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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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布赖恩·奥尔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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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温室

布赖恩·奥尔迪斯

  第一章

  濒死的植物凋残萎蔫,

  枯萎的植物重又繁衍生息,

  一种生命消亡,其他生命就获得生机。

  犹如大海中渣滓泛起,

  时起时伏,终又沉入海底。

  --摘自亚力山大·波普:《人之歌》

  有些东西的生长规律无法抗拒,它不断滋长蔓延,其生命活力令人不可思议。

  温度、阳光、水分,所有这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始终如此……但是,这一切由来已多久,谁也说不清。造成现在这样的状况有多久了,以及怎么造成的等等这类大问题,没人关心,谁也不会去想这类问题。这一问题对于人的发育壮大,对于植物生长都是至关重要的。丛林温室就能解决这一问题。

  一天,阳光明媚。一些孩子都跑到外面来玩。

  他们担心会碰上伤害人的东西,相互轻声细语地招呼着,踏着大树枝走去。突然,一种长颈浆果长得特快,在大树枝一侧伸出,深红色黏糊糊的浆果若隐若现。看来是要结果了,不会伤害这些孩子。孩子们排成长队迅速从它旁边擦过。不久,他们便躺成一排睡着了。就在这时候,在他们身边冒出一块块藻苔。孩子一向它靠近,它便开始挪动。

  “弄掉它。”托埃就这么说了一声。她十岁了,度过了十次无花果树开花季节,是这里的孩子王。所有孩子包括格伦都听她的。

  孩子和大人一样,随身都带着小棍子。他们一起抽出小棍子捣动藻苔,使劲打,把毒汁都挤出来了。孩子们高兴极了。

  克莱特只有五岁,是这一伙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正高兴时却向前摔了一跤,两手扑到毒汁中。她痛得大叫一声,不料身子卷了过去。所有孩子都惊叫起来,但都不敢贸然踩进藻苔去救克莱特。

  小克莱特哭着挣扎时,手指卡在粗糙的树皮上,接着就从大树枝上滚了下去。

  孩子们看着克莱特从一层层的树枝上跌下去,摔到一片伸长开的大树枝上。她抓住一片树叶,躺在颤动着的树叶上直打哆嗦。

  她祈望着同伴来救自己,却怕得不敢做声。

  “去叫莉莉·约来。”托埃对格伦说道。格伦拔腿顺着那大树枝往回跑去叫莉莉·约。一只虎头蜂猝然发出凶狠的嗡嗡声从天而降,向他袭来。他用手把它挡掉,不停地往回跑。他是个少有的男孩子,才九岁,但却异常勇敢,动作非常敏捷,又很自信。他很快就跑到了女头人的小屋。

  在这大树枝下悬吊着18颗可以住人的大坚果。所有这些坚果都被挖空,用由亚仙人植物提炼出的黏胶浇注成小屋,每人住一间。这一伙18个人都在这里:1个女头人,5个女人,1个男人和11个还活着的小孩。

  莉莉·约听见格伦的喊声,便走出坚果小屋,顺着一根绳索爬上去,站在大树枝上。

  “克莱特跌下去了!”格伦喊道。

  莉莉·约用棍子使劲敲打树枝,同时就跑到格伦前头去了。

  她敲打树枝的暗号召来了六个成年人:弗萝、达菲、海伊、艾雯、朱莉五个女人和男人哈里斯。他们急忙从坚果小屋里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武器准备投入战斗。

  莉莉·约边跑边吹着断断续续急促的口哨。

  一颗哑蓟果原先隐蔽在附近的树叶下,这时立即钻了出来,飞到莉莉·约的肩上。它不停地转动,绒针撒开像一把绒毛伞。它就靠撒开的绒针控制方向。它飞行的动作和莉莉·约的手势配合默契。

  孩子和大人都站在莉莉·约身旁,看着克莱特躺在树叶上。

  “克莱特,躺着不要动!”莉莉·约喊道,“我就来。”尽管克莱特非常痛苦,又很害怕,但她还是很听莉莉·约的话,祈求她给自己带来希望。

  莉莉·约坐到哑蓟果钓状的底座上,轻轻地吹着口哨。在这一伙人中只有莉莉·约才能完全指挥哑蓟果。哑蓟果是蓟树果,能听懂人吹的口哨,半通人性,但不会说话。绒针的头尖上有形状古怪的籽。只要轻轻的飒飒声就能通过这些籽传进耳朵,它就能听到吹来的风声。人们经过多年实践就能开发它的耳力,像莉莉·约一样训练它接受指令,让它做些人们想做的事。

  哑蓟果送莉莉·约下去营救处于绝望之中的克莱特。克莱特躺着,看到莉莉·约和哑蓟果来了,心里充满希望。她两眼轻轻抬起往上看,但却没注意到身边从树叶上伸出了许多绿齿。

  “克莱特,快起来!”

  克莱特还来得及爬着跑起来,因为这一捕食的怪物毕竟是植物,动作没有人来得快。可就在这时候,绿齿咬住了克莱特的腰。

  隐蔽在树叶下的食肉怪发觉有食物可捕,便准备出击。食肉怪是一个带角的,类似大盒子的东西,有一对方爪,关节会动,还有许多长长尖齿。它的一头伸出一个茎,很像颈脖子,比一个人还粗,很厚实,很壮。它向上伸出,并弯过来把克莱特送进嘴里。

  它的嘴巴和其他植物一起藏在森林中看不到的地底下,在漆黑的泥土中。

  莉莉·约吹起哨,下令哑蓟果回去,要救克莱特是无可奈何了。事情只能这样。

  人们散开了,一伙人站在一起必定会招来祸害。森林中无数会伤害人的东西都是祸端。况且,他们亲眼看到像克莱特这样的死去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莉莉·约这一伙人原先有七个下属女人和两个男人。但却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摔到了绿草地上。她们八个女人生了22个孩子,其中五个是男孩子。孩子死了很多。连同克莱特在内已有过半数孩子落入绿草地中。莉莉·约感到死了这么多人,真是令人震惊。她作为一个头儿,为此引咎自责。住在树枝上凶多吉少。这类事情已司空见惯,但好在还可以防备。现在活着的只有三个男孩子:格伦、鲍斯和维吉。莉莉·约至今常为此责怪自己。这三个男孩子中最使她烦恼的是格伦。这毛头生来就多惹祸。

  莉莉·约顺着树枝朝有阳光的方向往回走。哑蓟果按森林中气流给它发来的无声指令随风飘荡,聚精会神地听着它成果儿的地方会不会命令做些什么事。这一带森林密布,没有丝毫空隙。哑蓟果就在这一密林中穿梭飘来飘去,伺机降下来,还其植物面目,静静地待下去。

  莉莉·约走到了一个坚果小屋上头,顺着树蔓下到小屋里去。

  这里是克莱特住处。莉莉·约是女头人,几乎无法进去,因为门太小。人们尽量把门做得窄小,以防不速之客。随着人慢慢长大,才把门逐步拓宽。

  克莱特的小屋里摆设得井井有条。小床是利用坚果内鬃软纤维做成的。在这一片永恒的森林中夜幕降临时,克莱特就睡在这张床上。现在,在这张床上只剩下这个五岁女孩的俑像。莉莉·约捧起它,装进了腰带。

  克莱特小屋悬挂在扒开一节的树皮上。莉莉·约爬上了树蔓,拿出一把刀割小屋和树皮黏结的地方。就割一下,黏胶脱落了。小屋悬吊着,还没晃荡两下就掉了下去。

  克莱特的小屋落到大树叶上。树叶骤然旋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来争夺吞食这一庞大的美味佳肴。

  莉莉·约爬回到枝干上,停下来舒展舒展,吸一口气。她已感到呼吸稍有不畅。她经常去狩猎,孩子生得过多,还频繁参与战斗。她很少体察自己。这次她低下头来看了一下自己袒露的乳房,发现乳房已不如当初把哈里斯带到身边时那么丰满,已开始往下垂,不那么健美了。

  她凭直觉感到自己青春已消逝,并将归天了。

  大伙儿都站在幽谷旁等她,她向他们跑去。从外表看,她活力充沛如初,但心脏已大为衰弱。这幽谷是树枝和树干盘绕交错而成,像个朝天敞开的穴坑。谷内流水潺潺。

  大伙儿望着白义虎排成长队爬上树枝,其中有一只白义虎一再向人们招呼致意。人们也挥手回敬。白义虎已经和人结成盟友。

  在这茂密的绿林中只有五种动物:虎头蜂、树蜂、青蚁和白义虎,都是群居昆虫,不可征服的庞然大物。剩下的便是人。人不像昆虫那么组织严密,他们势单力薄,易遭伤害,好在尚未灭绝。在这个植物征服一切的生存环境中人是最缺乏抗御能力的动物。

  莉莉·约向大伙儿走去,两眼望着一连串白义虎不断爬行,直到全部爬进树林。白义虎能在这一大森林中任何地带都能生存,无论是在圣顶还是地面上都无所畏惧。只要有可能生存的地方,白义虎和虎头蜂都能生存下去。白义虎是最先来这一地带定居,最后消亡的昆虫。

  莉莉·约两眼往下望去,向大伙儿喊话。

  大伙儿一齐抬起头。她掏出了克莱特的俑像,举过头顶让大伙儿都能看到。

  “克莱特掉到草地上了,”她说道,“按传统风俗,要把俑像送到圣顶去。我和弗萝马上出发,跟白义虎一起走。达菲、海伊、艾雯和朱莉,你们要看好哈里斯和孩子们,等我和弗萝回来。”

  女人们面容阴沉,点了点头。她们挨个过来抚摩克莱特的像。

  俑像是个木雕的女人。当一个孩子生下来时,生父就举行一个仪式,给他雕一个俑像,雕出来像个玩具娃娃,是个图腾俑。因为在这森林中,一个人要落到草地上,就不大可能捡回尸骨去埋葬。于是便留下俑像葬到圣顶上去。

  正当大家去抚摩俑像时,格伦却贸然从人群中溜走。他和托埃差不多大,和托埃一样好动、强壮。他有足够体力奔跑、爬高,还会游泳。更糟糕的是,他经常自行其事。维吉喊他,他却置若罔闻,急匆匆地跑进幽谷,潜入水池中。

  在水下,他张开双眼看到一片清澈明净。

  有一二片像苜蓿叶之类的绿色东西向他靠拢,要缠住他的腿。

  他双手轻轻一挥,顿时潜下去躲过了它。接着他却碰上了鳄皮藻,好在它还没发现有人来。

  鳄皮藻原是一种半寄生的水生植物。它长在水洞里,靠下部伸出锯齿状的吸管吸吮树汁维持生命。但它的上部是毛粗粗带舌头的圆筒,也会吃东西。它全身伸展,团团缠住格伦的左手臂。纤维状的全身霎时缩拢。

  格伦对它早有准备,拔出一把刀一斩,把它截成两段,剩下半截无力地拍打着他。他趁势遁迹游过去。

  达菲是个技艺高超的女猎手。格伦还没露出水面,她就出现在他身边,满脸怒气,像鱼那样从牙缝中吐出银白的泡沫。她手持一把刀来保护格伦。

  格伦露出水面爬上岸,轻蔑地对达菲露齿笑了笑。她坐到他身边,可他对这一点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态。

  “谁都不准单独去游泳或爬高。”达菲对他讲大家都明白的规矩,“格伦,你不怕死?你这个木脑袋!”

  其他几个女人也都很气,但是没人敢去碰格伦一下,因为格伦是男孩子。男人是神圣的,不许女人随意乱碰。男人有雕刻俑像、生孩子的魔力。只要长大成人了就会具有这种魔力,而格伦即将成人了。

  “我格伦是男孩!”他拍着胸脯对她们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看着哈里斯,想得到他的赞许,但哈里斯把脸转开。尽管这个孩子表现出比哈里斯等所有男人都更英勇,但哈里斯并不情愿看到他能具备男人的魔力。

  格伦的傲气受到挫伤,他便跳起来,挥动着依然缠在他左手臂上的鳄皮藻,对女人夸大其辞地自我吹嘘一番,表现出他对她们丝毫不感兴趣。

  “你还是个男孩子。”托埃轻轻地反劝他一句。她比格伦大一岁。他不吭声了。大家都明白他终会有一天将成为一个与众格格不入的人。

  莉莉·约皱着眉头说道:“孩子们长大了都不听话。我和弗萝去圣顶把克莱特的俑像埋了后,我们回来就散伙。是到了分手的时候了。各自照顾好自己。”

  她向大家施礼后便和弗萝一道转身离去。这一群温顺的人看着自己的头人走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群体的人该各奔东西了,但谁也不愿意去想它。他们都感到在一起生活是多么幸福和安全,但这种安居乐业的日子即将过去,而且一去不复返了。孩子们将要度过一段孤独、艰难的日子,自谋生计,而后,再组成另一伙群体。成年人即将步入老年,历经磨难后死去,进入未知的境地。

  第二章

  莉莉·约和弗萝轻易地爬上了粗壮的树枝。

  对她们来说爬这样树枝就像爬层层均匀堆砌的岩石一样。她们时时看到几种有害植物,如鲨针、堇堇草皮等,但这些都是小玩意儿,很容易地把它踩死。人的天敌也是白义虎的天敌。排成长队的白义虎一路上已经制服了这些害人东西。莉莉·约和弗萝紧跟白义虎往前爬,乐意与它为伴。

  她们爬了很长很长时间。有一次她们在一个没有树叶的树枝上,捡到两只刺芒果,趁还新鲜就把它剥开,吃它的油质汁。她们一路往上爬,还不时看到一两群住在别的树林中的人,有的还腼腆地打个招呼,有的就干脆不打招呼。最后她们爬到了一般人无法爬到的高处。

  人们住在这一森林中比较安全的中间层,可以避免遭遇到圣顶和地面上可能带来的危险。现在临近圣顶了,正面对着新灾难的威胁。

  她们歇了一阵后,莉莉·约走到弗萝跟前对她说:“现在走吧,快到圣顶了。”

  一阵骚乱声使这两个女人默然不敢做声。她们紧挨着树枝作掩护往上看。在她们头顶树叶哗哗作响,似乎死神即将降临。

  一株卷须蔓草狂暴地敲打着树皮,向一队白义虎袭击而来。这种蔓草的根和茎既是舌头又是鞭子。它急匆匆地沿着枝干伸过来,向白义虎吐出黏糊糊的舌头。

  这种怪异的植物很有伸缩性,又很凶狠,白义虎面对它也难以防范。所有的白义虎都各自散开,但依然顽强地往上爬。兴许这些白义虎各自都很自信而没被吃掉。

  这种植物对人来说威胁不大,至少在树枝上是如此。但是,要在树干上与它遭遇,它就可能把人撵走,让你毫无办法,而落到绿草地上去。

  “我们要爬到另一个树枝上去。”莉莉·约说道。

  她和弗萝顺着树枝火速跑去,霎时她们看到一朵鲜艳的寄生花球,这预示她们再往上爬便是色彩斑斓的世界。但一看到树蜂在花球四周嗡嗡作响,她们赶忙跳了过去。

  就在树枝上一个很不显眼的洞里埋伏着一只更凶狠的害虫。

  当弗萝和莉莉·约靠近时,一只虎头蜂猛地向她们袭来。这是最大的一只虎头蜂,令人恐惧。它极为机智,又具有进攻的手段,而且还异常狠毒。它进攻起来非常凶狠,两眼张得贼大,大颚张开,透明的双翼不断地拍打着。头毛蓬松还带有两个盔片。在它细小的腰部后面是肥大的尾部。圆鼓鼓的,一圈一圈黑黄相间,还不断摆动。尾巴上的毒针就藏在里面。

  它向两个人之间俯冲过来,想用飞翼拍打她们。就在它加速飞过来时,她们趴了下去。虎头蜂怒气大发,再次回过头来向她们袭击,就在这时撞到了树枝上,金黄色的毒针伸进伸出。

  “我来捉!”弗萝说道。她的一个女儿就是被虎头蜂叮死的。

  这时虎头蜂飞得很低,迅急向弗萝冲过来。她侧身捉到了它并揪住它蓬松的头毛,使劲晃了一下,虎头蜂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弗萝马上抽出一把木剑,奋力砍下,把虎头蜂的带壳的细小腰部斩断。

  虎头蜂分成两截坠下去了。两个女人便继续往前跑去。

  现在她们爬上的这根树枝是根主枝,长得并不细嫩,延伸得很长,并和另一个树枝连接。这棵树已很古老了,是这个小森林中仍然还活着,长得最高、非常茂盛的一棵树,有数不清的树干。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一二十万年以前,按这里的土壤、气候及其他生长条件,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随着温度不断上升,树木大量繁殖,相互竞争空间。榕树在高温下长势越加繁茂,利用它的树须会在地上自我生根的复杂机理,在这块大陆上渐渐地占了优势。外界环境日趋恶化,但这种树逐渐适应了生存条件,不断繁衍。每一棵榕树都无止境地向外延伸,时而返回延伸,单枝变复枝,复枝变多枝,它越长越高,越盘越宽。一有其他的树在其周围繁殖,它就尽力保护主根不受排挤。枝权坠地变枝干,枝干长高长新杈,直至形成榕树林。其他树种无法与它抗衡竞争。这些榕树盘亘交错,占据了这一片森林,绿叶常青,永不衰落。

  在这些人生活的这一片陆地上眼下只有一棵榕树。森林毕竟是森林,但这棵榕树却成为这一片森林之王。它盘踞着所有的荒野、穴丘和沼泽地。它构筑起这一片大陆的台架。除了面临大河或在海边会受到海藻围困外,榕树在任何地带都照常生长。

  即使生命终极时代,万物疾终,黑暗降临,榕树依然久盛不衰。

  两个女人正缓慢地往上爬,留心防备可怕的虎头蜂再次朝她们直闯过来。这儿四处五彩缤纷,阳光直接照射在树上,有的穿过树叶形成七色光柱,有的随树叶微动不断闪烁。葛类、草类植物竞相开花。哑蓟果在这一片丛林中凄楚地穿梭而过。她们越往上爬,吸到的空气越新鲜。天蓝色和深红色、黄色和紫色交相辉映。整个大自然显得绚丽多彩,诱人陷入迷惘。

  从橡树上流出猩红的胶液滴到树干上。鲨针虽是植物,却昂起一头或从胶液下穿过,或围着胶液飞扑,但也有被胶液粘住而死去。莉莉·约和弗萝为避免碰上鲨针便从旁边绕过去。

  一路上经常看到莠草,她们边砍边继续往前跑去。

  这时出现许多怪诞的植物,有的像鸟,有的像蝴蝶,还有的像是伸出鞭或手,在空中飞舞。

  “看!”弗萝指着头顶上悄悄说道。

  树皮裂开,但几乎是肉眼看不见,只是有一小块挪动了一丁点。弗萝拿着木棍伸直手,小心挪动着身子,让棍子对准裂口,而后使劲地捅了一下。

  树皮裂开很大,显出一个苍白如死人的缺口。一只白脖子鸟巧妙地藏在缺口中,这下越加往里钻进去。弗萝迅即猛力捅了一下,使劲让手中的棍子往里推。缺口紧闭,她便使尽全身力气拼命往下拉,莉莉·约也来帮她稳住。这时白脖子鸟出于惊慌急忙将身子藏进树洞。

  白脖子鸟惊慌地伸出脖子飞上天空。一下子却被一只鹞鹰轻易地捕获了。

  莉莉·约和弗萝便继续往上爬去。

  圣顶却是另有一番境地。这里是植物王国,万紫千红,壮丽辉煌。

  要是说这一带森林是以榕树为主,构成了茂密的森林,那么圣顶却是一片蜘蛛树林。这一片蜘蛛树林给圣顶带来特有的景色。

  这些蜘蛛树林的枝芽交织成密布的枝网,四处蔓延。各类鸟巢就筑在梢头。

  在蜘蛛树上没有鸟巢的地方,出现了许多其他生物,长出其他植物,闪烁着鲜艳的色彩。各种残骸、鸟粪把所有鸟巢都联成一片片坚固的平台。这里长着火树,莉莉·约就是要找到这种树来安葬克莱特的俑像。

  这两个女人时而在树枝中挤进挤出,时而又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平台上。她们隐蔽在一片大树叶下免遭来自天上的威胁,稍作休息。一路爬上来也够辛苦了。在圣顶上即使在这阴凉处,对她们来说,也是热得要命。大太阳在她们头顶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天上的太阳方位固定不变,日火不熄,终日到头燃烧着,但是在不久将来总有一天,它终会陨灭。

  在这圣顶上,火树就是借助太阳而获取一种自卫的手段,并在为数不多的植物中占有主要地位。这种树的根部极为敏感,早已察觉到有进犯者向其靠近。莉莉·约和弗萝看到头顶的树叶上面有一光环摇曳。这一光环在树叶的叶面上扫过,不一会儿光环突然不动了,直射在树叶上,光环渐渐缩小。树叶开始闷烧,随之就冒出了火焰。火树就靠会喷火的火树果喷出火作为致命的武器,来对付两个女人。

  “决跑!”莉莉·约命令道。她们一闪身就躲到大蓟树梢头后面,藏身在树的刺芽下,窥视火树喷火动向。

  喷火的景象相当壮观。

  火树高高耸立,盛开着几朵鲜红的鲜花,每朵花都比人还要大。还有几朵花受了精,花瓣会拢成多边的火树果,看样子像是一个个瓮罐。接着就看到火树果中的花籽变大,火树果的颜色也随之消退。最后花籽成熟了,火树果内腔空了,变得极为坚固,像玻璃一样透明。即使在花籽播撒掉后,火树还可以用这火树果作为喷发火焰武器。

  除了人以外,所有的动植物碰上火树喷的火都畏缩退避。只有人才能对付火树,并且能充分利用它。

  莉莉·约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潜行过去,把伸出平台的一片大树叶割下。这片树叶比人还高。她裹着这大树叶,直奔过去摘取火树果,她向火树的树叶猛扑过去,一口气爬到树顶,把瓮罐状的透明球转了过来。

  “拿到了!”她向弗萝叫道。

  这时,弗萝早已起身,迅疾向莉莉·约跑去。

  莉莉·约举起树叶,挡住太阳,使凶险的火树果不被阳光照到。火树就像知道这种做法会抵毁它的防御手段,在树叶遮蔽下低垂下来,花和果都耷拉着,显出沮丧的样子。

  弗萝应了一声急忙地冲过去,割下一颗大而透明的火树果。她们夹着火树果往回跑,到蓟树下去躲蔽。当遮阴的树叶掉下去而没罩着火树果时,火树果吸收到太阳的热量,又恢复了它狂暴的生命力,乱动起来。

  好在这两个女人及时赶到了荫蔽处。一只素食鸟猝然从天而降向她们扑过来,不料却撞到了刺芽上。

  瞬即就有十来只以腐尸为食的动物扑上去争夺这只素食鸟。

  莉莉·约和弗萝在慌乱之中对付已经到手的火树果。她们用刀把火树果割开一个口,使劲扒开,把克莱特的俑像塞进去。被扒开的一面马上又缩回原样,接口密不透气。透过火树果的透明的一面可以看到俑像向外目呆地盯着莉莉·约和弗萝。

  “愿你升天,进入天堂。”莉莉·约说道。

  莉莉·约在为克莱特办这事的成败之举就在于要保证她的俑像是竖放着。她和弗萝一道带着火树果穿过蜘蛛树林,到了由蜘蛛树绞成的藤索跟前。火树果的顶部原有花籽。花籽脱落后会不断渗出一种相当黏的胶体,因此把火树果粘到藤索上很方便。火树果挂起来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随后,蜘蛛树顺着藤索爬上去,火树果粘在枝芽上,粘得很牢,枝芽不断向上爬伸,并把俑像带上天堂。

  正当她们完成自己使命之际,一个阴影笼罩下来,有一株蜘蛛树,原来是一个庞大的植物蜘蛛转过头向圣顶袭来。

  这两个女人慌忙中钻进树叶叠起的平台。她们为克莱特举行了告别仪式,就开始回到自己人那里去了。

  莉莉·约转过头往回看了一眼,便和弗萝一起往下爬,向森林中间层爬去。

  蜘蛛树变得有头有脚,庞大的囊袋,混身长满绒毛,缓慢地降下来。在莉莉·约看来,它就像是具有魔力的神。它沿着藤索下来,藤索向空中延伸,但这怪物却沿着藤索轻飘而下。

  另有一些藤索从附近或远处的丛林中向上蔓延,渐渐变得尖细,就像一个个瘦弱细长的手指伸向天空。这些藤索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所有藤索都朝另一个方向伸延。朝这方向看去一片灰茫茫,背离太阳,寒气袭人,但在阳光反射下,一切依然清晰可见。

  半个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在这一半边的天边,恒久不变。

  数千年来,月球的引力已使地球自转减缓,最后自转停止,日夜的交替也缓慢了,直至固定不变了,因此,地球的一边是白天,另一边却永远是黑夜。与此同时,一种相互制约的效应强制月球停止运行。月球远远漂离地球,完全丧失了卫星的作用,反而处于对地球有威胁的位置,成为一个独立星球,和地球与太阳形成等边三角形。现在地球和月球正处于永恒不变的下午时分,在相应位置上对恃着,也许将会永远这样对峙着,直到寿命终结,太阳不再闪耀为止。

  无数株藤索见缝穿插,长得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蜘蛛树是太空植物,粗壮高大,但无知无觉,来回随意穿梭繁殖,而地球和月亮都陷入由这种植物所罗织起的冷漠无情的网络之中。

  这古老的地球陷入迷惘,它的适应能力真是令人惊诧。

  第三章

  莉莉·约和弗萝在回到大伙儿中的一路上相当平静。她们举步从容自如,重又下滑到树林的中间层。莉莉·约不像往常那样死命赶路,因为她不情愿看到大伙儿分手,但他们已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了。

  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思路。长期生活在这绿林中很少有什么想法,也想不到用什么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我们将跟克莱特的俑像一样,也快升天了。”

  她对弗萝说道,并一路往下爬。

  “就这个样。”弗萝回了一句话。莉莉·约知道弗萝对这类问题除了这么说外,是说不出什么更深刻的话的。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更透彻的话。

  近来人们对外界的理解日趋肤浅。一切也就只能这样。

  她们回来时,大伙儿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向她们致意。莉莉·约由于一路上疲惫不堪,只对他们简单寒暄一句就到自己的坚果小屋休息去了。朱莉和艾雯马上就给她送了吃的来,但并不过多地谈什么有关她个人的事情,那是绝不允许的。莉莉·约吃完、睡过一阵后,又爬到主树枝上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快!”她两眼盯着哈里斯叫道。他却不慌不忙地走着。因为他知道莉莉·约最宠他,他随便怎么寻衅都不会惹她生气。为什么难以对付的家伙就那么得宠,而得宠的家伙又那么难以对付呢?就在这时候她稍不介意,一根长长的绿树舌头从树干后伸出来。它迅即舒张开,轻快地晃了一下,把莉莉·约拦腰缠住,使她双手紧贴两侧,全身不得动弹,并把她提了起来。她双脚腾空乱踢一阵,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大意,气得大喊大叫起来。

  哈里斯见此立即从腰带上拔出刀,急忙冲过去,眯缝着眼睛,将刀弹掷过去。只听丁当一声,刀子戳到树舌,并将它牢牢地钉死在粗大的树干上。

  哈里斯并不为此罢休,接着就向毛耸耸的树舌跑过去。达菲和朱莉也跟了上来。弗萝迅速把小孩带到安全的地方。树舌挣扎一阵后便放松了莉莉·约。

  这时,树干的另一侧开始撼动,令人生畏,似乎整个森林都受到震撼。莉莉·约吹起口哨唤来两只哑蓟果帮她从树舌捆绑中解脱出来。她重又平安无事地站在树枝上。绿树舌头痛得上下左右打转,徒然地拍打着。四个人举起武器上前处治它。

  大树由于它的树舌钳制着人而震动。四个人小心翼翼地侧身过去把树干团团围住,才看到大树在震动。它那植物的嘴张开得都变了形,而巨茎舌一只独眼张得有巴掌那么大,回头盯着他们,死命地敲打着,时而吐着口沫,时而嚼着嘴。尽管这四个人以前亲眼看到过巨茎舌,但这次看到却还是不寒而栗。

  巨茎舌现在涨大起来比树干还要粗大几倍。必要的时候,它可以伸长到圣顶,就像现在看到的那样越伸越细。它像打开盒子就会跳出淫秽的人物的玩具一样,从地面冒出来觅食,没有手臂,没有头,就靠许多像根须一样宽大的脚缓慢地爬过地面。

  “抓住它,”莉莉·约喊道,“不要让这怪物逃掉!”

  顺着树枝,大伙儿藏着许多尖头木棍以备应急用。他们把这些木棍接连不断、劈里啪啦投戳过去,终于使这老长老长的巨茎舌无法逃脱,被拴到树上,无论它怎么转动都无法脱身。

  “现在我们要离开这里上天去。”莉莉·约说道。

  任何人都没法子打死巨茎舌,因为无法打到令它致命要害部位。但是它的挣扎已经惹来捕食的怪物,如鲨针、鹞鹰、食肉怪、怪面兽以及稍小点的吞食植物的虫。这些怪物都会把它撕裂直到吃光为止。要是这时有人碰上这些怪物,也将遭此厄运。所以大伙儿要迅速离开,躲到绿林的荫蔽处。

  莉莉·约非常恼怒,自己忽略了防备,就闯了这么大的祸。她一贯都很留神,从来不会被动作迟缓的巨茎舌套住。她老在想也许是她统领不力,致使自己要经历两次上圣顶的惊险旅程,一次旅程刚结束,又要去一次。要是安葬克莱特的俑像时就把大伙儿都带去,就省得现在再去爬一次。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事先没想到这一点呢?她站在大树叶下以此作掩护,拍拍手掌把大伙儿叫来。十六双寄托着信赖的眼睛一起望着她,等着她发话。看到大伙儿对她如此信赖,她反而感到高兴。

  “我们大人都老了,”她对大家说道,“我们变笨了,我变笨了——我让慢吞吞的巨茎舌捆住了。我不配再当你们的头儿。大人已到了归天的时候了,回到创造我们的上帝那里去。而孩子们要学会独立生活,组合新的集体。托伊来当这个集体的头儿。到了你们有信心维护自己的集体时,格伦和即将成为大人的维吉都到生孩子年龄了。看管好男孩子。别再让男孩子掉到绿草地上去,否则你们这一伙人都将灭绝。即使自己死去,也不能让我们集体灭亡。”

  莉莉·约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话,大伙儿也从来没听过这么长的长篇大论。有些人根本没听懂。什么叫做掉到绿草地上去呀?哪些人掉下去,哪些人不掉下去?这根本不要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上天注定的,绝对说不清楚的。

  有个女孩子没羞没臊地说:“我们自己过,玩得更痛快。”

  弗萝伸手对她一巴掌打过去。

  “你先给我爬到圣顶上去。”她说道。

  “对,出发!”莉莉·约说道。她发话怎么爬上去,谁领头,谁跟着上。他们对莉莉·约的决定不作任何议论,也不感到有什么意外。只有格伦感到不可思议,说道,“莉莉·约自己出了岔子就来惩罚我们。”

  当巨茎舌被森林中各种怪物吞食时,所有怪物都加速爬过绿草地,整个森林上方一阵一阵地颤动。

  “爬上去很艰苦,动作要快!”莉莉·约说道,不停地环视她周围的人,尤其严厉地盯着格伦。

  “为什么要爬呀?”格伦很不服气地问道,“我们可以靠哑蓟果轻轻松松地飞到圣顶,还免得受罪。”

  当有天敌侵袭时,人在空中飘浮远不如靠树干作掩护更易于防守,粗大树皮结节可抵挡一阵,这是没办法对格伦说明白的。

  “我当头,你就得爬,”莉莉·约说,“你的话这么多,该是蛤蟆爬到你肚子里去了,呱呱叫!”她连碰都不敢碰格伦一下,他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男孩子。

  大家都回到坚果小屋把自己的俑像拿出来。他们并没有对自己住过的地方作正式告别,只是把自己的俑像藏在腰带里,手里持着剑——可以用于御敌的又尖又硬的木刺。他们沿着树枝跟着莉莉·约跑了,告别了被砍成一段一段的巨茎舌,告别了昔日的一切。

  由于年纪小的小孩拖累,去圣顶的行程就显得极为漫长。这些人虽然击败了许多常见的天敌,小孩子越走越累,这是无法补救的。他们在去圣顶途中找到一根分树杈休息,因为那里长着绒毛蕈,他们便利用绒毛蕈作掩护。

  绒毛蕈是乱蓬蓬但很漂亮的微菌。尽管它大体上像荨苔,但它不伤害人。人靠近它,它的有毒的雌蕊便缩进,好像很讨厌有人来。它在不会枯萎的树枝上蔓延,只是寻觅植物为食。因此人们就爬到绒毛蕈当中睡觉。他们在摆动着的墨绿、黄色的羽茎掩护下非常安全,几乎所有的天敌都不敢冒犯。

  弗萝和莉莉·约比所有的成年人都睡得熟。她们刚才来过一次,实在是累坏了。哈里斯他第一个知道出了乱子。他醒来用棍子把朱莉捅醒。他好懒,但守卫毕竟是他的责任。朱莉站起来,尖叫一下,马上跳过去保护孩子们。

  四个长有翅膀的家伙闯入绒毛蕈,抓住男孩子维吉和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子贝莹,趁他们俩还没完全苏醒的时候捂住他们的嘴,正忙着把他们捆起来。

  朱莉一叫,长翅膀的家伙回头看看。这下才发现他们原来是飞人。

  飞人在很多方面都像人,比如说,他有一个头、两只修长强有力的手、粗壮的腿,也有手指、脚趾,只不过皮肤不是那么光滑青亮,而是罩着一层闪亮的硬东西,忽儿黝黑,忽儿又亮出红色。而带鳞片状的大翅膀很像素食鸟的翅膀,长在手腕到脚踝上。

  脸神显得很机灵、刁钻,眼睛发亮。

  飞人发现大家醒了,立即抓住两个已到手的小孩,越过绒毛蕈。当然,绒毛蕈也不会伤害这些飞人。他们往树枝边上跑,准备跳出去。

  飞人是很狡猾的天敌。尽管很少碰到,但足以使大家感到异常恐怖。他们偷偷地干这种勾当。除非追于无奈,他们通常是不杀害人的。他们也认为偷孩子是犯大罪。人们很难抓住飞人。飞人飞的技术也不很高明,但他只要猛地一滑就能迅即穿过森林溜走,逃脱人们的报复。

  朱莉奋力冲过去,艾雯也随即跟上去。朱莉抓住了一个飞人的脚踝,使他无法腾空而起。她抓到了翅膀和脚相连的毛糙的腱,死死抓住不放。飞人被朱莉拽住,极为惊慌,为了脱身就放掉了维吉。另一个飞人掂了一下维吉重量,停了一下便拔出刀自卫。

  艾雯悍然不顾一切向飞人冲过去。维吉是她生的,绝不能让飞人夺走。飞人持刀对准她,可她却依然扑了过去。刀刺开了她的肚子,肠子都爆了出来。她惨叫一声从树枝上摔下去。绿草地的树叶下面旋起一阵骚动,隐蔽的食肉怪都来争夺吞食她。

  飞人看到艾雯猛冲过来很吃惊,丢下被捆的维吉,也不理睬他的同伙还被朱莉缠着,就离开了。他发现两个飞人挟持贝莹往绿色丛林中逃,也张开翅膀飞走了。

  这时大伙儿都醒了,莉莉·约默默地把维吉解开,因为他是男孩子所以没哭。而哈里斯跪在朱莉身旁。被抓住的飞人一言不发拼命想脱身。哈里斯拿起了刀准备干掉他。

  “不要杀我,我就离开!”飞人喊叫道。他的声音很刺耳,说的话几乎让人听不懂,但他那种怪样让哈里斯感到这飞人非常野蛮,龇牙咧嘴,半吐着舌头。

  哈里斯向飞人的肋骨捅了四五刀,鲜血从捂着的手指缝喷出来。

  朱莉站起来喘气,倚靠在弗萝身上,说道:“我老了。要在以前我一个人弄死这么一个飞人是没问题的。”

  她很感激地望着哈里斯。男人倒是可以派上很多用场的。

  她一脚把瘫软的飞人踢到树枝边上。他滚了两下就掉下去了。

  飞人萎缩的翅膀在头上无力地合拢,整个身子落到了绿草地上。

  第四章

  他们躺在两棵会听口哨声的蓟树的尖树叶中间,被耀眼的阳光照得头晕眼花,但依然安不忘危。他们已爬到顶了。九个孩子第一次看到了圣顶,圣顶的景象使他们瞠目结舌。

  莉莉·约和弗萝又一次一起去捕获火树果。

  这次可有达菲帮她们撑起树叶给火树果遮阴。趁火树无法防备开始萎谢时,达菲选了六颗大而透明的火树果割下来做棺柩。海伊帮她送到安全地方。随后莉莉·约和弗萝丢掉树叶跑到蓟树下隐蔽。

  一群群纸翼小虫纷纷飘来,天空中五光十色,频频闪耀,犹如阳光在水面炫耀,令人眼花缭乱,但渐渐消失于海洋般绿色之中。

  一只纸翼小虫飘落到一束翠绿色的树叶上。

  这些大树叶原来是一张捕食的嘴。站在附近的人们看到,纸翼小虫飘落到树叶上,被吸光了养分,马上就变成灰色,并化为灰烬。

  莉莉·约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大伙儿带到临近的蜘蛛树拧成的藤索那儿去。所有大人各自都带上自己的火树果。

  蜘蛛树比任何的植物或其他生物大得多,无法向森林内部生长。这种树突然在它的上半节枝芽上冒出一排,还有许多树杈护着这一排新树迅速生长。

  莉莉·约避开了蜘蛛树找到一根合适的藤索,便转过身做个手势让大家把火树果放下来。她对托伊、格伦和七个孩子说:“现在来帮我们爬进火树果,还要把我们的俑像也放进去。让我们密封在里面,然后把我们带到那根藤索那里去。还要把我们的火树果粘到藤索上。就这么永别了。我们要归天了。留下你们这一伙人自己管自己了。你们现在还应当活下去。”

  托埃身材纤细,两个乳房却像一对珍珠果附在胸前。她听莉莉·约这么一说,一下子心里动摇不定。

  “你不能走,莉莉·约,”她说道,“我们还需要你,你要知道我们还不能没有你。”

  “只能这样了。”莉莉·约断然说道。

  莉莉·约将自己的火树果的一面扒开,把它当做自己的棺柩,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其他几个大人得到孩子的帮忙也照这个样爬进火树果。莉莉·约照常向哈里斯瞅一眼,看到他一切安然,也就放心了。

  最后,他们中所有大人都被禁锢在透明的火树果中。周围一阵寒气袭来,一片寂静,令人惊诧。

  孩子相互抬着火树果棺柩,望着天空,举目无亲,心事重重,惶恐不安。只有格伦这个男孩子胆大,面对不再受制于大人的新鲜感似乎显得有点洋洋自得。他指挥大家把火树果放到蜘蛛树的藤索上。对这件事情他显得比托伊更能干。

  莉莉·约在火树果中闻到了一种怪味。这种味道渐渐浸透她整个肺部,她瞬即感到一切超然。外界一切异常混沌,而且变得越来越小。她看到自己被吊到树顶上,悬挂在一根蜘蛛树的藤索上。弗萝、哈里斯、达菲、海伊和朱莉都在各自的火树果中,形影相吊。她看到孩子这一新的群体向隐蔽的地方跑去。他们头也不回,一个劲钻到平台上乱树叶中,随之就不见了。

  蜘蛛树在圣顶上空飘忽,越飘越高,可避免任何天敌侵犯。上空一片青蓝,蜘蛛树沐浴在强光之中,并借此增强生命力。当然,它主要是靠地面吸吮养分。它静眠数小时后重又摇晃起来,沿着一根藤索爬着。

  另有一些蜘蛛树一动不动地悬在边上。偶尔会有一棵蜘蛛树吹起一个氧气泡或勾出一支腿试图要撵走讨厌的寄生物。它们显出从未有过的幽闷。时间与它们无关。太阳是属于它们的,也许永远属于它们,直到太阳燃烧不匀,变成新星,或是把蜘蛛树和太阳本身都烧成灰烬为止。

  这棵蜘蛛树倒下,它的脚晃动着,但却无法勾到藤索。它直向森林倒下,突然向森林上部叶丛茂密的尖顶扑下去。这里有天敌在空中飞舞,虎头蜂是惟一会蚕食蜘蛛树的昆虫。这一天敌比蜘蛛树小得多,但却比它凶狠得多,也比它灵活得多。

  只有虎头蜂会把蜘蛛树致于死地,其手段阴险狡猾,难以防范。

  在漫长的年代中随着太阳的辐射增强,植物已进化成勿庸置疑的霸主。但这些虎头蜂也在进化,它会学会各种本事来对付新的生物。所有动物均遭厄运,濒于绝境,而植物却日益茂盛。与此同时,虎头蜂数量越来越多,长得越来越大。现在它已成为蜘蛛树的主要天敌。一群虎头蜂进犯就会麻痹神经中枢,致使蜘蛛树毁灭。虎头蜂还会钻到这一生物体内打洞产卵。孵卵时幼小的虎头蜂就喜欢吃蜘蛛树体内鲜嫩活的肌体。

  这给蜘蛛树造成威胁,比任何威胁都大得多。数千年来就是它迫得蜘蛛树一再往空中长。它就在这无遮无掩的地方茂密繁殖,盛开奇花,结出异果。

  太阳光强烈的辐射成为蜘蛛树生存的必要条件,而它也就成为大自然中首先到达空中的生物,并且完全改变了苍天的面目。人们迫于乞求生存,从原先生存地带退缩到森林中。他的智慧优势发展到顶峰后开始衰竭。在此很久之后蜘蛛树就占据了人们所失去的活路,靠蜘蛛树把绿色世界和明亮世界连结起来。

  蜘蛛树在圣顶的树叶中攀缘,背上竖起了毛发。这样黑绿相间的斑纹赋予它天然的保护色。一路上它把在藤索周围飞舞的动物都抓来,默默地吸吮它们的血液,它就这么吸一次长大一点。

  一阵虎头蜂的嗡嗡声使它从瞌睡中惊醒。它的眼睛虽然发育得不甚健全,但却能看到一串黄黄黑黑的虎头蜂呼啸而过。有两只虎头蜂发现了它。

  它敏捷地躲开。尽管它身躯庞大,总长有一英里多长,但它动起来却像花粉般轻飘,迅疾顺着藤索背面逃到空中安全地方去。

  它一路退却,还用腿在自己蜘蛛网上扫过,捞到粘在蜘蛛网上的各种各样的芽胞、针球和小生物。它同时还捞上了六个火树果,每颗火树果中都有一个失去知觉的人,但由于这些火树果闪闪发亮不断摇晃而未被蜘蛛树察觉。

  蜘蛛树爬过十来里后就停下来了,惊慌中才定下神,喷出一团氧气,缓缓地贴近藤索。它稍停一会儿,毛发微微颤动,而后一头往高处空间钻去。外界的压力没有了,它又开始舒展自己的身躯。

  它越爬越快。过后不久它把腿卷起,开始从腹部下面的丝囊中吐出新网。它挪动着身躯,虽然这一庞大的植物毫无知觉,但它却会全身缓慢地转动,调节温度。

  强烈的阳光辐射沐浴着蜘蛛树,而它也在这阳光中享受到温暖,乐得其所。

  达菲苏醒了过来。她张开双眼,呆头呆脑盯着,看到的是一片渺茫。她只知道自己已归天,已到了新的境地,不再祈求什么愿望。

  她透过火树果往外看,部分视线被纹丝不动的一缕黄色稻草或头发之类东西遮住。一切都飘浮不定,时而四处是令人昏聩的白光,时而又是漆黑一片。忽明忽暗更迭不休。

  达菲渐渐地辨明出周围事物。大半能看得清的是极为壮观的绿色半球,时而一阵蓝一阵绿。这是一种果实吗?在它下面还牵系着藤索,不时在闪着亮光。刀光剑影中又闪出了银灰色的、金黄色的种种蜘蛛树。她认出远处两棵蜘蛛树,看去像是已变成了木乃伊,但又爬得非常快,明亮的光点闪耀得令人心烦。一切都显得浑沌不清。

  这是鬼神的境地。

  达菲毫无知觉,一种极为反常的麻木感觉使她想动而又动弹不得。火树果中的味道非常古怪,似乎空气也很稠密,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达菲张开嘴巴,但她上下颚似乎被粘住了,反应迟钝。她高声尖叫,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身子两侧酸痛不已,她内心感到无限痛楚。

  她重又闭上双眼,即使到这时候她的一张嘴依然木呆地撑开。

  蜘蛛树像一个毛发蓬松的大气球飘到了月球上。

  很难说蜘蛛树是否有心智,但是它意识到这次到月球上走一遭虽很得意,但却太短暂了,也许还有其他地方可去。毕竟这可恨的虎头蜂在月球上和在地球上一样多,一样的讨厌。也许会有地方很平静,就在这半圆的某一地带绿树成荫,它又可以沐浴在温和宜人的阳光之中。

  说不定什么时候它还是要离开这里爬上新的旅程。

  许多蜘蛛树串满在月球上,到处都有它乱七八糟罗织起来的网。这里是蜘蛛树很满意的地方。它更喜欢这里,而不喜欢地球。

  地球上空气稠密,它的手脚就显得笨拙。这里是蜘蛛树最先发现的地方。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弱小生物。不过蜘蛛树来这里的时候,这些弱小生物已离开好久了。蜘蛛是这里最后一批高贵的生物。个子最大,最威严气派,因此在这漫长、懒散的午后境地中拥有至高无上的霸权。

  蜘蛛树慢慢地盘绕,绞出一根藤索。它慢条斯里,择路爬过丝网,挪身到苍白的植物上。

  这里的生存条件和大星球的条件大不相同。枝干众多的榕树在这里从未占有统治地位。在这里空气稀薄,地心引力小,蜘蛛树气力不足,长到一定程度就倒了。在有蜘蛛树的地方长出形状怪异的芎藭树和芫萎树,蜘蛛树就是在这地方落脚。它竭尽全力嘘地一声,吹出一团氧气,轻松一下。

  当它在树叶上落脚时,它庞大的身躯擦过叶茎。它的脚勉强伸进一大堆乱树叶中。粘在它根须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脚上、身上撒落下来,其中有针球、花籽、碎沙石、坚果等等,有的还被撒得老远。在这些碎东西中还有六颗火树的籽壳。这些火树果在月球地面上到处滚,最后停下来了。

  哈里斯这个男人第一个醒来,他的身子两侧痛得出奇。他边哼边想站起来,感觉到额头上压着东西才使他想起自己的处境。他弯起手,卷起脚使劲往火树果棺材口推去。

  火树果一时间并没被推开,但由于它内部燃烧得变成真空,加上高温抵销了它的内聚力,火树果突然裂成碎片。哈里斯便手脚朝天躺在地上。

  哈里斯躺在那里,爬不起来。他的头部忽然感到剧烈阵痛,肺部呼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急切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这里寒气袭人,空气稀薄,但谢天谢地总算还是吸到了新鲜空气。

  过了一阵子他舒服了些,便向四周打量一番。

  这时从灌木丛中钻出了长长的黄色卷须,慢慢向他伸过来。他感到一阵惊慌,四下找女人来保护自己,但一个女人也没看到。他双手僵直,也只得僵硬地从腰带里抽出刀,侧身转了过去,趁卷须过来时便把它砍断了。这毕竟是一种容易对付的天敌。

  哈里斯发现自己还安然无恙,便大声喊叫了一阵。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疤,非常懊恼,大声号叫起来。更糟糕的是他原先穿的衣服从身上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手、脚以及身上四处长出一大块一大块毛糙糙的新肉。手一举起来,这一块块毛糙的肉就像是翅膀一样撒开。他完全被糟蹋了,他的英俊身躯给毁了。

  有人喊了一声让他转过身,这才使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伙伴。莉莉·约从火树果的残片中挣扎出来,举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使他大为震惊的是他发现莉莉·约的容貌也同样被毁了。说实在的,他一下还很难认出她。他急得直跺脚,先是一阵恐慌,继后又感到无限悔恨,于是便放声大哭。

  莉莉·约是生来不哭的。她顾不到为自己的丑态而伤心,使劲吸吮着空气,把眼光集中到泰然自若的蜘蛛树腿的四周,搜寻另外四个人的棺材。

  她最先看到的是弗萝的棺材,一半埋在砂石中,莉莉·约举起一块石头把它敲开,把她扶起来。她发现弗萝和自己一样,也是一身裸露,丑态百出。弗萝一下子就苏醒了,吸了一口气后就坐了起来。莉莉·约看到这情况后就又去找其他几个人。她在惶惑之中尽管四肢隐隐作痛,但仍感到整个身子异常轻松。

  达菲死了。她僵直地躺在火树果里,全身发紫。尽管莉莉·约把火树果敲开,大声地对她叫喊,但达菲还是纹丝不动。舌头肿大,伸了出来,样子十分可怕。达菲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唱歌唱得极为出色。

  海伊也死了,可怜的身子萎缩在棺材中。这火树果棺材在从地球到月球途中就破裂了。当莉莉·约把棺材敲开时,她全身崩裂。海伊死了。她曾生过一个男孩。她跑起路来总是急若流星。

  朱莉的火树果是最后找到的。女头人莉莉·约到了跟前,把透明的棺木上的针球扫掉后,发现她身子挪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她便坐了起来,两眼盯着莉莉·约的丑态,虽感厌恶,但并无怨愤,猛地吸了一口气。朱莉还活着。

  哈里斯蹒蹒跚跚地向女人这边走过来,手里提着自己的俑像。

  “就我们四个人呀!”他喊道,“我们被上帝收留了没有呀?”

  “我们还能感到痛,就说明我们还活着。”莉莉·约说,“达菲和海伊已经归土了。”

  哈里斯心中一阵心酸,把自己的俑像抛到地上并踩上一只脚。

  “看我们成了什么样子!还不如死了的好!”他说道。

  “我们先要吃点东西然后再决定怎么办。”莉莉·约说道。

  他们向丛林里走去,心中都感到万分痛苦,都在担心会有人再次萌生寻死的怪念头。弗萝、莉莉·约、朱莉和哈里斯相互搀扶着:这下可把男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第五章

  他们钻进高大芎窮树林中,枝梢在他们头顶上摇晃。弗萝对在这里能否打到食物表示异议,说道:“这里没有什么树。”

  “小心!”莉莉·约叫道。有个像是拴上链条的狗之类的东西叮玲当郎作响,和弗萝只相隔几寸距离。莉莉·约顺手把弗萝往回拽。

  原来这也是一种食肉怪。它虽然没捕到食物,但依然缓缓地张开上下颚,露出绿齿。这一可怕的食肉怪生在地球上丛林地带,这次是神秘跟踪来到这里的。它的上下颚软弱无力,动作更受到了限制。由于这里没有大榕树作掩护,它也就无法施展。

  这几个人似乎也同样感到在这个地方无所作为。他们和他们祖先祖祖辈辈都棲生于高大丛林之中,只有在丛林中才有安全感。这里也有树,但只有芎窮树和芫萎树。这些树既不会盘根错节,也不会分枝开花。

  他们一路上往前走,心中异常紧张,又极度困惑。他们弄不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下场,也正为此感到万分苦恼。

  他们四处都遇上卷发蔓草和锯齿草,只好弓着腰,沿着一片藻苔边缘往前走。这些藻苔都比地球上看到的高大。大自然就这么一回事,抑制了这一些植物生长,就会有利另一些植物繁殖起来。他们沿着一个斜坡爬上去,来到一口塘边,塘里水源不断,上方悬吊着许多浆果,味道甜蜜,美味可口。

  “这还不错,”哈里斯说,“也许我们还能活下去。”

  莉莉·约对他笑笑。他最惹事,也最懒惰,但是她还是喜欢有他在身边。当他们在塘里洗澡时她直望着他。尽管他浑身是疤,看起来很不顺眼,而且身上两侧有两块肉在晃动,但对于莉莉·约来说,只是由于他是哈里斯,还是觉得很好看。她希望自己依然漂亮动人。她用一只小芒刺果把头发往后梳理,只有几丝头发飘落到脸上。

  他们洗完澡就开始吃点东西。随后哈里斯就去做事,用荆刺做了几把新刀。他们并不如在地球上那么踏实,但还得去谋求生存。这时都坐在太阳底下休息。

  他们的生活规律全被打乱。过去他们并不凭借智慧而更主要的是靠本能求得生存。现在他们已不成一个群体,远离地球,没有树林,生活毫无规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不清楚,因此他们重又就地躺下休息。

  莉莉·约躺在地上环视四周。一切都如此陌生,她静心观察四周,心脏也随之跳得极其微弱。

  虽然太阳依旧明亮,但天却是一片深蓝。半个球形映到了天上,青一条、蓝一条、白一条。莉莉·约无法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附近蜘蛛树吐出的丝网划过天空,闪耀出一道银灰色的幻影。

  蜘蛛树的躯体渐渐松开,像云朵笼罩着天空。

  蜘蛛树在这里建立了王国,数千年前蜘蛛树第一次来到这里播了种。起初这些蜘蛛树在这不毛的尘土上大量枯死。但这些枯死的树毕竟也给月球带来了一些氧气及其他气体。有些种子或芽胞就在枯死的树上聚集生长。这些蜘蛛树就在沉集了数百年的枯朽腐烂的树堆中生根。

  这些蜘蛛树长得就这么大。起初这些树有的发育不全,有的害了病,但依然在长。这种树以植物和动物共有倔强的生命力生长。它时时散发出气息,不断蔓延,日益旺盛。月球明亮的球面上坑坑洼洼的荒原也因此渐渐绿化。蔓草在火山口开始开花。芫萎树沿着斜坡向上蔓延。随着大气层增厚,生活渐渐显出魅力,节奏加快,速度加大。曾经有些生物在月球上占有显著地位,但从不如蜘蛛树现在这样在月球上普遍繁殖。

  莉莉·约很了解这一点,对此也很感兴趣。她把脸转了过去。

  弗萝爬到了哈里斯身上,躺在他拥抱之中,有一半的身子为他新长出的肉所遮盖。她抓住哈里斯一把头发不停地比比画画。

  莉莉·约见此情境怒不可遏,立即跳起来。先是踢她几脚,接着就扑到她身上用牙齿咬她,用指甲死死抠她,把她赶走。朱莉也跑过来插一手。

  “现在不是调情做爱的时候!”莉莉·约号叫着,“就你敢碰哈里斯?”

  “让我走!让我走!”弗萝哭喊着,“是哈里斯先碰我。”

  哈里斯惊慌不已,跳起来。他伸开双手,摆动几下后便无奈地举了起来。

  “看!”他叫起来,可心中却是又惊又喜,“我怎么啦?”

  哈里斯突然跳起来在大家的头上转了一圈。一下子失去平衡,惊慌得嘴巴张开,手脚朝天,一头栽到塘里。

  三个女人焦急不安,出于敬畏及爱慕之情一起跳入水中去救他。

  当他们出了水塘,揩干身子时,听到森林中一阵嘈杂声,立即惊觉起来。这是他们的本能,随即个个拔出剑,注视着灌木丛中的动态。

  巨茎舌出现在他们眼前。它和地球上的同类不一样,不像打开盒子直往上伸的家伙,而是像毛毛虫摸着路爬出来。

  大家都看到它从芎窮树后进出一只不成形状的眼睛,便立即转身就跑。

  尽管这凶险的东西早就被抛得很远,但他们还是不要命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钻。他们曾一度在永远是白昼的日子里睡了就吃,吃完就继续往前跑,穿过森林直到丛林边缘的裂口处。

  在他们面前似乎一切都到了尽头,而在裂口的那一边却另有一番境界。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了。脚下原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地面。一下子裂出一道大缝。裂缝的那边植物照常生长,可是人怎样才能跨过这一深渊呢?这四人站在羊齿植物的尽头边缘,心中异常焦虑直望着深渊对面一侧。

  哈里斯眉头一皱,说明他脑子里又出现了怪念头。

  “我刚才就是这么飞上去了,”他这么一说却使大家局促不安,“要是再飞一下,我们大家就都可以飞到那边去。”

  “不,”莉莉·约说道,“你刚才飞上去,可跌下来却跌得很惨。

  再飞起来,就会跌到绿草地上去!”

  “这次我会好好飞,我想我有这个本事。”

  “不行!”莉莉·约又说了一句,“你不要去,那很危险。”

  “让他去,”弗萝说道,“他说他有这种本事。”

  两个女人都转过脸对视一阵。哈里斯心想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便举起双手,挥动了一阵后轻快地飞离地面,接着双脚也用上劲。

  他还没飞过丛林地带,自身就失控了。

  当他坠落时,弗萝和莉莉·约本能地挪动身子跟在哈里斯后潜入深渊。她们张开双臂,边喊边向哈里斯滑去。只有朱莉留在原地不动,气得有点莫名其妙,直对着他们哭喊。

  哈里斯重又恢复了一点点自控力,飞起一阵降了下来,摔到了露出地表的岩石上。两个女人也跟着降落下来,并对他唠唠叨叨骂个不停。为了安全起见她俩背靠悬壁从深穴底部仰望。头顶的穴像两片厚厚嘴唇,唇边上还长满羊齿植物,再往上看却是一线绯红云天,但却望不见朱莉,只听见她的喊叫声传入深谷在耳边回响。两个女人也对她直喊,但都无济于事。

  就在他们站立的岩石背后有个通道。通道口上石头表面都布满形状大小都很相近的洞孔,看上去像是海绵。从通道里走出三个飞人,两男一女,手里拿着绳子和短矛。

  弗萝和莉莉·约叫哈里斯不要鲁蛮行事。他们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打倒在地,被捆上绳子。还有一些飞人也从其他洞穴里出来,滑步过来,插手不让这三个人逃脱。这些飞人飞起来比在地球上飞得更稳、更轻松。也许这是人的重量在这里要轻一点有关系。

  “把他们抓进去!”他们相互叫喊。个个都显得奸诈、刁滑,竞相把捕获到的人抬起来送进漆黑的洞里。

  尽管朱莉依然蹲伏在穴口,但是莉莉·约三个人由于一时惊慌把朱莉全给忘了,从此再也没见到她。

  整个洞穴通道渐渐下斜,最后打个弯进入另一个通道,这个通道很平,修得极为工整。通过这一通道进入一个巨穴,穴内左右上下均匀对称。由于这个巨穴是在洞穴的底部,因此只有一处透进一道阴沉的光线。

  三个被捕捉来的人带到了巨穴中央,他们的刀被缴下,人也给解了绑。他们三人焦急不安地挤在一起。这时有个飞人站出来对他们训话。

  “我们非到迫不得已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他说,“你们是靠蜘蛛树从阴沉世界来的。你们都是新来乍到。你们既然要学会我们的生活方式,你们就变成我们的人了。”

  “我是莉莉·约,”莉莉·约说时傲气十足,“你要放我们走。

  我们三人是真正的人,而你们是飞人。”

  “是的,你们是真正的人,我们是飞人,可是我们也是人,你们也是飞人,咱们彼此彼此。你们现在什么也不懂,待会儿见到了我们的虏囚就会明白多了。他们会给你讲许许多多事情。”

  “我是莉莉·约。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们的虏囚会给你们讲更多的事情。”那个飞人一再说道。

  “我是莉莉·约,这里要是确有许多事情让我们知道,我倒也想领教。”

  “我是邦德·艾巴·鲍迪,过来看看这些虏囚,你们说的都是来自‘阴沉世界’的蠢话,莉莉·约。”

  有这么七八十来个飞人摆出了寻衅的姿态。这时哈里斯便用胳膊轻轻碰了莉莉·约一下,并且低声低语地对她说:“我们就照他们说的办吧,不要再惹麻烦了。”

  莉莉·约虽然性情乘戾,但还是让人家把自己三个人带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这个房间有些地方有点破损,并且发出一股臭味。

  就在这个房间的一头有一些岩石碎渣,这表明这儿的屋顶倒塌。一束阳光就穿过坍塌的屋顶直射到地面,阳光闪闪犹如一道帷幕,几个虏囚就在角落边。

  “看到他们不要怕,他们不会伤害你们。”邦德·艾巴·鲍迪边说边往前走。

  确实需要听到这些话来壮壮胆,因为这些虏囚给人的印象太可怕了。

  这里总共八个人,八个虏囚,而且都关在火树果中。这些火树果大到足以作为他们的窄小坟墓。这些小坟墓逐个排成半圆形。

  邦德·艾巴·鲍迪把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三个人带到半圆形洞穴的中间,以便他们可以看得清楚虏囚,也让虏囚看得到他们。

  这些虏囚看来都痛楚万状。他们各有残疾。第一个人没了双腿;第二个下巴皮肉剥落;第三个人四肢发育不全,手臂上长满了瘤子;第四个人从两边耳垂到大拇指长出小小翅膀,因此他的双手都是在面孔两边半举着;第五个人两边垂悬着两只软骨的手臂,另一只腿也是软骨头;第六个人身子两边长着偌大的翅膀,像是背着一条毛毯;第七个人把自己丑陋的面容藏在自己粪便后面,从透明的火树果上可以看到他的脸部污秽不堪;而最后一个人却有两个头,就在一个大头上长出一个干瘪的头,以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莉莉·约。最后这个虏囚看来是个头人。他用大头上的嘴说话。

  “我是虏囚的首领,孩子,我向你们致意,还让你们了解下你们自己。你们是从‘阴沉世界’来的,我们是‘真正世界’的人。

  现在你们加入我们这一群体,你们也是我们的人了。虽然你们的翅膀和疤痕都是新长出来的,我们依然欢迎你们入伙。”

  “我是莉莉·约。我们三人是真正的人,你们只是飞人。我们是不会加入你们这一伙的。”

  这些虏囚感到极为厌烦,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这个虏囚首领又说话了。

  “你们这些从‘阴沉世界’来的人总是这么说!要知道你们已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了,就说明已经入了伙了。你们是飞人,我们也是人。你们还不懂事,我们懂得可多着哩!”

  “可我们……”

  “别说蠢话啦,女人!”

  “我们是……”

  “闭嘴,女人,听着!”邦德·艾巴·鲍迪说道。

  “我们知道得可多哩!”虏囚首领已重复一遍,“现在我们要对你们说一些事情好让你们明白点。从‘阴沉世界’来的人都变了。

  其中有些人死了,但多数都活着并长出了翅膀。你我两个世界之间有大量强光,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但这些光线会使我们躯体起变化。你们到了这里,到了‘真正世界’,才成为真正的人。虎头蜂的蜂蛹未成虫前还不是虎头蜂。人也在变,最后变成了你们所谓的飞人。”

  “我搞不清楚他讲什么。”哈里斯低着头,显得非常固执。但是莉莉·约和弗萝还在听他们说。

  “你们说的什么‘真正世界’,我们到这里就死了。”莉莉·约表现出极大怀疑。

  下巴剥落的那个虏囚说:“虎头蜂的蛹也认为自己死了,可是它却成虫了。”

  “你们还年轻,”虏囚首领说道,“你们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你的俑像呢?”

  莉莉·约和弗萝相互看了一眼。她们当时看到巨茎舌就拼命逃窜,无意中把自己俑像给丢了。而哈里斯却把自己的俑像踩坏了,真是不可思议。

  “明白了吧,你们没有必要随身带着俑像。你们还年轻,还可能生孩子。生下的孩子中还有可能有翅膀。

  软骨手臂的那个虏囚补充了一句:“孩子中也许有的生下来就像我们一样是残废的,有的生来就很健康。”

  “你们这种样子真是令人作呕,”哈里斯也对他们感到怨恨。

  “你们这个样子真吓人,还不如死了的好。”

  “因为我们知道所有事情,”虏囚首领的小头抬了起来,说话声音沙哑,“长得是不是标模标样并不碍事,重要的是要懂事。我们不能像正常人走动,但我们会想问题。在这‘真正世界’生活的人都高人一等。我们知道在各种情况下思考的价值。因此我们可以主宰一切。”

  弗萝和莉莉·约嘀里嘟噜了一阵。

  “照你说,你们这些可怜的虏囚就主宰这个‘真正世界’?”莉莉·约最后问道。

  “是的。”

  “那你们怎么会是虏囚呢?”

  耳垂和大拇指相连的那个飞人接连作了小手势表示不服气,第一次以圆润而压抑的嗓子说道:“女人们,主宰就意味着服务。有权势的人是权力的奴隶。只有超脱的人才自由自在。正因为我们是虏囚,我们才有时间发表议论、思考问题、策划并了解周围一切。了解一切的人才能指挥他人的刀枪。尽管我们不是依借权势来主宰世界,但我们威力无比。”

  邦德·艾巴·鲍迪说道:“莉莉·约,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们和我们一起生活,会喜欢这种免遭祸害的生活。”

  “不!”虏囚首领两个嘴同时说道,“这个抓来的男人显然毫无用处。你莉莉·约要喜欢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和你的同伴弗萝就得先帮我们做件大事。”

  “你是说我们得把入侵的事情告诉他们?”鲍迪问道。

  “为什么不呢?弗萝、莉莉·约,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对‘阴沉世界’的经历以及未开化的生活习俗依然记忆犹新。我们需要你们作一番此类回忆。所以我们想让你们回去执行一项我们已策划好的事情。”

  “回去?”弗萝喘了一口气。

  “对,我们正计划袭击‘阴沉世界’。你们必须把我们的作战人员带到那里去。”

  第六章

  永恒不变的漫长午后时光渐渐消失,午后金色灿烂的路必将在一定时候把人们引入永久黑暗之中。这里一切都在运动之中,其中有些事情由于有生物参与显得至关重要,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除此之外,并无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对于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来说却遇上许多大事。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学会飞行。

  新长出的肌肉和筋变得坚韧有力,令人不可思议。与此同时,翅膀的痛楚不久就消失了。在地心引力较小的范围内飞起来渐渐成为一种享受。飞人在阴沉世界中笨拙扑击的动作丑态百出,在这里却见不到。

  他们起先是集体学飞行,随后就集体去捕捉食物。经过训练终于学会了能执行虏囚的策划的使命。

  起先把这几个人放到火树果中送到这一新环境来,遇到的一系列幸运的事情,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感到是件幸事,因而逐渐更能适应“真正世界”的生活,他们更能学会生存,对自己能战胜大自然的力量更有信心。所有这一切表明,在这“阴沉世界”中一切生存环境只有对植物有利,而对于其他一切生物都越来越不利。

  至少莉莉·约很快就明白在这一新环境中生活得多么轻松。

  她和弗萝以及另外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吃着捣成酱的堇堇草皮,而后就到“阴沉世界”去执行虏囚下达的命令了。

  她的感受难于名状。

  她指着一片绿地说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这片绿地在银丝的网络下显得异常闷热。

  “是啊,只是不要又碰上虎头峰。”弗萝附和道。

  她们俩坐在光秃的山顶上,由于空气稀薄连巨大卷须蔓草都长不到这里来。一片野草在她们脚下延伸。尽管这片绿草处处受到岩层抑制而无法连成一片,但给莉莉·约的感觉似乎就生活在地球上。

  “这地方小了,”莉莉·约说道,尽力让弗萝明白自己脑中所想像的东西,“在这里我们的个子大些,不需要那么使劲拼。”

  “我们过一会儿就要去拼了。”

  “我们还可以回来。这里是个好地方,没什么凶暴残酷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天敌。大伙儿可以无所畏惧在这里生活下去。无论是维吉、托埃,还是梅依、格伦,所有小孩子都会喜欢上这里。”

  “他们碰不上蜘蛛树把他们送到这里来。”

  “我们再也碰不到这种树了。好在我们有翅膀。一切事情习惯了就成自然。”

  她们是躲在岩石背影下进行这番交谈的。头顶上紫红色天空映衬着一朵朵银灰的白云。蜘蛛树飘浮不定,在自己结的网上来回爬行,偶尔也会伸到下面一片芎藭树上。莉莉·约俯身观看这一生物时,脑子里却在考虑虏囚所策划的大事。一个生动的场面在她眼前晃过。

  是啊,这几个虏囚是很懂事。他们能预见未来,可她自己不行。她和周围的人以往都只是像花草树木一样的生活,只能做些现成的事。这些虏囚可不是花草,就其本能他们比外界的人见识要广。

  这些虏囚知道到了“真正世界”的人很少生孩子,不是因为他们年岁大了,就是因为使他们翅膀闪出光的射线会杀死他们的精子。而这点在这里更有好处,人多不如人少好。在这里要想孩子多一些,也只有从“阴沉世界”带婴儿小孩来。

  这种做法已进行无数次了。胆子大的飞人都会回到其他的地方中去偷婴儿和孩子。上次莉莉·约一伙人爬上圣顶时,飞人来袭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把贝莹带到了“真正世界”放在火树果中,此后再也没听说她的下落。

  二次长途跋涉中会遇上许多危险和不幸。人出去了回来的常常是所剩无几。

  现在这些虏囚正策划更周全、更大胆的行动计划。

  “蜘蛛树飘过来了,”莉莉·约在想着自己的事,被邦德·艾巴·鲍迪一句话惊起,“我们准备出发了。”

  邦德·艾巴·鲍迪走在前面,后面跟着11个经过挑选专门来干这桩事的飞人。他是这一伙人的头儿。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都来帮他,此外还有三个男的,五个女的。这其中只有一个还是小孩时由邦德·艾巴·鲍迪带到“真正世界”来的,其余的都和莉莉·约一样,是到了成人后被抓来的。

  这伙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伸开翅膀,他们就要从这里出发去冒一番风险。他们心中并不感到恐惧。他们之间大概除了邦德·艾巴·鲍迪和莉莉·约外,谁也无法像虏囚一样会预测到事后情况。她说一句“就只有这么办”来坚定自己的毅力。接着他们都伸开双臂,腾空去迎合蜘蛛树。

  蜘蛛树已经吃饱了。

  它逮到一个最合口味的不共戴天的猎物,一只虎头蜂,蜘蛛网把它全吃掉,剩下一空壳抛掉了。它现正坐落在一片芎藭树上,整个笨拙的身躯都压在上面,开始缓缓发芽。时而它也会往巨大黑坑伸去。那里发出热量、射出光会吸引它。它就是在这样环境中生长的。它在未成年时害怕到别的环境去漫游,也不想去。

  它长出的芽突然与它身躯分离,悬在半空,扑棱一声爆开落到地上,匆忙钻到果酱与泥土之中,而后平平静静慢慢生长。

  这种蜘蛛树虽未成年,但也会害病。这点它全然无知。它的天敌虎头蜂尽管袭击它,它也感觉不到,庞大的身躯毫无知觉。

  13个人滑翔过来,落到蜘蛛树身上,到了它的腹部下面,蜘蛛树一串眼睛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们躲在蜘蛛树的毛毛糙糙的发根中,看起来像是蜘蛛树的发毛。一只鹞鹰在头顶上刷拉一声飞疾而过。三根滚草随风轻飘飘地转到蜘蛛树发根中就不见了。一切犹如在一座光秃的小山丘上安然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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