这里可是隔离病区,可爱的姑娘。”他一摊手,“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别不相信呀!我先前还就研究这种病呢呀!”我再次打量四周,确定这里仍然是飞船的内部。我相信在它刚被辟出来用作这种荒唐途径的时候,也和其他地方一样,铺着银白色金属、纵横交错的电缆和一些精密机器。而如今,这些雅致的原木物件、散发着芬芳的花朵与泥土,和明丽而又狂暴的、有意味的形式,一定都是那些“病友”们的作品。在这里,在森斯堡,我甚至可以说,他们能将生活过得如此诗意,所以才会得上病症;而又因为这种病症;他们才能将生活过得如此诗意。“我叫鲍姆嘉通,孩子。”他用指甲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低头坦诚道,“我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似乎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现在,我恐怕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鲍姆嘉通叹了一口气,一按桌子站起身来,注视着墙角的花盆。“辛苦你了,姑娘。”我跟去他身边,看到他意味深长地一撇嘴角,“在这里的生活,对你来说一定很累吧。”“——我相信你也都看出来了,这里的人啊,眼睛、耳朵、鼻子,长得都有点儿不对劲,好像很多漂亮的东西在他们看来都不存在似的。反倒是我们,在他们看来倒都得了病,还怪在什么‘高能粒子’头上。”“哦,这些我知道,”我轻轻揉了揉鼻子,“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连席勒也对你视而不见。”“……”鲍姆嘉通打断了我,随即瞪大眼睛做了个夸张的微笑,挤出满额的抬头纹。好吧,被不幸言中,看来这个自诩为“专业‘艾赛提卡之眼’研究者”的男人还真懂得我的心思。“好眼力啊,小姑娘,”他悠哉地转过身来,右腿跨出一步,“找到了这么个大有可为的男人。”真、真的吗?连他也这么说……我还以为初遇席勒的那一刻,从他眼眸里看到的高贵与静默,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呢!“哦,鲍姆嘉通先生,正因如此我才感到格外失落。”我低首整理着裙子的边沿,“当我满怀热情地想要与他游戏,他却躲在角落里独自起舞的时候,您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别这样呀。”他板起脸来,假装嗔怒,“让我告诉你,属于艾赛提卡的少女——他本来就是个素朴的家伙,和你想象中的一样素朴。只不过,在感伤压抑的森斯堡呆久了,他也会不由得染上那种感伤。”“您的意思是?”“他一直相信你的存在。”鲍姆嘉通用粗糙的手掌轻拍在我的右肩,“只是需要一个亲眼见证的机会。”“什么!亲眼见证!”我有点发晕,倚靠在墙上。“那当然。”他恢复正色,“这也正是他千方百计引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啊。”“……”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就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并示意我跟上;我随着他穿过了静谧古朴的长廊,来到放置杂物的小角落里。那里堆放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些逸散着高能粒子的、诉说着往昔的悲歌与欢悦的,人类艺术库的典藏。“关在这里,他们就不打算管我们了。”鲍姆嘉通微眯着眼睛,“医师们只负责抓人进来,里面的事情却任由我们折腾。”“——不过也好啊。有个不涉现实的幻象,是多么美妙啊。”我扶着额,沉思了几秒。“这正是席勒带来的,”鲍姆嘉通接着说,“杠杆维修工AES-EDU-01号。他的岗位离得近,顺便也打通了那个暂存艺术品的舱室与隔离区的隐秘道路。你可不知道病友们那个兴奋哟,就像迎接照进教堂的光那样。”?呃,这句话莫名地有点令人动容。就像迎接照进教堂的光那样……?“不可思议,”我手抚着胸口,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喘息,“他这是为了什么?他还知道多少事情?”“不管你信不信,他早该知道,这次跨宇宙航行的任务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鲍姆嘉通稍稍仰头,“前些日子的那一次发射,也终会是徒劳。所以他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有些事情总没有科学的解。不是吗?”真难以置信,好像许多零碎的记忆线头瞬间编织成了罗绮。我还记得他在发射之前便松动了气压开关的保险,然后恰逢时机地来到总控室;还有在利比多溺死的水库边上“Eureka”式的狂奔……“去找他吧。”鲍姆嘉通用手肘轻触我的脊背,“他知道真相。去找他吧。”??看来我没有跟错人。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我要忘掉之前那一团糟——之前我都在做些什么蠢事啊!我是来自艾赛提卡的唯一的使者,我要带领森斯堡的人们去完成这次伟大的跨越啊!从没有这么坚定过,我向他道了别,匆忙理了理头发和衣着,然后朝着隔离区的深处走去。我能听到一些吟唱、一些优美的词句,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好像是什么悲伤的曲调。“深夜”、“水”、“恶魔”,一些阴森压抑的意象;桌上摆起了烛台与花朵;病友们也都列着齐整的队伍,其中不乏昔日的“银河坞”巨星们。难道是利比多迟来的葬礼?“亲爱的老兄。”那是席勒沉郁的声调。他站在最前面,颔首凝视着跃动的烛光。“她、她要带你回家,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看来确实是他的葬礼。相比于过去的古老仪式,这看起来太过简便而轻描淡写;但在这个时代,哪怕一丁点儿对死亡的敬畏也已显得十分难能可贵。我也开始跟着怀念他了,他是个多么完美的男子啊,就好像永远生活在人类幸福的童年里一般。“——那样,我就可以有幸欣赏她的模样,然后与你一同前往。”“我要亲眼看一看,你说的那个庄园里有没有蔷薇,有没有墨绿色的爬山虎……”他几乎是吟唱出来的。那自然是极为动情,不过还能听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坚毅和悲壮。“安息吧。我会……”?“我会继续我们……共同的事业。”?虽然这句话极小声,但还是被我听到了。我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叫出声来:“席勒!你和利比多他——”“别靠近我!”“唔……”他警觉地回过头,立即倒退几步撞在了桌子边沿上,震得花枝与烛焰晃动了两下。依我看,那段可怕的沉默至少有两分钟,他那样子简直惊恐到了极点,双靥血色尽失,而后又缓缓恢复。“怎么回事,席勒先生?”那些病友纷纷上前来扶住他,随后又惊又喜地打量着我。“你……康达维斯小姐!”“什么?”我感到眼前发黑,脑中一阵轰鸣。咳,罢了,细想起来我和那幅名画上的小女孩还真有几分相似。若是再想到利比多生前述说的梦境——行吧,我能够理解他们的惊恐。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见我了。不只是席勒,所有的病友都能听见我说话,都能看见我了!好像这间隔离病区确实有独特效果,难道是那些高能粒子的作用?“哦,是我,”我努力保持优雅矜持的模样,“很荣幸与你们相识。”“不会错的,麦色、略微卷曲的长发;白色与淡蓝的连衣裙,你果然是这样鲜活地存在着!”席勒的声音颤抖着,激动地向我张开双臂,“简直和利比多与我预想的一模一样!”“谢谢,您先——”“你送给我的布谷鸟我很喜欢,”他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简直喜欢到不行!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一直陪着我。为那该死的分工制度所支配的、连钟表零件都比不上的生活,是多么需要这样一只布谷鸟啊!”“谢谢,我非常高兴,真的,”我哭笑不得地一撩头发,“但是您先告诉我,您和利比多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席勒一听,立即从狂喜中恢复过来,变得冷静而理性。他似乎可以在迷狂与睿智间切换自如。“听我说,小姐,”他凑到我的身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其实是代我去死的。我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关于跨越森斯堡和瑞圣纳尔宇宙屏障的方法,我也早就有了那样大胆的设想。那不是任何科学理论所能解决的。科学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他温和地笑起来。我心领神会,伸手唤来我的布谷鸟,让它停留在指尖。哎呀,真好。看样子,我可以重申一次我初到这里时的邀请了:“你不陪我玩游戏的话,我就不带你去艾赛提卡哦。”“所以,我们来玩游戏吧。”“当然可以。”这一次,得到的终于不是沉默了。他拿出了古老歌剧中深沉的语调郑重地回应。?“只有当人是完满的人时,他才游戏;只有当人在游戏时,他才是完满的人。”?简直完美。我要将这句话带回我的宇宙,让诗人们记录下来——嗯?什么动静??“杠杆维修工AES-EDU-01,请不要靠近那只布谷鸟。”?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和金属摩擦声,隔离病区的门缓缓打开了。要不是如此,我还真忘记了这仍是在飞船的里面。长官与阿塔克并排着走了进来,神色凝重。他们没有看我,只注视着我的鸟儿。“你们不是打算让我们自生自灭吗,又何必来管我。”席勒不为所动。“别不识好歹!”长官不悦道,“那东西会带你去无穷无尽的幻象世界,太危险了!快收回你的手!”“幻象?”席勒示意我退到一边,淡淡地问。“你现在被‘艾赛提卡之眼’所感染,已经神志不清。”阿塔克冷若冰霜,“你应当庆幸我们还打算挽救你。”“你们只是在担心它会伤害到森斯堡的人类吧。”席勒轻抚着布谷鸟的羽毛,“大可不必。它只不过是‘活的形象’,而你们都是死的。”“一派胡言——!”“那个幻象世界,说的是艾赛提卡宇宙吗?”席勒玩味地一挑眉毛,“并不可怕。我做梦都想去那里。”“……”糟糕!阿塔克摸出了先前在那个舱室中拿的、寒光凛冽的东西,好像是激光匕首!“长官,如同我刚才说的——在广阔的宇宙面前,情感是我们必须逾越的鸿沟。”阿塔克把玩着手中的物件,恶狠狠地踱步向前,“您是时候收起您的仁慈了。不要为了区区一个杠杆维修工而耽误了整个跨宇宙航行计划的进展。他的笑话我们可以留到瑞圣纳尔慢慢看。”“够了!”席勒怒喝道。说实话,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动怒的样子。“我比你们都清醒得多!”他抓紧了我的手以示安慰,“你们的计划不会有结果的!”?“从感性宇宙(Sensible)到理性宇宙(Rational)的飞跃,审美的宇宙(Aesthetical)是必由之径!”?“……”说得好呀,席勒!你怎么知道的?我……唉,这种紧要关头,我都已经顾不上为你感到高兴了。“艾赛提卡?”不,不要!阿塔克触到了激光匕首的开关,惨白的光刃霎时照亮了半边屋子!“AES-EDU-01,我今天为你准备了特殊的死法。”他深陷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今天你若是不给出进入那个所谓‘艾赛提卡宇宙’的理论方法,我就要在此行使控制传染源的职权了。”?“别告诉他!”?我扑在了席勒的胸口,好言相劝:“他们不会明白的。你跟我走吧,现在……只需要一个没有功利的游戏,我就可以带你走了……”“谢谢你,康达维斯小姐。”他笑得很无奈,“我一个人的穿越毫无意义。该说的话,我一定要说。”“——见鬼,这是在干什么!这小子在跟谁说话?”长官大声呵斥起来,语气中满是狐疑,显然他们还是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没敢回头,但是这个“人人所见各不相同”的诡异场面,让我想起了先前医师闯入医院病房的那一幕。“放轻松,长官。”阿塔克应和道,“他病得很严重。”“哦,两位尊敬的长官,这不是病。”席勒冷笑两声,“我反而为你们悲哀——你们长了一双多么可悲的眼睛和耳朵,以至于捕捉不到任何优美的东西。”“优美的东西?”阿塔克捏紧激光匕首,发出嗡嗡的声响,“是什么?莫非它还能带你穿越宇宙?”?“——你跟我走吧,席勒!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揪着他的衣襟苦苦哀求道,他却仍然不理不睬。“阿塔克长官,我听得出您是在讽刺,”席勒若无其事地摊手,“但您还真歪打正着了。鉴于你们‘正常人’麻木的感官,让我来复述一遍艾赛提卡的使者所说的话。”“呜……”我只记得我双膝跪倒在地上,以手掩面。“不需要什么跨宇宙航行所必备的要素,不需要追加资金投入研究,甚至连这艘破铁盒子都不需要。”席勒的声音在我听来有点恍惚,像半梦半醒似的,“只要与她游戏就好了。欣赏这只布谷鸟的灵巧舞姿,再聆听它的吟唱,就——”?啊,不要,不要!?“抱歉,我听不下去了。富有闲情逸致的蠢材们还是少一些为好。”“嗞嗞——!”伴随着阿塔克的一句嘲讽的话,我听到了我人生中最可怖的声响。激光匕首砍在了我的布谷鸟身上。它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而我自己——即便是在席勒的眼里,色彩也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七)?一切都结束了。……呃,为了避免误会,我换一种说法:是我在森斯堡宇宙的使者工作都结束了。我对那个崇尚科学的,条理严谨、分工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宇宙的最后印象,是隔离病区的色彩全部变回了银白与深黑;散发高能粒子的物件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好像如释重负一般。只是,我没有勇气去看一看席勒的表情。直到现在,虽然永远不会再亲身前去,但我还总是会梦游那里,看到在乡村的血黄色天空中转动的陀飞轮、散射着光柱的铁架和漆黑死寂的大水库。在那样的梦中,好像人们理所应当地如同钟表上的零件一般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不需要做除了逻辑以外的任何判断。哦,与其说那是“如释重负”,倒不如说是一头扎进永恒苦海的解脱。因为没有了一切优美的记忆,也就好像一切都不那么糟糕了似的。?“丫头,讲完了吗?”温柔的父亲坐在草地上,笑着问我。“嗯。”我点点头,随手从身边的灌木丛里摘下一朵小花,兴奋地跑过来,倚在他强壮的怀里。“咦,父亲?”我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他金棕色的头发、身披浅黄色的宽松长袍和优美的肌肉,“您好像……好像与那个宇宙中的一个男人很相似呢!他和您、和您一样,是个迷人的男子呢。”“是吗?”父亲扮了个鬼脸,“那可真有趣。”“只是……”我愣了片刻,“我好像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呵呵,没事。别多想啦。”?这是我的家乡,我熟悉的艾赛提卡啊!阳光布下金色的恩泽;丛林中传来温暖的花草芬芳;溪流就如同天使的眼眸一般清澈。我没有过多的忧愁,只是刚刚失去了最心爱的宠物,因而觉得略微有些伤感。“对不起,父亲,我没能完成使命,”我把头往后仰,父亲悉心地为我梳理发辫,“我实在是欣赏那个叫席勒的男人,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冲动。”“傻丫头,你们都没错。”父亲轻抚我的耳廓,“总该有个了结吧,轰鸣的机器只会让他们越来越感伤的。那里的人们啊,都已经感伤到骨子里去啦,长痛不如短痛。”“唔,那您说,”我回过头来,俏皮地噘着唇吻,“从那往后,他们还会觉得幸福吗?”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转身朝东方走了几步,我小跑着跟上。傍晚时分,日神已经倦怠了,东方的蔚蓝色帷幕一点点黯淡下去,开始显露星辰。在地上看,星河都悬挂在同一个天球上;但事实上可能相距极远,甚至不在同一个宇宙中。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这可难说了。”父亲露出了一个有一丁点儿伤感的微笑,“素朴是素朴的过法,感伤是感伤的过法。”“只是……我就是觉得很可惜。”他搭着我的肩,陪我一起仰望着星星,“完满的瑞圣纳尔,优雅的艾赛提卡……多么美丽的宇宙啊,却永远向他们关闭了……”我咬起嘴唇,眼睛酸涩起来。那种委屈而歉疚的感觉,就像打碎了神殿门口的石膏雕像一般。“就这样……永远……关闭了吗?”?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审美教育书简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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