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都文明度内容简介：在水都这个和平的国土内，一切生产生活都离不开控制系统--其名为【女神】。它强大的网络覆盖海陆空，时刻都在进行精密的数据分析；居民以植入脑前叶的终端装置与系统的核心相连，群众的集体意志构成了【女神】的意识。【女神】统合了“人治”和“法治”，平衡着这个仅凭机械与律法难以符合人之情理、光靠人情又无法客观理智进行决策的社会。01盖亚博都雅回到了水都，这是他出生的家园，是他度过了童年的地方。在进入境内的时候，身边一个本地人还回头看了看他。大概是因为他一头金发和混血儿外表吧，他想。他随母亲出境的时候放弃了水都的居民证，为了再次回到水都，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除了必要的体检外，他还做了一个特殊考核，包括一系列的体能和卷面测试，杂七杂八的题目都有，最终高分通过，才被准许入境，获得了水都临时居民证件。“欢迎您，博都雅先生，您已成为水都临时居民。在一年的审核期过后，可成为正式居民。”说话的是一个女性形象，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身体略带透明度，让博都雅好奇地伸出手，向前摸了一下。“我去，不是实体啊。”博都雅的手穿过了女性，看上去有些失礼。本以为会受到警告，但女性只是调皮地笑了一下，宛若一个有幽默感的真正的人。“对于您是第一次接触水都的系统，我对刚才的行为给予理解。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向您说明一下。我是【女神】，更确切地说，我是整个女神系统的其中一部分。”对于此系统，博都雅早有听闻。水都的飞速发展，不仅仅归因于一种或几种先进科技的发明，不是农牧、交通、军事等某一种具体领域的技术，而是适用于所有领域的一般向操控系统。就像人体内的神经，遍布身体各个器官组织；又像哲学之于众科目，不凌驾于科学之上，只提供一般性的抽象规律，发挥指导的作用。用计算机来作比喻的话，这不是软件硬件的升级，而是操作系统更上一层楼。这个控制系统被命名为【女神】，它的创作者被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水都的一切生产生活，都处于这样一个系统的掌控之下。在每位居民脑前叶中，都植入了一个量子通讯终端装置，用以连接系统核心。这个终端的植入并非强制性，但在拥有居民证的水都人中，实际普及率竟达到了100%，博都雅自然是其中一位。终端自动投影出一位虚拟形象，就是博都雅刚刚看到的女性，类似于游戏中负责新手指导的角色。与虚拟女性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些指示箭头，指向前方的道路。“您现在看到的是路线规划。这些是显示在您视网膜内的图像，如果您想要别人也可以看到，我将会进行全息投影。”女性给他耐心解释，博都雅赶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看到就行了。”“好的，如果您想要暂时关闭终端，可以语音命令，也伸手画一个圆，或者自定义手势。再次使用手势即可召唤出系统。”出于好奇，博都雅伸出右手画了一个圆，女性对他微微一笑，一道蓝光闪过，他视网膜内的影像全都消失了，一个干净的街道出现在他面前。与预想中不一样，水都没有电影里那些的夸张黑科技。因此道路还是普通的街道，看起来与十年前无异，只是摩天大楼多了些，而且建筑和街道都异常整洁，行人们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样子。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会看见时常有人们在虚空中点着什么，想必是在用女神进行操作，有时能看到投影出来的面板，有时则看不见。博都雅画了一个圆，重新打开系统，让女神给自己规划道路。按照约定，他要去见两个老同学，是他出境之前，在水都为数不多的好朋友，这次能够回来，还多亏他们的帮助。虽然还想在路上多转转，但还是朋友们为先。不管科技再怎么向前发展，老友重聚带来的感情还是磨灭不掉的。?02 尤弥尔“噗，说得这么动感情，还不是因为您的肚子早就饿了，想早点吃上饭啊。”女性的声音没来由地响起，博都雅吓了一跳。饭桌对面的男性笑了起来：“喔，这是你的终端女神？还蛮有性格啊”默成是土生土长的水都人，作为他十几年前的老同学，还能记得同学情谊，并给他提供诸多帮助，真的让人感慨。看来，科技的发展和人类感情不是完全对立的啊。博都雅被那个虚拟形象的声音吓个不轻：“这小妞怎么还主动说话的？还跟我抬杠！这什么情况啊？”默成笑着说：“它当然可以主动说话，你就把它当做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普通人就可以了。它不光跟你聊天，还可以吵架，我曾经就一个技术问题跟它扯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被它说服了，毕竟女神可是扫描了千万本书籍，储存了上亿知识量啊，我可说不过它。”博都雅听得震撼不已：“你对普通人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女神系统能够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需要怎么操作，默成手把手地教给博都雅。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终端操作摸了个八成熟。博都雅正在设定“女神终端自定义形象”，诸如“您希望女神是一个什么形象？人形或是其他生物？”“您希望女神是什么性格？有什么喜好？”的问题，玩得不亦乐乎。默成把自己的女神叫出来，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形象。“是我女儿的模样，终端的虚拟形象也可以修改，之前我一直用一只白狗的形象，一切看个人的喜好啦。喔，你饿了吧？先点餐。”默成的小女神很贴心地投影出一个面板：“你好，这是菜单。您可以把中意的菜品告诉我，我会连接本家餐馆的女神终端，告知本店的厨师进行制作。”语音清脆，就像是真正的娇憨女娃，如果不是设置成只有手掌大小，甚至分不出这是全息投影出来的假象。默成望着小女神，眼睛里都是温柔：“我把她的性格也设定得像女儿一样，怎么样，是不是很人性化？。”博都雅有样学样，也设置了一个少女的形象，秀气的面庞仿若真人，他为她取名为阿雅。“你好，我的女神。”?03? 阿温哈伊老友见面分外眼红，两人情谊都是重感情的人，相谈甚是投机，疏离感很快便荡然无存。估计是入境时做测试题太累，博都雅三碗白饭下肚，才感到有点饱。阿雅顿时跳了出来，柳眉倒竖，嗔道：“你已经摄入了1568kcal的热量，远远超过了日常所需，且营养不均衡，碳水化合物的比例太高。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今后我要为你规划食谱。”博都雅差点一口饭喷出来：“这家伙怎么连卡路里都算得一清二楚的！”“那当然，它帮你操控日常生活物品，也在监测你身体的各项数值。这样的话，遇到居民生病或者其他突发情况，才好尽快采取措施啊。”不过女神的建议仅仅是建议，默成耐心解释道，只要不是引起严重后果的行为，都不会有强制性行动，最多和你斗斗嘴，增添生活情趣罢了。约定好的还有另一位老友，不过说要迟点，不用等他吃饭。直到一顿饭结束，那老同学才姗姗来迟。阿凡悠游哉哉地晃进来的时候，默成微微皱起了眉，看样子他对不遵守时间的行为有所不满。“工作忙呢，真不是我偷懒。好久不见啊，老同学，欢迎来到幸福和谐的水都乌托邦。”阿凡给博都雅打了个招呼，说不清语气是真心还是带有嘲讽。默成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下：“最近治安情况怎么样？”阿凡打了个哈欠，不像是工作之余，更像是睡个半醒赶来的。“和之前一样，毕竟有女神在，谁敢出什么乱子。”三人出了门，边沿着大街散布边聊。主要是两个老同学给博都雅作水都生活的科普，比如快捷支付、交通工具。博都雅对新事物吸收得很快，看样子适应水都的生活不是问题。“给你看一段录像，对，就前天的那个事件。”阿凡投影出一个面板，开始播放影像。影像中，一辆汽车打滑，即将撞向路人时，路人的面前却产生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弹开了汽车，之后汽车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着，平稳地落地。防护罩的原理是气盾，不用人类操控，人的女神自动检测到危险，就会保护起人，将损伤降到最低“零伤亡，零损失。如果是在以前，至少要搭上两个以上无辜的性命。”默成说。如果不是驾驶员暂时关闭了自己的女神系统，汽车在打滑之前就会自动刹车，防患于未然。事实上，有人受到伤害，或者疾病突发，女神也会自动通知附近的医院，并规划救助路线。“你看，有了女神的存在，车祸率将至最低。不仅如此，犯罪造成的伤亡率大大降低，或者说，犯罪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女神最大的优势在于，它带有我们全部居民的集体意志，在处理争议性事件时，就很有人情味了。就拿律法中的例子来说，一个人受到生命威胁时进行的反抗，究竟能不能被判定为防卫过当。这种事情在一起很是常见，仅凭律法并不能做到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在女神的参评下，进行的判断更加灵活，而且居民接受度和判案公正度有非常显著的提高。”默成讲起女神来滔滔不绝，他的语气中不无骄傲。“是是是，毕竟你这家伙就在女神的控制中心工作嘛，夸它就是夸你自己。”阿凡漫不经心地说，两个人对工作的热爱程度形成了强烈反差。但即使是阿凡，也对女神系统有着信赖与赞扬。博都雅的视网膜里划过一道蓝色的光，阿雅冲他叫了一声：“新的传讯，请接收！”。与此同时，另两个人也收到了同样的讯息。“喔，这是上层机构发来的信息，每个人都可以阅读，并且反馈自己的看法。这种转播方式要比电视新闻、手机app头条要快捷多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你的阿雅，她会给你解释清楚。无论是专业词汇啦，甚至是对形势的分析等等。只要是不侵犯他人隐私的信息，女神都可以帮你获取到。”这才是女神最大的优势所在。权力机构制定的政策，会以公平的形式让所有终端获悉。每个终端都可以收集居民的意见倾向，以做出综合决定。博都雅发现，在进行意见反馈之前，阿雅会问他几个问题，以确保他认真阅读了讯息，防止故意乱评和断章取义等情况的出现。生命安全系数最高，生活水平最高，每个人的意见都收到尊重，集体的利益得到了最大的释放。在这样的国度生活，真的是自由而和平。多么幸运啊。?04 努恩博都雅感到自己幸运的。他躺在公寓沙发上，公寓内所有物品都与女神系统相连，他只需要说一声，阿雅就为他泡好茶水，并投影出娱乐节目让他解闷，甚是惬意。临近正午，阿雅带来一条讯息，来自水都上层权力机构，发向所有水都居民：台风即将过境，女神系统将抵御此次自然灾害。请大家不用惊慌，一切按日常进行。可能造成一定的天气影响，届时带来的不便还请谅解。博都雅正想问应该怎样进行安全撤离，却听到室友们说：“你很幸运啊，一来就能看到壮观的景象。”他们的脸上无不带有期待，完全没有面对自然灾害的惊恐，甚至没有做任何的防备措施，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彩的烟花秀表演。如果是在水都里生长来的人，那就不难理解了。因为全体居民将亲眼见到，女神面对外来威胁时，将会有怎样大展身手的表现。那将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场景。默成在总控制中心里，检测各项数值。尽管女神自己可以有独立的判断，但真人监测永远是必不可少的。控制中心有四个席位，坐在首席的是女神系统的总检测员，此刻他的神情有些紧张，但没有畏惧，只是冷静地听着来自女神系统的分析。“预测台风等级为12级，”“距离台风登陆水都东岸还有五千米，预计还剩半小时抵达。”“女神全覆盖防护系统已开。”“全部船舶已经回到避风场所，处于女神防护之下。”“居民情况良好，不安程度在增强，但总体未达到不稳定值。”女神早已展开了全境防护，按照方案甲，女神将释放强烈冷空气，打击副高使台风东退。目前的技术不可能完全让台风消散，但只要利用温度改变气压，影响它的航道，保护水都的安全，女神的目的就算达成了。一切都似乎在顺利进行着，但默成向首席报告：“台风过强，现在气压改变的力度不够，我们需要一个短暂的，但强有力的推力，借助推力让台风离开。”女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方案乙是对台风使用攻击性武器，给予它一个推力，帮助它尽快离开。但此项技术刚刚研制成功，还未成熟，使用这个权限，需要进行意见征集。”首席说：“无妨，现在就开始进行征集。”女神下达的意见征集传达到了权力机构，不到三分钟，结果就出来了。大家一致同意使用方案乙。这项命令的操作权暂时集中在首席身上。首席伸出手，在虚空中的界面点了几下，通过了个人认证，女神的声音再度响起。“已认证通过，即将实施方案乙。请大家不必惊慌，此方案成功率达98%。女神将以保护水都人类，保存水都千年文明为首要任务，女神与水都人共存亡。”这段振奋人心的话语，鼓舞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灵。居民们只能看到一道美丽的强光线闪过，攻击性武器无法摧毁台风，但释放出的力量是均衡的，像是有人轻拂衣袖，将台风推离大陆。“一切状况良好，低气压开始起作用，台风被引去了北方。”台风路线逐渐偏远，正在北上，偏离了预定的路线，已经不会对水都大陆造成影响。但女神的防护并没有立刻撤消，为了防止武器产生的放射性尘降物传播到附近的陆地，防护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控制中心早已在欢呼，居民纷纷拍手叫好，仿佛一个运动员为国家夺得金牌，给所有国人争光。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女神自有应对自然灾害的方式。完全的防护作用、精准的控制与打击、对民众的双重保护、征集意见时的效率，最终的答案就是完美地解决危机。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句同样的感叹：强大的女神，宛若真正的神明。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此成功，有更深的意义。那就是，水都证明了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应对来自外部的攻击，不会有别的国度会对水都造成伤害。这样完美的系统，似乎没有破绽。?05 提亚马特一次胜利的事件，带来的喜悦是强大的。至少半年的兴奋过后，人们才逐渐意识到，水都有些情形在改变。“嗯？又有人失踪了？”阿凡没有抬头，只是感到不耐烦，他最讨厌的工作还是加重了。事情似乎是半年前，失踪案开始出现。大多是一些流浪汉、无业游民，或是即将入狱的不良人。治安人员由一开始的不在意（“反正女神会解决的对吧”），到后来的警惕度越来越高（“加大审查力度，这次事件并不简单”）。这次看的失联者的名字时，阿凡难得打起了精神。“连接一下默成，对，用私人的通讯。”在控制中心工作的默成点了接通，对方的形象立刻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博都雅？也在失踪人口之内？”默成难得声音有点紧张，阿凡也难得地拿出正经的态度。“你把事情理顺，从头开始讲起。”在女神的记忆提示之下，阿凡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告诉默成：“一开始，只是监狱的犯人在不断减少，我们以为是大规模越狱事件，但后来，一些城市里的流浪汉、不良青年也不知所踪，直到刚刚博都雅的消息……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默成边思考边回到控制中心，想要查清事情的真相，不能不借助女神的帮助。按女神给出的调查数据来看，这次失踪似乎是从社会底层开始的，渐渐走向平民。但按阶层来划分的话，博都雅应该算是比较高的层次，尽管回到水都只有半年，但凭借不错的头脑和勤劳能干，生活水平已经高出很多平民，至少比混日子的阿凡看起来有潜力多了。所以，阶层论似乎又不能解释失踪人口的规律。更何况，即使有人有目的地犯策划罪，女神也会直接进行阻拦，不可能有人都躲过女神的控制，除非系统本身出了问题。默成看了看自己的终端女神，那是自家女儿的可爱模样，但仔细观察，又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他最引以为豪的女神，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失踪案件还在发酵，默成和其他控制中心的人都为此次事件一筹莫展。默成升职为副席之后，没有一点满足感，反而忙得焦头烂额，希望能早日解决事件。这种情况下，他对女神系统始终抱有信心。直到有一天，失踪是的首席本人，水都彻底陷入了恐慌。这似乎是一个可怕的预兆，自此之后，恐慌事件才真正开始。真正的平民开始死亡，女神像是一个杀手，进入无差别杀人的阶段。之所以确定是女神杀人，是因为平民死亡的方式别具特色。原本女神的防护机制，是弹出防护气盾，想象一下，如果把过程逆转一下会怎样？一个逆向的，扭曲的气流，进入人类的血肉之躯，会产生怎样的反应？?绞肉机开始转动，里面顿时碎肉纷飞。贤惠的女人把绞好的猪肉拿出来，准备做一顿丰富的晚餐。却发现丈夫坐在书桌前沉思了很久，她想去说几句安慰话，却说不出什么，毕竟现在形势严峻，每个人心里都只有紧张。水都居民脑中的终端都被强制开启，下一个失踪或者被绞成肉沫的可能就是自己。当一个控制系统处于有序状态时，无论是应对自然灾害，还是外敌入侵，都不足为惧。来自外部的任何侵害，都会遭到全体水都集体意志下的自动防御。而一旦系统内部出现了混乱，触手所及之处，便是一场更大的劫难。“……我们的女神出了问题，现在已经离奇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三位数。”默成听到妻子的话，只点点头，立刻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妻子伸出手，看样子想画一个圈，但手停在了半空。半晌，又放下来，叹了口气。“现在女神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冷冰冰的机器，再也没有原先的情感，像是普通的人工智能，按设定好的程序作出反应。唉，一定是女神出了什么问题吧，如果她能回到原来的善良就好了……”听到这句话，默成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了！就是这个！女神系统最大的异样，就是它变得“无情”了。女神作为居民“集体意志”的功能在降低，反而越来越向一个纯粹的机械靠拢。如果有人关闭了女神的情感机制，那也是不现实的。因为如果一个个体想从内部改变女神的机制，女神自己会判断对它、对水都全体的威胁程度，而拒绝个体的命令。外部的威胁更是不可能，女神应对台风就是很好的证明。因此，内外部都无法对这个完美的控制系统进行操作，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呢？沿着这个思路，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有单独个体能进实现对女神本身的操作——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除非是使用过女神权限的，处于最高席位的那个人。?06 杜尔迦“很抱歉，先生，您没有进入许可。”控制中心的女神，一个年轻女性的虚拟形象，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但那与其说是一个遗憾的表情，倒不如说是对人脸部肌肉的模仿。明明在之前，女神是会真心地感到喜悦与悲伤，现在却只剩一个空壳。“尽管您是控制中心的副席，但最底层空间是机密，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大雨滂沱的夜晚，默成一个人回到了控制中心，却被告知无法进入底层空间。他相信，这里面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要关闭自己与系统核心的连接，试着躲开女神的监测，偷偷潜入底层。但他当来到底层，女神的警告却再次响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神终端已经无法关闭，也就是说，这半年来，每位居民都处于系统的完全监视与控制之下，人没有一点隐私可言。默成咬了咬牙，这可难办了。内部的水都人，比起外界攻击，更加不可能反抗女神的。好比一个生命受药物支撑的人，却要向输送营养物质的机器抗争，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损害自身。原本还有一个方法，默成想，那就是进行意见征集。女神做出任何决定，都是在“集体意志”的指导下完成的：当居民做出不合律法的举动时，女神会制止暴动的人群，释放注射冷静剂，让大家恢复理智；反之，绝大多数人提出的抗议，如果合理的成分居多，即使与律法相悖，也会信任人类，去修改、完善律法。只要大多数人决定通过，女神会以群体意愿为重，即可下达对女神的命令。但征集意志又需要更高的权限，这个过程很可能会被女神本身拦截。这样一来，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首席又是如何操控女神的呢？“警告，女神控制中心内部发现入侵者，立即启动自动防御。”默成心道一声糟糕，女神一定是启动防御装置，他会被当做一个入侵者，被逮捕起来吧。但来的并不是他预料中的警卫，而是一个虚拟的终端女神形象。那是博都雅的终端女神，阿雅。“好久不见，默成先生，我记得您是我主人的好友，我刚刚切断了您的终端与系统中心的连接，现在暂时是安全的。”默成松了一口气，既然阿雅在这里，就说明博都雅也在不远的地方。底层空间被阿雅强制打开，默成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选择相信阿雅，跟着它走了进去，他的身体因紧张微微发抖。“默成先生，请随我来，但是…你即将看到的景象可能会对你造成极大冲击力，所以，务必做好心理准备。”?默成依阿雅的话做了，但来到底层空间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如果可以的话，默成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看到这样一幕。无数人，无数的尸体、半死不活的人，堆叠在底层中开阔的空间里。这像是一个发电厂，只不过用来发电的是人，活生生的人类。“水都失踪的人都在这里，我的主人也是在两天前被抓来。因为主人是临时居民，所以终端还存在漏洞，主人利用这个漏洞，断开了我与系统核心的联系，我现在算是一个独立的小系统。虽然我的权限非常有限，但我还是决定，将这一件重要情报要告诉你。”默成感觉自己终于要触及事情的真相了，他一言不发，等着阿雅的讲解：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沈忱，发明了女神这个完美的操控系统。如大家所熟知，它兼具理智与情感，又通晓人之常情，堪称完美。但他是因为这个系统被冠以最伟大之名的吗？事实上，不是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的意志可以整合为一个“共同意志”，并且完美地融入进无情的冷酷机械里，凌驾于极个别意志之上？真正的发明，是支持起这个系统的原理--【生物能】。沈忱最开始研究的方向，就是生物能。利用生物机能产生的能量，以生命损耗为代价，直接实现能源的创造，代替电能、太阳能等。不然，现在女神系统那庞大的能量需求，仅仅通过传统的能源获取手段，是无法满足的。而女神这个操作系统，只不过是一个表象。这是博都雅耗尽生命前，留下的信息。阿雅被女神主系统视作叛徒，只能留在这里等待机会，只为将真相传达给水都人。默成真正地沉默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女神，离他们一直推崇的人道相去甚远。用人类作能源这种事情，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必须有人来阻止！良久，他才找回了理智，深呼吸了一下，向阿雅问道：“你现在能不能连接外部？”?07伊邪那美水都的瓢泼大雨，让大家比之前更加得紧张，因为没有了女神的保护，所有人都的慌乱程度更上一个层次。何况是一出生就受女神福泽的年轻人，更是无法接受自己被女神抛弃这样的事实。“为什么女神不能保护我们所有人了？”阿凡无视掉年轻人的感慨，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呻吟上，他忙着四处奔逃。根据女神冰冷的计算来看，水都将迎来一场不小的洪灾，而女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赐予完全的保护，一切只能靠人类自己。匆忙之间，阿凡接到了来自好友的讯息。他点击确认，一个虚拟投影就出现在他面前。“听得见吗？我是默成。你现在在哪里？”阿凡在暴雨中喊道：“我在找船，水太大了，整个水都的排水系统好像失灵了。该死，女神就像是要故意让我们死一样……这里有两艘救生艇，一大一小，我们都在排队等着上船，我看看上哪——”默成果断说：“选大船。”阿凡不解：“为什么？大船已经快满了，小船反而有很多空余的——”“你先别管，总之，你尽可能地往人多的地方靠。在女神征集意见时，你也一定要选择大多数人会做出的选择。”阿凡听默成这么对自己说，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通过远程通讯，默成能注意到，女神没有完全放弃人类。暴雨中，一些人身上还有防护气盾，而另一部分人则失去了庇护。“女神将以保护水都人类，保存水都千年文明为首要任务。”默成回忆着女神的宣言。以延续水都文明为首要任务，换句话说，就是保护大部分人的利益。集体意志的统合，暗中含义就是，舍弃个别诉求。因此，遇到事故灾害时，需要作出必要的舍弃，女神只要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好。现在存疑的一个问题，女神是按什么规律抓捕人类，充当能源原料，又是按什么规律，选择拯救与被拯救的人呢？默成暂时没有头绪，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女神会选择拯救大部分人，只要站在大多数人一边，就还有救。默成稍稍露出宽慰的笑容，他已经把这一点通知了所有能告知的人，也算是尽力了。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原本按默成的思路，洪水扑向两只船时，女神会优先拯救大船。但事实上，两只船都被吞没了。等到再次露出水面，两船各有部分人受到女神的防护。某些人身上的气盾完美地阻碍了水，减弱了冲击是，甚至在提供氧气，用镇静剂安抚人的情绪。而另一部分人，则随水流沉入大海。阿凡在后者。?来自控制中心的声音响起。“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总控制中心里，女神展开了一个面板，为默成展示一个个复杂的页面。面板上，是默成从未见过的无数精密的数据，眼花缭乱，人类最优秀的头脑也无法完全理解。“这是为每个安装了终端的人进行的数值判断，女神系统为每一个安装了终端的居民进行多维度的评价。个人素质，包括智力、体能、道德、潜力，以及社会地位、财富、做出的贡献，等等等等，每一项评价都经过了复杂的考量，甚至你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小的行为，都在参数评定的番外内。每一位居民在利用女神终端享受生活便利的同时，同时在接受终端的监测，最终得到一个总成绩。默成自己的分数是81，女神对此做出了很高的评价。还有他家人的分数也很客观，看到阿凡的数值，默成的心向下一沉，是59.9。“很可惜的分数，差一点就及格了。”默成震惊到无以复加：“所以，这是你们评判的标准？按分数多少，决定施与保护的程度和优先级？”女神的回答是肯定的：“低分数居民不是灾害中拯救的对象，因此在水灾中，我放弃了很多生命。分数过低的人，会被投放使用供能装置，进行生物资源的再循环利用。，”默成问道：“博都雅的分数呢？，按理说，他的才能和贡献不至于被用于制造能源吧？”女神沉默了一下，然后给了默成一个提示：进行终端植入需要三个条件：水都居民身份证，水都人的血脉、以及综合测试。“博都雅的居民证是临时的，这一点大大影响了他的分数。没错，我是水都文明的守护神，我也有私心，我会优先保护水都人类，持有临时居民证的大多是外国人，因此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其实，再等半年获得正式身份后，他的分数应该属于优秀，与你不相上下。”听到此处，默成有什么说的呢，该说：“这不公平！这不人道！”以示抗议吗？但这都没有意义了，这早就超出了他能接受的程度。这就是【文明度】，是女神系统最核心的功能。阿雅探寻出的生物能，也只是真相的一个方面。从反向气盾杀人开始，就不再是掠取能源原料的问题了，而是真真正正的，人类大清洗。按照文明度的打分，最终留下来的，是真正“精英”，无关出身、地位、财富，而是综合了各方面因素，更多的是个人素养的评价。因为女神融合了人类的共同感情和数据的分析，所以这种筛选既不会过于冷酷，也不会陷于个人专断。完美的系统，进行完美的人类选择，最终残存的，将会是优质的人类，创造出一个最优质的文明。女神冰冷的声音像是最终审判，最后将矛头指向了默成：“最后一个就是你，擅自闯入禁地，应扣除分数，投入底层空间。”??08女娲女神还未对默成做什么，它也来不及做。因为，已经断开连接，现在作为独立个体的阿雅，利用间隙与漏洞，占据了控制中心。原本，女神是免疫黑客入侵的，只要有“集体意志”的存在，即使是利用技术黑进了系统，也会被女神的“意识”阻拦住。但正是女神关闭了“集体意志”，才给了阿雅可乘之机，在千钧一发之间夺取了系统控制权。“默成先生，我控制住了指挥中心，但坚持不了多久。我是女神终端，对人类的需求为第一位，请你尽快对我下指令，我优先考虑你的决定。”默成没有任何的犹豫：“毁掉女神，摧毁这个系统。”摧毁女神系统，就意味着阿雅也要一同销毁。但它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作为唯一保留了集体意志的小小终端，阿雅保留了人类一直推崇的“为集体奉献”的价值观，在最后关头，做出了人类也难以做出的牺牲举动。“我计算了一下，五分钟后将有雷电，我将控制这个中心，迎面撞击闪电，借助电击的力量，毁坏控制中心，也就摧毁了女神系统。”控制中心撤去了隐身性能，以真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水都人第一次看清女神系统的核心——这是一个巨大的空中浮游要塞，既有现代科技打磨的痕迹，又有古代雕梁画柱般优美的外形。它一直悬在大家的头顶，控制着水都的方方面面。阿雅说了最后一句话：“先生，现在我无法为您提供任何庇护，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最强的一次落雷，直直地打在要塞上面。?默成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但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展开。他还活着，经历了雷电的撞击后，还保留了性命。要塞的防护已经基本脱落，默成可以看到外面的阴云。但他没有淋到一滴雨，因为防护罩开启了。他摸了摸自己心口，没有受到一点伤，甚至连巨大的冲击力，都被女神的防护抵消了。要塞甚至还在稳稳下落。没成功吗？！?“不，你成功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虽然逼真如人类，但默成知道，这也是一个虚拟形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见到女神核心的形象。这个女孩子旁边有另一个投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不伟岸不高大，甚至带有未脱的少年气，以及眼中闪烁的理想主义光芒。但男人看向女孩的眼神，是默成非常熟悉的，他看向自己女儿的眼神。创始人，沈忱。以及他的女儿，生物能实验的第一个人类。默成：“这是你，和你的父亲？”女神残存的身躯破破烂烂，声音也有走形，它摇了摇头，产生的波动像旧时电视机接触不良产生的雪花。“不，这只是制作我的人设定的一个形象，我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意识，而是你们所有人，赋予我的集体意志。我回来了。很抱歉，我恢复意识太晚了。”默成向外面望去，所有居民身上都开启了防护气盾，一个不落。“是的，您的推理大部分正确，只有一点有误。生物能是沈先生的科研成果不假，但他从未想过用人类作为原料。在沈忱先生的构想里，生物能仅限于非人类生物，且绝不会致死。在这场实验里，唯一的牺牲就是他的女儿，因此他发现了意识与机械融合，产生出的机器，既有冷静的计算能力，又有常人的喜怒哀乐。沈先生推广这项技术，并让所有人的意志加入进来，以完成民主和独裁都没有实现过的，真正有效的利益分配与决策。“而且，文明度确实给人进行了打分，但女神并不会做出根据分数高低就残害人类生命的事情。这一点请您相信。”没错，女神不是一开始就有筛选的功能。那女神是何时起变成这个样子的呢？默成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和推测的一样。半年前。台风过境事件。当时经过意愿征集，暂时赋予了首席的最高权力。事情发生后，首席没有及时归还权限，而是利用漏洞，推行了自己的计划。他暗中关闭了女神的集体意识功能，只保留了原始的机械判断，并且让女神进行人类狩猎，抓取人类来充当原料，为女神系统提供能量。到最后，他开始进行直接的猎杀，分数过低的人直接被夺取了生命。“但当他做完这一切，自己的分数也大幅降低，现在，他也成为了底层空间里的能源之一，但他的意志显示出了不悔，他为自己成功实施了筛选计划感到光荣。”女神的语气中抱有歉意，“文明度不是用来夺取他人生命的理由，文明的前进也不会采取这么粗暴的方式，首席官太过心急了，反而给水都带来了灾难……”系统原本无罪，它本可以避免个人专断，但种种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引起了这极小概率的事件。女神说道这儿，轻叹一口气：“刚刚借助雷电，首席官设定的程序已经被完全摧毁，现在女神原本的功能回归，仍有余力进行自我修复，我非常感谢你。你的冷静分析与判断，展现出的素质没有辜负女神评价给你的分数。但我想说的是，这次事件之后，我很难重新赢得水都人信任。所以我究竟是保留还是销毁，选择权在您手中。”在刚刚承受的雷击中，女神损耗了88%的机能。在最后一刻，首席官的指令被摧毁，女神的集体意志回归。如果女神选择启用全部力量保护自己，完全可以自保，但那样一来，全部的居民就失去了防护，这个浮游要塞里储存的，水都千年来文明的成果，也会付之一炬。在自身与水都人类和文明之间，女神选择了后者，程序设定如此，集体意志的指导更是如此。“我平等地爱护着你们所有人，我愿意守护水都千年来的文明。”女神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面展示的不再是一排排数据，而是水都的风貌。那是走过千年的文明轨迹，每一处秀美河山，每幢精美楼阁，每一个居民写下的文字，那都是女神走过的小路，遇见的家人。对家乡流下泪水是每一个水都人的本能，女神接收了集体意志，上亿的思乡之情在翻涌。默成脑中又响起了女神的声音，那饱含热情的女性声音，满载对人类和水都的爱，仿若一个母神，看着自己的人类孩子，自然地说出的怜爱之言：“女神将以保护水都人类，保存水都千年文明为首要任务。女神与水都人同在。”大母神爱着她的子民，女神系统守护着水都的人类，一直未变。?09黑山羊“——所以女神最终做了一次意见征集？”课堂上，一名学生激动地问。老师点点头，示意讨论的声音安静下来，继续讲课。“对，默成把选择权交给了所有人。即使在最后关头，女神还是尊重全部水都人民的意愿。”投票的最终结果很明显，老师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手势。虚空中出现了投影面板，虚拟的教科书在空中翻页，为教室里孩子们展示内容。“保留票数以略微优势压过了反对票数，女神系统保留了下来。但为了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女神还是接受了巨大的改造。比如，生物能的使用受到了严格规定、取消文明度的排列，再比如，控制中心的席位也有了巨大改变。”现在，空中要塞现在不再设有首席，取而代之的是平等席位，多人共同检测系统的运行。女神的使用权，不会完全交与任何一个个体。“当然，这只是女神这个系统发展过程中的其中一个事件。任何新生事物的发展都不会一帆风顺，比如经过更多的考验。在之后，还有很多潜在的危机没有解除，引发了一系列事件，比如之后，女神分裂出了一个独立个体意识，多位女神的诞生，分别控制了不同的生产领域，并分为了三个阵营—亲人派、中立派、疏离派，并与人类展开了漫长的斗争……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详细的事情，我们下节课再继续讲解。”老师在虚空中点了点，收起了授课用的界面，挥手示意大家离开。在一片交谈声中，同学们走出教室。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教室里进来一个辅导员。他伸出手，画了一个圈。“辛苦了，今天的授课完成了。”老师微微一笑，消失在一道蓝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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