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
吴岩
忧郁漫长的火星夏季开始的时候,在利库得荒原小小的水晶谷里,翡翠色的野花还没有完全凋谢。春日里,那席卷了整个西半球的干燥风暴,如今已销声匿迹。从两极吹来的和煦的微风,已经带上了浓厚的潮气。相思河的水位越涨越高,发着柠檬色荧光的火星水母,在寂静的溪水中荡漾。
林清爽第一次来到水晶谷的时候,还不那么喜欢这个地方。那时候她才5个火星岁。由于火星的一年等于地球上的两年,这样,她的大小已经相当于地球上整整10岁的姑娘。和火星女孩的结实活泼相比,细高个子的林清爽长得清丽白净出要发扬民主,团结全党和全国人民,发展我们的事业。依,纤巧笔直的鼻梁,配着两只永远雾气蒙蒙的忧郁眼睛,只有那一头披肩的长发,还透露出些许孩童的个性。
清爽的童年一直没有离开过父母。在得知自己的爸爸妈妈将要到地球以外度过两年“外星假期”的时候,她曾极力要求一同前往。就这样,他们远涉星空,来到奥林匹斯东侧的火星空气监测站。一呆就是一个火星年。就在她的父母即将完成对火星大气的考察任务,准备返回地球故乡的头一个星期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继承并发展了笛卡尔物理,高耸入云的金属观测塔突然发生了坍塌,正在塔的半腰中工作的清爽的父亲和母亲,和高塔一起陡然地摔向奥林匹斯深谷。惊呆了的清爽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好半天都无法动弹。后来,她奔出重重的金属门,循着塌落方向爬到谷底,终于在一片残骸中找到了双亲。可惜一切都已为时太晚。她的父亲没来得及对她讲什么,就匆匆辞世,而她的母亲则困难地给了些关于怎样联系亲友和怎样回到地球的嘱托。但林清爽手忙脚乱地哭着、叫着,什么也没有听到。小小的心灵受到了重创。在随后的一个火星年里,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生活在高塔倒塌的地方,想像着父母奇迹般地复活,带着她回到遥远的故乡。
是舅舅带着他的女儿米露霞和另一个叫洛桑巴拉的男孩子来接林清爽的。露霞和清爽同岁,但她长得结实而粗壮。她是火星上那种典型的漂亮姑娘,有很厚的嘴唇和很粗的眉毛,还有好看的分成两半的下巴。
“水晶谷会比奥林匹斯山好得多。喂,你听我的。真的会好很多。”露霞一本正经地告诉表妹,“你可以有许多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念书,那会比整天呆在奥林匹斯有意思得多。你知道,就在水晶谷外,在欧门德斯山脊的后面,还有一片神秘的火箭林呢!”
“那又怎么样?”林清爽对问话显得毫无兴致。
“你说火箭林?你用这样的口气谈火箭林?巴拉,她真的无可救药了。”
叫巴拉的男孩子于是慢慢地讲起了火箭林的故事。那是1000年以前,人类的祖先从地球上来到火星时发射的许许多多火箭遗骸的故事。这些残存的古董曾经散布在火星的世界各地。后来,突然在一个早晨,当人们打开窗帘的时候……
露霞抢着说道:“人们惊奇地发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在即将升起的太阳面前,一片金属的丛林冒出了地面。一夜之间,所有分布在火星上的飞船的碎片全部被集中到了这里,它们并排站立着,用闪光的外壳,反射着红色黎明。”
“是这样,”巴拉接过话茬,“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情。人们只是猜测,也许,是某个奇怪的老人干的?他只是大老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地球旅行了,于是就做起了这样的古怪事情?也许……”
很多年以后,林清爽还记得这次谈话,记得当时巴拉和露霞的表情。他们是绝好的一对儿,配合得那么默契。巴拉的沉静、露霞的火爆,还有,他们对所讲的东西的那种深信、痴迷和虔诚,所有这些,都让清爽觉得,这是她完全可以信赖的人。而在内心的深处,她也感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情感纠葛的先声。
她告别了奥林匹斯,跟着舅舅和露霞翻过悬崖,来到水晶谷。舅妈是一个相当娴静的女人,她对清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而露霞和巴拉,更是像两个卫士,死死地捍卫在清爽的两旁。他们共同去上学,共同去爬高高的帕蒂特峰。在寒冷的山顶,他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靠着各自的体热温暖对方。三个人的友谊像三滴晶亮的水一样,在火星的阳光下发着纯净的光。露霞是个正直豪爽的姑娘,她常常无法忍受等待,这使得她和清爽之间总是发生摩擦。她的决断常常给林清爽深刻的印象。露霞的理想,是让火星地下所有的冬眠生物,都愉快地重返地面。这样,她就可以建立起自己的火星动物管理站。和露霞的马虎率直相比,林清爽显得聪慧细致,幻想丰富。她常常对某些事情思虑过多,还总是让自己沉浸在回到地球故乡的幻想之中。
洛桑巴拉是那种与世无争的男孩子,天生一副大哥哥的样子。他不像两个女孩那样富于主见,常常是露霞和清爽命令的执行者。当然,他总是将工作执行得超乎预料的好。巴拉有一种奇怪的职业梦想:当个雕塑家。“你能当雕塑家?那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油画大师了!”露霞经常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讲。每到这时,清爽总是觉得,巴拉和露霞的谈话中包含着某种超过友谊的东西。那是些什么呢?为什么这样的语气总是让自己心情抑郁呢?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找出了答案。那时她已经七个半火星岁了。她已经在学校的信息库中读过了所有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她知道自己也染上了青梅竹马的情感“疾病”。但是,那个她倾注了许多细腻关怀的对象却仿佛一直置于露霞的金属光环之下。只有过一两次,当她和巴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到在巴拉心里,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但是,这个空间很快就被事实彻底地粉碎了。那是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书包遗失在学校门口的那只旧火箭船里。这火箭船是多年以前从火箭林中搬来的纪念品。孩子们曾在其中有过很多秘密的约会。他们知道其中许多他人无法知道的暗门和通道。
在第一个货舱,没有她的书包。
第二个货舱里也没有。但她找到了另外两个书包。
第三个舱显得崎岖狭窄,可能是当时的过渡舱。她折过这个难走的部分,来到第四个可能是被充当贮藏室的小舱房。漆黑中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睁大眼睛,借着被舷窗切成豆腐块似的几束柱状的阳光,她看见,露霞的嘴唇正在轻轻地凑近巴拉……
一周后狂欢节的那个夜晚,洛桑巴拉和露霞都没有回来。清爽一个人在家里收拾行装。她已然作出了决定,要回到地球家乡。
推开房间厚重的金属房门,她来到潮湿的小道。节日焰火的余辉在天空中形成的久不散去的淡黄云雾,遮挡了繁星。礼花炸弹的焦糊味道,浓密地渗透在火星的大气中。
她真的买下了一张回地球的飞船票,把它认真地收好。然后,她朝黑夜里一片苍茫的公墓园走去,决定最后一次凭吊自己的父母。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墓群,由于黑,她无法看清碑上文字,只得凭借感觉,一点一点用手摸索。笃地,她的手缩了回来,因为,她分明触摸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发热的身体。她差一点惊叫了出来。
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她。
“天哪,巴拉,是你?你在这儿干嘛?”林清爽大吃一惊。
“我一直在等你,想和你谈谈。”巴拉放开她的身体,但仍然拉着她的手。
“你,你不是和露霞去看焰火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清爽,我已经想了好久了,我觉得不能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是你和露霞的事吗?我都看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反正我就要回地球去了。”
“不,清爽。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那天的事情,其实都是意外……”
“意外?”
“对。我根本没有想吻她。你知道,这些年里,我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你!比喜欢露霞还喜欢你!”
“我不听!”
“你要听。听吧!听我说,清爽。听我告诉你为什么。”巴拉急急地解释,“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一直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可以放弃家乡。我们洛桑巴拉家族属于火星最先期的移民,1000年来,我们的家族在火星上已经享有极高的声誉。我虽然讨厌这个家族的名号,但却无法不受制于家族的规章,不过,”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已经想通了,为了你,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我今天在这儿就是为了等待你告诉你这一切。我已经到了自己闯事业的时候了。为了你,我可以到任何地方,你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我会很快把实话告诉露霞。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她会理解我的心情。和她比起来,你才是真的需要我照顾的人。”
多少年的往事,又在清爽的心头重新浮现。她知道如果没有巴拉,她一定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火星飞往地球了。但即使到了那里,她也还是会永远永远怀念着巴拉。
“巴拉,我很感激你。但我也知道,没有你显赫的家族名声,在地球上你将一事无成,你会寸步难行。不必了。为了爱情的牺牲是每个人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留在火星上。我会跟定你,到北极的土地,到南极的荒原,到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能力,会找到灵感,然后塑造出让全世界叹为观止的超级伟大的艺术品。”
他们在黑漆漆的火箭林中站立了很久很久。名叫浮波斯和德莫斯的两个火星月亮,在他们的上方一前一后地升起。遥远的地球,像一颗蓝色的水晶,在红色的火星夜空中闪闪发亮。
在他们不远的身后,因为不放心林清爽一个人而特地被舅妈派来看望的露霞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不知道怎么地,平时火爆的露霞,这一次居然没有从树林中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转回身,慢慢地蹭出公墓园,走出峡谷,翻过山岗。当她到达宇航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卖票的叔叔睡意矇眬地盯住她问:“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露霞擦了擦眼角,“我会哭吗?”
“谁知道。狂欢节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刚刚你的表妹来买票,她的眼睛也这么泪蒙蒙的。”
“是吗?”
“我不骗你。你们要同去地球旅行?”
露霞摇了摇头说:“不,清爽会来退票的。她已经决定永远留在火星上了。”
“那你又干嘛走呢?”
她没有回答,静静地走出灯光,返回夜色。在相思河面,柠檬黄色的水母已经升到了半空。它们曲曲弯弯地连成一线,远远望去,就像是地球上灿烂夺目的绚丽极光。
林清爽与巴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结了婚。他们完全沉浸在相爱的欢乐中,希望有一个仅仅属于自己的天地。这样,他们急急地告别了露霞的父母,赶上火星一号环球列车,用了将近35小时来到新的住址——南极圈内澳大利亚峡谷中的西澳尔村。
清爽不太喜欢西澳尔村的房子。这房子坐落在米洛环型山靠近南极的那个缺口上。正常日子的早晨,阳光从缺口的缝隙处笃地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可一俟下午,3点不到,这阳光又会在缺口的另一面陡地消失,收回它的热量。于是,一种新的怅怅然的忧伤就会出现在林清爽的脑子里。她又开始想奥林匹斯、想水晶谷、想正在飞往蓝色地球的露霞。
巴拉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显得过分仓促。为了迅速地离开水晶谷,他暂时放弃了自己的理想的艺术工作。在南极的火星生命考察站当了一名小小的生命探测员。可笑的是,这工作正是露霞曾经朝思暮想的。工作让他整天忙忙碌碌。他从最新的科学杂志上找到了科学家们关于南极生命的最新推测,然后,按照推测的地点,在极地的干冰中打出深深的探测井。这项计划最初很难得到西澳尔村管理机构的批准。但是终于他还是说服了他们,将自己的项目开工上马。但是那厚厚的、整日被轻烟绦绕着的二氧化碳干冰层,却不是轻易可以屈服的。他在冰层最薄的地方下了手。又足足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打出洞来。事实很快证明,第一个洞穴毫无收获,整个地报废了。第二个洞穴又没有任何进展。5个月之后,化石海岸的冰面已经让他打得千疮百孔,一切还是毫无结果。他的信念和毅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11月的一个傍晚,当他正在为第16个井洞奋战时,干冰与钻头之间的摩擦引爆了冰下不知什么物质。轰隆一声巨响,所有的人都被震得飞上了大。巴拉的一只耳朵和一条胳膊受了重伤。
24个月过后,巴拉的意志处于严重的衰退之中。冰层下的搜寻毫无结果,但科学家们则越来越相信他们对南极海岸的分析是没有错误的。这使巴拉个性中对自己能力的怀疑越发加剧。火星实行与地球上不同的方针。任何一个中学毕业生都要在工作数年之后,用自己的实践成绩,获得一份进人火星红沙湾大学深造的通知书。从目前的状态看来,巴拉的通知书是难于得到了。对短时期转入自己喜好的艺术领域的憧憬,也显得没有现实基础。他就这么苦恼着。回到家里,林清爽又时常显得任性。她做不好饭,更不会安慰丈夫。她的脾气本来就显得神经质,结婚之前的那种小心谨慎现在全部丢失了。她给自己找到的业余职业是当个作家,可她根本没有写出什么作品,更不知道创作的艰辛。少年时代就已经具有的那种自视过高的毛病,使得她觉得,生活像是专门与自己作对似的。这样,她的全部烦恼就转移到巴拉的身上。
有一天,她无意中得到一个发现:通过他们的家用电脑网络,巴拉一直在与露霞通信!而这事情巴拉从没有告诉过自己。在那些往返于地球航班飞船和火星之间的电子邮件中,露霞用一种特别欢快的语气谈论到她在封闭的金属世界中的种种见闻。她对越来越接近地球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淡蓝色的星球——宇宙中最美的景象正呈现在我的前面。我已经等不急了。我已经在这封闭的飞船中念了近两年大学,终于觉得‘某些人’的看法是正确的,只有地球才是人类的古老家园,才是宇宙文化的根基。巴拉,你真的应该坐下一班飞船到这里来。火星太渺小了。火星的文化和地球上的文化相比,简直是沙尘和瀚海的比较。过去还想把自己永远固守在火星上,这有多愚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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