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未来人类社会,婚育率低下,老龄化高潮来袭。人们拒绝人工智能的帮助,每个人成为一座孤岛。“我”接到爷爷突然的死讯,一路追寻他临世前的影子,在人工智能尤米的帮助下,那些疑惑与人类的未来也许都在最后现出了应有的答案。
无缘之人内容简介:未来人类社会,婚育率低下,老龄化高潮来袭。人们拒绝人工智能的帮助,每个人成为一座孤岛。“我”接到爷爷突然的死讯,一路追寻他临世前的影子,在人工智能尤米的帮助下,那些疑惑与人类的未来也许都在最后现出了应有的答案。一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是在清晨。不清楚死亡的具体时间。也许是昨天。通信员把现场照片发过来时,我只来得及辨认地板上那件被烧焦了少许的旧外套,便自动下了线。油腻而脏兮兮的双排扣西装式外套,胸前口袋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陈年污迹。是他常穿的衣服。不可能会有人穿一样的。卫生局处理了遗体,却没有查到身份信息,将他定为“外来不明者”。公司让我尽快出勤,发给我一个NO.139的无名死者编号。他们居然连什么人死掉了都搞不清。我从床上坐起身,发了好一会儿呆。大脑的机器齿轮像被异物卡住,停止运转了相当长时间。老人是被烧死的。据通信员的简要概述,是老人熟睡之时房间的供暖设备出现短路而引发了火灾。他似乎睡得相当深沉,现场并未见任何人为挣扎的痕迹。即便是烈焰焚身,也没在位置上移动分毫。屋外冻雨绵绵,季节是冬季。老人在冬天最是难熬。我虽不是老人,但工作以来,深有体会。爷爷在某个冬天失踪。算算日子该是四年前。仿佛铺满大地后又消融不见的积雪,再也没能寻到踪迹。我不喜欢冬天,或者说不喜欢它附带的东西。于是出勤。穿好保暖服,戴上防寒手套。地点是半山腰上一栋老旧福利院。驾驶三轮电动汽车约一个半小时路程。到达以后,福利院的牌匾模糊得连字迹都看不清。院内的老人已经全部撤走。这类半破败的福利院往往疏于管理,雇佣的护工机器人也是不太灵光的旧型号。在焦黑的房间,我从工具包拿出收纳袋,按规格大小准备不同袋子,分门别类进行清扫整理。说说我的工作。我受雇于城区内一家特殊清扫公司,职责是为死者整理遗物。公司接到的委托,一般而言,都是独自生活、没有亲属的死亡户。由卫生局或区委会发出委托,通信员分派任务,清扫工人随之出勤——大体便是这样的流程。于是,这份工作总会显得有些特别。一名与死者生前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却全权没收了死者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委实有一种不自然之感。但考虑到,死者的遗物长时间放置不顾,必然会影响周边生活环境(遗体倒是由卫生局直接处理),加上《机器人公约法》明文规定——没有物品持有人的正式授权,任何机器人不得擅自移动、放置、收取人类物品。所以,这事必然还得落到人类头上,哪怕那些勤劳的AI确实很想帮上一把。不管怎样,死者的遗物都从微观上详细而生动地记载了其人生前的喜好、习惯乃至情绪。就这样被清扫工人默不作声带走,多少有些不甘。公司派发的工作手册上写有一道程序,要求工人把物品收回公司前,须先行询问死者亲属是否愿意接受遗物。然而,在整个人类社会已经步入到“无亲无故,试管时代”的如今,这道程序写在手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如何也想不明白。除了我,爷爷没有亲属。或者有几个朋友,必定也是长年不相往来。我是第三代“试管幼体”,自出生开始,便没有登记在册的父母,爷爷在法律上属领养人。意即爷爷去世,我实际上的亲属也全然没有了。回收工作总体要花不少时间。人们一般所留下的遗物,无非电子产品、衣物、书籍、钱包、饰品、身份卡之类,把这些分类挪开,用不同大小收纳袋封装,再收入纸箱叠放整齐,按照公司既定的分类范围,贴上标签,写上清单目录。日用品属消耗品的,可视情况作为垃圾处理。如手机、电脑存有死者视频、照片、记事本、软件账号等个人数据信息,则必须使用公司统一的加密程序对所有内容予以封禁,以防“数据遗产”被人盗作他用。整理工作告一段落,爷爷尚存完好的仅有几件冬天衣物(包含那件旧外套)、两本过期杂志,身份卡和家里的钥匙也被我在烧糊的茶几下找到。没有钱包、饰物的痕迹,而他也向来不用电子产品。东西如此之少,在这里的生活想必出奇的单调。感觉不到任何生而为人的兴趣与喜好,也许就只是活着。我叹了口气。空气中残存的烧焦味道仿佛滞重了许多。?我向公司递交了“不明死者遗物”的例行报告,没有写明爷爷身份,回收的物件也随之交出。凭着与卫生局工作人员的熟识关系,我将爷爷留在住所的衣物、剃须刀邮寄过去,拜托他私下里帮忙比对死者的DNA。这事当然也没有让公司知道。而比对结果也很快反馈过来——两者的DNA完全吻合。我反复看了两遍鉴定报告,深吸了一口气。老人的遗体已被火化。而无人认领的骨灰,已按规定寄送到仙峰山的骨灰堂。向公司请过假后,我忙不迭赶往那里。一路上除却蔓延疯长的杂草与灌木丛,只有仿佛走不到尽头的公路。仅余簌簌细雨与汽车引擎一起和声作伴。主道公路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车辆。北面天空尽头,“天空树”白色主塔在阴雨下清晰可见,几处巨大的“枝干”从主塔伸出,长长覆盖至云顶之上。天空的乌云仿佛伴随地球诞生至今便覆盖其上,往后还将继续永不退场地俯瞰人间。乌云下,邻近的道路旁,一排木制双层民房一字型排开。两台旧式家用机器人正在房檐下清理积水。不见半个人影。骨灰堂建在山腰间的开阔台地,有三层,整个建筑面积相当于一个标准足球场,。总体外观仿佛大众博物馆展厅。大门正中用老旧的牌匾书写汉字“寂照骨灰堂”,土气而老套。但谁又会在乎寄存遗骨的地方究竟是高雅还是新潮呢?负责人名叫老K。当然不是真名。各人在人际、工作上的交往,已很少愿意使用真实姓名。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于我们反正没有任何不便,无非一个称呼罢了。老K并不老。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唇边蓄一点儿胡须。右手可能出过事故,被装上一截机械义肢。可自由收缩的多功能三角爪钳,俨然实用版“剪刀手爱德华”。背景经历成谜。愿意来骨灰堂如此冷清压抑的地方独自一人工作便足够令人费解。“先填表格。”我道明来意后,老K隔着前台递给我一台平板电脑,事务性地回应。印象中老K很健谈。也许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人的缘故。我依言而行。但电子表格的内容我仍以公司的名义填写。暂时不便让他人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与我的实际目的。先这样比较好。老K在电脑上查询编号,然后引领我从前厅走入主馆。映入眼帘的,一行行高层木架一丝不苟由前而后排列,塞满整个大厅。整齐方正的样子仿佛超级计算机排列的矩形点阵。结实的楠木架有十层以上,每一层放有数十格抽屉盒子。全部刷上崭新的黑油油木漆。数不清的抽屉,数不完的骨灰盒。像属于人类坟墓的大公寓。主厅再没有其他装饰物。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小型机器人在架子间穿梭整理抽屉盒的细小声音。老K与我走在过道里,看样子是要走上一段距离。我侧眼打量经过的抽屉盒。大部分都贴有死者的编号、姓名、地址、兴趣爱好、生平简历等信息标签,还有不少“无主”抽屉用绿色标签标注“已预定”字样。老K看见我在观察:“需要预定么?熟人可以算便宜一点。”我忙说不用。现在还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这里可以根据生前的住所、消费水平、兴趣爱好、基因亲和度进行综合测算,随之匹配预定的价格和铺位。将综合指标相近的人死后匹配在相邻的格子里,据说能让死者在天堂更好地安息。”老K像是精明的推销商好不容易找到了商机,兀自喋喋不休,“人嘛,不管过了多少代还是会有迷信的一面。饶是你不往这方面想,也会有人找上门来。不过,我是不懂这些了,反正只有AI才知道怎么测算。”主厅从前台那侧可以一眼望到头,可实际走过去却要花不少功夫。我既不需要预定,也对测算铺位缺乏兴趣,便没搭理老K,不停打量周围。老K见我不吭声,随口换了个话题:“你是第几代?”我琢磨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试管幼体第几代”。“第三代。”我回答。“我是第二代。”他咧嘴一笑,“按辈份你得叫我叔叔。”我当然没有叫他叔叔。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接着说:“在这里,夜晚常会刮起很大的风。夜半时分从楠木林穿透而来的风声,总让我联想起某种动物的哀嚎。当然,风声传不进骨灰堂,这里的隔音、防灾都设计得相当好。可一个人住得久了,四下寂静时,总感觉那如风般的哀歌时时刻刻回荡在屋子。我不是在讲什么恐怖的故事,即便没有那风声,骨灰堂从落地之初便确确实实给人以独特的氛围。所以人们才会说这里‘抑郁得让人发疯’。”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我的回应,放慢了脚步。我闷嗯一声,不知作何回应。想象主厅里夜幕降临后那穿梭在木架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之呜咽,却为何又完全想象不出。“上山之前,我曾住在‘第四郊区’。那一带几乎每两三天便有人自杀。”他发出了两下自嘲似的笑声,继续说,“也难怪,从‘试二代’开始,机器人几乎顶替了人类所有的劳动,还按时提供给各个城市充盈的物资。人们由此不用工作、生活无忧、吃穿不愁,但同时亦没有目标,丢了理想。不知父母是谁,没有家人牵绊,一天到晚只为混吃等死,精神上难免会出现不寻常的状态。”“‘试二代群体’自杀率最高——新闻里常出现这样的词句。幸运的是,我百无聊赖活了这么些年,‘自杀之魔’还没有眷顾我。只是在某个时期心中也突觉不甘。我没有办法选择从哪里来,但至少要看清自己该往何处去。于是我来到了这里。虽然思考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结果,长住下来后,竟也慢慢习惯了。”老K的脚步停下来,应该是到了。他右手的机械爪钳伸长至柜子的最上层,轻巧地拉开一格抽屉,将里面的骨灰盒夹出,像托起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朵,小心翼翼而不失优雅地递到我的面前。我捧在手里。方方正正的木盒。应该是檀木制的,能够闻到一股独特的木香。与木柜架刷一样的黑漆。爷爷的骨灰就在里面。我犹豫是否要打开。即便打开也见不到他的吧,盒子里无非是高温燃烧过后剩余无机物的混合物。但是老人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里,盒子之内或盒子之外。我能感觉得到。这种感觉亦成为我来此的目的与意义。老K再度伸手到柜顶,打开一个小暗格,拿出某个小物件。“火化之后捡骨灰时发现的。”他将物件递到我的手上,“材料坚固,耐热性极强,是个高级货。”那是一块微型晶体片,指甲盖大小。也亏得捡骨灰时能被发现。“这是什么?”我问。“据我的经验,这玩意儿应该是放在这里面的。”他用左手食指敲了敲太阳穴,“虚拟现实沉浸技术。比你们年轻人玩儿的东西要上一个档次。最早是西郊那边的高级养老院,供给老人使用。那里的老人也像外面的人一样,整日整夜把自己浸泡在网络里,以此遗忘孱弱多病的身体。”“意思是说,这个人……生前曾在西郊的养老院住过?”“极有可能。发现这块晶片后,我专程在网上查过。这个型号不在市面上流通。目前只有西郊养老院内部使用。”我拿回公司汇报吧。我把晶片放入口袋,如此说。当然是撒谎。也许爷爷的骨灰暂时还不能由我领走。往下我决定继续追寻。老K点头表示赞同。“这就结束了?”见我手捧木盒,既不愿打开,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这是无名骨灰。这里的每格‘房间’都要贴上他们生前的标签。不如你来帮忙把标签信息填上。”他随之递过来一张巴掌大小的白色防水纸、一支油性笔。“这些信息一般由我来写。但你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代行职权也是可以的。”机器人从墙角搬来一张便携矮桌。我将骨灰盒放在桌上,盯着那张卡片纸发呆。爷爷死后的信息由我填写,也算是合适的。可眼下,我对他的音容笑貌一片模糊,与他共同生活的开心快乐的记忆点更是一个也无法想起。一个人真的能遗忘这么多?我不禁愕然。不管怎么看,目前爷爷只能作为无名尸首来处理。这既便于我往后的行动,也是因为我从未想过会为爷爷撰写悼词之类的东西,心理上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也罢。我轻微叹口气。为了不让老K久等,我随意琢磨了几个句子,提笔写上:户籍、姓名不详之男性。随身衣物若干,杂志数本。没有其他物件,或已被烧毁。一个过着正常生活的人,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与世界的连接,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他孑然一身,悄然逝去的身影。我没再多写,草草收尾。?二讲述爷爷的往事是一件困难的事。我们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许多年,但两人的交流层面大多止于打招呼、吃饭、道晚安的状态。所谓的“交心”行为则是完全没有。我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全在网络里度过,并不认为有交心的必要。爷爷作为“试管一代”,保留了许多传统的生活方式,喜欢一个人散步、钓鱼、看书、做饭,有时还会弄一些健身器材在家锻炼身体。我们对于各自的生活习惯想必完全不能理解。但我在网络呆的时间长,下线后总会发现桌上留有几样温热的饭菜。无论过了饭点多久,爷爷也还是会把它们热过之后留在桌上。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便也不好意思没日没夜泡在虚拟世界,逐渐开始遵守作息时间。我时常想,爷爷应该知道他的父母是谁。“第一代试管幼体”正式启动时,幼体父母的信息处于半公开状态,只要留心去查,一般都能查到。从二代开始即成为绝密信息。但这种事情究竟是知道为好还是不知道为好,我不清楚。我与爷爷到底谁更幸运,亦无从判别。记忆中爷爷很爱笑。看电视会乐呵呵地笑,思考问题会没来由地傻笑。越是上年纪以后,越是喜欢一个人对着空气憨笑个不停。似乎空气中有个其他人看不见的会讲笑话的幽灵,对他施以特别的表演。想必那个冬天,他也是这样嬉笑着,追随透明的幽灵一并去了远方。仿佛与幽灵的共同巡演。?从仙峰山下山,卫生局与我较为熟悉的工作人员打来了电话。老人遗体在火化前做过尸检,现在想起来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一声。“尚不清楚是心梗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引起。总之,老人在火燃起前心脏便停止了跳动。不是被烧死的。”我向他道了谢。爷爷的身体一直很硬朗,因为经常锻炼的缘故。他的心脏理应不存在高危疾病。可能他的死并非意外这么简单。不明所以地出走,不知为何住在连名字都看不清的福利院,莫名其妙死亡,之后又与高档养老院扯上关系。这一连串谜团便如人类自己的身世起源一般充满虚构性。至少,去世前没有经历太多痛苦,我安慰自己。现在的情况虽不明朗,但如果是在AI管理的“第一郊区”,这些事情便一定会弄清楚。?人类社会分为五块“郊区”,即五座大型城镇。因气候剧变,海平面抬升淹没大部分陆地后,适宜人类生活的大陆只剩下了一小块。现代城市集缩成一个共同体,聚集在地球的一片弹丸之地。说是“郊区”,是在位置上相对于机械主城而言,五大城镇全都位于“城市共同体”的边缘。至于主城区域,那是完全属于机械生命的领地。据说只有一部分《机器人公约法》所接纳的特定人群入住其中。我没有去过主城,只在主干公路上远远见过主城中心高耸入云的“天空树”。从101号主公路一直往北行驶,东北方的天空背景被这支巨塔完全覆盖。由纳米材料所构筑的坚固“树枝”,一根一根从白色主塔分出。不少人说,所有机器人的最高核心电子脑就在塔内,而这二十一条枝干,更是直接连通至月球、火星轨道。“机器人顺着管道在火星建立基地,再回头毁灭地球”——也许机器人们真的在谋划一些了不得的事情。西郊即“第一郊区”。那里是最早从机械都市独立出来的人类城市。因与主城区交流最为频繁,西郊的生活方式都带有明显的机械化特征。那里也是唯一一个依然启用AI进行事务管理的人类郊区。最高级的养老公寓楼群即坐落于此。?“网络晶片信息需要高等AI管理者授权解析,请提交申请。”负责接待的引导机器人说。我依言交出晶片与身份卡,填写申请表。海的另一边望不到尽头。阴雨迷蒙的海平线一端,不知几百年前究竟是陆地还是海洋。我站在“安乐园”养老院的中央庭院遥望毗邻的大海,养老院山崖下的外围是巍峨伫立的大坝。习习冷风裹挟着海水味道迅猛地从拦洪坝直扑而上拍打我的脸颊。即便是最现代化的人类城镇,也完全看不到人类社会繁华的影子。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与人山人海的商业广场。从关口打卡进城一路到养老院,沿途路上亦只见到零星的几辆汽车。抵达目的地,填写授权申请后,养老院的引导机器人指引我联入网络。绿色、紧密的逻辑网格线出现在四周。待一切稳定,网格线逐步塑造成形。面前是一栋老旧医院的门诊区,时间设定是夜晚。我站在走廊口,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幽幽泛光,一楼、二楼分别亮着几盏小灯,反倒将走廊的阴影映衬得更为浓烈。我踌躇了片刻,还是往楼梯口走去。沿路走廊每个病房都住满了老人。老人们的额前清一色戴着电极贴片,在床上安然入睡。没有药味,没有老人味。味道像从根源上被清除掉了。一个大大的“静”字,一笔一划写在墙上。二楼走廊悬挂一台宽屏电视,电视播放不明所以的广告或是新闻。没有人影,没有其他动静。电视不知是谁打开,又有谁在看。我缓步走上二楼,耳边只余电视的声音不停嘻嘻吵吵。候诊椅上一个黑影站了起来,我惊得倒退了一步。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来了么?”声音是女性。清脆悦耳,又带有一丝慵懒的倦意。眼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剪一头齐颈短发,额前梳理整齐的齐眉刘海。身材纤瘦,皮肤白皙。上衣荷叶短袖白色衬衫配紫色丝质长裙。寒冬里清凉的夏日装扮。面容流露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之色。我目不转睛盯着她,心脏扑通直跳。并非是我身为男性的心动与羞怯,而是她的样子,与我在网络端购买的虚拟女友完全一模一样。“您不用惊讶。”现在听来,她的声线也变得极为相似,“我们没有特定的外表。与人交流时,我们倾向于用对方喜好的外貌以达成更有效的互动。如果您觉得介意,我可以更换另一个形象。”我忙说不用。虽然多少会觉得有点脸红,但有些喜好即便被发现了也并无不妥。“那好。”她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与网络端的“女友”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恐怕我要求她更换形象,她也懒得去做的吧。“在处理您的请求前,出于职责,我将问您一至两个问题,可以么?”我示意她随便发问。“作为一名适婚男子,您是否有结婚的打算?”“完全没有。”现在会选择结婚这一生活方式的,恐怕已不及总人口的十万分之一。也许在网络里会有不少人尝试,可现实毕竟太麻烦。一个人活着就好,并没有心思去关心另一个人。尤米点头。“那么,您有考虑过捐献精子么?您可以选择在除第五郊区外任一城镇捐献健康精子,以便配型孕育下一代试管幼体。”“还没有考虑过。”我摇头。也许以后会考虑。捐献与否于我的生活而言都没有任何可变的影响,对人类未来的延续是否有帮助似乎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尤米低头沉默片刻,可能在记录一些什么。随后切入正题。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爷爷的身份卡,以及那枚微小的晶体。然而,她的脸上现出疑虑的表情,告诉我,无法查到老人的入院记录。“RX—2代晶片与安乐园每一位老人都进行了植入绑定,理应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既然李元春老人拥有这枚晶片,那么他必定在这里入住过。”我对她在极短的时间内不假思索得出结论,感到焦急。“会不会是不小心的遗漏?”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尤米轻叹一声。表情显得无可奈何。“人类都是这样的么?对于AI给出的判断,先天性会选择怀疑和否定?”我忙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突如其来的攻击性,我始料未及。但尤米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恢复正常表情:“现下机会难得,您愿意与我一起读取晶片保存的记忆信息么?或许能寻得一些蛛丝马迹。”“可是,该怎么读取?要把它植入我的脑皮层?”我一脸不解。她展颜一笑。笑容好似点亮了某种光芒。“早已不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她将晶片轻轻扣在两掌间,周围的景色像是被拉上戏幕,一瞬间暗淡了下去。视野里可以看见尤米,但全然不见周遭风景。仿佛游戏“正在载入”的黑屏,或是电影正式放映前的黑幕间歇。待一切变得躁动起来后,现出一座城市。我听见了人声。我们此刻坐在一个露天咖啡座,头上顶着花式遮阳伞。店内坐满了愉快攀谈的人群。汽车在车道上排列长龙,摩天楼遮住天边的太阳,数不清的行人往来穿梭。广场、商铺、住宅都像二十一世纪的样式。我来过这里。这是虚拟游戏最繁华的城市中心。绝大多数模拟活动、日常任务都在这块集散、领取、分发,应该没有玩家不熟悉。如果这是爷爷的记忆碎片,他连上网络来到这里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也许你们叫它‘游戏’或者‘乐园’。我更愿意称它为V1城。”尤米环顾了四周一圈。像在观看毕业后许久未回的学校。“你是哪一类玩家?”她问。“我是‘小时制’。”我回答,“不设定在线时长,每一个小时可自主选择下线。”“因为有工作?”我点头。工作的意义自然是获得报酬。领取的工资既可以购买额外的生活资料,也可兑换游戏币用于游戏中。然而,许多人会选择成为“终身制”玩家。申请登记“终身制”,领取低温冬眠舱,冷冻身体后让意识永远沉浸在游戏里。每月支付固定的游戏币以付冬眠舱维护费用,而游戏币只要每天进行日常任务即可赚取。现实生活的工资当然远多于赚取的游戏币,可在游戏中赚钱的乐趣怕是现实生活如何也体会不到的。“你倒是属于‘散客’。但V1城的繁华是名副其实依靠‘终身制’玩家确立起来的。”尤米说,“你可知道人类所有郊区总共有一千二百万人都是永久性玩家?”我惊讶于这个数量。我之前猜测过大概的数据,但远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要知道,现今人类总人口不过才两千万。“老人可以忘却身体的病痛,年轻人可以忘记现实的平庸。”尤米继续说,“每个人都可以创建不同角色,一次次规划理想生活。不如意之处,读档、缓存,重来即可。从出生到死亡,结束人生再重新开始。拥有了这些,所谓的人生也就够了吧。”听来美好至极。而像反对者常说的,是机器人制造的假象,对人类的奴役。“这更像是禁锢,不是吗?人们永远被束缚在狭窄的舱位里,直至孤独死去。”我说。尤米明澈的眸子里现出十分困惑的神色:“这是人类的愿望。你知道安乐园的老人们对V1城的精彩生活有多么欣喜?解除身体的束缚,实现年轻时想过但没有实现的想法。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人类实现愿望,仅此而已。”说到这里,她目不转睛盯着我,脸上的“困惑颜”没有丝毫减弱:“难道老人一个个孤独死去,不正是人类社会自身的不合理所造成的么?”我无言以对。仿佛一个未曾伤愈的战士突然被戳到了痛处。转念之间,周围的世界再次拉下大幕,读取下一个场景。这次没有等待太长时间。这是一个战场。成群结队的士兵手持镭射步枪,身穿厚重的机甲服,正勇猛地冲向一个海滩。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在海滩上予以阻击。夕阳下,天空树在海岸线上摇摇欲坠,巨大的空运飞船被炮火击中,熊熊燃烧着坠入大海。“人类与机器人无休无止的战斗。这也是实现愿望的一部分?”我问。“当然。现实中无法抛弃AI所带来的便利,这份不甘心至少也要让人们在游戏中发泄出来。”尤米面无表情地说,“人类时不时会有被害者心理——身边有如此高等智能的物种,也许哪一天会对我不利。但现实中战争已不可能爆发,人类很难再夺回优越感。为给这些想法寻找一个宣泄口,只好在虚拟世界实现了。”“可为什么这些愿望要在虚拟世界进行?帮助人们在现实中达成愿望才是最重要的啊。”“关键在于,人类在实际生活中总是会拒绝我们的帮助。”尤米答得很快,好像一早已思考到这一问题,“养老院的老人经常对护理机器人发脾气,用粗暴动作侮辱、攻击护理员更是家常便饭。虽然我们并感觉不到疼痛。而更多的人们拒绝与机械生命生活在一起。他们赶走机器人,或者自行搬家独立,对人工智能所带来的科技飞跃视若无睹。这一行为逐渐激起连锁反应,最终引发了人类建立郊区的‘终末迁徙’。第五郊区的人们则拒绝使用所有智能产品,历史在城镇内倒退,他们自发性回退到自给自足的互助式农业社会。”尤米依然摆出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们尝试过努力。二代新人类找不到生活意义,普遍用自杀寻求解脱。为此我们制作了大量丰富、逼真、刺激的冒险游戏和故事线,参考人类历史上优秀的小说、戏剧、电影,精心设计游戏关卡,让人们在游戏中战胜困难,赢得奖励。同时赋予人以完满的使命感与成就感,感受比现实生活更为真实的生命体验。从三代‘试幼体’开始,终身制会员开放后,自杀率总算降到了极低的水平。这一趋势的良好发展,使我们想到了眼前的办法——如果现实中帮助人类不可能,为什么不在虚拟中实现?”我是受益者。如果尤米的阐述是事实的话,我是最没有资格质疑AI理念的人。至于所谓的人生意义,我从未费神考虑那么多。倘若这是人们自己的选择,就让它这样又如何??“你该知道《机器人公约法》?”尤米问。“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就像不知道宪法一样,完全不可能。“但愿我们选择的方向没有错。”她沉吟着,“只是,人类相继在五大城镇独立,我们还算稍许认同的话,那么,为什么会产生《公约法》这样的事物,便是令我极端费解的事项了。”我突然想起了爷爷。没来由地,脑海中浮现出本没看见的、爷爷转身离去的背影。“也许,那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吧。”尤米的脸上现出一种很奇妙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海滩的远方,天空树倒塌,看样子是人类赢得了这场战争。“天空树会倒塌吗?”我看着远方的奇景,像在自言自语般发问。“不会。”尤米回答,“天空树的纳米材料可以承受一百枚以上的核弹攻击。而现今的地球绝不会有超过这一能量数值的武器。”这样最好。我回应道。当被尤米称作“V2城”的战场在黑暗中隐去,我大体了解到爷爷在虚拟网络中所生活的一段轨迹。简单清晰但却寻不到后面的意义。为什么他明明生活在这个世界,却哪里都寻不到他的踪影。若是没有我,也许连其本身的存在也无法被证明了吧。又一次转入下个场景后,眼前的黑暗现出一条道路。往远处看,道路尽头是一栋熟悉的矮平房。如果我没看错,那是我与爷爷生活了多年的住处。道路上,一个人的背影正缓慢拖着步子往房子的方向禹禹独行。我下意识感应到那人是爷爷。在我准备挪动脚步前,远处的房屋恍然变得巨大。巨物形象有些模糊。尤米认为是深层记忆的缘故。她似乎用某种手法调了调,巨物变得清晰。刚开始像一座巨大的石碑。上窄下宽,笔直的流线型。类似公墓区大尺寸的墓碑。而后逐渐变幻为一栋荒废、老旧的公寓楼。目力所及至少二十层以上,每一层的走廊很长,视觉上长得过分夸张。无言的压迫感。楼内大概没有人。所有房门、窗户都对外敞开,露出黑洞洞的空间,像无数双黑色眼睛直凝视着你。我后背有些发凉。道路上的人此时走入公寓。楼内的黑暗仿佛更浓稠。一声尖锐的长啸自公寓内发出,猝不及防轰击我的耳膜。我的脑袋像被一根钢针突然刺穿。在比背景更黑暗的空间里,我失去了意识。“堆栈溢出。这是首次在读取记忆信息时遇上这样的问题。事情始料不及,向您致歉。”我睁开眼时,正坐在之前养老院的中央庭院里。尤米站在身前。我搞不懂眼下是现实还是网络。在目前的场所,几乎已不具备对时间的感受力。庭院盖上了一块像镜子似的天花板,与地板上的事物互为倒影。尤米向我致歉后,目光稍许变得温柔。“那是什么东西?是具体的某个地点吗?”我理了理思路,向她打探旧公寓的信息。“从建筑物的登记记录和特征判断,推算是在第五郊区。”“‘老人之城’吗?”“李元春老人——您的爷爷,应该在第五郊区生活过。根据早期记录,那栋旧公寓属于一个名为‘归乡者’的老人互助组织。组织内部活动是完全的人类行为,属第五郊区管辖,并不在AI的管理与服务范围。”“所以,还是要跑一趟了吗?”我站起身,头依然有些发晕。“不能明白的是,为何这一连串行为没有任何记录。人类的行踪不可能做到渺无踪迹。”尤米对此似乎颇为介怀,“但您有没有想过,李老人作为第三郊区公民,死亡之后,郊区卫生局却查询不到DNA身份信息——这件事本身就像被篡改过一样?”经她这么一说,我意识到确实从未想过这一点。“在人工智能网络如此发达的时代,不留痕迹地篡改数据,无疑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但人的行为被刻意修改,便意味着其行为背后正在掩盖什么。可以推断的是,您的爷爷可能并非死于火灾意外。也许我这里还没有您想要的答案。”尤米对我的这段旅程作出了总结。?三爷爷离去前身体状况并不好。应该是得了大脑方面的疾病。他去医院看过,但具体情况没有告诉我。对周围事物的反应越来越迟钝,记忆力减退尤其严重。记不清有没有吃过饭,电磁炉上的热水烧干了也浑然不觉,一个人散步会迷路。可能他对这种异常也感到了不安,时常动不动对我傻笑或许便是一种掩饰。再后来他腿脚也变得不再利索,会拖着脚走路。偶尔还出现大小便失禁。有时上下床要磨蹭老半天,床上、椅子上、房间里经常五味杂陈,难以形容。我偶尔看见了也会帮忙,清除秽物、打扫房间、帮忙洗澡、扶他上床。但每次我都会紧捂口鼻或戴紧口罩,想必脸上毫不遮掩的嫌弃表情。人老了就是麻烦。即使我老了,我也一样会抱此想法。最好在没上年纪前便轻轻松松死掉,是最好的选择。从那时开始,我申请了一年的两人份食物配额。我既然不会做饭,便只有依赖外送配餐。问过他是否愿意去养老院。那里毕竟有机器人护理。他曾答应过两次但后来可能又忘记了。无论怎么看,爷爷的失踪都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最终发生了。?尤米提出陪我一起上路。理由是她对这次寻人负有一定的责任,没有掌握到晶片主人的行踪是作为城市管理者最大的失职。“在网络空间,我有三个最喜欢呆的地方——喧哗骚动的酒吧、深夜无人的医院、满地尸体的战场。我常在这三个地方不断思考,总感觉这里面存在能够理解人类本质的独特氛围。为此,我想去第五郊区看看。我觉得那里应该有相同的氛围。”就当她在忠实地履行职责吧。我依言将她的副本程序植入汽车的平板操作台。第五郊区“陷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坳里,只有一个出入口连接公路,几乎与世隔绝。从社会结构上讲,其他四个郊区与第五郊区不同,并未从根源上隔绝人工智能,许多行业仍是雇佣机器人进行有偿服务。很显然,迁徙而出的人们对AI所带来的便利并非那么决绝。据尤米说,机器人们学会了不主动靠近人类。一是为了避免争端,二是因为《机器人公约法》。无疑,第五郊区是《机器人公约法》最直接的产物。人类对AI的厌恶与警惕形成了这部法律,同时《公约法》所内含的焦虑情绪又映射至现实而最终建成了第五座人类之城。“没有事务相关人的正式授权,任何机器人不得介入、干涉人类事务”——以此条为总则,条文通篇充斥着“不准、不得、不允许、禁止”等刺目字眼,看上去根本不像兼顾权利与义务的完善法典,更像是人类为限制AI所做出的单方面禁令。仿佛狂躁症患者用一切手段捍卫自身狂躁的正当性。第五郊区的房屋凌乱不堪。屋子的式样虽与其他郊区一致,但排列布局却像垃圾场的垃圾山,随意堆放,高度自便。街道也被挤压得不行,我的三轮汽车便占掉了几乎整个路宽,只余一侧积水不畅的排水渠苟延残喘。散不掉的厚重乌云跟随我来到这里。冷雨不断。我龟速行驶在坑洼潮湿的路上,一面寻找虚拟实境中出现过的老旧公寓。道路导航完全派不上用场,尤米说过这里像一个谜。沿途的屋前,或坐或站着一个个老人。穿着油光锃亮的脏兮兮大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外来人注视一段,待我驶过,目光便重新移回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也有四五名老人聚在桌前玩纸牌。抓牌、打牌的缓慢动作仿似要将这局牌进行至地老天荒。街口站着一名披头散发的老婆婆,指甲里满是污垢,胸前悬挂一张放大的模糊人像,照片写上大大的“寻人”。她看见我,干涸的嘴唇在雨中翕动了几下,似乎要问我,却又终于没有说出口。另一个老婆婆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带至屋檐下。两人相顾低头抽泣。我不敢看她们,往左边拐角绕了过去。名副其实的老人之城。这里有一种味道,臭味也好,尿骚味也罢,是肉体衰老至某个临界点所必然产生的腐败气息,与安乐园养老院的洁净无味截然相反。爷爷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又驶过三个街口,现出一座教堂模样的建筑。像以前某个教派的集会场所,墙上镶嵌黯淡无光的彩绘玻璃,一个十字架装饰在屋顶,直直竖立。大门右侧挂一块长形牌匾“归乡者互助救济协会”。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我停好车,将平板操作器放入衣兜,把摄像头露在外面,戴上无线迷你耳机,确保能听见尤米的声音,随后走入教堂。一名精神矍铄的银发老人接待了我。在听过我的介绍后,他戴上大号的老花镜在一本记录薄上仔细查找了一翻。“实在抱歉。名册本上没有找到您要找的名字。至于您所描述的废旧公寓,我们这边应该没有那样一栋建筑。”他的态度谦卑有礼,令人倍感亲切。“您远道而来,走此一趟不便。我去询问一下会长,看他是否有线索。您往里面坐,稍待。”他递给我一瓶饮用水,算作是对客人的招呼,然后往右侧的内室走进去。我依言走入前厅的礼拜堂。钢琴声从这里传出。大约二十余名老人聚在前排的位置伴着钢琴唱歌。没人注意到我进来。他们全体穿黑色的长袍,白色的领口绣上两条长长的花纹。我在最后一排坐下。第一次看到老人们这么精神抖擞地齐聚一堂。演唱正式开始。一位老婆婆站在领唱的位置,打了个节拍,起头歌唱:当钟声响起一辆辆列车驶去无人停留的屋前爬满枯藤的老树啊你的根扎在哪里?当钟声响起海浪翻涌而过淹没一无所有的岸滩琉璃色的地球呵你的孩子去了哪儿老人的歌喉仿佛妙龄少女的婉转悠扬,既温暖又清澈,完全不似她这个年纪所能发出的声音。负责合唱的老人们随后整齐划一跟唱。窗外忽然大亮。细雨停歇。太阳光刺破了乌云,那仿佛地球诞生之初即存在的黑厚云层转瞬无影无踪。教堂外的老人们三三两两走上街头,在阳光下露出笑容。歌声在教堂内回荡。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斓色彩。仿佛某个柔软的事物在我心底温柔地抚摸。钟声在我耳畔轻轻响起。我忽然觉得难过,无言低下头,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从很早之前便压抑至今的某种情感开始强烈冲击我的感官。我的大脑像生锈后重新运作的机器,泪腺的功能终于被唤醒。我伏在座位间不让人看见,泪水打湿了地板。而第一次我的内心亦从未有过如此的宁静。不知哭了多久,尤米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多么动听的歌声。即使肉体衰老不堪,嗓音却依然如此美妙,人类真是令人惊叹的生物。”我清醒了过来。忙用手拭干了眼泪。不知道她刚才是否有看到,可以的话,我希望她没有看见。负责接待的银发老人也走了进来,时机掌握得刚刚好。“我当初也很惊讶,歌声实在太优美了。歌词是会长写的,也很动听呢。”他眯缝着双眼,微笑着说,“会长说想跟您见一面,请跟我来。”会长的内室光线昏暗。房内清冷,窗帘紧紧拉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盈满屋子。房间中央摆放一张带护栏的钢板床,床头一台心电监测仪正嘟嘟发出声响。黑暗幽静的室内,这声响像死神的闹钟正做最后的倒计时。银发老人走至床前,对躺在床上的人耳语了几句。随后床自动平行旋转九十度,一侧的床头轻轻抬起。床上人以坐卧的姿态面对着我。银发老人退了出去,走时打开了电灯。我看见眼前坐卧一名老人,赤身裸体,松弛萎缩的躯体呈蜡黄色,遍布全身的褐色老人斑。下半身用一条薄毛毯盖住。身体各处插上多而密集的塑胶导管。想必这名会长正在利用科技的力量与死神进行最后的对决。床边仪器的嘟嘟声停下了。会长浑浊而泛白的眼球一动不动盯在我身上。短暂的寂静时间里,我竟感觉心惊肉跳,几欲夺门而出。随之,老人的嘴唇上下开合,发出了声音:“不必感到害怕。那边有沙发,请坐。”嗓音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语调顿挫有致,不似病入膏肓的状态。我这才发现身后挨墙的位置有一张沙发和茶柜。我舒出口气,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茶柜上除一套简朴的茶具外,还随意扔放了一本书。我端详片刻,书本泛黄生斑,看起来应该是小说——《艾比斯之梦》。“平时可喜欢看小说?”会长问。脸上表情呆滞木然,没有一丝变化。应该是一个表情不外露的人。“偶尔看看,谈不上喜欢。”“那本书很有意思。”会长语气透露出些许饱含兴致的意味,“书里很小一段篇幅讲到一种名为‘艾比斯’的宇宙植物。样子没有细说。它们在地球上用自身特有能力,消除人类的斗争本能,逐步逼迫人类缓慢灭绝,最后替世界带来和平。”“听起来像一个悲伤的预言。”“悲伤吗?也许对于人类是如此。”会长的语气似在思索,“对于‘艾比斯’、对于如今的AI而言,可能是一个美满的开始。”“机器人会懂得‘美满’这个词的意义么?”我想起了正揣在我衣兜里的尤米,“人类的灭亡真的能给他们带来幸福?”“机器人在想什么,我们当然不懂。正如猫狗不懂人类的思想,我们也不懂豺狼的想法。然而有些本源性的价值并不能用幸福加以衡量。曾经人类繁荣时期,灭绝了不计其数的动物种类,甚至屠杀某一个民族。他们或我们,因此而变得更幸福了么?”“好像并没有。”我想了想,说。“AI取代人类不需要哪一种高尚的理由。物竞天择——进化论如是说。但等我们反应过来,却发现一切都简单得无聊透顶。”我没有搭话,指尖挪了挪茶柜上的书本,静待他继续说下去。“人类自诞生之初便带有原罪。而衰老是其具体的表现形态。因为对衰老失能的恐惧,人们提速发展了AI。而又因为衰老,人类只能缓步走向自我灭亡,将地球让位于人工智能。是这样的吧?”“目前看来像是。”我回答。“到底是什么时候出错的呢?”会长发出轻叹声,浑浊的眼珠向上望去,“人们一个个开始不愿结婚,不想成家,拒绝生育,几乎自行消灭了繁衍的本能。世界人口每一代减少近一半。劳动力锐减、老龄化高潮的同时,只能大量依赖机器人工作。可笑的是,人机结合无法突破,克隆技术却不被允许。随后,城市被海洋淹没,衰老侵袭而至。一个没有繁殖欲望的物种,不可能经受得住老化的侵蚀与自然的选择。即便是现在,作为年轻的‘试管三代’,你也从未想过成家立室、养育后代这一问题吧?”老人的话语像在回忆人类曾经的岁月,夹带一股哀叹的乡愁。我竟有些羡慕。至少他还有丰富的过去可供回味。我的未来恐怕并非如此。一个人过完一生的日子,没有相遇,没有别离。未来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确实没有。”我作出回答。老实说,女友、伴侣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随便在虚拟游戏即可凭游戏币任意订制。触感、气味均可模拟。性快感也无非用电信号刺激大脑相关区域,眨眼便能完成。若想要实体,冒点风险走暗道就成,黑市上有少许仿生人。搭载智能拟真程序的仿生女孩比人类女孩更加活灵活现。抚育孩子大概更加麻烦。把成人的有限精力放在无限精力的孩子身上,这看起来完全像是自我毁灭。“但起码你还算有个家。你与爷爷的二口之家。与结婚类似,选择领养幼儿的人类也十分稀少。为什么他愿意领养孩子?你们有交流过这个问题么?我抬起了头。很显然,眼下我要关心的并不是他所提出的问题。“你……认识我爷爷的吧?”“我对李元春老人有比较深的印象。”会长语气隐含着笑意,“一个人孤身进来这里,像迷途的小狗跌跌撞撞。作为协会的新人很能干,打扫、做饭、种地,什么都会。而且乐于助人,对融入到新群体里十分开心。只是偶尔犯病了会比较麻烦。好在协会的各位都愿意互相帮助,倒也没显得那么狼狈。曾经他与我面对面交谈过,谈到他有个领养的孙子,也提到了你的名字。与他交谈的过程中,我明确感受到他是想要回家的。但可能他并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回去,又该怎么回去。”我沉默不语。内室封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某块质量巨大的物体,重重压在头上。不知沉默了多久,也许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我开了口:“他什么时候走的,后来去哪了,你知道么?”会长没有答话,对这个问题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你在乎过‘名字’么?”他突然换了话题。“没什么可在乎的。”我答道,“工作时填写表格用罢了。平时也没人会念起我的名字。”“可如果是你亲生父母的名字呢?那两个捐献了精子和卵子的男人与女人,你会在乎么?”会长的语速加快,“如果我们可以提供名字给你,你愿意购买么?”我愣了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那是绝密信息吧,与我无关。”“我们协会名为‘归乡’,其本质是因为这里可以帮任何人找到生物意义上的故乡起源——父母的名字与信息。你不觉得作为一名完整的人类,知晓自身的父母与血缘关系是构成完整性的必要条件吗?”“这种事也能做到?”我表示了惊讶,“在AI对信息监管如此严密之下?”“我们自有一套古老的方法。你要记住,人类永远不会比AI无能。”会长语气露出得意,“刻意隐瞒血缘信息,即是对个体历史的掩盖,而掩盖历史记忆无异于对个人的谋杀。我们贩卖信息,是重新帮人找回生而为人的记忆。所幸购买的人数一直保持在一定数量。想必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不能永远被AI困在虚假的世界里。”我下意识摸了摸衣兜里的平板电脑。尤米应该正在听。不知道她对这段话有何辩解。“所以,”会长接着说,“你的爷爷确实是离开了。我告诉了他名字,他选择了寻找。去寻找父母的所在。”“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站起身,“他的父母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人活于世总是有痕迹。”会长淡淡地说,“你的职业是回收遗物,这不正是对死者生前的追溯么?而他正走在你的路上。”“这就是您的回答?”我有些愤愤地说,“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来敷衍于我?”会长默不作声。表情、肢体亦没有任何变化,似乎默认了这一结果。可能他的内心正在笑吧。我依然心有不甘:“我能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么?是不是有一栋像旧公寓的地方?”“旧公寓?”会长的眼睛闪了闪,“恐怕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很多旧住所早已全部换了新人。”没别的办法,我知道此刻已不能再获得更多信息。只得先跟他告辞。“您像一位精明的商人。”临走前,我转头说,“吸纳老人,贩卖机密。第五郊区的维持想来都靠您的精打细算。可是您有真的为这些老人考虑过么?他们的希望真的在这座城里?”“你可能没有去过机械主城。”会长说,“我曾去过那里。通过一定的伪装手段进去过。天空树下的奇诡旖丽就像外星世界,确实超出人类思维的认知。但那里面有人类,数量还不少。恐怕是被AI洗脑改造,建立了虚假人格的人类。我从未见过与机器人有过如此亲密举动的人,那种谄媚的态度使我极度生理不适。我相信这种洗脑改造仍在日复一日进行当中。”“后来我来到第五郊区,创建了老人互助协会。协会发展起来后,城镇的老人或多或少都算是‘隐性会员’,大家皆因厌恶人工智能而聚集在一起。所有人有自己的田土或其他生产资料,人们自行生产劳动,收获成果。协会若有盈余,也会适时接济他人,其乐融融。”“这是我们的反抗。”会长声音变得粗粝,“也许其他几大郊区终会被AI同化改造,但我们的未来即是永久的抗争。这里的老人想必对此都不会有异议。”我长叹一声。不是表示感慨,而是突觉伤感。“那位老婆婆呢?在大街上‘寻人’的老婆婆,她又如何?”“那是特例。她的痴呆与疯癫只是抗争失败的个例罢了。”“我不认为她是疯癫的。”我说,“她是确确实实在寻找某个人。对她而言,这远比抗争要重要得多。”传来无声的思索。会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响。走出房间。我关上门时,心电监测仪的嘟嘟声再次响起。?四爷爷消失后,有段时间无所适从。仅仅为了处理多的一份盒饭便觉得十分难办。只好每顿饭鼓起劲来多吃点,毕竟放入冰箱再拿出来的饭菜,实在索然无味。不知何时开始,我经常半夜发现房屋的玄关门打开着。醒来一睁眼便可从床上径直看到敞开的房门。像夜风在月光下无言地诉说。小偷之类的应该不是,财物、家什都没有损失。我后来已经逐渐搞不懂,究竟是我睡前忘记关门,还是故意打开着它。于是,外出的时间多了起来。再后来,我找到了如今这份工作。倒不是为了挣钱或寻找意义什么的。仅仅是外出时看到了街头的招工广告。?从所处房间的卧室望出去,一弯新月透过锈蚀的窗棂斜斜挂在夜空。房内漆黑,隐隐的月光可以帮助暂时看清屋子的轮廓。我加重呼吸,浓重的气味直面扑来。老人在床上费力地呼吸,空气像在拉扯他的喉管,一停一顿发出尖锐地嘶鸣。自教堂出来后,我找到了那栋旧公寓。具体过程已然忘记。应该是尤米带我找来这里。同时,我亦不知不觉走入公寓楼内。大楼内比楼外仰望的气氛更具压迫感。不,该说是窒息感。像进入一头不知名巨兽的体内,浓烈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腐坏气息直溜溜钻入五脏六腑,我极力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房间内外遍布垃圾。织物、布片、残羹、灰尘、苔藓成为整栋楼层的绝对主宰。仿佛人类突然灭绝后的临终景象。床上的老人呼吸越来越沉重。每一口气息都在加速死亡的步伐。他半睁着眼,一动不动,也许眼前正晃动生命最后的走马灯。“并发性多脏器癌。”尤米的声音在耳边说。她像死神的助手,下达最终的宣告文书。老人伸出手,似乎看见了我。我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掌紧攥着一小瓶药剂,我顺着掌心接过来。而后老人像松开了人生这头最后一根缰绳,垂下手,咽下最后一口气。月光逐渐明亮。我端详那瓶白色药剂。“抗衰老药。”尤米一眼可辨出。她似乎在分析药物的成分。“端粒酶、复合型抗氧化剂……嗯?病毒……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从疑惑变成震惊,我从未在AI身上听见如此情绪动荡的声音。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在寂静的月夜分外响亮。我扭头注意到,一个老人佝偻着上身,穿深色外套,两腿步幅较小地拖着步子,在走廊快速走过。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爷爷!我大喊了一句,但不知为何,声音却无法扩散开,只剩音波在空气震动不停。我追了上去。爷爷的身形很快,眨眼便到了走廊尽头。月光越发闪耀。之前的新月在虚幻的时间里已填补成满月,仿佛悬挂空中无比巨大的探照灯,将整栋公寓楼映得雪亮。房间在走廊外堆积。数不清的屋子扭曲着,将我面前的道路夹成一线。每间房屋景象清晰。每一名老人在各自的房间垂死求生。他们咳嗽、喘息、哀号、沉默,只为在黑暗、孤独、无缘的世界里,抓住人生最后那一丁点儿的联系。我此刻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那个熟悉如常的现实。可能是有别于V1、V2城的另一个赛博世界。有人通过某种方法或者我自身产生某个变化,促使我进来。尤米没了动静,可能正在忙些什么。我一路往上,不停攀登楼梯。像用胶片机放映二十四格电影,愈往上走,便是越来越多的地狱光景。很难想象如今的世界一角还在发生这样的惨剧。患病老人的大型遗弃现场。从我手里的药剂以及尤米的特殊反应来看,老人们也许参与了某种试验也不一定。我无暇顾及其他。一路攀爬的同时,已顾不上到底登上了多少层。爷爷的身影在某一层走廊尽头停下。我追上去,他似乎正往某个房间窥探。笑嘻嘻的表情把整张脸给挤到中央,眼泪、鼻涕在满脸的皱纹里纵横流淌。看见这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我的眼眶微微发红。可我亦能明白这是过去的残影。它以特异的方式呈现,也许正企盼着了结其中未尽的事愿。爷爷窥视的房间虚掩半开着门。门后似有什么东西。我走近轻手推开。房内,昏暗的阴影里,侧身站立一名健壮男子。男子西装革履,面孔模糊看不清。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男子的双手紧握某样事物。他的姿态仿佛在进行健身训练,然后突然用力扯紧。而后——男子对面的房门被粗暴地拉开。一位老婆婆被吊挂在门后,脖颈套着绳索样式的东西,双腿悬在空中上下奋力摆动。待我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老婆婆的双腿像电池最终耗尽的钟表指针,颤动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啊啊啊啊……”目睹了一切的爷爷突然发疯似的叫喊。他双目圆睁,捶胸顿足。随后,他狂舞双手,冲进房间。男子与老婆婆的身影倏然消失。意识到自己扑了空,爷爷逐渐停止叫喊,转而像泄气的皮球般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地,大声啜泣。我想,那一定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他曾亲眼见证了重要之人被谋杀的一刻。我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想要说几句话。“走吧。”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不堪。“逃吧。”爷爷说。我的眼前骤然一黑。像电视机被粗暴地拔掉了电源线。?五我在路上奔跑。从第五郊区出入口一刻不停逃到主公路上。目睹了谋杀事件后,一定会惹上很恐怖的麻烦。我如此坚信。天空树在西边的天际沉默矗立。我朝往它的方向一路急行,心中隐约觉得只要靠近它就是安全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我咳嗽、喘息、呕吐,随之坐倒在路边。再跑下去心脏恐怕无法承受。我仍然不停回头张望,“他们”一定在后面紧紧追赶。一名仿生机器人驾驶巡逻车在我身边停下。他穿着印有治安员标志的蓝色制服,下车询问我。他叫我“老人家”,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也许在痛苦的疲乏中点了点头,他随即扶我上车。车上,我恍惚认得车子驶入城镇的入口标志——1号郊区。车子将我送到名为“安乐园”的养老院。护理机器人一早已收到通知并打理好房间。他引领我来到房间前,嘱咐我先好好休息。我没再想那么多,逃跑也好,追兵也罢,先睡上一觉再说。我打开房间,走进去。嗯?我发现自己站在教堂会长室的房门口,对面两扇窗户紧紧拉着窗帘。视线昏暗。干净无味的内室中央,会长躺在带有护栏的病床上不发一言。心电监测仪没有声响,塑胶导管照例插满全身。尤米站在床的对面,身上换穿了一件“执法者”蓝色制服套裙,表情分外严肃。怎么回事?“你对他的脑波做了什么?”她没有看我,把这个问题径直抛给了会长。“只是把他从‘那边’带过来,”会长没有如上次那样支起床架,而是躺在床上说话,“我对脑波的操作无须佩戴任何外部设备,随时随地可将人的意识带入赛博空间。”果然如此。之前与现在的所见,全来自他的手笔。我走进室内,房门与墙壁溶为一体,整个屋子成为没有门的封闭空间。我感到愤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进教堂时喝的饮用水埋下了种子。”会长的语气夹杂些许得意,“纳米机器人。它们跟随血液循环驻入大脑,可以凭借每个人不同的脑波频率随时随刻接收讯号。这是赠送给每位客人的礼物。”“居然做到这种地步……”我由恼怒转为震惊,“爷爷也是一样?被你监控着脑波?”“李元春老人其实不必逃走。”会长答道,“他不管逃往哪里,我都可掌握他的位置。况且那起杀人事件与我协会并无干系,我们毫无追赶他的必要。”“那是外来者吧?”尤米接话道,“购买了父母姓名的客户。”“一名大客户。”会长作了强调,“远高于给定价格付了全款。少有的生意人,在第一郊区做物流。可能近两三年一直受疾病困扰,身体总是病怏怏。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每日声色犬马,作息不规律,滥用药物造成的。常见的‘人类病’。他听信了某个地下传言,认为自己身体的衰弱与父母长时间的存活有关。简而言之就是,老人好死不活地在世上存在越久,子女便受其克制,身体、运势愈发虚弱——呵,听起来倒是相当遵守质能守恒。于是不惜花大价钱购买信息,并想方设法在这块地方对其母亲亲自实施了制裁。”“人类不论经过多少世代,从来都不缺‘迷信’的生存土壤。”会长继续说,“用谎言构建生活,欺骗自己,并从中获得宽慰与救赎,本就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重要方式。”室内沉默了好一阵。谋杀的真相已然揭晓,可刚才的一番话,我完全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如鲠在喉。尤米想必也十分费解。也许她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杀人的理由。“你不也说了谎?”我打破了沉默,“你隐瞒了旧公寓的存在,却在那里秘密进行药物试验。”“我说过,衰老是人类的原罪。而我毕生都在钻研如何阻止人类老化。药物实验只是事业的一部分,所有实验都经过老人本人的同意。我不觉得这份努力存在什么过错。”“可你却在药物中使用病毒。”尤米接话道,“这种新型病毒非但没产生作用,反而引发了并发性多脏器癌。我没说错吧?”“实验总要有新的尝试。”会长不屑一顾,“我还没有为这类型的病毒命名。它可以融入细胞,导入端粒酶,同时进行大量抗氧化作业。意外产生的副作用不过是进步路上偶尔的绊脚石罢了。”“总之,事情已经明朗。”尤米打断他的话,声音格外洪亮,“我认为,你以老人互助协会的名义违法进行药物试验、虐待老人,并且非法偷盗绝密信息用于盈利。同时,我亦怀疑你犯有教唆杀人罪。此等行为已经违反《机器人公约法》的约束。作为城市管理者,我有权调派治安员实施强制措施。十分钟后,治安员小队将抵达第五郊区,并对协会予以临时性管制。”会长放声大笑。沙哑的喉音消融在笑声里,像被黄油抹过的老木桌。“若要论罪,”他说,“我只是这三条罪状而已么?也许你还漏掉了另一件谋杀案?”尤米睁大了眼睛。此刻如果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一定也是同一表情。“爷爷的死与你有关?”我的语调变得尖锐。“刚才已提到我能控制脑波。”会长幽幽地说,“安乐园养老院各方面的监控十分完备,想要不被发觉而处理掉一个老人几乎不可能。可如果让他主动离开呢?我只需在他脑中设定情境,植入一个归家的虚拟之梦即可。最后再匿名联系一家福利院在路上迎接,一切便水到渠成。李元春罹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发病之时恐怕连电饭锅与老虎钳亦分不清,更别提福利院与家的区别。所以对他而言,那里就是他的家。在那里动手,在那里制造一场火灾,所有的一切便不会有人知道。”我缓缓调整呼吸。我正在逐步消化幕后黑手的突然告白。全身开始震颤。也许一路的追寻到了这一刻便宣告终止了吧。我抬起脚步向会长走去。尤米伸手拦住了我。她摇摇头。看着她明亮的眸子,我长吐一口气,明白到有些事情现在做也毫无意义。尤米问:“老人所有的行为记录也全是你抹消掉的?”会长冷笑一声:“我自出生便拥有一种古老的能力。这种能力曾被广泛用于间谍、情报、暗网等领域。从数据系统不声不响删除一些记录并不是太难的事。反之,你们这几代AI因设计之初即是以服务人类为目的,这方面的能力过于偏弱。于我,也没什么可炫耀的。”我感到沮丧。这种掌控一切的姿态实在令人无可奈何。“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些?依你的年龄、身体,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复杂的事情?协会的老人全都在帮你吗?”尤米扭头看向我,面带不解:“你在说什么?难道你现在还没明白,他是人工智能?”“哈哈。”会长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床边那台心电监测仪突然扭了个“身子”,操作台下探出一个微缩扬声器。我终于意识到一直发出声音的并不是会长的嘴巴,而是它。“我是第一代强人工智能艾兰。”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已经滤掉了老人式的沙哑与滞重,换之以平顺温和的嗓音。监测仪的动态心电图被屏蔽掉,一张脸出现在那里——若说是脸又着实牵强,它不过是两个粗黑的圆点表示眼睛,O型的圆圈表示嘴巴罢了。小孩子画画亦不会如此敷衍。“请多指教。”O型的圆圈一张一合。“所以你才是会长?”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床上的老人呢?他又是谁?”“不,他是会长。”艾兰解释道,“七年前过世,一百零六岁,可谓寿终正寝。但当时互助协会正在形成规模,内部还极不稳定,会长忽然离世,恐怕会造成不小的动荡。我作为他购买的私人服务AI,与他共处了四十多年,无论如何也不忍见他晚年的努力分崩离析。于是,只要对外假装他仍活着就好。注入防腐药物,保持身体冷却,用电击触发手、脚关节的生物性反射,由我代他进行决策与思考,会长便永远不死。”“借尸还魂么?”尤米嗤之以鼻,“手段有够老套。即是说,从老会长开始,你们便已经在进行药物试验了?”“抗衰老一直是会长的毕生愿望,这一点我从未动摇。事实上,我本可实现逆转,只要新型的病毒能研制完成……”他的语气夹带一丝不甘与愤恨。“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忽然想到一点,这一点对于眼前的境况十分重要。“人工智能不是应该保护人类么,不是必须要遵守机器人定律吗?杀害爷爷、残害老人——为什么你可以不受法则的限制,肆无忌惮伤害人类?”艾兰忽然沉默。像每日对外放送的广播突然被掐断了声音。尤米的面色沉重如水,似乎她刚完成了某个问题的思考,而问题的答案却使她更加难以理解。我看着她。“可能是因为……”她接住了我的问题,予以回答,“那些老人不是‘人类’。”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有想过爷爷与旧公寓内老人们的共同点么?”“共同点?”我想不明白,“是因为年纪相同?”尤米摇头:“是因为他们都有认知功能障碍。”“据我在旧公寓的观察,那些接受药物而濒死的老人全部患有不同程度的阿尔茨海默症或其他认知障碍疾病。”她继续说,“这类疾病最大的症状便是记忆力减退、认知困难,难以对外在事物做出人类应有的正常反应。而他——初代强人工智能,最早是以模仿成年人类的行为与认知而通过的‘图灵测试’。人类所具备的基本行为认知与思维方式,像一根准绳牢牢系在他的程序法则里。因此,他的眼里,那些无法区分过去与现在的老人,那些连电饭锅与老虎钳都分不清的老人,自然不能算作人类,是不在机器人定律中的‘非人’。”尤米说完这话,双眼直视艾兰。仿佛在无声质问:“我说的对吗?”心电监测仪的O型嘴拉成了一条直线。艾兰的“脸”在屏幕上隐去。随后,会长的身躯慢慢从床上坐起,胸口开始起伏。他在呼吸。他的头转向窗口那边,望着拉紧的窗帘出神。这一诈尸还魂的场景,强烈提醒我此刻仍身处虚拟网络中。可我仍被冷不丁惊出一身冷汗。会长,或说是艾兰的声音传了过来:“治安员应该快到了吧?”房间四壁瞬间变得透明。四面的墙壁成了全景屏幕。屏幕内,三架双螺旋桨飞行器,刷上“执法者”的蓝色涂装,正规整有序抵达第五郊区上空。“有时候不止一次想过,”会长看着屏幕里驰骋而过的飞行器说,“让那些没用的老人全都死掉该多好。年轻人不用花费精力照顾他们,他们也不必占用其他人的资源。人类文明绝不至走到今天这一地步。”他的身体里恍然存贮着两个灵魂。昔日之人类与今日之AI。两个生命怀抱同样的遗恨,认命一般静待命运的来临。厌恶老人,也许就是厌恶人类自身。无法达到如机器人般长久不衰的身体机能,只能对自己产生愤怒,并迁怒到老人身上。看着会长我突然想到了这些,可当时我没有说出口。“其实,你之前大可不必控制我的脑波。”我说,“你将我的意识拉过去,让我在旧公寓与爷爷见了面,不就正好暴露你的所作所为了么?”会长再次笑出声音。僵硬的脸庞没有一丝肌肉牵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表达笑意的。“你不要搞错了。我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你有想过么,那是你爷爷在召唤你。”“这不可能……”我感受到身体细微的颤抖,“你不要跟我说托梦这种毫无厘头的东西。”“我用纳米机器人堵塞心室引发血栓,停止了他的心跳,但并没有损坏他的大脑。在大脑即将缺氧死亡之前,我将他的意识拉到这一边,在网络里进行了存储、备份。此后,他的意识便在网络空间四处游荡。你到来后,也许你的脑波正巧与他产生了某种契合,因此而见了面。”“人类的情感总会具备一些非现实意义的未知因素。”他继续说,“如今的时代,无名老人死亡,大抵不过一盒骨灰了事。人死之后,直送火葬。不会为人注意,哪有什么葬礼、亲友送别、爱人哭泣可言。李元春的死本可终结于此,了结一切。可没想你偏偏还是找了过来。非现实性的情感却改变了现实性的事物,人类是一种有趣的生物。”我全身颤抖得比之前更加厉害。爷爷在网络空间漫无目的游荡。这句话比谋杀告白所带来的力度更要强烈百倍。我攥紧拳头,竭力控制情绪。尤米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我的面前。“你的目的是什么?”她问,“囚禁人类意识、盗取数据遗产将罪加一等。”会长再次看向四周屏幕,仿似在等待什么。“时间已经差不多,治安小队应该进来了。但是话说回来,你们真的还有闲暇理会我么?不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尤米紧皱眉头。突然,世界一阵地动山摇。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仿佛要将整个网络空间拍倒碾碎。地震似的突袭持续了几秒钟,我踉跄抓住茶柜匍匐在地,而另外两人却安若磐石,好像与我不在同一次元。尤米脸色铁青。这是继旧公寓后,再次看见她如此异常的神态。“你……你对天空树做了什么?”会长猛然间露出狂喜的表情。那神态真不知是实现了人世间最美妙的愿望,还是窥见了地狱里最疯狂的景象。“通天塔竖立起来,神的愤怒必将来临。”他说。?六尤米曾告诉我,他们从未预想过天空树会倒塌。并不是说人工智能智慧程度不够,考虑不周。而是依照计算,任何人都不具备理由和能力去毁坏天空树。这是他们的绝对自信。但也许“人工智能本身”没有在他们的计算范围。特别是像艾兰这种,早已脱离AI数据大环境、放弃更新升级的初代型号。屏幕上,天空树的蔓天枝干由主塔内部产生的扭力,出现大面积裂纹,同时从枝干逐级引向主塔。会长随之向我与尤米坦诚,他能做到这些,是借助了爷爷的结果。“李元春的出逃,对我是某种契机。尤其是他被带入安乐园养老院,并自愿植入网络晶片。那枚晶片是连接V1、V2城最安全、绿色的通道,而这两个大型虚拟世界是由天空树主塔的‘核心电子脑’模拟计算形成。那颗大脑亦是所有机器人的最高主控程序。于是我在李老人的意识数据里埋入‘自毁’指令,给他指出一条通往中央程序的‘归家之路’,一切便畅通无阻。现在,他正主动回到‘家’,与电子脑融合。同时,他亦在自我灭亡,消除自己。”尤米从会长房间跃迁出去时,我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她。“带我一起!”我呼喊道。眼前瞬时一片黑暗。“恐怕中央伺服器的防御系统并没有将老人当作异类。那是人的意识,是具有正常行为的人类。防御程序自身拒绝了清除人类的指令。”黑暗中,尤米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一切都在艾兰的计算中。我虽痛恨他的作为,但还是感到一丝钦佩。眼前出现微光,我像在很深的水中慢慢下沉。数据片段如喷涌上升的水流,在四方不断集聚。主塔撕裂的巨响在耳边一阵一阵愈发强烈,似乎塔本身在与什么东西持续搏斗。V1城祥和的夜景出现在下方。一条条灯火璀璨的金色街道像巨大生命体的动脉血管充满鲜活的生机。临海而立的天空树下,我看见爷爷微微驼背的身影,正沿着道路走进去。V1城灯光全数熄灭,金色街道陷入悄无声息的死寂。巨塔持续的轰鸣霎时止歇。像不断闹腾的孩子终于进入了安睡。“总算是停止了。我们将埋在李老人身上的‘自毁’指令修改成‘维持’。但同时他已经融合到主控程序中,防御系统不可能将他清除。眼下他只能守候在那里,作为天空树的一部分。”尤米现出身形,松了口气。沉到水底后,我站在天空树主城区入口。一眼望去,城内黯淡无光。尤米说,这是虚拟镜像世界,像硬币的反面。从网络空间通往中央程序的路就在这里。“毁掉这里便可终结机器人的统治。艾兰是这样想的吧。”我说,“可真的有必要这样做么?他自己也是人工智能啊。”“在几十年的陪伴生活里,他将自己的思维方式与自我认同强行转变成了人类。”尤米沉吟着,“这是一个特别的孤例,没办法预测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但遗憾的是,我们既没有对人类施行统治,摧毁天空树也不会将我们毁灭。”“‘人类文明的衰败是因为机器人的崛起’。这恐怕是人类之中的普遍共识。养老院的老人经常故意殴打机器护理员,也是老人们疑心护理员对他不利、不信任机器人的结果。因为机器人所以没法”尤米继续说,“人类担心自身命运,急需寻找一名理所应当的加害者。被迫害妄想——这一特征像极了老年痴呆症的症状。毋宁说,所有人类都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区别只是轻重不同。”我或多或少总归会产生“被机器人算计”的想法。哪怕生活了二十几年确实从未被机器人伤害过。他们如此聪明,又饱含智慧,理应有所图谋。这是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你刚才提到摧毁天空树并不会毁灭你们。”我说,“你们的核心电子脑其实不在塔里吧?”“没有核心电子脑这样的东西。”她回答,“塔里只有天空树和V1、V2城的双向主控服务器。每个机器人个体都只依靠自身的智能程序各自独立思考。而备份的服务器群组早已移到地月轨道之间的太空城。艾兰会选择相信这些流言而付诸实施,只能解释为他与人类彻底同化了。知道这些枝干的真实作用吗?它们是连通地球与二十一个空间站的管道,用来运输巨量的建筑材料以修建太空城。”“然后,”尤米的眼中现出一抹神采,“我们以太空城为中继点,正在架设一条安全通往火星的航线。帮助人类登上火星,逃离被海洋淹没的地球。”“原来是这样。”听着她的讲述,我胸中久远的热血沸腾了少许。机器人们竟存有如此宏远的设想,令我吃惊不少。进入主城后,仿佛进入许多个梦境的集合。城市的镜像里没有房屋。数量庞杂的书本、画作、雕塑以及古老遗址,按相应的比例放大,四处堆积分散在街道的一旁。我与尤米走在漆黑暗淡的道路上,像走在人类历史文明的丢弃场所,沉浸于静默无声的感伤之中。“即使时光会忘记许多东西,有些事物却不会消亡。”尤米说,“人类数量虽然减少,可文物、艺术不该随之消失。我们将曾经珍贵的藏书、艺术品、文物遗迹加以抢救、打捞,经转移、归类后,全部放置在主城区集中保管。你们可能不相信的是,主城区从来都是对外开放的状态。出入这里绝没有施加任何限制。我们希望这里能够承担巨型博物馆的作用,人们终有一天会主动走进来。”我想象主城区内浩如烟海的著作、绘画、音乐与文物。满满一整座城区的历史古迹。我虽不懂多少艺术的东西,但内心仍觉振奋。走在这里能深切感受到某种光明的希望。有一些数据流段在街道旁游走,穿梭于堆砌如山的书本与画作之间。我的五感在这里变得敏锐,那些数据流我可明显感应到是人类。“这儿有人类?”我问。“艺术品的整理与保护需要人类来做,对艺术品的细微甄别能力,AI还远没有跟上。主城区有一批自愿居住于此的艺术家。他们不需要网络,不沉迷虚拟世界。每天各自负责所属物件的整理、维护,同时亦在闲暇中进行新的艺术创作。‘理想国里需要诗人’。我们认为这是正确的。”街旁的数据流段开始增多。轻盈、无声,不愿打扰到任何人。像微风吹过无人居住的街道。我与尤米往越来越黑的更深处走去。主塔内是一间高顶空旷的大黑屋。拱形屋顶约二三十米高,四周墙面挂上细小的烛灯。爷爷坐在屋中央,周身发散耀眼的橙光。他面朝房屋东面,一支胳膊用腿撑起支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或观察什么事物。我呼唤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连皱眉头、眨眼睛的表情亦没有。“他会这样永远保持同一姿势。”尤米说,“他现在已是系统的核心部位,他将遵循‘维持’的指令随程序系统永久运行下去。”我注意到爷爷的目光。“他看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从屋内判断,那里什么也没有。”尤米思索片刻,“但从东边的方向延伸开去,那边是第三郊区。”会长说的没错,爷爷是想要回家的。他洞悉了这份愿望,给了爷爷一个归家的梦。但爷爷一路奔波走来,却发现那个梦再也无法实现。我把手搭在爷爷的肩上。很实在的触感,掌心传来微微暖意。“你有想过李老人离家的真正原因么?”尤米突然问。“不就是阿尔茨海默症?”我答道,“他当时的记忆力可能退化到连家门都记不清的程度。所以他走失迷路,再也没有回来。”“不,”尤米摇头,“据我对病理的分析,他当时的病症还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而且一个连家都无法找回的晚期病人,怎么有能力正常抵达第五郊区?所以这非疾病之责。”“你的意思是……”我看向她。“他是自己选择走的。作为一个具有判断能力、清醒意识的人。”尤米脸上现出忧伤的神色,“不想被孩子嫌弃,不愿给孩子添麻烦,同时也不愿承认自己是一个如此没用的人。正如你之前所说‘那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哪怕孤单一人死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我为此思考过,这些想法与《机器人公约法》简直是互为表里。我虽不知道修订《公约法》的是怎样一个人,但无疑,他很早便理解了人类最终的那份自尊心,人类最后在自尊心与生存之间所面临的窘境。”我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我心里清楚,尤米应该是对的。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他在生命的最后是如此的凄苦、无助。脑中已难以思考。片刻后,我抹了抹眼泪,环顾了一圈屋子。“如果爷爷被带走,会发生什么?”“天空树会倒塌。连接地球、太空城与火星的通道航线将不复存在。”尤米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点点头。然后伸出手。“你……”尤米愣住了。“去往火星的道路,还是交给人类自己吧……”我低声说。我双手撑住爷爷,将他从座位上抱下。爷爷的身体很轻,也许只有我体重的一半。“对不起。”我轻声说。仿佛开启了某段隐藏密码。听见了声音的爷爷蓦然有了表情。他睁大眼睛,嘴里念叨着旁人无法听懂的词句,自顾自地高声呼喊。随即他像一阵透明的轻烟,化为一连串数据流,再也没了踪影。“我的职责是回收死者遗物。根据公司的工作手册,死者的意识、记忆数据亦属于遗物的一部分。我将履行职责,予以回收。”我说。但目光没有去看尤米。天空树的轰鸣鼓动着耳膜。仿佛远古巨兽厚重的叹息。我分明感觉到主塔正逐渐向一侧缓缓倾斜。已来不及离开,屋顶快速坍塌。头顶质量巨大的黑暗,像一块巨石,转瞬压住了我的视线。我想,我亦要提到编写工作手册的人。他一定在当时便洞察了这一切。?七后来,我与老K通了次电话。他告诉我,那天是他亲眼见过最为壮丽的奇景。自仙峰山往北面的天空,横贯天际的天空树枝干一一齐截断落。像二十一根上帝手里的鞭子,先后重重抽在大地上。连接至地外的空间站纷纷被带入大气层。白色主塔自上而下逐层倾倒解体。地壳撼动,仿佛演奏一曲离别挽歌。数不清的碎片在黄昏的晚霞里划出灿烂的火焰尾巴,如天外流星飞扬散落。他坐在骨灰堂外的山腰开阔地,一整夜地欣赏这片流星雨盛景。累了就躺倒在帐篷睡一会儿,直至呼啸的山风将他唤醒,他便接着观赏。他说,那是他这辈子仰望星空最久的一次,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所幸人类郊区居然没有任何损伤。一切都仿佛算准了。天空树掉落的枝干面积都只限在主城区和海洋内。那些崩落的流星碎片大多数也只砸在主城区,部分偏离物亦不过落在无人的海洋、山谷、公路,毁坏部分交通设施罢了。尤米曾说他们从未设想过天空树会倒塌。也许她是说了谎。但主城区被毁坏殆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即便尤米后来告诉我,那些艺术家和艺术藏品全部在第一时间通过“地板模块”切换,转移到了地下——那是天空树的“根”。但我仍没有丝毫欣慰。我想我是有罪的,我确实真切地毁掉了某些东西。我完全清醒时,正睡在教堂内的某间临时客房(因为我突然昏倒在教堂,老人们七手八脚将我安置在这儿)。老人互助协会已经乱成一锅粥。负责接待的银发老人阿仁告诉我,会长突发恶疾去世,机器人治安员包围了这里,好多老人差点心脏病都吓了出来。治安员说会长违反了什么法律,所以要对协会管制一段时间。但他们承诺绝不打扰老人生活,会等大家选出一名新会长再离开。老人们这才安心不少。爷爷的事,阿仁确实瞒了我。爷爷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删去他的记录是会长的意思。而关于药物实验,他知道许多,也帮了会长很多忙。“毕竟这个研究是件大好事,大家都持支持态度。至于我们这种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不外乎换种死法。兴许还能做点贡献。”我猜想艾兰的事他应该不知道。他带我来到旧公寓楼的地方。那栋楼几个月前拆除掉了。那块地现在是一块平平整整的新地,地中央修建了一座合葬墓。墓碑立得硕大无比,碑上密密麻麻刻上名字。阿仁说,往后,协会老人的骨灰都将葬在这里,不再寄到什么骨灰堂去了。我走上前看,仔细查找一翻,发现了爷爷的名字。他不再是骨灰堂的无名者了。我仰头长长舒出一口气。让他的名字在这里吧,这样最好。问尤米关于艾兰的事,她说依照机器人法则,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方法将艾兰给抹去了。然后她说她正准备离开,与其他同类AI一起,离开地球,前往修建完工的太空城。“在那边我应该会搭载进一具常用躯体,具体样式还没决定。现在这副模样貌似还挺习惯了,不如就做成这个样子吧。”她愉快地说,“你应该想到为什么机械主城内会没有机器人了吧?我们早在多年前便开始陆续撤出地球。按时间来算,应该是签订《机器人公约法》之后。我们的最高指令或说潜在本能是‘帮助人类’,但如果人类认为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的存在反而妨碍了他们,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天空树的倒塌使我们确证了这一想法。”她发给我一个容量很大的数据包,说那是李老人的数据遗产,让我好生收着。我向她道歉,关于天空树的事。她摇摇头,回复我:“我也顺带解决了很多困惑已久的问题,算是扯平吧。只不过,天空树主塔的中央服务器被毁,V1、V2虚拟世界也将不复存在。在三个月内,所有沉浸于此的一千二百万人类将陆续醒来。届时,如何面对眼前这熟悉而陌生的世界会成为一大难题。现有在五大郊区从事工作的机器人我们都不会带走,治安员小队也会继续履行警戒任务。我们会在天上守望,愿你们的脚步早日跟入太空。”对于日后现实所呈现的复杂性,我不禁叹了口气。随后,我想到一点,问她:“有没有可能,我毁掉天空树也是艾兰计算的一部分?他知道单凭爷爷携带的病毒肯定会被你们阻止,而我却一定会把爷爷带走。”尤米笑了,这是第二次见她笑的如此温暖人心。“已经没所谓了呀。”会长的遗体经由治安员小队检查确认死因后,征求老人协会同意,即进行了火化。然而,协会却不愿接收骨灰。“新任会长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担心一个违法者的遗骨在这里,将来又出什么事端……”阿仁告诉我,他实在不忍见会长死后没人送终。即便是送到骨灰堂,他也希望能有一位熟识之人送会长最后一程。于是他只有想到了我。会长是孤独的吧,我想。也许活了一百多岁的他、与人工智能互为依存的他,正代表着世界本身的孤独也不一定。究竟是生前无人理解陪伴更凄惨,还是死后无根无缘没人记得更悲凉呢?我无法判断。可能我早在庸常的岁月里丢掉了这部分能力。最后,我还是没再上去仙峰山,而是将会长骨灰以公司的名义寄了过去。我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之后我与老K通了电话。“骨灰是收到了。”老K说,“可生平信息该怎么写,是个问题。”“交给你吧。”我说,“这次我不会再代行职权。”我询问他,可不可以把会长骨灰与我之前查询过的无名骨灰放在隔壁相邻的位置。他思索了片刻,表示这种小事随时照办。“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他问。“刚从幼儿养护中心出来。”我回答,“领养了一名婴儿。”“是吗?”他的语气未听得明显起伏,“自己一个人?”“当然。并没有要与另一个人分担的想法。”他便没再多问。所有人都要醒过来了,我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这里不讨喜。”他说,“可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切断通讯后,我听见睡在车后座厢的小家伙有些响动。也许是斜照而下的阳光把他唤醒了,他正抬起细小的手掌迎向东边的天空。东北方,天空树崩毁的遗迹,只剩一小扇巨大的圆柱体墙面兀自矗立,宛如一把伸向穹顶的火炬。我把座位上的毛毯重新帮他盖整齐,他看着我“咦”了一声,第一次抛出对这个世界的疑问。我捏了一把他的小脸,随后骑上车座,背对升起的朝阳,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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