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
R.R.维迪亚 / 韩佳亚·韦杰拉内
陈建国 译
战争期间,我们把邻国视作仇敌。可我们看错了地方。我们应该把视线投向上方,投向天空——投向宇宙。在我们一心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我们却没注意到它们——那些异族。
试想一下。前一刻,我刚刚结束在印度陆军的三年预备役,放下步枪,踏上了通向我家的那条小路。孩子一见到我就兴奋尖叫,蹦蹦跳跳向我跑来。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妻子在一旁看着,满目深情。
小路上长满了野草,是时候好好修剪一下,以免杂草挡了车道。小路需要除草,孩子要买新鞋,车子已经有些生锈。生活就是如此平凡,但是我很高兴能够回到这些家庭琐事之中。生活简单,但是美好。
接下来,我只记得我的妻子没了,孩子也没了,我的房子变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然后我在海水中涉水前行,愤怒而痛苦地咆哮着,向敌人宣泄一枚又一枚的导弹。
就我们所知,所有的这一切都始于一颗小行星。至少我们以为那是一颗小行星。
美国航天总局尽其所能,他们用上了所有的仪器设备,但是依然一无所获。普通的小行星都是岩石与冰块的混合体,看上去就像一颗大土豆在太空中翻滚。但这颗小行星看上去像是一支用金属打造的光滑雪茄。
媒体顿时炸开了锅。他们称之为“奥陌陌”,也就是“信使”的意思。“奥陌陌”是夏威夷语,对我们来说没有多少意义。
知道(或者怀疑)它真实身份的人称之为罗摩,他们屏息等待。结果信使横穿我们的太阳系,然后一去不返。那些看过阿瑟·克拉克小说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时候你并不希望来者是外星人,哪怕它们能让你了解宇宙。
一年后,第二颗奥陌陌出现了。这次的体积更小,外形更光滑。它一头撞上了月球。第一个信使肯定已经摸清了我们的技术水平。当我们知道它要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它撞上了月球的暗面,冲击力相当于三十三枚核弹。月球的荒凉死寂的表面绽放了一颗星星。那一刻,太阳肯定以为月球冲它眨了一下眼睛。
航天领域的人想要去看看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想发射一个探测器,或者扔个月球车,去调查一下现场。
我们心想:那只是该死的月球,月球上面出什么事情关我们什么事?再说了,现在谁还有钱搞太空探索?经济形势一落千丈,人口数量居高不下,整个世界乱成一团,那些日子里我唯一关心的只有我的星座运势:您本周定下的目标正离您远去,还请加倍努力。
我们本应该重视起来,但我们并没有。
几周后,第一个异族降落了。它高速穿过大气层,燃烧着、呼啸着,如天神降怒般砸在了印度西南部。剧烈的爆炸撼动了整个卡纳塔卡邦。班加罗尔市中心变成了一个深达二十英尺、冒着浓烟的巨坑,坑洞周围的高楼大厦像玩具积木一样倒成一片。方圆数英里之内的玻璃全被震碎。汽车在高温下融化成废铁。
废墟之中,有个东西依然屹立不倒,或者该说是挣扎站立。那东西燃烧着,在穿过大气层的高温下裂成了碎片,像是某种残骸。那东西长着巨大的头颅,身体各部位旋转着、移动着、蒸汽腾腾。那东西的嘴巴大大张开,淌着火焰和涎水。
我的房子破碎不堪,冒着热气。从房子的废墟里飘出了头发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它摇摇欲坠。它痛苦尖叫。
我摇摇欲坠。我痛苦尖叫。
它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我栽倒在地。
我真希望我也死了才好。
第二天,征召令下来了。当时我正在我的朋友巴努家里。我双目无神地躺着,心里想着她,想着我的迪薇娅和我的阿妮莎,想着我未能出生的孩子。电视里吵吵嚷嚷,一个浓妆艳抹的主持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天空中的异光。
巴努走过来,冲我摇了摇他手中的电话:“阿琼哥!阿琼哥!敌人又来了!他们在征召我们上战场!我们要开战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我们走!”我咆哮道,“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七层地狱!”
离开的时候,我看见月亮正高高地爬上夜空。我曾经告诉我的女儿月亮上面住着兔子,可现在那里只有一道道黑色的细纹,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伏在月亮的边缘。
就这样,我变成了首批希卡利(猎人)中的一员。
这就是现在的我。他们称我毗湿奴的复仇,由塔塔-雷卡姆重工打造出的百米巨人,浑身包裹着闪闪发光的合金。我有着钢铁的手指,和能够摧毁建筑物的双拳。
曾经我也是个送葬者,用我的INSAS突击步枪一次杀死一个敌人,那时我的手指会在手套里淌汗,我的心脏每分钟会跳一千多下。而现在,我擎着一门从俄国主战坦克上卸下来的火炮——那是一门滑膛炮,我称之为“帕德玛”,也就是毗湿奴的莲花。这个名字和这门炮再般配不过。它带有激光瞄准镜和一个自动装弹机,能让炮兵嫉妒得眼红。
我的手指不再出汗,我的心脏是一块能够燃烧五百年的核电池。现在的我就是死神。
我在黑暗中等待我的敌人。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容易。他们只选了我们这些被逼上绝路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失败的人非死即疯。但是我挺过来了。我的愤怒与日俱增。我在黑暗中呼喊她们的名字——迪薇娅,阿妮莎,迪薇娅,阿妮莎——直到这些词变成经文,变成我的意志。等到神经外科医生准备对我进行改造,并把最后的同意书递给我签字时,我的双手因为愤怒剧烈颤抖,以至于折断了笔,刺破了纸。也许那时的我已经疯了。
或许现在也是。
因为当你剥夺了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时,还有什么能够吓倒他?
我的敌人正涉水而来。不同于第一个失败的降落者,这个家伙浑身泛着银光,又长又光滑的金属腿踩进海底,身体中间乌龟般的甲壳上布满了蓝色的电路。
“老爹,敌人属于蜘蛛级,”我的耳朵里传来巴努的声音。在糟糕的信号中,隐约能听到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五条腿,低重心,好像还有一条尾巴。”
老爹。我的团队称呼我为父亲。我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神。
“遥测确定敌人方位为左偏三度,速度十三节,完毕。”另一个声音传来。说话的是桑加亚。在伟大的梵语史诗《摩诃婆罗多》中,桑加亚是国王的顾问,有着能够看清千里之外的神技。巧的是,这位桑加亚也为我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他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年纪很轻,有点古怪,但是只要坐在那块屏幕前,眼光就如剃刀般锐利。“老爹,我建议你将主炮横向调整13度,纵向调整-3度,这是个活靶子,绝对能正中目标,完毕。”
我抬起炮管,小心瞄准。我站得很稳。这番景象一定很奇怪:一个钢铁巨人站在海洋中,身后是一座城市。
我开火了。
经过改装的坦克炮一声巨响,125毫米炮弹应声出膛,瞬间击中目标:带钨刺的穿甲弹以千米每秒的速度击中敌人,将那个丑八怪的一侧肩膀硬生生打落。从怪物看不见的嘴巴传出了一声惨叫,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这个叫声都将成为这座城市里的孩子们的梦魇。怪物的伤口里没有流血,而是漏出了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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