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的弹子机时间
糖匪
1
他正正帽子,又提提背带裤,迈步出门,圆头皮鞋落在红砖地面,叮叮一声声响。这段路红砖铺砌,平坦笔直,每十米一丛翠绿小灌木,点缀橘红色路面,是轻松愉快的一段路。经过第一个灌木丛,他停下。灌木丛里常有金币,探身进去就可以轻松得到,运气好时,一次能捡到七八枚。叮咚叮咚金币接连跳出。那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他从不错过。
长乐双目紧闭,浑身僵硬,像只遭遇鹰袭的兔子。闹钟响过三次,他仍旧保持睡姿,不肯起来。睁开眼就是现实世界。可他不喜欢。他喜欢马里奥,所以才会梦见马里奥。在梦里他就是马里奥。鲜艳卡通的二维纸片人,靠跑跳就能赢得金币,一本正经经营人生。简单,欢乐,自带电子乐。有时他会觉得,比起玩马里奥,他可能更喜欢梦见马里奥。哪怕干躺着回味梦境也乐趣无穷。一旦真的拿起手柄,多少都会带上现实属性,马里奥跑跳步子再轻盈,也附带上手柄的重量。
身体渐渐酸疼,刻意保持一个姿势就会这样。可长乐还是不愿动弹,似乎世上正有一场假寐比赛,他是其中呼声最高的种子选手。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抵抗生活。他所抵抗的生活早已经不剩下什么:待在谁也不认识的城市,打一份刚好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零工,上班睡觉玩游戏,除此之外别无他事。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空荡荡只剩下生活基本需求和游戏机的生活,和这房间一样。
并不存在需要逃避的现实。长乐长出一口气。他应该感到满足。他翻了个身,打算在下一次闹钟响起时起床。真迟到就不妙了。眼下他还需要这份工作。
公元2019年8月4日21点34分,长乐做好起床上班的准备。他打算像往常那样睁开眼睛,鼓起勇气直面现实世界。他没有想到,这次迎接他的,除了苍白贫瘠的真实生活,还有拿撒勒人耶稣。
2
“你好。”拿撒勒人耶稣靠墙站着,看见长乐醒来,向他打招呼。
长乐连做三个深呼吸,再往那儿看。身穿白色亚麻长袍的身影仍在。他没能立刻认出来,只是隐隐觉得那个人身上带着荒漠的味道——他应该经常野营,那种没有冲锋衣和睡袋的野营。
“没打扰你吧。”拿撒勒人朝门口挪步。其实只是转动脚尖方向。
长乐这时已经认出他。尽管对西亚地区那段时期的历史不熟悉,但眼前这个形象被无数次描绘传播,遍及两千年人类文明史的每个角落。对现代人而言,不知道他,和不知道可口可乐一样难。
长乐打量起这个人。以前他只在画里见过——真人看起来很普通。
“画像这种形式总会有点失真。”拿撒勒人略带歉意地解释说,“加上每个画家都有自己风格。其实我个人更喜欢中世纪的那些肖像。”
他喋喋不休时更像普通的中年人。
“有事?”长乐问。
“你不奇怪?”
长乐摇头。醒来时身边突然出现陌生人,而且那个人是耶稣——这件事显然已经超纲。面对这种事,惊慌恐惧都是多余。“还好。不过抱歉我得出门了。对不起,赶时间。你要不——下次再来?”长乐一边说,一边梳洗准备上班。
“去——上班?”
想来这个人可以解决世上所有难题,也就不会有求于长乐。“我好像帮不上你什么忙。”长乐这么说道,背上包朝门口去。
拿撒勒人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拦,默默目送长乐离开。
站台最后五十米冲刺。
千钧一发,长乐冲进车厢。车门几乎同时合上。只要坐上这趟车,就不会迟到。长乐放下包瘫坐在空着的座位上。“真好,赶上了。”赞叹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地中海炎热干燥的气息,“你赶着上班,所以我想最好不要耽误你。我们可以在路上聊。”
“我不是在躲你。”
“我知道。我知道。”拿撒勒人说。
长乐四下环顾。同一节车厢里零散坐着十几个人,所有人都神情平静。除自己外,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古怪的中年人。倒是车窗玻璃上,结结实实落下了拿撒勒人的影子,映照在他该在的位置。
“好。你想说什么,神启?”
拿撒勒人笑了。他挠挠头,想了一会儿。“我们是坐到终点站吧?”
“对,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拿撒勒人的目光里忽然流露出复杂神色,悲戚与严厉交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转而回到他们的对话里。“从哪儿开头,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吧。”
按照拿撒勒人的自己说法,他并不是真正的上帝之子。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是那里的拿撒勒人,那里的木匠之子,在那里行神迹并且被钉上十字架。因此严格意义上,他是为那个世界所有的罪人的罪而死,又从死里复活。
“所以,你是那个世界的救世主?”
“是。”
“你在这儿行不了神迹?”
“——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来这干吗?”
“知道倒影吧。自亘古来,人类的全部神话传奇故事歌谣幻想梦魇谎言信念,那些口述的传唱的书写的篡改的,从你们的语言世界里诞生了我们,我们的世界是你们世界的倒影。”
一长串广告牌在地铁隧道滑过,明亮的水银光线,像一场迷路于地下的雨,穿透他的视网膜,不经停留。上面的信息,文字和图像过于光滑,无法留在大脑。拿撒勒人的话也是如此。长乐摘取他想要理解的部分——倒影,语言世界的拿撒勒人耶稣。仅这样就够了。
“你在听吗?”耶稣问他。
“恩,大部分。我们快到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
“哦,一次说完吧。”
拿撒勒人盯着长乐。长乐相信他已经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说完就走开吧。不要来烦我。
长乐希望拿撒勒人通情达理地离开。他坚持至今的冷淡,不会因为对方是异世界来客而动摇。现在简单轻松的生活,是他以几乎自毁的方式才换来的。他比这个世上任何人都珍惜他现在拥有的所剩无几的生活。
拿撒勒人若有所思,反复摩挲手上的钉痕。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对谁都这样。”
“这样?”
“嗯。”长乐满足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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