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言证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柯宾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有社会派推理,便有“社会派科幻”,皆因观察发现,越脱离实际的科幻越不易被接受,即便写得何等精彩也很难获得大众关注,不利科幻传播推广。故事聚焦空巢老人、失独、留守儿童、家庭冷暴力、校园霸凌、未成年犯罪和程序正义的社会议题,利用并深入探讨“记忆的本质”,烧脑和反转绝不是目的,只为让读者看下去,若能有一点思考,则幸甚!

一位误杀同学的同学,到头来不知道自己是哪位同学……72小时之内,能否抓住真凶?



正文:

无声言证内容简介:有社会派推理,便有“社会派科幻”,皆因观察发现,越脱离实际的科幻越不易被接受,即便写得何等精彩也很难获得大众关注,不利科幻传播推广。故事聚焦空巢老人、失独、留守儿童、家庭冷暴力、校园霸凌、未成年犯罪和程序正义的社会议题,利用并深入探讨“记忆的本质”,烧脑和反转绝不是目的,只为让读者看下去,若能有一点思考,则幸甚!

一位误杀同学的同学,到头来不知道自己是哪位同学……72小时之内,能否抓住真凶?1、倒计时28小时——晌午闹市区,川流不息的太平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被手机通讯软件里的一根丝线牵着,去往各种客套里夹杂失落的地方,然后毫无意外地堵在路上。“哎呀,您说甚哩!那个跌凉话的山汉,忽里郎当没正行,妹子嫁去额就戳火,现在受咯气回家,咋能不给主持个公道呢。”身穿统一黄色制服的汪洋冲手机里干着急,操一口被普通话涮洗过的方言,连后背烫印的袋鼠也脚不沾地、跃跃欲试,他趁餐厅厨房大火爆炒的空当接个电话,眼睛却死死盯住取餐口,不敢暂离。“那《打金枝》是啥,是戏,那老话咋说哩嘛,水有源头树有根,山歌无假戏无真。”“您有一条新的美团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餐厅收银台的电脑上一嗓子清脆女音飘来,浇熄他的满腔怒火。“额咋不结记宁们,趁年轻多做营生好拿票票嘛,辛苦娘和婆姨招护娃儿,没几个月就过年咯,到时回家吃扁食红火一哈,先不说哩,这里有事情啊。”汪洋挂断电话,把手机举到面前,飞快查询下一个送餐地点。汪洋刚入行时进的是外包公司,去年加入专送队伍后,就告别了在软件上疯狂抢单。彼时人工智能派单的模式尚未完善,有人运气好,总能捞着就近的行程,不说节省时间,风险也大大降低了不少,只是路远的任务都被冷落到一边,没人愿意当冤大头。来自山西临汾的汪洋从没见过大海,他的梦里唯有连绵起伏的墨绿梯田和黄土高坡,再不济就剩下深不见底的矿坑,黑洞洞地望着他,总能在午夜从熟睡中将他惊醒,连带一身冷汗。老家挨近有众多贫困县的吕梁山区,虽说温饱不愁,日子却也谈不上啥好光景,汪洋三十好几才处上对象,为了筹20万彩礼几乎砸锅卖铁,似乎钱都不值钱了,紧跟改革开放后的国民生产总值调着个儿翻番,他爹娶亲时才花个把肚疼费,眼下已然滚雪球滚成催命债,结果应了莎翁那句话——生或死,真他娘是个问题!这不,没等孩子满月,汪洋干脆就随同乡来大城市讨生活,好歹贴补些家用。在北京,汪洋总算见到了海,那是形形色色的人聚拢、扎堆、清浊杂染的百川归海,完全不像黄河水那样泾渭分明,时间越长,他就越融入其中,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所以,他总在闲暇时期待或主动拨下横跨千里的电话,只为听那一口乡音。“嘿,哥们儿,行了,给你。”油腻的手从取餐口伸出来,递过一袋子鼓囊囊、热腾腾的饭食,汪洋急忙接住,屁股着了火似的闷头往外冲。汪洋利索地骑上电瓶车,一路风驰电掣。通惠里小区,屹立不倒几十年的暖瓶厂宿舍楼,汪洋马不停蹄地跟门卫打了个照面,径直驶进去停在绿化带前,下了车,继续和时间本尊赛跑。汪洋抬腿迈进阴凉的楼道,瞥了眼禁止送餐员乘坐电梯的告示,来不及叹气就火急火燎地朝11楼狂奔。物业和居民们都怕电梯里洒得汤汤水水不好收拾,加之新闻报道过送餐员踹电梯泄愤的先例,只好出此下策。汪洋有位同事就曾创下过五分钟爬四十层的记录,堪称用身体践行奥运“更快、更高、更强”理念的典范,偶尔午饭闲聊时他们会聚在一起攀比,看谁有能力夺得这个项目的金牌。“噔噔噔”刚爬到7楼,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见缝就钻地灌进耳朵里,拖慢了汪洋的脚步,这阵势他倒也见怪不怪,无非是谁家中新近出了人命。按他们老家的规矩,要穿好寿衣、烧够炕沿纸后才许“号丧”,还要喊得震天动地,否则就是偷懒不仁义,脸面能被揪下来,在熟识的乡邻亲戚的唾沫星子里浸三天。当然,这到底是些快揭过篇的老黄历,汪洋没想到在北京也能见识这场面,往常他在小区里头不是没碰上过出殡的人家,都有着大城市的涵养和体面,顶多胳膊上戴个黑袖箍,看上去心情沉重些而已,绝不至于惊动街坊四邻。汪洋皱了皱眉接着爬,越往上响动越明显,深入骨髓的悲恸弥散在楼道里,无孔不入,让人难以喘息,而心动过速的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氧气,但至少他听清了哭诉,甚至差点和站立不稳的当事者撞个正着,由于躲闪不及,几乎翻身把沉甸甸的餐盒抡出去。几人都被吓一跳,互相打了个照面,彼此眼神交错,汪洋不敢多待,匆忙点了个头,悻悻地逃往11楼。“妈没了你可咋活啊!东东,你不能不管妈啊!妈不该三天两头出差撇下你啊!东东!”陈秀芳依里歪斜地脚底没根儿,被身旁两个大男人半架半搀着向电梯走,可她拽着半扇消防门死活不撒手,仿佛拽着儿子的裤脚不让他走,更不愿回头瞅见外甥女抱着的黑白遗像。“婶,您……您别这样,今儿好不容易从局里领回东升,就赶紧送他走吧。”外甥女凑近些去劝,眼泪也在眶子里滴溜乱转,赶紧胡乱抹干净,怕惹得全家哭作一团。“是啊,刚在家里还说得好好的,警察和法院会还咱公道。”李广增眼眶潮红,连拉带抱地想让媳妇站起来,哪成想被一把推开。“公道公道!公道能换回东东吗?咱可就这么一个独子啊!”陈秀芳抽咽不止,右手攥成拳拼命捶着门,竟兀自昏了过去。李广增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蹲下身去掐媳妇的人中,生怕老伴哀伤过度,追随而去。“秀芳,秀芳,你醒醒,你可别吓我啊,秀芳!”“叮咚……”汪洋按响1102的门铃,气喘吁吁地挤出个憨中带傻的笑,客气地把塑料袋递过去,这是他避免收到差评的第二道防线。收获一声感谢后,防盗门砰然紧闭,汪洋赶紧又拿出手机,查看起下一单派送的最佳路线。这时,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并肩走出两位老大妈,鬓角微白,神情凝肃,必定也经历过楼下哭天抢地的洗礼,任谁心里也不会好受。“唉,听说那家孩子才上中学,跟同学打闹就出了这么档子事,搁哪个父母不得心疼死?”王大妈紧拉住赵大妈的手,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可不是打闹这么简单吧?伤势好像挺严重的,要不也不至于……”赵大妈欲言又止,许是臆想出孩子死时的惨状,胸中憋闷。临到家门前,王大妈忽然捂住口鼻,摆出一副嫌恶至极的表情,仿佛吃多了隔夜剩饭的不良反应,想吐又吐不出来。“呦,这什么味儿啊?你闻见没?”心宽体胖的王大妈扇呼着肥硕的手,连卷起的风都臃肿而迟缓,艰难地驱散来源不明的臭气。“能闻不见吗,昨儿就有点,还以为谁家把垃圾放门外头了,结果一瞅,还挺干净。”赵大妈穿一身印花丝绵长衫,气质淡雅,身材匀称,像是上山下乡过的知青,朝王大妈努努嘴,眉眼嗔怪地撇向斜对过的一户人家——1105。“那不是老郑头家吗?”王大妈满脸迷茫。“嗨,那老爷子多大岁数了还见天捡垃圾,一袋子一袋子往回搂,比养猫养狗养鸽子味还蹿,可影响不大咱也管不着啊。”赵大妈就住隔壁,爱干净惯了,对老郑头的怨言由来已久,偏偏人家不当回事她也没什么办法,这话到嘴边还置着气呢。“不过这两天下楼遛弯都没看见他……”王大妈此话一出,守在旁边的汪洋心头一紧,连忙趁赵大妈掏钥匙的间隙凑上前。“哎,大妈您好,您刚说的是不是这家的郑渠郑老爷子?”汪洋指了指1105,又再确认一遍。“是啊,怎么了小伙子?你认识他?”在居委会工作多年的王大妈以丰富的侦查经验,反复打量起眼前的送餐员。“算是吧,自打我分管这小区有半年多吧,每天老爷子的饭都是我给送。”汪洋摸摸后脑勺,觉得挺自豪。“哦,想起来了,难怪瞧你有点眼熟呢。”赵大妈把钥匙紧攥在手里,脑中联想起新闻里假扮送餐员抢劫的事,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儿。“其实也没啥事,刚听您说这两天没碰见老爷子,正好老爷子这两天也没订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汪洋扭过头盯着1105门口的福字,心中不寒而栗,从室内漫溢出的那股味道他并不陌生。过去家乡死了人都要在灵堂摆三天,保存稍有不当就会泄露出异味,更甭提村里遭洪灾那年,虽然他还小,又只能从老远的土坡上观望,但那具腐尸的恶臭他永远也忘不掉。“呸呸呸,这可不能乱说啊,小伙子,能出什么事?估计被儿女接走了吧?”王大妈有点嫌弃地白了汪洋一眼。“这倒也有可能。”汪洋嘴上不说,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老爷子的儿女要那么有良心,就不会让他孤寡这么多年,今年春节还吵嚷着要分家,嗓门儿大到他在门外都听得真切,犹豫了半天才敢敲门送餐。王大妈和赵大妈挥手告别,各自进了家门。赵大妈跟老姐妹王大妈混得久了,也学会以静制动那一套,她反手把门关好,就趴在猫眼上观察起汪洋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这个多管闲事的送餐员不仅没走,反而徘徊许久,又是贴紧门缝使劲闻,又是由轻及重地敲着门,不过看上去倒并不像坏人。“咚咚咚!”汪洋把手都敲疼了,还是没人来应门。“老爷子,是我啊,小汪,按点给您送饭的那个,您在家吗?”赵大妈透过圆孔盯着汪洋折腾一阵就走了,也没想那么多,抓紧给该放学的小孙子做饭去了。不一会儿,一辆警车刹停在楼门口,入行没两年的刑警孙睿苦着脸步下车,手脚麻利地又绕到另一边,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师傅,要不我先上去??,万一是报假案的呢,就不劳您大驾了。”“把报案人叫来问问,不就行了?”面貌憔悴的游介平挺直腰板、抬眼一扫,正迎上送葬的李家人走出楼门,气息奄奄的陈秀芳立马来了精神,一头跪倒在资深刑警游介平面前,任凭怎么拉也不起身,哭天抹泪地告求游介平给她儿子做主,捎带手连年纪尚轻的孙睿都受了个折寿的叩头。“别别别,您快起来,查出真相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您千万把心放肚子里。”老练的游介平递给李广增一个眼神,示意他一块把陈秀芳搀起来,也是这一眼,他才发现这位木讷不善言辞的父亲几乎一夜白头。“我家啥都没有,但您要把凶手绳之以法,我去您家给您当保姆,我记你一辈子的好啊!”陈秀芳被游介平和有眼力见儿的孙睿搀起来,李广增反倒没插上什么手,只是陈秀芳仍紧抓着游介平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似的。“阿姨,真的,这个您得相信我们警方,局里非常重视,特地组建专案组,一有结果就马上通知您。”孙睿表面上冷静劝慰,心底里却暗潮涌动,他没敢跟师傅说,报案人提供的门牌号其实是他外公家,就因为骨子里深刻的“家丑不可外扬”,他怕游介平审问起来,抖出一家子不和睦的事实,更无济于修补关系。“您是孙警官吧,上次来家里咱们见过,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通知到我们。”陈秀芳的外甥女夏小慧把遗像递给李广增,没等应声就掏出手机空举着。“你是……死者,呃不,李东升的表姐,我记得你,一直见你帮着忙前忙后的。”孙睿见状不好推脱,再者这也并不违反《警察条例》,便干脆利索地划拨出二维码,等夏小慧扫完加上好友才把手机揣回兜里。“那个,我们还有起案件要办……”“不好意思,那您先忙,有消息了一定通知我们啊,拜托两位警官了。”夏小慧再次庄重地接过遗像,连连向留下背影的游介平和孙睿鞠躬致意。两人长吁一口气,同乘电梯到了11楼,四下里空空荡荡,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报案人,蹲守在上下楼道里抽烟的汪洋才迎上来。“您二位是警官吧?”“是你报的案?说出了人命?”孙睿开门见山,犹疑地咬紧牙关往外蹦字。“是。”汪洋感受到孙睿目光灼灼的逼视,不由自主地压低视线。“知不知道报假警是会拘留十天的?”孙睿没注意游介平点到为止的眼色,一个劲儿利用对外部的打压质疑,来抵抗自己心中的恐惧和迷惑。“真……真的,警官,不信你闻。”汪洋有点委屈地回答。“闻什么?”孙睿深吸一口气,方才因紧张而被忽略的异味,涨潮般涌进他规律起伏的胸膛。“是尸臭!”游介平猛然抬头、圆瞪双眼,用指尖拦腰掐断刚从盒里捏出来的一支烟,松开了手,任两截雪白的卷裹烦恼的圆柱体砰然坠地。“不,这不可能!”孙睿毫无预兆地冲到1105房门前,无所顾忌地拍打着,仿佛要惊醒所有在噩梦中徘徊的幽灵和鬼怪。“怎么?认识?难怪你一听地址就主动请缨呢。”游介平大惑不解。“他……他是我姥爷。”孙睿无助地继续拍打着防盗门,这扇隔绝生与死的屏障,让他初次体验到莫名失去亲人的沉痛和不幸,安慰死者家属是一回事,成为死者家属是另一回事。“那你没有钥匙吗?”游介平心头一凛,见孙睿半天没有答话,直接拨给了公安局备案过的首席开锁师傅。“锁爷,通惠里小区3单元6号楼1105,麻烦尽快来一趟。”等锁匠终于打开1105的防盗门,一股更难以忍受的腐坏气味直冲脑瓜顶,连身为刑警的亲外孙都不免一个劲儿犯恶心。尸臭来源于狭窄逼仄且不通风的卫生间,这是这个户型的弊病之一,老爷子却舍不得趁老房改造之际加装个几百块的浴霸,他毕竟认为这太奢侈,让没捱过穷苦日子的年轻人享受就够了。当孙睿闯进装修简约的客厅,他被眼前震惊的画面塑成一尊雕像,呆愣着进退不得,卫生间里趴卧的老人全无声息,颅下的血泊已然干涸,暗红得像一簇黑夜中盛放的枫叶,呈不规则的类圆形,周围没有多少星星点点的毛刺状滴落血迹,这表明死者生前走得很干脆,没什么挣扎的痕迹,自然也就没受什么罪。可他还是仅仅囫囵瞄了一眼,就返身抱住垃圾筐,把午饭的食糜伴着心事一股脑全吐个干净,仿佛想把脑袋掏空似的。“回去休息吧,小孙,办案没多久就碰上这种事,不多见,但看现场应该只是个意外。”游介平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蹲下身翻检老人裸露部位的皮肤,云雾状的紫红色尸斑偶有针尖大小的渗血点,的确是速死无疑。再根据腹部有尸绿、口鼻有蝇蛆、脖颈有水泡、角膜变浑浊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已有两天左右,不知为何,他鼻子一酸。“老爷子……没人照顾吗?”“姥爷他……一直身体很好,就是姥姥走之后,脾气不大好。”除此以外,孙睿不知道还能作何解释。游介平基本得出鉴定结论后,坐下来扶住孙睿颤抖的肩膀。“叫你们家人准备后事吧,今儿放你天假。”孙睿犹犹豫豫地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扫过一行行联系人名单,从爸妈一直到小姨夫,却不知道先打给谁,头疼了半天,索性又把它随手甩在茶几上。“不,我得把案子办好,告慰我姥爷。”自从外婆去世时未留遗嘱,家里便炸开了锅,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小姨夫隔三岔五就来闹一通,明里暗里声明自己的财产分割权,每次提溜来几十块的水果,反而哄骗着从外公手里拿走几百块。母亲作为长姐则一直埋怨外公偏心眼,从小什么都得忍让弟弟妹妹,面糊糊不够她就独自啃石子硬的窝窝头,怕影响小孩子身体发育,长大又把上学的名额让出去,怕耽误家里顶梁柱的前途,而现在,她最怕的是回这个家。因为她所有的牺牲只换来冷眼相待,兄弟姊妹各自羽翼丰满,出国的出国,经商的经商,倒也没谁是巨富名流,钱挣着的确不容易,可连凑首付和送孙睿上大学时都没人站出来帮衬,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让她彻底寒了心。夕阳西沉,殡仪馆的灵车开进院,如同冥河的船夫靠了岸,毕竟他们都是会索要金币的,只不过一个克扣逝者,一个为难活人。那宽阔的车头披挂着黑色大绣球,像一朵黑色大丽花以死亡为养分蔓延滋长,这个社区接连两天迎来两次生离死别,偏偏还是同一栋楼,小区里的男女老少难免往风水迷信上去猜忌,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王大妈这样的骨干。赵大妈做了半截饭,也踩着棉拖跟在灵车后头送了送,嘴里幽怨地叨念着:“唉,挺好的一个人。”?2、倒计时49小时——黄昏趁着周末,夏小慧一身休闲穿搭,打扮得像个大学生,漫步走在西山别墅寸土寸金的步道上,两边栽种未久的香樟树光秃秃地伸展枝桠,从她的低海拔看过去,犹如从太阳垂下千万根藤条,细密地汇成一只巨手,捅入大地的心脏。夏小慧来到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独栋别墅前,按下智能门禁系统的呼叫键,很快有人接听:“您好,请问您找谁?”“哦您好,我姓夏,是郝佳丽女士请的家教,来辅导吴俊功课的。”夏小慧贴近内置话筒,客客气气地说。“稍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保姆心存疑虑,全因郝佳丽从网上订好辅导课程,却忙着和丈夫较劲忘了知会一声,但她看着监视器里清秀的女孩,也实在联想不到什么坏人,只是拿人钱财万不敢疏忽大意。两分钟之后门才开,保姆在围裙上抹了抹油乎乎的手,一个劲儿把夏小慧往里迎。“快请进,快请进。”“吴俊爸妈都不在吗?”“他们忙得很,我也不常能见到他俩。”保姆瞥了一眼墙上的精美大挂钟。“我这刚收拾碗筷,夏老师吃过了吗?我再去做点。”“别别别,阿姨,您别麻烦了,吃过了来的,真吃过了。”夏小慧随便敷衍过去,她举目四望,别墅非对称的整体布局高低跌宕,像一个扭曲变形的白色魔方,她跟随保姆穿过木质结构的庭前廊,一起迈进温暖如春的室内。“来,先坐下歇歇,快入冬了,外边挺凉的吧?瞅你穿这么少,让你等了会儿真不好意思。”保姆年纪不算大,约摸五十多岁,皮肤也没有晒得那么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从上到下都很得体,看上去很亲切。“没什么,年轻人嘛,要风度不要温度。”夏小慧优雅落座,自嘲地笑了笑,沙发比她想象得还要松软,但整个屋子一如旷野般清冷,唯独客厅中央的仿真壁炉冒着灼热的火光。“那个,要不我给你沏杯姜糖水,去去寒。”保姆起身就要往厨房赶,被夏小慧及时叫住。“不用了阿姨,这个课程可是按小时收费的,请问吴俊的房间在哪儿?”夏小慧急不可耐。“在二楼靠右手边第一间,他这几天都闷在房里,要不你可能白跑一趟。”“男孩嘛都比较爱玩,不过家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吗?”“嗨,也没什么,就是他父母最近关系有点紧张,可能影响到了吴俊,其实这孩子挺聪明的。”“现在的人嘛竞争压力都大,挣的钱越多付出也越多,弄不好就冷落了亲人。”“可不是嘛,俩人总是不着家,回来就冷战,这孩子心又重。”“也巧了,我大学主修的就是心理学,正好能顺便辅导辅导他。”“要真这样就太好了,吴俊爸妈对我都不错,就是家务事也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没事,您放心吧,我可是专业的。”夏小慧露出一个调皮而狡黠的笑,起身就要往二楼走。“还是让我先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犯脾气。”保姆抢先一步登上蜿蜒螺旋的大理石阶梯,却迎面撞见吴俊在楼梯尽头阴郁地盯着她,慌忙识趣地灰溜溜闪到一边,给夏小慧让出路来。“阿姨不用管了,我妈嘱咐过我,家教是吧?上来吧。”吴俊穿着限量版名牌卫衣,前后左右活动几下脖子,了无生趣地朝夏小慧招招手,不管不顾地径自走回房间。孙睿随师傅基本上彻夜未眠,熬了大半宿,哈欠连天地让眼睛挤出雨来,游介平年逾不惑,觉没有年轻人那么多,更是早已习惯生物钟颠倒的作息,仍算得上精神抖擞。这会儿刚挨户家访完几个嫌疑人的情况,准备回局里汇总材料,游介平索性抢先一屁股坐到驾驶位,脑筋里的精密齿轮继续飞快转动着。“这件校园案我看你写了不少手记,有什么想法吗?不如从头捋一捋。”“我正想跟您说呢,师傅,这件案子有几个疑点,看似明显但苦于找不到证据。”孙睿摸出随身携带的迷你记事簿,被里面潦草挥洒的文字带回事发现场。“首先是指纹。”事件回溯演绎中,昨日放学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被害人李东升疑似和同学发生口角,嫌疑人纠集另两名学生,趁下课铃响大家赶着回去收书包,将李东升围困在监控拍不到的健身器材处,校园这一侧正好是用瓷砖砌起来的条形花圃,高约过膝、55公分,死者左侧太阳穴遭尖锐物撞击致死。尽管死者被拖离第一案发现场,侧躺在双杠旁的钢制仰卧起坐架边上,但伪造成运动事故、不慎跌落的手法拙劣,其钝器形状与法医鉴定的开放性创口不符,又经鲁米诺荧光试剂检验,已排除手持凶器可能性。在花圃边角砖缝里发现残留的微量血迹,被人为精心掩盖,且呈轻微喷溅状,应伤及颞骨动脉沟,依稀可辨血点基本保持正圆形,加之直径不超过10公分的喷射范围,可确认被害人系因砖角撞击太阳穴致死。问题恰恰在于指纹,多亏游介平率先想到这个细节,尽管金属沉积法多用于光滑无孔表面的指纹提取,从衣物等粗糙多孔表面的指纹提取难度较大,但几经衡量,李东升被害时所穿校服材质为混纺布,具体比例为67%涤纶、28%棉及5%氨纶,孔隙较小,值得一试。于是,局里为此事特意申请经费,毕竟涉及到未成年犯罪的可能性,一不留神就会被千夫所指、万劫不复,甚至动摇刑法着力于保护未成年人的根基。为此专案组成员不眠不休熬了大半宿,利用昂贵烧钱的金蒸气在真空罐中附着于织物表面,这样指印上的汗液和油脂会引导金原子穿透织物表面,然后再放出锌蒸气,金和锌会绕过指印反应变成灰色,指印处则仍保持衣服的本底颜色,只要衣服不那么巧正好也是灰色的,那么要鉴别出指印的数量和轮廓便不难。看不清指印纹理没关系,只需要配合进一步DNA检测,就能确认当天都有谁碰过那件衣服,也就是接触过李东升本人。结果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这次颇费周折的冒险帮专案组锁定了几个嫌疑人,分别是李东升同属实验班的同学吴俊、周浩然,以及隔壁普通班的冯伦。然而,一枚女生的指印却让这清晰不过的断案方向受到干扰,眼看要归于风平浪静的海面,转眼间又席卷起风暴和漩涡。既然监控没指望,那么他们就不能忽视一个女生犯案的可能性,同样也无法完全锁定另外三个男生为嫌疑人。案情一度陷入僵局。“其次嘛,就是李东升手机锁屏壁纸上的那个女生。”再后来,正是还没出师的孙睿意外找到突围的关键点,他细心地发现李东升锁屏壁纸上的女生很眼熟,猛然想起正是李东升他们班的班花,如果把这张李东升珍视的照片和衣服上的女生指纹联系起来,便不难推出李东升和班花很可能有早恋行为,或者至少是李东升单相思,但两个人关系总体比较亲密。稍微大胆点的话,孙睿甚至立刻怀疑起这很可能是惨案的导火索,其中一个男生因为同样暗恋班花,而对李东升怀恨在心,否则会是什么样的矛盾惹得他痛下杀手?等等,如果让孙睿个人做出非官方推断的心理侧写,他会再进一步,认定其中成长背景明显和普通家庭有区别的吴俊和冯伦为首选,两人就像处于天平的两端、U型曲线的极值、是不同于大多数的极少数。在走访调查时孙睿发现,周浩然虽说是单亲家庭,带他的母亲却意外地和前夫相处良好,对于给他营造的成长环境也尽量宽松。而冯伦则自幼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大吵大闹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可他毕竟接触实验班班花的机会不多。吴俊就不同了,他一样出自婚姻不幸的家庭,父母当初原本就是奉子成婚,如今各自奔忙、配偶关系名存实亡,生活中除了赶飞机就是分居,看得出来,他们彼此怀疑对方出轨,一家三口就算难得聚在一起,似乎说话也不会超过十句,这种长期压抑的精神虐待完全不亚于家庭暴力。“至于最后,轮到了经典的不在场证明。”为避免进一步扩大事态及影响,校方不得不在放学后配合地腾出一间办公室,安排老师看顾实验班学生轮流进去,单独接受专案组的笔录审讯,由孙睿和另一名年轻女同事共同询问,以最大化消除学生们的恐惧和抵触心理。到头来,证词惊人地一致,实验班位于二楼,同学们都说吴俊、周浩然和冯伦虽然最后才回来,但有5位同学说看到他们在厕所躲着抽烟,而全班男生才19个人,当中间隔的时间又极其短暂。单凭教学楼内一层和二层拐角的监控,仅仅记录下模糊片段,是冯伦先掏出个万宝路爆珠烟盒,接着三个男生鬼鬼祟祟地分烟,其余什么也证明不了。只不过,当天教导主任就给他们仨记了警告处分,还趁专案组调查时用广播向全校通报批评,像是特意在做给别人看。至于室外监控,校方坚称从半个月前就坏了,而且角度并没有正对体育器材区,于是孙睿调取后发现,居然少了两个月的视频记录。溜溜忙活了大半天,专案组还是陷入物证不足、人证没有的窘境,不管是谁应该负主要责任,他都在事件发生时保持着相当的冷静,不仅能想到伪造现场,还在进入楼内监控范围前就开始演戏。正因如此,这起案件说是激情杀人吧?证据被掩盖得太干净。说是蓄谋已久吧?又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有时候想想,孙睿真怀疑这帮孩子看了太多的推理悬疑小说或者电视剧。孙睿打开半扇车窗,睡眼惺忪地吹着风,双方家长声情并茂的倾诉在他脑海里盘旋。想到李广增也算老来得子,夫妻俩都来自小学课文里趵突泉的故乡——山东济南,说来也算富庶之地,却抛家舍业、心甘情愿地当起北漂,在这里打拼闯荡了十年,总算扎下根、开花结果,还怀上个大胖小子。据他们自己含着泪讲,那年陈秀芳已然是36岁的高龄产妇,历经胎位不正、羊水栓塞的凶险,才拼了命把李东升生下来,而今年过半百,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无论如何,他和专案组都得给李东升父母一个交代!“基本上就这些。”孙睿合起本子,心情沉重地坠着脑袋。“挺全面的,其实概括起来就是三点——手法、动机和时间!但你忽略了一个小细节。”游介平赞许地瞅了眼徒弟,又不够满意地腾出手去挠发痒的鼻尖。“什么细节?”“是监控录像,你没发现吴俊进楼时校服外套是搭在肩上的?而且放学时干脆就不见了,书包却变鼓了。”“我没看到那儿,觉得没什么用,就只反复盯着案发那几分钟了,这么说您也怀疑他?”“没错,他应该是用校服内衬擦得血,然后收到书包里了,去他家时那件校服就在晾衣杆上呢,由此还能推出三种假设。”“哪三种?”“第一种,吴俊对李东升实施了谋杀,所以才能准备充足地消灭证据,另外两人不过是他拉来的不在场证明。”“嗯,这是最可怕的一种。”“第二种,吴俊是激情杀人,但他比较聪明、脑子反应快,加上一点巧合,让这起案件寸步难行。”“反正这小子肯定不傻……等等不对啊,要这么说,周浩然和冯伦不就成傻子了吗?难道为了哥们儿义气打算一块吃牢饭?”“所以第三种反而是最难办的,不能排除他们都有参与,即使是意外。”“真要这样的话,那具体的责任认定可就难办咯。”“现在操心这个还早了点,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证据。”车刚开上东三环主路,游介平刚要踩足油门驶往市局,才发现前方堵得大摆长龙。“哼,校方明摆着怕担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也难怪,没有哪所学校愿意承认霸凌的存在,即便它是事实。”孙睿透过半开半闭、半乌半透的车窗望向国贸商圈,大厦民居高低错落着,构成人生亮丽的风景线。“所以说死人往往比活人配合得多。”游介平自嘲苦笑,目光灼灼。夜如油墨般晕散开,像都灵裹尸布那样令人困惑,从外面看它有种沧桑的白,被裹挟于其中的生灵却陷入无边黑暗,唯有一往无前,方能获得救赎。?3、倒计时35小时——晨曦星期天大清早,保姆手脚麻利地准备出一桌早餐,谈不上有多丰盛,营养搭配却很全面,这都是她根据社区发的健康手册和网上晒照总结的食谱。主食是三鲜烧麦和米发糕,花边水晶碗里盛满切成块的京白梨、木瓜和红心火龙果,油亮小太阳般的荷包蛋煎得火候恰到好处,她特地给正长身体的吴俊留了双份,更甭提用砂锅煲的香菇鸡茸蔬菜粥,恍一揭盖就鲜香四溢,另煮的牛奶也加足小麦胚芽,富含有助于消化的粗纤维。35岁的郝佳丽唇红齿白、虽不算面容姣好,平常保养得倒也勤快,她穿一身浅粉色真丝睡衣,小小地偷点懒,拿淡紫发箍别住未打理的满头秀发,掐着腰晃荡到饭桌前坐下,心疼地看着怔愣的儿子。“吴俊,快吃吧,吃完今天出去敞开了玩。”“上午不是还有家教课吗?”吴俊滞缓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发糕却迟迟不下嘴,盯着郝佳丽等她的答复。“待会儿我打个电话跟夏老师说一声就行,昨天就是让她来认认门。”郝佳丽知道儿子因为同班同学的惨案情绪波动很大,不敢再逼迫他去做任何事情。“那不成,我还有几道题要问夏老师呢。”吴俊装作一副乖巧的模样,现在让他出去玩也没什么兴致,倒是新请的家教不仅年轻貌美,而且还特立独行,和前几任老古板完全不具可比性,竟然没聊几句就开始给他讲心理犯罪的案例,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都随你。”郝佳丽抬眼瞅见换好正装的吴明义走下楼,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把大部分木瓜块都拨进手边的小碟子里,用一次性水果叉扎着吃。吴明义一声不吭,正襟危坐在视野最好的中心位置,左右巡视两眼,见母子二人吃得正欢,他也端起杯牛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好,开始按照惯例用手机查询股票行情和新闻速览。“大姐,上回说过我身体寒,吃不了生梨吧?非要做的话,以后还是煮水喝。”郝佳丽拿着叉子在果盘里挑挑拣拣。“哎,知道了。”保姆应了声,就进厨房收拾起锅碗瓢盆。“哪那么多事儿啊?梨是我让买的,不爱吃我吃。”吴明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里高低起伏的走势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这最近不是来例假了吗。”郝佳丽难免有点委屈。“没事,等更年期就消停了。”吴明义毫不在意。“呦,这又是更年期又是京白梨的,几个意思啊?”郝佳丽听出话不对味了,又不好当孩子面发作,只好厚着脸皮打哑谜。“没什么意思,就是在北京离了也白离呗。”吴明义阴沉着脸,崎岖的眼角纹皱成个夜叉样,他借酒浇愁般将牛奶一饮而尽。“你……”郝佳丽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吴明义被搅闹得心烦,果断离席,将匆忙的脚硬塞进皮鞋里,旁若无人地推开大门,驾驶着顶配克莱斯勒扬长而去。郝佳丽气都气饱了,哪还剩什么食欲,原本巴望着能从儿子这里得到点心理慰藉,再看吴俊和他爸一样摆副臭脸,囫囵用烧麦把嘴里填得满满的,硬邦邦地摔下筷子,头也不回地踹开椅子奔上二楼。“爷俩真是一个德性!”听着筷子掉在地上“丁零当啷”的噪音,郝佳丽苦于无处宣泄,也想砸烂点什么贵重东西。“叮咚”一声门铃响,毫无预兆地打破僵局。“我去看看。”保姆战战兢兢地摘下围裙挂到粘钩上,急忙赶到智能门禁系统终端前,用手按下接听键。“您好,您家的快递。”带有些许外地口音的男声呼应道。“稍等啊。”保姆小跑出门接过包裹,道了谢。汪洋身穿老旧的顺丰快递工作服,不放心地边走边回头看,直到保姆重又关好房门,他才大步流星、加速离去。“是不是我定的化妆品四件套到了?”郝佳丽起身相迎,迫不及待地从保姆手里夺过包裹,结果看清上面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小黑字,立马没了兴致。“收件人是吴俊啊,那我给他送上去吧。”郝佳丽踢踏着拖鞋拾阶而上,没等走完这段盘曲而雍容华贵的路程,就从吴俊房里传来摇撼房梁的重金属音乐,几乎刺破她的耳膜。“把声音调小点,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还有……”郝佳丽终于怒发冲冠地显露威严,却架不住发烧级低音炮振荡出的声波,刚打开门不过喘口气的功夫就立刻关上,训斥的话语还飘荡在空气中,甚至大部分都被弹回来,无处落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被蚊香驱赶的蚊子,而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做一只被粘蝇纸捕获的苍蝇,那样都能死得畅快些。郝佳丽不得不轰炸式地咆哮道:“你的快递!”她扔手榴弹似地将包裹丢向床脚,奈何力道不够使它掉在了地上,但她根本不在乎,反手一把撞上门,将悲欢不相通的吵闹关在笼子里。吴俊正跟着狂野带劲的韵律和节拍摇摆四肢、甩动沉重而又为人轻忽的脑袋,曲调正嗨,他不想被打断,但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扁扁的包装。盒子只有巴掌大,看上去只能放进去项链首饰之类的,他反复回想,自己并没在网上商城买过类似的物件,难不成是母亲弄错了?他这才关掉音响,百无聊赖地弯腰去捡那个包裹,头部仍随着脑中残余的尾音摇晃,一屁股坐在电脑桌前的皮质转椅上,瞅着手里来历不明的包裹,可快递单上收件人一栏的的确确写着“吴俊”,他隐约觉得心潮澎湃。吴俊舔着嘴唇伸出那双有力的手,不需要剪刀就三下五除二破拆成功,他为练投篮三分球而购置的哑铃可不是白举的。包装被撕烂了,丢在一边,吴俊找准硬纸盒的边缝进行暴力肢解,不出两秒,里面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就掉在床上,一串间缀水钻雪花和蓝晶蝴蝶的手链,似曾相识,还有……那是……李东升按等比例缩小的黑白遗像,仿佛活生生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怪异。“噗通”一声,吴俊吓得无颜落色、面呈死灰、牙齿打颤,寒意浸透了他的肌骨,从每个毛孔向周身弥漫,他觉得这副皮囊被恶意涨满,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从薄似蝉翼的冰面上直坠入九幽深渊,他把那张失去温度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李东升的字迹写着——“虽然你杀了我,但我还是想再见你一面,班花真不是我女朋友,送上她的随身之物,聊以纪念——李东升”。他边看边陷入回忆,愣是不由自主地重心前倾,从转椅上跌下来,恍如隔世。“这这这……这不可能,谁他妈玩我!”吴俊撑着胳膊怒骂,心里仍是虚怯,毕竟被人戳破了秘密。问题是这些私人间的隐情,除当事者以外又有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想不通。“李东升,这件事算我对不住你,以后我每年给你烧纸做超度,但死了就是死了,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咚咚咚”,吴俊惊魂未定,又被敲门声震得一哆嗦,赶紧打开桌侧的小抽屉,一股脑儿把这些乱七八糟全扫了进去,假装无事地坐回转椅上,点开一个网游页面。“进来吧。”夏小慧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清风拂面的微笑。“呦,玩游戏呢?昨天讲的因式分解和反比例函数弄懂了吗?”“没……没有,我……今天有点累。”吴俊眼神闪烁飘忽,露出一副厌学的模样。“没关系,要不我去跟你妈说说,今天就到此为止,或者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行。”夏小慧颇有耐心地抿紧嘴唇,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你就讲吧。”吴俊心事重重,毫无抵抗力。“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啊,都太老套了对吧?我要讲的就发生在最近,一个男孩的父亲是个猎人,然而父亲说要去北极猎熊之后就再没回来,于是那个男孩拿起枪去打猎,结果打死了一个人……”夏小慧安静地坐在床沿,娓娓道来。“是他父亲?”吴俊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另一个男孩。”夏小慧刻意把最后两个字的音咬得很重,配以意味深长的复杂表情,在她身旁,散乱地放着一个空纸盒和揉皱的快递包装,而她则从始至终都没有瞧过一眼。警方苦于无从下手,迫于社会舆论压力不断升级,连夜从公安系统人才库里抽调了一位法医精英——毕业于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廖永,拥有高科技犯罪调查方向的硕士学位,且专研“记忆痕迹学”多年,改良过将脑电可视化的视像残留取证器,来提取临死前5分钟内的潜意识记忆图像,与局里标准型号相比还原清晰度更胜一筹。视像残留取证器经备案且获司法部及公安部认可后,早于数年前便起草并通过了《记忆审查法》,有消息称年内将有望正式颁布并实施,只要有权威机构出具的鉴定证书,暂时也能作为间接证据被法庭采纳。但这起校园惨案根本等不了,因为针对死者的记忆提取,一般在72小时之内才有效,最佳提取时间则在24小时之内,局里只能请示上级,必须特案特办,谁让领导催得那么紧,这案子又那么刁钻!市局法医鉴定科,廖永提着一个手提箱差点找错门,疾走着冲过头又倒回来,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标牌,正好里面围着死者讨论的孙睿从门缝瞥见来人,赶忙上前将大救星迎进来。“快快,您就是廖法医吧,就等您了。”廖永也不拖泥带水,大踏步跨过去,利索地开箱取出平板显示器和支架,再将其与微创侵入式电极连接,几公分长的探针缓慢插进李东升枕骨两侧乳突孔,接触到大脑皮层上记忆散乱分布的神经环路,尸体冰冷乌紫的面容也仿佛恢复一丝生气。“好啦,要开始了。”廖永兴奋地搓搓手,又调整着显示屏面对众人的角度。他按下开关,画面是无声的,逐渐从黑暗里浮现出校园扭曲的轮廓,教学楼歪歪扭扭地看不真切,被害人余光里,体育器材只是模糊的一团,眼前的三个人形五官难辨,只是张牙舞爪的黑影遮蔽着天空,压迫着大地,画面闪烁了几下,鬼影们似是恶狠狠朝他扑来,最后视线倾斜、陡转,由竖变横,世界随之倾覆,只余空茫一片。“的确比我们弄出来的黑屏强,但这样的片段还是没有用啊。”游介平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失望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想过会这样,这已经是目前能达到的最好效果。”廖永所经手的案件复原少说也有上百次,这次带给他的挫败感最为深重,却更激起他还记忆本来面目的初心。“那几个鬼影怎么回事?难道还是起灵异案件?”孙睿瞪大眼睛,不置可否。“解析本身没毛病,但在极度恐惧下会导致成像失真,也是我团队正攻克的难题。”廖永有板有眼地解释道,类似的情况他并非没遇到过,只是成年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大都比孩子强些,如此狰狞可怖的案例他前所未见。“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游介平不甘心就此作罢,他还指望新技术带领案件突出重围呢,哪怕孤证不立,多少也能提供些思路,完全没想到一切又重回原点。“短期内没有,呈现效果与情绪起伏密切相关,记忆生成和编码过程中都是情绪在起推动作用。”廖永开始收拾起电极、线缆和显示器。“就像那些极度悲伤和高兴的事我能记一辈子,无关紧要的事早就忘了?”孙睿忍不住接茬儿。“是这个意思,生者虽然也能扭曲记忆,但只要不断利用情景刺激,比如话语和相关物品,总会露出马脚,而死人已经定型。”廖永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合上手提箱。“另外,反正已经着手量产,这台改良机送你们了。”?4、倒计时72小时——迟暮深秋的暖阳是清寒里的一抹温存,却始终照不到86岁高寿的郑渠身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让整座城看上去都像被岁月溺死在河里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同样没干成啥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位退休多年的科级老干部,年轻时还险些因为误会卷进“三反五反”的浪潮里,除此外倒也没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因此,他觉得没人欠他什么,自己也不欠别人,但这一点实在有待商榷,至少他那些叽叽喳喳的儿女是未必认同的。他们觉得父亲太老了,老到了该立遗嘱的年龄,陈旧得成了立在断瓦残垣之上的一根空旗杆,曾经鲜艳飘扬过的尊严全都坠落、破碎、任人踩踏,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由于老房改造工程刚粉刷一新的小区里,郑渠在街边花10块钱新剃个纳凉的圆寸,满头白发一点也显不出来,他手里拎着半满的蛇皮口袋瞎溜达,穿过修剪齐整的绿化带,淡紫色幌菊和纯白如纸的木槿花点缀其间,迎风拂过,一瓣瓣裙摆都矜持地轻姿曼舞起来。天快黑了,郑渠停在苍蝇环绕的垃圾桶前,拿着根趁手的捞鱼网好一阵鼓捣,老爷子骨架粗大却没几两肉,散布浅褐色老年斑的手腕使不上力气,棍尖经常挑不稳、东敲西荡,在桶内发出叮叮咣咣的沉闷响声。他左右踅摸,扒拉来扒拉去,视线在破洞袜子、厕纸、果核和烂菜叶间梭巡,好半天才翻腾出一个挤瘪的易拉罐,纤腰瘦臀。老爷子兴奋得直咧嘴,结果刚伸胳膊捞起来,就被锐利的金属勾尖划伤了手指,他干脆坐倒在稀疏泛黄的一片草坪上,把血顺手抹在衣袖边缘,直到指间带有一丝黏腻的潮润被消磨干净。其实老爷子的退休金要应付日常开销绰绰有余,只不过在家里憋得难受,有好些话都不知道跟谁说,他这把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想养只猫又怕拾掇不过来,顶多饭后带些糙米面和肉罐头屑,逗喂在小区里安家的流浪猫狗。偶尔碰上真正的拾荒老人,他还会拉着人家聊上一会儿,临别前把蛇皮口袋里的战利品拱手相送,顺便再交流两句各自的心得和经验。哪怕遇见街坊四邻他也不避讳,照旧点头笑笑,从家长里短攀谈到政经要闻。犹记得,也是个落日未尽的阴阳天,郑渠跟几个老头围坐在槐树边下象棋杀得正欢,在整个小区里他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后来,只有新搬来不识深浅的爱好者会找他讨教两招。“走你,左炮封车,哎大爷,这招怎么样?”刚退休的老徐晃荡着腿,洋洋得意。“嗯,挺好,将!”郑渠似笑非笑,一招制敌。“别介啊,老爷子,悔一步,就一步,要不没人敢陪您老下了。”老徐欲哭无泪,全身僵住,抬腿要跑。“刚才跳马不就能缓一步吗?”李东升稚嫩的童声飘过来,众人回望,权当他是黄口小儿,他却耸耸肩,把快滑脱的书包往上拱了拱,伸手指出棋局之要害。“嘿,观棋不语真君子,懂吗?”老徐强撑脸面。“您这不都输了嘛,我顶多算一马后炮吧。”李东升不识趣地一语道破天机。“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耶喂……”郑渠顺着手机铃声摸向裤兜,看见是大儿子打来的电话,赶忙按着棋盘直起腰,结果把支立不稳的桌子压翻了,柿饼大的棋子滚落一地,他哪还有心思去管,只顾溜到旁边兴冲冲地接听,还差点脚底拌蒜跌了一跤。“喂,儿子啊,上回不是说这周末回来吗……哦,约了人吃饭啊,没事你忙,那下礼拜再说,好好好。”郑渠埋头失落地用脚碾着土,转身发现起哄架秧子的围观群众全没了影儿,唯独李东升老老实实地一枚一枚捡着棋子,像从土里挖出的金坷垃,先用嘴吹去一层浮土,又用衣褶包住使劲揉搓,不厌其烦地把它们复归原位。“都到饭点啦,赶紧回家吃饭吧。”郑渠用大手一把攥住最后两个棋子,一个是兵,一个是卒。“我妈去杭州出差,我爸也加班,回家也是吃方便面。”李东升撇了撇嘴。“得嘞,那咱爷俩来一盘。”想着少年提醒的神来之笔,郑渠斗志重燃。“我不会下。”李东升据实以告,他只是喜欢看别人下,有种躲在幕后的快感和安全感。“那你刚才支啥招?”郑渠坐在折叠板凳上,怀疑地望着少年。“蒙呗。”李东升闲着没事,拿棋子叠罗汉。“走,今儿我请客,我家有速冻水饺,三鲜馅的。”郑渠干脆利落地说,起身收拾东西,李东升也没表态。郑渠领着李东升回了家,就跟见着亲孙子似的高兴,可刚一用钥匙开门,他就觉察出不对,立刻招呼身后的李东升禁言。“嘘,别动,家里有人。”两人各抄起门后的扫帚和簸箕,蹑手蹑脚地往有异响的内室走去,临进门时,李东升怕万一真是贼,老爷子年纪大了招架不住,绕上前伸手把郑渠拦在身后,不让他亲自出马。李东升长期饮食不规律,体形相对同龄人都显得瘦弱,让他独自破贼,全然没有把握,所以他拿出手机预先按好110,一旦情况不妙就直接拨通公安局。拐过遮蔽视线的门框,李东升这下看清果然是个人在翻箱倒柜,他举着簸箕大喝一声:“不许动!你是谁?”那人吓得一激灵,转身反驳:“这话得我问你吧,小孩,怎么进来的?”郑渠听出是小儿子的声音,拎着扫帚探进头来。“还真是你啊,老五,嘛呢?翻柜子找什么?”“没啥,爸。”小儿子背着手,一点点从旧储物柜和木板床之间的空隙挪出来。“让我看看!”郑渠怒斥,小儿子无动于衷。“让我看看!你……”当着外家孩子的面,郑渠感觉脸都丢尽了,又不好发作,只能高举扫帚护卫仅剩的尊严。“爸,真没啥,我就想看看你怎么写的?”小儿子畏畏缩缩地把遗嘱交出来,临了还偷瞄一眼。“怎么写的?本来有你的我也不给了!滚!”郑渠气得浑身直哆嗦,稳定好几年的高血压都快犯了。“爸,别生气,这不我买了水果来看您的,您瞅大哥连周末都不回来,我怕您被骗喽。”小儿子的视线在老爷子的脸和扫帚把上来回游移,还忙着察言观色、刺探军情呢,扭脸便狼狈逃窜。“滚!又想骗我几百块!”郑渠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挥舞着扫帚追出门,把沉甸甸的一兜子苹果甩得满地乱骨碌。李东升不知所措地在门边杵着,也帮不上忙、插不上嘴,眼瞅老爷子险些昏倒,才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事发前一天晚上,吴俊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穿着浴裤回房时途经父母的卧室,被里面的吵闹吸引过去。“昨儿我陪闺蜜逛街,在酒店门口看见你开车送一个女人,怎么回事?”郝佳丽指着吴明义的鼻子质问。“有意思吗?那天下班接你,还见过你们老板扶着你腰呢。”吴明义反手挡开她的胳膊,一屁股坐到松软的席梦思床垫上,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好啊,你早就想离是吧?但是你不敢开口,就跟我玩这套。”郝佳丽气急败坏。“有病吧你,真有想象力,当行政秘书屈才了吧?你应该去当编剧!”吴明义皮笑肉不笑地嘲谑道。“我要是编剧就写死你。”郝佳丽咬牙切齿地跺脚。“行了行了,赶紧睡吧,懒得理你。”吴明义旁若无人、翻身上床,拉过蚕丝被准备睡觉。“起来,别想躲着我,给我说清楚!”郝佳丽一把掀开被子,狠狠地一脚踹向床侧。“有什么可说的?”吴明义不耐烦地坐起身。“协议离婚!孩子归我!”郝佳丽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吼。“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吴明义压低了嗓门斥责,心中却已提前摆上庆功宴。作为盈锐金融公司的风控经理,如果在离婚这件事中错失先机,那可真是他职业生涯中的败笔,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包括婚姻和爱情,择优而入、量入为出是他享受生活的不二法则。吴俊在门口傻站着,既不敢闯进去,又没法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死死拽住搭在脖子上的浴巾两头,力道越来越狠,仿佛要将整个脖子都勒断,这样他盛满肮脏的大脑就不会拖累身体,也不会觉得胸中隐隐作痛,成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赘疣。事发当天体育课最后两分钟,李东升和班花有说有笑,女孩还主动提出放学前借错题本一用,都被密切注意班花动向的吴俊尽收眼底,他咬紧牙根儿靠着墙,把拳头捶得咚咚响,摆手招呼两个意气相投的死党——同班的周浩然和隔壁班的冯伦,三人鬼祟地凑近嘀咕一阵,又各自散开。下课铃响了,同学们脚底板抹油似的溜回班里收拾书包,周浩然随便找个切磋篮球的借口拖住李东升,等人走得差不多干净了,吴俊和冯伦闪出来拦住去路,嘴角挂着猎物上钩的危险笑容。“怎么着?聊聊吧,昨儿还陪隔壁班女生回家呢,今儿又勾搭上班花了,有种啊老弟。”吴俊眼神轻蔑,朝李东升扬了扬下巴,带着头步步逼近、合围包抄。“我没你那么龌龊!”瘦弱的李东升严词抗辩,心里却直打鼓,他像只被闷在葫芦罐里的蛐蛐,蹦跳不出方寸之地,只能被无形的手用小棍撩拨。“还有上回约架你也不参与,瞧不起我们啊!”冯伦看不惯他爸烂赌掏空了家,打小就认识一帮社会小青年称哥唤姐,有次还差点纠集弟兄把亲爹给揍了,在他眼里甭管好事坏事,敢往后稍就是他妈不仗义。“幼稚!”李东升心里窝火、脱口而出。“就你丫牛逼是吧?让你丫牛逼!”冯伦的反应过激,完全超出吴俊的节奏和步骤,和周浩然两人各拽一条胳膊,把李东升逼进死角,倒也正合他意。李东升不甘示弱,调动全身力气反抗推搡,吴俊居高临下,逮空儿一把揪住李东升的校服衣领,烙铁似的剜了他一眼,报复性地夺下他200多度的近视镜甩进花圃里,抬脚猛踹他干瘪的小腹。“让你丫装学霸!”郑渠闲来无事,有大半个月没儿女来探望,小区里的棋友在连输三天后纷纷落荒而逃,反而李东升这个后来者居上,在每天和老爷子消磨时光中,棋力大为长进,成了老爷子对弈的最佳人选。这天,他在家里叫了外卖、摆好棋盘,一个人在屋子里转磨磨,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望望天,楼底下也没有孩子放学的影踪,好在李东升的学校离小区不远,他干脆背个手溜溜达达地迎过去,主要还是想孙子了。老爷子赶到校门口时,操场上空荡荡地杳无人迹,他再眯着眼细瞅,犄角旮旯的健身器材旁有几个学生,似乎发生了激烈争执,但由于离得远,他也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见到那个瘦弱的男孩被另几个学生抓住,根本无力抵挡。“哎,保安!保安哪去了?有人打架。”郑渠拍着鎏金雕花的大铁门,半天无人来应,又抓住条栅使劲晃荡起来。“快开门!”李东升被踹倒的瞬间,头重脚轻地栽下去,太阳穴不偏不倚撞在花圃砖角上,血像开了封的肥料一样喷溅,沥沥拉拉地沿着砖缝滴淌,他动弹几下,没了活气。“这怎么弄啊?不会真死了吧?”周浩然和另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冯伦壮着胆子去探鼻息,手像触电般缩回贴近裤线的位置。“操,事闹大了。”“别慌,听我指挥。”吴俊眼珠子滴溜乱转,又埋起头拿食指背敲打眉心,想到父亲带回来的卷宗上那些案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快,把他抬到健身器材那。”冯伦明白过来吴俊的意思,周浩然也不敢不从,两人一个抓住脚、一个抬脑袋,把软塌塌的李东升摆放在双杠旁的仰卧起坐架侧面,让人乍看上去就像是失足不慎跌落的意外。吴俊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忍着凉嗖嗖的风吹进骨头缝儿,在他刚刚还沸腾翻滚的热血里结成冰渣。他展开校服内衬把砖角的血抹干净,然后学校名称朝外地甩在肩上。“这就行了?赶……赶紧撤吧!”冯伦心慌气短直结巴。“咱别着急回班,一进楼门有监控,先到厕所去抽根烟,最好让同学都看见。”吴俊一马当先地冲进楼,若无其事地给两人分烟。“嘿嘿别敲,老爷子,接谁啊?还没放学呢。”保安把桌上的瓜子皮搓进垃圾筐里,慢悠悠地走出传达室,隔着铁栅门询问。“看那边,有学生打架呢!”郑渠急忙伸手朝健身器材那儿指,保安不当回事地扭头瞅了一眼,正错过三人钻进楼门的背影,视野内空阔地连只拉屎的鸟都没有,侧躺的李东升也被健身器材遮挡住,全无声息。“哪有人啊?大爷您逗我玩呢?”保安扭过头哼哧地笑了笑。“我刚瞧见四个学生打架,结果只跑回楼里三个。”郑渠急得一个劲儿往栅缝里伸手。“不是您眼花了吧?接谁啊?待会儿我帮您注意着点。”保安好心好意地安抚道。“我……我不是家长。”郑渠有点心虚。“嘿,您老可真能添乱。”保安不耐烦了。“我就想进去瞅瞅。”郑渠抗议地前后摇晃着铁门。“那可不行!这样吧,我替您?一眼去总行了吧。”保安忿忿地掉头就走。郑渠打老远瞧着保安走到健身器材那儿,却转而慌里慌张地奔进教学楼,根本没打算回来答复他消息。不过反正也算尽到责任了,一场欺凌搅坏了老爷子下棋的心情,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赶,一进小区正碰上送餐的汪洋。“呦,大爷,遛弯去了。”“没有,旁边那学校有人打架。”“您孙子在那儿上学呢?”“不是,一个小棋友,住楼下。”“就是教您点外卖那小孩呗,见过好几回了,还挺懂事的。”“是,就是他。”“哎呦,光顾聊了,我这还有单子要送呢,先走了啊大爷。”汪洋飞也似地窜进楼,他的话却让郑渠当即想到些什么,心中惴惴不安,刚进家门就拿起电话报了警。“喂,您好警察同志,我要报案……”一路走得连口气都没歇,疲乏占据了郑渠感觉中枢的核心,使他忽略掉膀胱里肿胀的尿意。他一直身子骨硬朗,连同龄人标配的三高和心脑血管问题都没有,不过最近才患上的轻度帕金森,更加重他急迫性尿失禁的毛病。他往下瞅一眼裤裆淋漓的黄汤,骚臭难闻,忽然便患上什么难言之隐。“哎,同志您别挂啊,我先解个手……”郑渠慌里慌张还有点颤巍巍地钻进卫生间,结果脚一滑,前额磕在马桶上,大半截腿还露在狭小的厕所外面。保安一路狂奔到校长室,没敲门就一猛子闯进去。“校……校长。”“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不对,你来干嘛?”校长正给几个年级组长交代年度绩效考核指标,刚发到每个人手里一套参照表格和学习材料,被突如其来的无礼行径吓了一跳。“出……出事了,领导。”保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校长板着个脸,扶了扶金丝眼镜。“健身器材那儿摔死个学生!”保安刚一开口,三个年级组长就炸开了锅,刚才还气定神闲的校长也扶着桌子摇摇欲坠。“不会是我们年级的吧?”“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走,赶紧看看去!”三个年级组长推挤着出了门。“把门关上,没看错吧?这可关乎整个学校的声誉!”校长拉近与保安之间的距离,先是半分钟闷声不吭,继而沉着嗓子把每个字都凿进保安耳朵里,生怕它们变成倾泻的水银珠子滚落一地。“人真没气了,而且刚才有个老头好像看见……看见……”“看见什么?别支支吾吾的!”“说是几个同学打架来着,可我真没瞧见!”“这……先不追究你失职,那儿是不是有个监控正对着?”“是啊。”“把那个监控调一下,顺便再把半个月之内的记录删干净。”?5、倒计时21小时——长夜夜沉如水,静谧得让人害怕,枝桠伸展枯干苍老的手敲打窗棂,北风呼啸,发出类似火车驶向远方的呜呜汽笛声,一阵紧似一阵,又踩住急刹地归入寂灭。魔鬼的阴影透过光的折射在墙上盘桓、纠结,形如远古的尘埃,无法被赦免、无法被宽恕,只能祷告从中得到些许启迪,于万世不灭的罪孽里顿悟荒唐。父母又分占一室、各忙各的。吴俊房里灯火通明,连独立卫生间的灯都开着,他已经连续失眠了两宿,没有任何噩梦来袭,却让他的生活本身彻底沦为噩梦。他不知道该怪谁?自己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祸既然闯下了,吞下苦果也是理所应当。作业本和练习册无规律地散落在桌上,教科书也不能帮吴俊解决这个难题,那些呆板的铅字反而像是一张张怪脸,鲜活地嘲笑他小小年纪就成了杀人凶手。写不完又如何?他根本无心学习。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吴俊漫不经心地点开,却为此神魂颠荡,只见绿如草茵的长方条形框内,简短字句化作闷雷在他脑中炸响——“把我烧了无所谓,干嘛丢掉那条手链?你不是喜欢班花吗?”末尾还附着一个委屈流泪的表情,而那其上的名字的的确确就是李东升。没等吴俊有所反应,紧跟着又发来一张图片,还是那张黑白遗像,李东升在二维平面里漠然地看着他,却让他感受到来自四维超空间般的恐怖。吴俊腾地站起来,立时血流上涌,瞪大的眼睛里血丝交缠密布,压抑的恐惧、愤怒、愧疚和难以说清的心绪集中爆发,他狂暴地将满桌书本扫到地上,神经兮兮地绕着屋子踱步,双手紧紧环抱住脑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李东升已经死透了,他不会通过那张黑白遗像感知到任何事,这个世界的糟糕与美好都和他再没关系。那么是谁在背后捣鬼?竟然无处不在地监视着自己!吴俊冷汗直流,很快沾湿了背脊,他定在房间的角落远远地躲着手机,似乎它随时会再次毫无预兆地亮起,但他又忍不住去盯着它,他心里很清楚,那里面很可能藏有真相,他当然能轻易地选择拉黑“李东升”,只不过藏于幕后的人未必肯放过他。吴俊下定决心,冲过去捧起手机,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地发出一条回复——“你是谁?伤害你的是他们,别来找我!”他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放心吧!谁伤害了我,就会去找谁……”对方并无指向性的威胁更让吴俊心虚。“这TM只是个意外”吴俊急躁地敲下真实感受,连标点符号都没打,就把手机狠摔在桌上。时间在静默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如果没有变化,它便失去意义。大半天都没有任何信息再浮上来,让吴俊觉得自己像一条即将溺毙的鱼,他必须得出去透透气。吴俊随手在仅有三人的死党群里发了条——“我家小区金鱼池的亭子里集合,有情况!”又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颜色鲜明的亮黄色卫衣,没跟父母打招呼就出了门。半个小时后,三人在亭子里碰头,趁着昏暗的光线,吴俊和体形差不多的冯伦耳语几句,又蹲下捣鼓一会儿,冷不丁站起身扬声喊道:“冯伦,帮我俩买瓶水去!”亭子里剩下的吴俊和周浩然等不及,干脆沿着花团锦簇的步道绕圈,一个猫行般轻悄的鬼影寂静尾随,刚要从大型灌木丛的遮荫下追过去,就被身后反侦查的吴俊用弹簧刀顶住后腰。“别动,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手软!”另外两个人折返回来,与真正的吴俊会合,原来吴俊特意穿最显眼的颜色招摇,又在暗处和冯伦换了衣服,然后名义上假扮冯伦去买水,实则在暗中摸清是否有人跟踪监视,当他借时隐时现、时明时暗的幽光认出那张脸,便果断出手。“果然是你,夏老师!”吴俊从身后粗暴地薅住夏小慧的头发,两个人基本差不多高。“她是谁?叫我们来就为了抓她?”冯伦一头雾水,但他向来信任吴俊的判断。“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必须这么做!”被逼到崩溃边缘的吴俊冷笑着说。“我看你只是想拉我们下水!你还想干嘛?”周浩然急得都快哭了。“要是害怕就滚吧,我会当做没见过你们,哦对,别忘了删掉微信。”吴俊挟持着夏小慧走入黑暗,与深夜融为一体。好在他挑选的地点离家很近,避过遛弯和夜跑的邻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一进自家车库,吴俊就胸有成竹地撒开手,终于答案呼之欲出,除了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是否足够彻底毁掉他脆弱而丑陋的生活,但毕竟是属于他的生活,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来判断。“李东升跟你什么关系?”只换来一声鄙夷地冷笑。“那换个问题,你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吗?我本来还犹豫放过你的,毕竟你也只是个孩子。”“我也希望如此,但已经不再是了。”吴俊抄起暗藏的木棍,挥向夏小慧的脑袋。光明顿灭。吴俊从夏小慧裤兜里搜出手机,让他有点失望的是,那并不是李东升的手机,他也无法解锁,仍然没法确认是她给自己发的微信。犹豫了一会儿,吴俊拖着夏小慧的脚,把她藏进车库的角落里,关好自动卷帘门,反正父亲只爱开他那辆宝马7系,和女人不一样,他对车很忠诚。实施方案时还激情澎湃,犯罪落幕时却心灰意冷。吴俊回到房间里,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表盘的指针“嗒”一声跳向整九点。吴俊裤兜里的手机悄无声息亮起来,他压根没想到夏小慧早已事先设置好微信小程序里的“定时留言”,消息已及时发送给孙睿——“救我,我被绑架了,在吴俊家。”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当吴俊洗过澡换好亲肤吸汗的丝质睡衣,父母正沉入酣眠之中时,所有平静的假象都被一声门铃给惊醒。“谁啊?大夜里的。”保姆揉着眼睛按下门禁接听键,立马被屏幕里身着警服的孙睿镇住了。“执行公务!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涉嫌违法!请开门。”孙睿义正辞严地答复道。“能不能容我跟主人家说一声?”保姆吓得一个劲儿搓手,仿佛未至的初冬寒意提前灌进身体里。“不行!这是警官证,你可以打110询问警号,但必须马上开门!”孙睿一边出示警官证对准监视器,一边毫不留情地截断退路。“谁啊?”郝佳丽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抱紧双臂来驱散凉意,趿拉着拖鞋步下螺旋大理石梯。“是警察……”保姆低声指了指门外。郝佳丽扶着墙走近,含蓄地朝保姆点了点头,示意她开门。孙睿闯进富丽堂皇的客厅,向郝佳丽说明来意。“有人在你们这儿被绑架了,恐怕我得进行搜查。”“你有搜查令吗?”吴明义也紧跟着赶过来,一脸不悦地瞪向郝佳丽和保姆。“没有,但我可以只搜查房子外围。”孙睿斩钉截铁给出折中的答复。“那就请出去,不然我就投诉你,告到你身败名裂!”吴明义发挥精干头脑,他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不能任由陌生人肆意妄为,哪怕他真是警察,也得按规矩办事。孙睿心知无法说服吴明义,视线无意间对上二楼缩头缩脑的吴俊,索性转身跑回院子里,到处查看,最后凭直觉和经验锁定了车库。他一巴掌拍下卷帘门的开关,冲进去在几台名车之间梭巡,终于,他看见角落里婴儿般蜷缩的夏小慧。夏小慧笑了,她知道自己托付对了人。吴明义和郝佳丽不放心地追出来,只穿一身睡衣的他们,被深秋的夜晚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裹紧衣衫。当看到孙睿抱着夏小慧款款而出时,已再没什么能替他们抵挡寒冷。“夏……夏老师?你怎么会……难道是?”郝佳丽捂着嘴难以置信。“就是你们的宝贝儿子干的!”夏小慧把满腔积怨都倾吐在这句话里。“这……这混账东西!”吴明义气得直跳脚。吴明义带领孙睿和夏小慧赶到吴俊房里,正撞上他在收拾背包。“你要去哪儿啊?儿子!”紧随而至的郝佳丽惊呼着抱住吴俊,轻声呜咽。孙睿举目四扫,发现写字桌上手机还亮着,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又向吴俊父母展示。“到江西赣州,8点的机票,头等舱。”“跑什么啊你!有事情为什么不跟爸妈说啊?”郝佳丽把吴俊紧紧搂在怀里,止不住痛哭流涕。吴俊终于再也受不了这种日子,流着隐忍的泪水一把推开母亲,郝佳丽几乎栽倒在床上。“我怎么说啊!你们在乎过我吗?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就是冷战,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变成这样。”“啪”,吴明义一巴掌扇在吴俊脸上。“混蛋!这就是你绑架老师的借口吗?”“那您问问他为什么绑架我吧。”夏小慧乘胜追击,虽然有点残忍,但一想到李东升躺在殡仪馆时的模样,浑身绀紫得犹如恶鬼,从一个鲜活的男孩沦为一张薄薄的相片,她就把心狠成了铁。“我……我什么都没干!”吴俊死咬着牙嘴硬,他料定父母反正不清楚李东升的事,警方要是查出证据也早就正式逮捕他了,只有这个夏老师是唯一的威胁,但她也根本没有抓到任何把柄,否则何必拿生命危险来演这场戏。“好啊,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夏小慧冷哼一声,趁机从孙睿腰间抽出手枪,拨开扳机上方的保险后,癫狂而又绝情地扫向众人。所有人都抱着头蹲身尖叫。“冷静点,把枪给我,万事好商量。”唯独警官孙睿压低重心,紧张兮兮地尝试劝慰。“还有办法解决的,我会帮你……”夏小慧片刻的犹豫被孙睿抓住空当,他飞身扑上去,枪响了。孙睿捂着心脏部位的创口踉跄地退两步,坐倒在门前,歪着脑袋咽了气。“对不起。”夏小慧心情难以言喻地流下一滴泪,一直流到她半张的嘴里,悲伤混合歉疚的泪液是如此苦涩。夏小慧转而狠厉地用枪指着吴俊,眼神里被绝望填充得没有任何余地。“把手机还给我。”吴俊老老实实照做。“既然已经这样了,说实话就只杀你一个,不说谁也别想活……”夏小慧拨动手机又扔到床上。“录音开着,自己选吧。”吴俊同样被逼上绝路,渐渐褪掉雏鸟面临狡狐的恐惧,反而不顾母亲阻拦挺直了腰杆,目光与夏小慧针锋相对。“开枪啊,日子都他妈烂掉了,在这个屋里你杀掉谁我也不在乎!”夏小慧沉默以对,随即把枪口向右挪移十多公分,对准了脸色煞白的郝佳丽。纤细的手指在扳机上一寸寸扣下。“等等……”吴俊像是用尽毕生力气喊出这两个字,一如他觉得生活中的变化太快,总能让他措手不及。“我承认,是我看不惯李东升,但我没想……让他死,我就踹了他一脚,他自己磕在砖上的。”吴明义和郝佳丽不顾危险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颓丧的儿子,仿佛那只是个陌生人,只不过从自己身上偷走了几片剪影,才有一丝半缕相似的模样。“看来你的猜测是对的。”孙睿拍拍屁股靠在门上歇口气,任由一家三口惊恐地端详他这个“诈尸”。“证词倒是有了,但这属于刑讯逼供啊,凭职业道德我也不能用,顶多证明查案思路没毛病。”孙睿仔细检查起警服的伤势,完全被炸点和血袋搞得面目全非,心疼得跟吃了半斤耗子药似的发呆,仿佛刚吓得半死的那几个人质根本不存在。“要不是为了姥爷,压根不会配合你胡闹,还有,你得赔我身警服啊!”“整这么热闹还没法用,您倒是早说啊,同志。”“我这不是也没线索嘛,还有你那个微信求救,用字倒是言简意赅,可我接过几起绑架案,求救来不及加标点符号的,除非你有强迫症。”别墅外警铃大作,逃脱的保姆报了警,带着公安局的大队人马赶赴现场。“嚯,来得还真快。”孙睿和夏小慧齐齐望向窗外。?6、倒计时10小时——破晓吴明义一家连同保姆都被带到局子里做笔录,夏小慧和孙睿同乘一辆警车,开车的正是游介平。“说说吧两位,攒(cuan)着玩什么花活呢?”游介平斜挑浓眉,从内后视镜里瞧出两人在用眼神交流。“真没啥,师傅,小打小闹而已。”孙睿摸着脑袋装谦虚。“还小打小闹?都惊动副局了知道不?那吴明义和副局有点交情。”游介平转瞬换了一副脸色,否则年轻人永远不知道深浅。“不会吧,副局认识这种人?”孙睿不屑地咧咧嘴。“提前打声招呼,待会儿要连夜突击审讯。”游介平目视前方,压低脑袋,窗外高悬的光源走马灯般一晃而过,照出他明暗骤变的脸。夏小慧察觉不妙,警惕地问了句:“审谁?”“你俩!”游介平没好气地说,怪她带坏自己最得意的徒弟。游介平押着夏小慧和孙睿来到审讯室,无非也就是走个过场,好给受惊的吴明义夫妇一个交代。铁栅门前的警卫摆出例行搜身的架势,被游介平挥手示意行个方便,别看他四十多岁连个副支队都没混上,可破案无数、屡立奇功,局里上下大多不是他带出来的,就是受过他些许恩惠,警卫自然不敢驳他的面子。不过两人审一人他见过,一人审两人他今儿也算开了眼。游介平拉过来一张椅子,看他们俩人坐下才落座。“心眼儿活泛点,赶紧把事说开了就算完,要不领个处分都算轻的!”他上来就虚张声势,说完还用余光往后瞟了一眼,明显是说给别人听的。“师傅,拖累你了。”孙睿臊眉耷眼地埋起脑袋。“甭跟我来这套!”游介平继续装腔,扭脸又变了模样。“没事,明儿全聚德请我喝顿小酒就得。”“那哪成?两顿,天福号。”孙睿悄声比划完V形手势,也学着游介平敞亮地放声喊道:“瞎掰,这事你就不能冤枉好人!”“就你小子鸡贼。”游介平乐了,声音越发浑厚。“怎么着?要跟师傅翻车啊?少在这摔咧子,待会儿副局就来收拾你们!”“游警官,您这话说的就不在理儿了,要不是我们去摸个底儿掉,哪容您在这念秧儿啊,都这节骨眼儿了,赶紧放我们全须全尾儿地出去!”夏小慧瞧着师徒俩一唱一和,也不由得技痒难耐。“呀嗬,概儿不吝啊,还敢跟我这炸刺滋毛儿!”游介平也没想到碰上个老北京。“几位唱得哪一出儿啊?拿这当茶馆了?”副局本想着赶过来视察要案情况,老远就听见审讯室里跟戏班子似的热闹。“哗啦”!三个人几乎同时蹭开椅子站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子那样抿抿嘴唇。“是这样,副局……”游介平正要打圆场,孙睿怕真给师傅添麻烦,攥紧拳头抢话道“这事都是我的主意。”“别那么紧张,那边也审着呢,只不过谁都没开口。”副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转而言道:“情况嘛我基本了解……”夏小慧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领导讲话,她赶紧闪到一边接听:“喂……你说郑渠老爷子那天去过学校,可能看见了事发经过?好好,我会想办法。”在场众人都听见了这番无稽之谈,副局耷拉着眼皮望向游介平,他是专案组负责人,这事得等着他拿主意,副局当然也能拍板定夺,但又怕部下说他以权压人,只好把这欲言又止的意思都揉在眼神里,明晃晃地递给游介平。游介平在期盼和威压的目光中左右为难,最后是夏小慧拿出钱包里珍藏的李东升儿时大头照,让他一咬牙一跺脚地拨通电话。“喂,小张,赶紧跑趟殡仪馆,给郑渠老爷子做记忆搜查,对,急茬儿。”“他说死亡72小时之内才能做,现在还有……”游介平举着手机,没有挂断。“不到10个小时!”孙睿记得清清楚楚。“万幸,还来得及,验完给我回个电话。”游介平刚点触红色挂断键,又拨通了接警指挥中心的总机。“喂,是我,老游,没啥事,就是赶紧帮我查下……”“83518805。”孙睿心领神会,把姥爷家的固话号码报出来。“83518805这个号码,两天前有没有报警记录?哎对,现在就要。”停等片刻。“什么?下午6点18报的警,之后说去卫生间就没信儿了,不是,不是阿茨海默,改天再跟你说吧。”孙睿感伤地喃喃自语道:“听起来对上号了,有戏。”约略两个半小时后,廖法医才将解析并转换为通用格式的视频传过来,难得的新兴技术手段侦破过程,副局干脆也不辞辛苦地陪一线人员熬灯。关掉灯光的办公室里,孙睿调出巨幅投影,再连接游介平的手机。画面依然是从混沌般的黑暗而始,郑渠的记忆由于轻微白内障和接近时限,清晰度有点差强人意,但万幸的是总体保存得相对完整。生前5分钟内的回溯中,开头就是从远处瞧着几个男孩互相推搡,紧接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引起游介平注意,他不管不顾地下达命令:“倒回去,对就这儿,暂停!看见没有?”“看见什么?”副局带头发问。“仔细看,中间踹死者的那个男生,他摸了一下李东升的脸,然后甩了下胳膊对吧?”游介平无比专注地凝视那个闪动的黑点,让一切微如尘末的纤毫显露无遗,这就是他的工作,既不奉迎伟大,也不忽视渺小,生死之间众生平等。“那是……什么东西?脸上的……是眼镜!”孙睿第二个揭破奥秘,转头朝夏小慧质疑。“你们家人怎么没说他是个近视?”“我表弟才200度近视,可戴可不戴,那谁说得准。”夏小慧狡辩,心里却有点责怪自己不够细致,兜兜转转反倒忽略了眼前。游介平兴奋地一拍桌子。“成了,马上派人搜索花圃,希望它还在那儿。”大家都忙活起来,只留下舍不得离开的孙睿,强忍眼泪看完姥爷最后5分钟的时光,竟是如此漫长,又是如此凄凉,他真后悔没有少喝一顿酒,去陪老人说说话,他之所以帮夏小慧,也是因为得知原来在姥爷身边,还有这样一位陌生人无意中替家里人尽了孝。等拿到李东升眼镜的鉴定结果,地平线上的太阳已如含苞待放的花蕾,蒙蒙初绽,从沉闷的幽暗里破出一点光晕,起初这光是淡薄的,像是迷了水雾挣不开身,逐渐就被自体的光和热托到高处,化作地球在漆黑冰寒中的手炉,周而复始,普照着延续生命。“树脂夹鼻里发现了残损指纹,和二代身份证里的吴俊对上号,记忆搜查令也批下来了。”游介平大步跨进门,高举着两天前递交的记忆搜查申请书。和对死者的记忆搜查不同,对生者的记忆搜查必须有官方记录在案并批复的公文。“这下能定罪了?大概判几年?”夏小慧苦涩地莞尔。游介平犹豫半晌,还是打算据实相告。“吴明义打算动用关系,在半月内走完法律程序,这样吴俊未满14岁,就不用负刑事责任。”“就不能再拖一拖?”夏小慧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孙睿遗憾地摇摇头。“没辙,不服判决就只能找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二审结果也一样,和故意杀人罪不同,他这只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目的不同性质就不同,也就批评教育一下,顶多劳教一年。”游介平摆事实讲道理,试图说服死者家属放宽心。“有那样的爹妈,凭你们批评教育两句有什么用?”夏小慧不吃这套,她这两天看着李东升一家以泪洗面,婶子因为送葬途中悲伤过度突发冠心病,目前因为缺血性心力衰竭还在重症监护室呢,一家三口好好的日子就这么被彻底毁了。“好吧,但我要看着他接受记忆搜查,让他再也不能逃避罪行!”法医鉴定室里,法医小张双手抹匀滑石粉,严丝合缝地戴好乳胶手套,先拿电推子给坐在桌前的吴俊剃掉后脑枕骨两侧一小块头发,再用酒精、碘伏反复消毒乳突孔处,最后举着光学探针看向游介平,等他的指示启动廖永那台改良机。游介平点下头,心怀鬼胎的吴俊闭上眼、暗自盘算对策,纤如发丝的光学探针随之深入意识世界。众所周知,短时记忆经海马体编译,才化为长时记忆储存在大脑皮层,然而少有人关注记忆在细胞层面,究竟以何种形式完成分类和保管任务。其实,所有的记忆都隐匿于脑细胞中的RNA里,以不同的排列和大小将记忆整理归档。对于生者,探针要做的只是提取,而对于死人,则要以电信号短暂激活再提取,但应付生者的难度绝不亚于死人,因为他们会尽一切可能逃避,拼命去想乱七八糟的琐事加以掩盖,只有不断提供条件反射般的适当刺激,才能唤醒他们心中沉睡的真相。至于视像残留取证器的原理,正因那些事无巨细的经历哪怕我们早已遗忘,却仍埋藏于大脑的某个隐蔽角落,除了器质性病变和死亡,再没什么能破坏它们在细胞层面上的根深蒂固。那些曾目睹的一花一草、一颦一笑,都栩栩如生。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RNA最根本的记忆程序竟来自光谱叠加,那光谱密码间极细微的差异,就像世间没有两片树叶的脉络会毫无二致。这种探针利用荧光分子上的识别基团与被分析物结合,再将其发射光谱转码成电信号输回机器,最终在平板显示器中绘影成像。“现在请你尽可能放松,接下来要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作答。”法医小张用和缓的语调引人入梦。游介平一屁股坐在验尸台上,声色俱厉地问道:“两天前临放学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你跟谁在一起?”吴俊的脑子一团乱麻,他拼尽全力不去回忆事发时血淋淋的场景,任由美好和痛苦在颅骨里倾轧,画面在快速闪动变换,忽明忽暗。青葱岁月里,他和同学们打打闹闹,互相逗趣。父母自从小学毕业后就开始分居,两个人总是冷着脸,似乎他被生出来就是个错误,夹在中间像多余的空气。“死者李东升眼镜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他虽然养尊处优惯了,却也会主动提出帮同学做值日。回到家,路过母亲房间时发现她在掩面低泣。“告诉我,是不是你和周浩然、冯伦堵住李东升,然后杀了他?”渐渐地,班花的温柔负责打动了他,他向来不屑于早恋,认为那是小孩子的蠢游戏,但他渴望家和温暖。他会在课上走神,从后排看斜阳下班花发亮的侧脸,郊游时,想尽办法和她分到一组,替她搬东西。父亲和母亲变得形同陌路,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碰了面也说不上半句。“我要看的不是这些!别再逃避了!”夏小慧愤恨地双拳砸在桌子上。吴俊受略带攻击性的言语刺激影响,情绪变得更不稳定,竟然挖出潜藏的婴儿期记忆,他看着产科医生们把自己从母体内取出,因为失去封闭的安全感而初啼,哭声响彻整个宽敞的产房。忽地,体育课上他打着篮球,眼睛不时瞟向班花,结果李东升又去碍眼。花圃……产房……交织闪映,一样的鲜血,却分隔开生存与死亡。“这不公平!你也要付出代价!”夏小慧疯狂地扑过去,凿下按键将记忆截取装置逆运行,孙睿和游介平都始料未及、慢了一步。吴俊在李东升的死亡记忆里沦陷,过电般在椅子上抽搐狂颤,一个活人根本无法忍受死亡沉闷的窒息感,他不顾阻拦地一把扯掉脑后的电极,昏倒在地。法医赶忙上去检查吴俊的状况,掏出随身携带的医用瞳孔笔照向扒开的眼睛。“把她抓起来!快叫救护车!”游介平指着夏小慧咆哮。孙睿难堪而又纠结地给夏小慧戴上手铐。“亏我那么相信你,以为你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正义。”“法律并不能代表百分百正义。”夏小慧哭笑不得地执守着信念,复仇后却只剩一片空虚,但和废墟相比,她宁愿选择前者。“但违背法律的肯定不是正义。”孙睿唏嘘不已。?7、倒计时重启——旭日法庭上,夏小慧疲惫地立于被告席,以故意伤害罪和妨害公务罪被提起公诉,李广增代替陈秀芳出席庭审,和众多赶来支持的亲戚朋友一同坐在后排,四十多岁的他头发染尽风霜,含泪的眉眼再也没有当年风采。“经审理,本法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6修正案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七十七条之规定,以及《记忆审查法》补充条款第四十九条之规定,现判决如下——被告人夏小慧犯故意伤害罪、妨害公务罪,导致受害人吴俊在警方办案过程中送医治疗,且昏迷不醒,情节恶劣,社会影响较为严重,两罪并罚,但由于认罪态度良好且事出有因,并非主观具有无故危害他人的恶意,很大程度上也有机器操作漏洞的问题,故酌情减轻量刑。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两年半,剥夺政治权利一年,缓刑两年执行。全体起立!”夏小慧回头看着人群中熟悉的面孔,却没见吴明义夫妇的身影,她消瘦苍白的脸庞隐隐勾起一抹笑容,泪水止不住地外溢。神经外科加护病房内,郝佳丽喂完烂乎乎的流食用纸巾给吴俊擦干净嘴,到开水房洗餐具,顺便招呼护工给儿子翻身。护工刚要扒着腰将吴俊侧过来,他冷不丁伸出手抓住护工的胳膊,吓得护工推开吴俊就往外跑,倒是把郝佳丽给喊来了。郝佳丽赶回病房,喜出望外地抱住儿子,却迎来吴俊困惑的目光。“你是谁?我怎么了?”“你是我宝贝儿子啊,你大病初愈,别跟妈闹着玩。”郝佳丽乐呵呵地没当回事。“不对,你不是我妈,我要找我父母……我妈该从杭州出差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家。”吴俊不顾劝阻,跌跌撞撞地逃出病房。吴俊越跑越快,身上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一路狂奔,直冲到通惠里小区3单元6号楼1008门前。他来不及换病号服,犹犹豫豫地害怕父母担心,偏巧门开了,他尽情任性地扑进陈秀芳怀里,李广增也老泪纵横地和娘儿俩抱在一起。“爸,妈,我回来了……”家里没有骨灰盒和遗像,所有摆设和李东升记忆中一模一样,在业海里漂流得倦了,他现在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他到底是醒了呢?还是没醒?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个家——总算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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