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幻梦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任青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20年11期
发表时间: 2020.11.
发布人 : ChinaSF

备注:



正文:

昨日幻梦

任青 文

元哲 图

  1

  “退出。”埃迪·沈脑子里整天想着这两个字。

  午休,从办公室里出来,他就像第一次来到这座令人颓丧的城市。阴云密布的天空势不可当地压下来,冒着尘烟的窄马路、呕吐物一样的车流、灰呛呛的楼壁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四野。在街角买热狗时,一个老人的手提箱散开,一堆墨渍染成的画片飞散在砖道上。他记得从哪里见过这一场景,但又想不起来了,小贩把食物递到他手里时,他感觉左眼皮疯狂地跳动起来。一小股神经细流带着刺痛从手心传导至脑子——秋天到了,他的症状变本加厉。

  “退出。”埃迪·沈想。他退出队列,低头闻了闻热狗,一股马粪的味道。两百年前,街上到处都是马粪,下大雨的时候,人们穿着表皮皴裂的高筒靴淌在齐踝深的粪水里。现在没有马了,但马粪的味道从未消散。埃迪·沈就着马粪,把芥末热狗咽了下去。

  下午,他按照表格里填好的日程,去采访大都会队的足球明星。训练还没结束,看门人让他在休息室外等候。过了一个多小时,几名球员懒散地走出大门,他们披着皮衣或围巾,身上散发出柠檬香波的清新味道。埃迪的明星迟迟没有出现,他只好坐回沙发里,又等了一个小时,并且读完了菲利普·迪克的半本小说。

  “人人都住在里面,却从未意识到它。”作者写道,“漆黑的铁牢房,就是他们的世界。”

  这等候区就像个铁牢房,埃迪·沈想,他已经意识到它了。他还意识到了更多的东西,因为第三个漫长的小时开始了。他本应对等待习以为常,上个月他采访电影导演,至少耗费了五个钟头的时间。但今天“退出”的想法强烈作祟,使得第三个小时格外漫长,漫长得足够他把人类分为两类,菲利普·迪克派和海明威派。但是,有个无底的巨洞出现了——在现实中,即使是海明威本人,最后也变成了菲利普·迪克。

  一声巨响,门慢慢缩回去,他的明星终于出来了。这位21岁的小伙子留着中世纪的短款发型,戴着墨绿色眼镜,脑瓜上扣着大耳机。在采访的全过程,明星都没有摘下耳机。埃迪·沈怀疑他能不能听清问题。

  “你对昨晚的比赛怎么看?尤其那张不必要的红牌?”埃迪·沈问。

  “我讨厌我爸爸,讨厌我的姓氏,”小伙子说,“所以我从不把姓氏印在球衫上。”

  埃迪·沈咕哝了一句,把本子上的问题划掉。

  “我想球迷们已经熟知这一点,”埃迪·沈说,“那么,你现在是射手王了,想过在球衫上印点儿别的东西吗?”

  “先生,你是足球记者吗?”明星说,“我没见过你。”

  “不,我是周报的专栏记者。”

  “哪份周报?”

  “这里只有一份周报。”

  “在布拉格,我们有六份。”小伙子露出笑容,他的门牙旁边缺少一颗牙齿,“老头们捧着体育版,围坐在赫拉巴尔的金虎酒吧,大家一起喊——加油斯拉维亚!”

  “加油斯拉维亚!”埃迪·沈热情地说,然后与球星击掌。采访变得顺利了,他在二十分钟内便完成了工作。临走时,埃迪·沈留下一张夜店招待卡。回停车场的路上,埃迪看到了球队的领队。那个白头发老头冲自己挥舞着拳头。

  “离我的小伙子远一点儿!”老头喊。

  埃迪·沈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车里。“退出!”他说。汽车没有反应。王牌记者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豪猪!”他说出了正确的密码。窗户的帘幕升上去,汽车发动了。但是“退出”两个字依然在埃迪·沈的脑袋里盘旋。

  这次他要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

  2

  “辞职报告的八种写法。”

  埃迪·沈手上有一套1999版的写作工具书,压在办公室的柜底,柜子里的点心生了虫,两条肉虫在书脊侧面做了茧,茧早就空空如也,蛾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虫子的茧竟不会腐烂。埃迪·沈粗暴地把书皮扯掉,连同虫茧一起扔进垃圾篓,然后捧着光屁股的大部头书,在八种写法里挑选适合自己的报告。他很快就失望了,这些文章刻板得像空间站的太阳能阵列,直接把报告拉低到中学生水准。他闭上眼睛,在歌唱般的耳鸣声里,倒是想起了几个可堪一用的例子。

  例一:罗杰·沃特斯1985年离开平克弗洛伊德乐队,只给大伙留下两个不能印出来的单词,就像在六十年代离开理工学院建筑系时一样。

  真带劲儿,埃迪·沈想。你也可以这样做,而且给他X的印在报纸上。

  例二……

  咚咚,门响了。总编吉田小姐没得到许可便走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快出去!”她说,“有产品试用,大赞助商介绍的。”

  “我不做了。”埃迪·沈说。

  吉田小姐瞪了他一眼,“那你本周打算写什么?”

  “写吃屎,”记者说,“吃狗屎。”

  “快吃吧,”吉田没好气地说,“吃完去见上帝。”

  埃迪·沈叹了口气,几口把脑子里的屎吃完,起身去接待室见上帝。他的上帝正在小沙发上坐着,是个穿灰色西装的方脸中年人。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半圆形的白色头罩,像截面圆润的蛋壳。

  “香先生。”方脸人说。他的发音不太准确。

  “虚拟现实吗?”埃迪·沈指指桌上的东西。

  “不,虚拟现实是虚拟的,虚拟就是骗人的,”方脸说,“我们可不骗人。”

  “那到底是什么?”

  “达姆狗体验机。体验你梦想实现的滋味。”

  埃迪·沈今天第一次露出会心的笑容。“快拿回去。”他说,“时间不早了,祝你晚上快乐。”

  “等等。你的梦想是什么呢,记者先生?”方脸小心地避开了难缠字的发音。

  “我的梦想是不用每天等人三个小时。”

  “可我今天下午等了你三个小时。”

  埃迪·沈看着方脸人的方脸,叹了口气。

  “好吧,介绍一下你的产品吧。呃,狗姆……”

  “达姆狗体验机。”方脸说,“这个词在宿务语中是‘梦想’的意思。”

  “宿务?是日本的一个……”

  “不,是菲律宾。”方脸说,然后看着埃迪·沈拉长的鼻子,“抱歉打断你,先生。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你说。”

  “这款机器能让你体验梦想实现的滋味。不管你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梦想是什么?电影明星?变性?当个战争狂人?对它来说,全都没有问题。”

  “就这个?我随便找个虚拟现实团队,定制出的东西更棒。”

  “这不一样,先生。虚拟现实与达姆狗相比,就像黑白漫画之于全息投影。这是直接作用于你脑子里的,一个活着的梦幻。关键是,先生,当你询问人们有什么梦想时,他们想一想,就会很快告诉你一个答案。可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人们被社会和自我压抑着,根本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就像一个人认为自己想当作家,可更根本的诉求是想要成名。一个人想要发财,其实是为了让某一个特定的女人为他倾慕。这不怪他们口是心非,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清楚自己欲望的核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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