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与帝国
艾萨克·阿西莫夫
序幕
银河帝国正在崩溃瓦解之中。
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疆域涵盖整个银河系。从银河巨大螺旋臂的某一端到另一端,其间所包含的数百万个世界,皆为帝国的势力范围。因而帝国的没落衰亡,也是一个巨大而漫长的历史过程。
当崩溃无声无息地进行了数个世纪之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了这个事实。这个人就是哈里·谢顿,他代表了在整体式微的文化中,唯一冒起的一点创造性火花。在谢顿的手中,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发展到了出神人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心理史学的研究对象并非个人,而是人类所构成的群体。也就是说,它是研究群众——至少数十亿之众的科学。它可以预测群众对于某些刺激的反应,其精确度绝不逊于物理学对于撞球反弹轨迹的预测,但其博大精深犹有过之。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数学能够预测个人的任何行为,然而对于数十亿人口的集体反应,心理史学却能精确地掌握其中的动向。
哈里·谢顿将当时的社会与经济趋势,做了整体的归纳整理。由这些发展曲线中,他看出了帝国的文明一直在加速衰退,最后注定一切文明终将化成废墟,而且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艰苦过渡时期,才会再有一个崭新的帝国出现。
阻止帝国的崩溃为时已晚,但是想要将那一段蛮荒的过渡期缩短,当时仍然犹有可为。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它们的位置经过特别的计算,在短短的一个千年之间,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便会一环扣一环地发生。经由这些历史的发展,就可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巩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
在《基地》这本书中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关于其中的一个基地,在这个千年的头两个世纪间的历史。
这个基地设立于端点星,该行星位于银河某个螺旋臂的尽头。起初,基地是一群被放逐的科学家定居之所。他们远离了帝国动荡不安的社会,进行汇集天地间所有知识的巨着——《银河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却不知道自己身负一个更重要、更深远的任务。而这个任务,才是已故的谢顿真正要他们执行的计划。
随着帝国势力的渐渐衰落,银河外围的区域纷纷独立,成为许多“王国”割据的局面,基地也开始遭受这些王国的威胁。然而,在首任市长塞佛·哈定的领导之下,基地采取饱相牵制的策略,勉强维持了岌岌可危的独立局面。由于其他世界的科学中落,文明退化到石油与煤炭的时代,唯独基地拥有核能,因此基地藉着这个优势,终于凌驾邻近诸王国之上,成为诸王国的“宗教”中心。
随着百科全书的任务退居幕后,基地开始慢慢发展对外贸易。基地所研发的核能装置,其精巧程度远超过帝国全盛时期的工艺水准,行商负责将这些核能商品推销到各个世界,他们的足迹遍至银河外缘数百光年的星空。
侯伯·马洛是基地的第一位商业王侯,在他的领导之下,基地发展出了经济战的模式。第一个实验对象是柯瑞尔共和国,该共和国虽然拥有来自帝国外缘星省的援助,最后仍然被迫无条件投降。
基地建立两百年之后,几乎已经成为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政权,只有仍在苟延残喘的帝国能够与之抗衡。此时,帝国集中于银河内围三分之一处,但仍然控制着整个银河四分之三的人口与财富。
基地将要面临的下一个威胁,似乎必然是垂死帝国的最后反扑。
基地与帝国之战,无论如何终将登场……
第一部 将军
贝尔·里欧思……在其短暂的一生中,里欧思赢得了“帝国末代战将”的头衔,这个名号可说是实至名归。
分析他所领导的几场战役,可以看出他的战略修养足以媲美大将勃利佛,而在领导统御方面,也许比后者更为杰出。但是由于生不逢时,使他无法像勃利佛一样,成为一位战功彪炳的征服者。然而,当他与基地正面对峙之时(他是第一位有如此经历的帝国将军),也并非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银河百科全书》①
【①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资料,皆取自基地纪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第一章 寻找魔术师
贝尔·里欧思没有带任何护卫就出门了。这样做其实违反了宫廷的规范,因为他是驻扎在银河帝国边境星系的舰队司令,而这里仍然是个民风强悍的地区。
里欧思年轻而精力旺盛,并且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就是因为他的精力太过旺盛,宫廷中那些深沉而又精明的大臣,便希望将他派驻得越远越好,因此他才会来到这个边界星省。在此地,他听到了一些新奇而几乎不可置信的传说——他至少听过几百个人说得天花乱坠,而且知道有数千人都像他一样耳熟能详。这些传说的内容使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也让他想到了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于是,这位年轻而又精力旺盛的将军,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现在,他刚走出专用的老旧军车,来到一栋古旧的大宅之前,这里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下,架设在门上的光眼便后了起来。可是门却不是自动打开,而是由一只手拉开来的。
里欧思对着前来开门的老人,微笑着说:“我是里欧思……”
“我认识你,”老人站在原处不动,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有何贵干吗?”
里欧思礼貌性地退后一步:“我没有任何恶意,如果你就是杜森·巴尔,请允许我跟你谈谈。”
于是杜森·巴尔向一旁侧身,室内墙壁散发出的明后光芒透了出来。里欧思走进屋里,发现自己宛如置身白昼一般。
这位将军跟巴尔走到书房,随手摸了一下墙壁,然后瞪着自己的手指说:“在西维纳竟然也有这种装置?”
巴尔淡淡一笑:“我相信不是到处都有,我自己尽可能修理维护。刚才很抱歉,让你在门口久等,因为自动装置现在只能显示有人到访,却无法将门打开。”
“你修不好了?”将军的声音中有点嘲讽的意思。
“现在找不到零件了。大人,你请坐,要喝茶吗?”
“我的好主人,在西维纳,客人如果不喝杯茶,简直就是对主人的大不敬。”
于是老人缓缓地对里欧思鞠了一个躬,才轻声退出了房间。这算是一种古老的贵族礼仪,是从上个世纪较好的年头流传下来的。
里欧思盯着主人离去的身影,缜密的心思泛起了些许不安。他半生接受军事教育,所有经验都来自军旅生涯。套句老掉牙的说法,他曾经数度出生入死——但至少那些死亡威胁都很具体,而且是他所熟悉的。因此,这位第十二舰队的英雄偶像,竟会在这个古老房间的诡异气氛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里欧思注意到在书房一角的架子上,排列着一些黑色的小盒子,他知道那些都是“书”,但是书名他全不熟悉。他也晓得位于房间一侧的那个大型机械就是“阅读机”,可以随时将那些书中的讯息还原成文字与语音。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装置如何操作,但是曾经听许多人提到过。
有一次他听人提起,说在遥远的过去——当帝国的疆域即是整个银河系的那个黄金时代,平均十个家庭中有九个拥有这种阅读机,当然也都有一排排这一类的书籍。
然而,现在帝国的周围出现了“疆界”,需要他们这些军人驻守,读书早已成了老年人的消遗。不过,他想,关于古老世代的传说,可能有一半都是虚构的,不,绝对超过一半。
直到巴尔将茶端来,里欧思才又重新回到座位。巴尔举起茶杯道:“敬你的荣誉。”
“谢谢你,我也敬你。”
然后巴尔若有深意地说:“听说你很年轻,三十五岁,是吗?”
“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四。”
“这么说的话,”巴尔以稍带强调的语气道:“我想最好先对你说明白——很抱歉,我这里没有爱情符咒、痴心灵丹或发情春药这些东西,我也无法令你看中的女子,对你死心塌地、百依百顺。”
“老先生,在这一方面,我绝对不需要什么外力帮助。”在里欧思的声音中,明显地充满了得意与自满:“有很多人向你要求这些东西吗?”
“够多了。真是的,无知的人们常常将学术与魔术混淆不清,而性爱生活又好像特别需要魔术的帮助。”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现象。但是我却不同,我认为学术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来解答疑难的问题。”
这位西维纳老人神情阴郁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这种想法,也许错得跟那些人一样严重。”
“这一点很快就可以证实,”年轻的将军将茶杯放入华丽的杯套中,茶杯随即又注满了。他将香料袋轻轻投进杯子里,再说道:“告诉我,老贵族,魔术师究竟是什么人?我指的是真正的魔术师。”
巴尔似乎很久未曾听过这个名称,显得很讶异。但他却回答说:“根本就没有魔术师。”
“但是百姓常常提到。西维纳充满了关于他们的传说,并发展出了崇拜魔术师的教派。而在你的同胞里面,还有人痴心梦想着古老的世代和那些所谓的自由和自治权。这些人与那些教派有着奇妙的牵连。如此发展下去的话,将会对国家的安全构成威胁。”
老人却摇着头说:“你为什么要问我?你闻到了叛变的气息吗?你认为我就是首领吗?
里欧思耸耸肩:“没有,绝对没有。喔,但是这种想法也并不是无稽之谈。令尊当年曾被放逐,而你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偏激的爱国者。我身为客人,这样说实在很失礼,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现在此地还有任何叛变的阴谋吗?我很怀疑。西维纳人经过了连续三代的改造,心中应该已经没有反抗的念头了。”
老人吃力地回答说:“我身为主人,却也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当年有一个总督,他的想法跟你一样,也认为西维纳人已经没有反骨了。由于那个总督的倒行逆施,先父成了流亡的乞丐,我的兄长全部变成烈士,我的妹妹自杀身亡。然而,那位总督最后的下场也很凄惨,他就是惨死在所谓卑屈、奴性的西维纳人手中。”
“啊,是啊,你刚好提到了我想说的事。三年以前,我就已经查明了总督惨死的真相——当时他的随身侍卫之中,有一名年轻的军官,他的行动很可疑,而你就是那名军官。我想,不需要我再说细节了吧?”
巴尔镇定地说:“不必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只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想威胁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已经活够本了,不会向你讨饶的。”
“亲爱的老先生,现在年头实在不对——”里欧思若有所指地说:“你有子女,有朋友,而你也热爱这块土地,过去曾经信誓旦旦要保乡卫土。请别这么激动,如果我决定要动粗,对象也绝不会是你这个糟老头子。”
巴尔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里欧思一面端着空杯子,一面说道:“老贵族,你听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你知道最得势的军人在做些什么吗?每逢有节庆典礼的时候,他们在皇宫的广场前指挥阅兵大典;或者是当大帝出游到避暑行星时,负责在金碧辉煌的皇家游艇旁边护驾。我……我是一个失败者,才三十四岁就如此落魄,这种情况看来根本无法好转,你知道吗?因为我太好战了。
“这就是我会被派驻到此地来的原因,我在宫廷中会惹出太多麻烦。我不能适应宫廷中繁复的礼仪规范,得罪了所有的文臣武将。然而,因为我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舰队指挥官,也深受部下的爱戴,这才没有被放逐到太空中去。所以,西维纳成了安置我的最佳地点,这里是个位于边疆的省分,百姓桀骛难驯,土地荒芜贫瘠,离首都又十分遥远。我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令大家都感到很满意。
“所以我就只好待在这里,任由志气消磨。现在已经没有叛乱需要敉平,边境上其他的总督们,最近也没有任何造反的迹象;至少,自从神圣英武的先皇,在帕拉美的蒙特尔星省杀一儆百之后。”
“他的确是个威武的皇帝。”巴尔喃喃地说。
“没错,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皇帝。你要知道,身为大帝的子民,我有责任保卫大帝的一切,为大帝鞠躬尽瘁。”
巴尔似乎不为所动地耸耸肩:“你刚才说的话,跟我们原来讨论的事情又有何相干?”
“我马上就会向你解释。我提到的那些魔术师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我们的边境戍卫之外,那儿星辰稀疏……”
“星辰稀疏,”巴尔复述着,然后又继续吟哦:“苍穹寒意,浸染四野……”
“那是一首诗吗?”里欧思皱起眉头,感到这种关头吟诗实在不太得体。然后他又回到正题:“反正他们是从银河外缘来的,我有充分的自由去攻打他们的巢穴,为大帝的光荣而战。”
“这样,你既可为大帝尽忠,又能满足自己的好战欲,对不对?”
“正是如此。但是我先要弄清楚敌人的真面目,而你可以帮我这个忙。”
“你如何肯定我能够帮你?”
里欧思咬了一口小点心,然后说道:“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间,我追查了有关魔术师的每一项谣言、每一个传说、每一点蛛丝马迹。在我所搜集到的各种资料之中,只有两件事实是一致而没有任何矛盾的,所以这两点应该假不了。第一点,那些魔术师来自西维纳对面的银河边缘;第二点,令尊曾经遇到过一个魔术师——活生生的真人,并且与他面对面交谈过。”
西维纳老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里欧思继续说道:“你最好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巴尔若有深意地说:“其实我也很愿意告诉你一些事,就当作是我自己的心理史学实验,那一定很有趣。”
“你说什么实验?”
“心理史学实验——”老人的笑容掺杂着几丝不悦,然后又很乾脆地说:“你最好再倒点茶,这些事情说来话长。”
巴尔靠回椅背的柔软衬垫上,又将壁光的色彩调节成柔和的粉红色。在这种光线之下,连将军刚直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一些。
然后巴尔便开始了叙述:“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源自两个巧合,其一是先父恰好见过一位魔术师:其二是西维纳恰好是我的故乡。事情要从四十年前说起,就是在‘大屠杀’之后不久,当时先父逃亡到南方森林,而我在总督的私人舰队中担任炮手。喔,对了,‘大屠杀’就是那位总督下令进行的,他也就是后来惨死的那位总督。”
巴尔冷笑一下,又继续说:“先父是帝国的贵族,也是西维纳星省的议员,他的名字叫作欧南·巴尔。”
里欧思突然不耐烦地打断了巴尔的话:“关于他的流亡生活,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你不必再费心重复了。”
可是巴尔却完全不加理会,仍然自顾自地说:“先父流亡之际,曾经有一个浪人找上门来。他其实是来自银河边缘的一位商人,年纪很轻,说话带有奇怪的口音,对于帝国最近的历史一无所知,并且佩戴着个人力场防护罩防身。”
“个人力场防护罩?”里欧思瞪着巴尔吼道:“你简直吹牛不打草稿。如果真有那种袖珍防护罩,你知道需要多大功率的产生器才行?天啊,他是不是把五千万吨的核能发电机,放在手推车上到处推着走?”
巴尔却镇定地回答道:“你从民众口耳相传的谣言、故事、传说中听到的魔术师就是他,‘魔术师’这个名衔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他身上的防护罩产生器根本小得看不见,可是即使再强力的随身武器,也不能令他的防护罩损伤分毫。”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颠沛流离的老人,由于精神耗弱而产生的幻想?”
“大人,早在先父有此经历之前,有关魔术师的故事就已经不胫而走了,而且,我还可以提出更具体的证明。那个商人——别人眼中的魔术师,他与先父分手之后,根据先父的指引,到城里去拜访过一名技官。他送给那名技官一个防护罩产生器,跟他自己佩戴的那个属于同一式样。当那个残虐的总督恶贯满盈之后,先父也结束了流亡生涯,他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防护罩产生器。
“大人,那个产生器如今就挂在你身后的墙上,它现在已经失灵了,其实,据说它只有最初两天有效。不过你只要仔细看一看,就能够发现,从来没有帝国的工程师曾经设计出这种装置。”
里欧思一转身,就看到了黏附在拱壁上的一个金属腰带。他一把将它从墙壁上扯下来,随着附着场的撕裂,带起了一下轻微的“嘶嘶”声。里欧思将腰带拿在手中,顶端那个胡桃大小的椭圆体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问道。
“这就是防护罩产生器。”巴尔点点头:“不过现在已经失灵了,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研究它的工作原理。根据电子束探测的结果,发现内部整个熔成一团金属,不论怎样仔细研究那些绕射图样,也无法看得出它原来是由哪些零件构成的。”
“这么说的话,你的‘证明’仍然只是近乎虚无缥缈的言语,根本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
巴尔耸耸肩:“是你强迫我告诉你一切的,如果你要怀疑我说的话,我又有什么办法?你不想听下去了,是不是?”
“继续说!”将军以严厉的口吻命令。
“先父过世之后,我继续他的研究工作。此时,我所说的第二个巧合发生了作用,因为哈里·谢顿对西维纳极为熟悉。”
“哈里·谢顿又是谁?”
“哈里·谢顿是克里昂一世时代的一位科学家,专攻心理史学,他是最后一位,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心理史学家。他曾经来西维纳访问过,当时西维纳是一个庞大的商业金融中心,科学与艺术的发展都达到高峰。”
“哼,”里欧思不以为然地嘀咕着:“每一个没落萧条的行星,过去好像都有一段繁盛富庶的光荣历史。”
“我所说的过去是两个世纪之前,当时帝国仍旧统治着银河中每一个天体,西维纳还是一个处于内围的世界,而并非像如今这样,成了半蛮荒的边陲星省。就在那个时候,哈里·谢顿看出了帝国的衰颓之势,并且预见整个银河终将成为一片蛮荒。”
里欧思突然大笑:“他预见了这种事?那他简直大错特错。我的大科学家——我相信你自命是一位科学家,你听好,当今帝国的国势,比过去千年以来任何时期都更强盛。你长年待在遥远荒凉的边区,以致老眼昏花,脑筋也糊涂了。哪天你到内围世界去参观一次,看看银河核心的富庶繁华。”
老人却摇摇头,面带愁容地说:“淤滞的现象首先发生于最外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衰微才会达到心脏地带。我所说的,是表面上显而易见的衰微现象,不是内在的倾颓,而后者已经悄悄进行了十五个世纪。”
“所以那个哈里·谢顿,就预见了整个银河全部会变作蛮荒世界?”里欧思感到很可笑:“然后呢?啊?”
“所以,他在银河两个遥遥相对的尽头,分别建立了一个基地。这两个基地的成员,都是最优秀、最年轻、最强壮的精英,他们从此在基地中生活、成长、发展。这两个基地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都曾经经过仔细的挑选,连那些人到达基地的时机,都是精密计算的结果。这些精心的安排,是为了配合心理史学的数学对未来所做的准确预测,使基地上的居民,在一开始就脱离帝国文明的主体,然后渐渐独立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如此一来,就能将不可避免的蛮荒过渡时期,从三万年缩短成一个千年。”
“你又是如何发现这些事情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细节。”
“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现,从来也没有。”老贵族冷静地说:“我将先父所找到的一些证据,再加上自己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费尽心血尽可能拼凑起来,就得到了以上这个结论。我的根据并不十分可靠,而许多理论的空白之处,也只好用自己的想像力来填补。不过我深信,大体上来说并没有错。”
“你倒是很容易被自己说服。”
“是吗?我足足花了四十年的光阴。”
“哼,四十年!我只要花四十天,应该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事实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我得到的答案将会与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用最直接的办法,我决定自己去探索。我可以亲自去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来,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一番——你刚才说总共有两个基地?”
“根据文献应该有两个,但是在所有的证据中,都只有其中一个出现。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另一个基地位于银河长轴的另一个极端。”
“好吧,那我们就去探访比较近的那个。”说完将军就站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腰带。
“你知道怎么去吗?”巴尔问道。
“我自有办法,根据上上一任总督所留下来的纪录——就是你用乾净利落的手法行剠的那位,有些关于外围世界蛮子的可疑记载。事实上,他还曾将自己的一个女儿,下嫁给某个蛮族的君主。我藉着这些资料,一定就能够找到目标。”
然后他伸出手来说:“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巴尔用手指搭着将军的手,很礼貌地鞠躬行礼:“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至于你所提供给我的资料,”里欧思继续说道:“等我回来之后,自然就会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巴尔恭敬地将客人送到门口,等军车渐渐驶远了,他才轻声地自言自语:“如果——你回得来的话。”
第二章 魔术师
基地……经过了四十年的扩张,基地终于面临里欧思的威胁。
炳定与马洛所代表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果决精神也早已随之式微……
——《银河百科全书》
这个房间与外界完全隔绝,没有任何外人能够接近。现在,房间中有四个人,他们迅速地互相对望了一下,然后又盯着面前的方桌良久不语。桌上有四个酒瓶,还有四个注满了的酒杯,却没有哪一个人碰过一下。
坐在最接近门口的那个人——森内特·弗瑞尔,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阵缓慢的节奏。
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说道:“你们准备在这里呆坐一辈子吗?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就先发言吧,”坐在弗瑞尔正对面的大个子说:“我们四个人之间,最该担心的就是你。”
哎瑞尔咯咯冷笑了几声,回嘴道:“因为你以为我最富有?还是因为我先开了口,你就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抓到那艘斥候舰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队。”
“你拥有最大的船队,”坐在弗瑞尔右首的那人说:“并且拥有最优秀的驾驶员,光就这一点而言,便可以说你是最富有的。这是很可怕的冒险行为,我们几个都无法担当这种风险。”
哎瑞尔又咯咯冷笑了一阵子:“我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喜爱冒险的天性。总之,冒险本来就是为了追求暴利,这一点,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实例。你们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先将敌人的船舰孤立,然后再加以逮捕,自己完全没有损失,也没让它有任何机会发出警告。”
在基地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弗瑞尔是伟大的侯伯·马洛旁系的远亲。然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是马洛的私生子,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破而已。
此时,坐在弗瑞尔左首的那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他的声音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来:“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利润,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的这件事。我认为这样做,很可能会更加激怒那个年轻人。”
“你认为他需要任何动机吗?”弗瑞尔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我的确这么想。而我们这么做,就可能——或者说一定会——替他省却不少功夫,让他捡到一个现成的藉口。”左首那人慢慢地说:“侯伯·马洛的做法却刚好相反,塞佛·哈定也是一样。他们总是让对方采取没有把握的武力途径,而自己却早已胜算在握。”
哎瑞尔耸耸肩:“那艘斥候舰价值非凡——动机的价钱实在没有那么贵,这笔买卖我们其实是赚到了。”
这位天生的生意人显得很满意,又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来自旧帝国。”
“我们知道这一点。”坐在弗瑞尔对面那个大块头高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不满的情绪。
“我们只是怀疑这一点。”弗瑞尔轻声纠正他:“如果一个人率领船队,带着财富而来,表明了要与我们建立友谊,并且提议双方进行贸易,我们最好不要对他怀有敌意,直到确定了他的真面目并非如此为止。可是现在……”
右首那个人再度发言,听来有一点发牢骚的味道:“我们应该做得更加小心,应该先将真相弄清楚,弄清楚之后才准许他离开。唯有如此,才能算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我们讨论过这个提议,可是却否决了。”弗瑞尔说完就断然地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再讨论这个问题。
右首那人忽然抱怨:“政府软弱!市长低能!”
左首那人轮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将衔在口中的雪茄头拿开,顺手丢进右边的废物处理槽中。在一阵闪光之后,雪茄头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然后他才以充满讥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位先生刚才所讲的话,只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大家不要忘记,我们就是政府。”
另外三人都喃喃表示同意。
左首那人的小眼睛盯着桌子,又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把政府的公事暂时摆在一边。其实,这个年轻人……这个异邦人可能是一个好主顾,过去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你们三个人都曾试图巴结他,希望预先跟他签一份草约。我们有一个默契——一项君子协定——互相约束不干这种投机的事,可是你们却明知故犯。”
“你还不是一样。”弗瑞尔对面那人反驳道。
“我承认好不好。”左首那人冷静地回答。
“我们别管当初该做、不该做什么吧,”弗瑞尔不耐烦地插口道:“继续讨论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总之,我们当初如果把他囚禁起来,或者将他杀掉,又会有什么后果呢?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弄不清楚他的真正意图。然而,杀掉一个人绝对不能令帝国毁灭,在边境的另一侧,一定有大批的舰队正在等着他。”
“说得一点都没错,”左首那人表示同意:“那么你从被俘的那艘船舰上发现了什么?我的年纪大了,这样讨论下去实在吃不消。”
“我用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弗瑞尔绷着脸说:“他是帝国的一名将军,或者有跟将军等级的军衔,是一个很有军事天才的年轻人,部下们都将他奉为英雄偶像,他的经历十分传奇——这些都是我打听出来的。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无疑有一半都是虚构的,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可以从中得知,他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
“你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人?”对面那人追问。
“就是那艘船上的人员。我把他们的口供全都记录在微缩胶片上,放在安全的地方,要是你们有兴趣,等一下都可以看一看。如果认为有必要的话,还可以和那些舰员直接谈谈,不过我已经将重点全都转述出来了。”
“你是怎样问出那些话来的?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哎瑞尔皱皱眉:“我对他们可不客气,拳打脚踢之外还配合药物逼供,并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灵探测器。他们个个遍体鳞伤,还几乎精神失常,结果就通通都招了,你可以相信那些口供是真的。”
“在过去那个时代,”右首那人突然说了一些毫不相干的话:“光用心理学的方法,就能让人吐露实情,根本不必叫人吃苦,而且非常可靠,绝对没有让人撒谎的机会。”
“是啊,过去的确有许多好东西,”弗瑞尔冷淡地答道:“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
左首那人说:“可是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是说这个将军,这个传奇人物。”他疲倦的声音中充满了固执。
哎瑞尔以锐利的目光瞪着他说:“你以为他会将国家机密透露给部下?他们都不知道,从他们的口中没法问出这些来,老天可以作证,我的确试过。”
“所以我们应该……”
“很明显,我们得自己导出一个结论。”弗瑞尔又开始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年轻人是帝国的一名军事指挥官,可是他却隐瞒自己的身分,假装是外缘某个偏僻角落,一个小世界中的王子。这一点就可以显示,他绝不希望让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在我父亲的时代,帝国就已经间接援助过一次对基地的攻击,而如今他这种身分的人又来到这里,这就很可能是个坏兆头。上一次的攻击行动失败了,我不相信帝国会对我们有什么善意。”
左首那人以谨慎的语气问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确定的事吗?你保证没有对我们保留什么?”
哎瑞尔稳重地回答:“我不会保留任何情报的。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应该再为抢生意而勾心斗角,大家一定要团结一致才行。”
“基于爱国心吗?”右首那人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爱国心算什么狗屁,”弗瑞尔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将来的第二帝国,而愿意拔出九牛一毛吗?你以为我会愿意让任何一批船队冒险为它铺路?但是,你难道认为我们被帝国征服之后,对你我的生意会更有帮助?如果帝国打赢了,不知道有多少贪婪成性的乌鸦,会忙不迭地飞过来要求分享战利品。”
“而我们就是那些战利品。”左首那人以乾涩的声音补充道。
对面那人突然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嘎作响,然后说道:“我们又何必讨论这些呢?帝国绝对不可能赢得了的,对不对?我们有谢顿为我们担保,保证我们最后可以建立第二帝国。目前我们只不过是面临了另一个危机,过去两百年来,我们已经平安地度过了三次危机。”
“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是啊——”弗瑞尔默想了一下,然后再说:“但是在前两个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们有塞佛·哈定领导基地度过难关;第三次危机,我们有侯伯·马洛。如今,我们又能指望什么人?”
他露出了忧郁的表情,看看其他人,然后继续说:“心理史学中的几个谢顿定律,一直是我们倚赖的支柱。在这些定律中,也许有一个很重要的变数,在此,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动性。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时势造英雄。这句成语也可以用得上。”右首那人说。
“但你不能指望这一点,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弗瑞尔喃喃地抱怨:“现在我的看法是,如果这就是第四次危机,那么谢顿一定早已预见:而只要是在他的算计之中,这个危机就一定能够度过。我们应该找得到对付它的办法。
“帝国一向比我们强大,如今仍旧如此。然而,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来自帝国的直接攻击,所以也就特别危险。如果我们有可能安全过关,那么,一定也会像过去那些危机一样,必须借助武力以外的其他办法。我们得先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再从那里下手。”
“那么,他们的弱点又是什么呢?”左首那人问:“你想提出一个理论吗?”
“不,我只是想将话题拉到这一点。我们以往的伟大领导者,他们都有办法看出敌人的弱点,然后再予以痛击,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的感慨,一时之间没有人愿意搭腔。
终于,左首那人说:“我们需要派人去卧底。”
哎瑞尔转向他,以热切的口吻说:“对!我不知道帝国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也许我们还有时间。”
“侯伯·马洛曾经亲身潜入帝国的疆域。”对面那人建议道。
哎瑞尔却摇着头说:“没有那么简单,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而且为了行政事务天天案牍劳形,连关节都生銹了。我们需要仍然在这一行活跃的年轻人……”
“独立的行商?”左首那人问。
哎瑞尔这回点点头,并且发出了细小的感叹声:“如果还有时间的话……”
第三章 幽灵之手
氨官走进来的时候,贝尔·里欧思将军正在办公室中,心事重重地踱着方步。看到了副官,里欧思立刻停下来,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问:“有没有‘小星号’的消息?”
“报告将军,完全没有。分遣队已经在太空中四处搜寻多时,但是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侦测出任何结果。尤姆指挥官有报告送过来,说舰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进行报复性攻击。”
将军却摇摇头说:“不,犯不着为了一艘巡逻舰这样做,时机还未成熟。告诉他加强——慢着,我自己写一封手令,你将手令译成密码,然后用密封波束传送出去。”
他一面说,一面就将手令写好,顺手交给副官之后,又问道:“那个西维纳人到了没有?”
“报告将军,还没有到。”
“好吧,他到了之后,记得一定立刻带他来见我。”
氨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就离开了,里欧思又继续在房间中来回地踱步。
当房门再度打开时,将军便看到杜森·巴尔站在门口。巴尔跟在副官后面,缓缓地走了进来。在他眼中看来,将军的办公室布置得华丽无比,屋顶还装饰着银河天体的全讯模型。里欧思将军这时穿着野战服,站在房间的中央迎接他。
“老贵族,你好!”将军把一张椅子踢过去,并且挥手示意要副官离去,手势中还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的意思。
然后将军站在这位西维纳老贵族的面前,双脚分开,两手背在背后,还慢慢地踮起脚尖来,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突然间他厉声问道:“老贵族,你可是大帝陛下的忠诚子民?”
巴尔进门之后,始终维持着淡然的沉默,一直到现在,他才不置可否地蹙着眉回答:“我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对帝国的统治心悦诚服。”
“但你至少不会是个叛国者吧。”
“是的,然而不是一个叛国者,也绝不代表就会成为积极的爱国人士。”
“话是没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如果拒绝帮助我的话——”里欧思若有深意地说:“就会被视为叛国,要受到叛国罪的惩治。”
巴尔的双眉深锁:“你的这种语言暴力,留着对付自己的属下吧。你到底需要什么,又想要我做些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就可以了。”
于是里欧思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来说:“巴尔,半年以前,我们曾经讨论过一次。”
“关于你所谓的魔术师?”
“是的,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做什么?”
巴尔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膝上,点点头说:“你说要去探访他们的巢穴,后来就离开了四个月,你到底找到他们没有?”
里欧思大吼:“找到他们没有?我当然找到了。”他的嘴唇显得很僵硬,咬牙切齿地说:“老贵族,他们不是什么魔术师,简直就是恶魔。他们的所作所为,离谱的程度,就像是其他星系一般遥远得无法想像。你想想看,那个世界差不多只有一块手帕、一片指甲的大小,天然资源和能源极度贫乏,人口又根本微不足道,就连‘黑暗星带’那些微尘般的郡县——那些最落后的世界都比不上。可是,他们那些人却傲慢无比又野心勃勃,成天梦想着有朝一日统治整个银河。
“哼,那群人对自己充满信心,一直好整以暇,绝下轻举妄动,摆明了就是要耗上数个世纪的时间。他们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四处吞并一些世界:平时,则得意洋洋地在各星系间横行无阻。
“而他们一直做得很成功,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他们进而又组织了丑恶的贸易团体,靠着那些行商——他们的贸易商都自称行商——来往许多秒差距的星空,使基地的触角,延伸到了他们自己的迷你太空船不敢去的星系。”
巴尔突然打断对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怒气,问道:“你所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确定的事情,又有多少只是你的气话?”
将军乘势喘了一口气,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我虽然生气,却没有失去理智。你听好,我所探访的那些世界,其实还很接近西维纳,离基地仍旧很远。但是在那里,帝国的一切已经成了神话传说,而行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物,就连我们自己,也被人误认为是行商。”
“基地当局告诉你,说他们志在一统银河?”
“告诉我?”里欧思的怒气又冲了上来:“没有人直接告诉我什么。那些政府官员当然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全都是满口的生意经。但是我曾经和普通的民众交谈过,探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想法——他们的心目中有一个‘自明命运’,他们以平常心接受一个伟大的未来远景。这件事情根本无法遮掩,也根本没有人想遮掩这个大家一致认同的乐观展望。”
西维纳老贵族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成就感:“你也应该注意到,你刚才所说的这些,跟我利用搜集到的零星资料所做的推测,其实相当吻合,并没有什么出入。”
里欧思以焦急的讽刺口吻回答说:“无庸置疑,这点证明你的分析能力很强。然而,这也是对帝国疆域受到的逐渐升高的威胁,所做的一种过分夸大的评论。”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里欧思却突然欺近,抓住了老人的肩头,以诡异的温和眼神注视着他。
然后里欧思说:“老贵族,别再说什么了,我根本不想对你动粗。西维纳对于帝国长久以来的敌意,对我而言简直像是芒刺在背,我愿意尽一切力量将它消灭。然而我是一名军事指挥官,不可能介入民间纠纷,否则的话,我缓螈刻被召回,再也无法在此地有所作为。你懂了吗?我知道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既然你早已手刃元凶,就算是扯平了四十年前那场暴行吧。让我们尽释前嫌,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坦白承认的确需要你。”
将军的声音充满了焦急的情绪,但是巴尔却从容地摇着头,表示无法答应他的要求。
里欧思又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说:“老贵族,你不了解,我大概也没有能力让你搞懂。我无法像你那样说理,你是一个学者,但我却不是。我只能这么说,不论你对帝国的观感如何,你必须承认它的伟大贡献。纵使帝国的军队曾经犯下少数罪行,但是大体来说,这是一支维护和平与文明的军队。数万年以来,银河各处可以享有帝国统治之下的和平,完全都是帝国星际舰队的功劳。如果将帝国星舰与太阳旗帜之下的万年和平,与在此之前数个千年的无政府状态相比,再想想那时候的连年战乱,请你告诉我,纵有众多不是之处,帝国难道不值得我们珍惜吗?”
他再拼命吼道:“你再想想看,这些年来,银河外围的世界四分五裂,一个接着一个独立,可是那些地方衰退到了什么地步?请你扪心自问,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微不足道的私仇,你难道就忍心,让西维纳从帝国强大舰队保护下的一个星省,变成一个蛮荒世界,跟银河其他各处一般,成为一片蛮荒——每个世界都相互孤立,全部陷入衰败而悲惨的命运。”
“会那么糟糕——那么快吗?”西维纳老贵族喃喃问道。
“不会的,”里欧思坦然承认:“即使我们的寿命再延长三倍,我们自己也绝对安然无事。然而,我是为这个帝国而战,这是我个人所信奉的军事传统,我没有办法让你体会。这个军事传统,是植基于我所效忠的帝国体制之上。”
“你越说越玄了,对于他人的玄奥思想,我一向都想不透。”
“没有关系,至少你了解这个基地的危险性了。”
“在你还没有从西维纳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指出这个所谓的危险性了。”
“这么说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必须在这个威胁萌芽之际便将其拔除,否则可能就来不及了。当其他人还不知道基地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已经对它很有研究;在整个帝国中,你对基地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来得深。你也许知道如何攻打基地最为有效,也许还能预先警告我对方将采取的防范对策。来,让我们携手一致对外。”
巴尔站起来,断然说道:“我能给你的帮助,其实根本一文不值。所以,不论你如何要求,我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意见提供给你。”
“有没有价值,我自己会判断。”
“不,我是说正经的。帝国所有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打垮那个迷你世界。”
“为什么不能?”里欧思的眼睛射出了凶狠的光芒:“别动,给我坐好,我让你走的时候你才能走。老贵族,为什么不能?如果你认为我低估了自己所发现的敌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有点不情愿地继续说:“我回来的时候,损失了一艘星舰。我不能证明它落在基地的手中,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它的行踪,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沿途必定能够发现一些残骸。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九牛一毛都谈不上,但是却可能代表基地已经对我们宣战。他们那么急切地行动,完全不顾后果,也许意味着他们拥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武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回答我这个特定的问题就好——他们的武力究竟如何?”
“我连半点概念都没有。”
“那么你就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说帝国无法打败这个小小的敌人?”
西维纳老贵族重新坐下来,避开了里欧思灼灼的目光,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对心理史学的原理有信心。这是一门很奇奥的科学,它的数学结构在一个人的手中臻于成熟,那个人就是哈里·谢顿,可是也随着他的逝去而成为绝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处理那么复杂的数学。不过,就在那么一段短短的时间中,它的学术地位已经确立,公认是有史以来研究人类行为最有力的工具。心理史学并不试图预测个人的行为,而是发展出了几个明确的定律,利用这些定律,藉着数学的分析和外推,就能决定并预测人类群体的巨观动向。”
“所以说——”
“谢顿与他手下的一批人,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就是以心理史学作为最高指导原则。不论是基地的位置、时程,或初始的各种状况,部是利用数学精密推算出来的结果。根据这些巧妙的安排,基地必然会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
里欧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这门学问,已经预测到了我将进攻基地,然后又会由于某些原因,使我在某个战役中被击败?你是想告诉我说,我会像一个呆板的机器人那样,根据早已决定好的行动,走向注定毁灭的结局?”
“不,”老贵族尖声答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门科学跟个人行动没有任何关系,它所预见的是巨观的历史背景和趋势。”
“那么,我们都被紧紧捏在‘历史必然性’这个女神的掌心中,丝毫动弹不得喽?”
“是‘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巴尔轻声纠正。
“如果我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权变呢?如果我决定明年才进攻,或者根本不进攻呢?这个女神的手掌究竟有多大的弹性?她又有多大的法力呢?”
巴尔耸耸肩说:“立刻挥军进攻,或者永远不进攻;动用一艘星舰,或是整个帝国的舰队;用武力战也好,用经济战也罢;光明正大地宣战,或者暗中阴谋发动奇袭——无论你的自由意志如何变通,你终归是要失败的。”
“就是因为有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在作祟?”
“是人性行为的数学这个幽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无法扭转,也无法阻延的。”
然后两人对视僵持良久,将军才终于向后退了一步,毅然决然地说:“这是活生生的意志对抗幽灵之手。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第四章 皇帝
克里昂二世……世称“银河大帝”,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在长久执政期间所促成的政治与文艺复兴。
然而,在野史的记载中,最着名的却是他与贝尔·里欧思的关系;而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根本就是“里欧思的皇帝”。
我们不能因为他在位最后一年所发生的事件,而否定了他过去四十年间的……
——《银河百科全书》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间的共主;克里昂二世,正为病因不明的痼疾所苦——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波折,因此上述两件事实并非互相矛盾,甚至也不能算太过不调和。在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简直数也数不清。
然而克里昂二世对那些先例毫不关心,缅怀那一长串同病相怜的帝王将相,根本无法使他身受的痛苦减轻分毫。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个星尘般的世界上占山为王的土匪,而自己却承继了银河帝国一脉相传的正统,如今正躺在这座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离宫中;父皇曾经在银河各处,消灭了鳞次栉比、此起彼落的叛乱,恢复了帝国的和平与统一,重建了斯达涅尔六世的盛世,因此自己在位这二十五年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令荣誉蒙尘的叛乱事件——所有这些得意的事情,也一样不缓箢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现在,这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万物的统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唉唉,一面将后脑沉入枕头上的精力充沛场,享受着一种无形的柔软舒适。在轻微的兴奋剠激中,克里昂二世的病痛稍微减呛笏一点,他吃力地坐了起来,愁眉苦脸地盯着远方的墙壁。这个寝宫太大了,他想,实在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里面。其实,一个人独处时,任何的房间都显得太大了。
不过,当病痛发作、全身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个人比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们俗丽的装扮,还有他们浮滥的同情与卑躬屈膝的蠢行。独自一个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他倒胃口的假面具。他心里明白得很,那些面具底下净是些不怀善意的脸孔,全都在臆测他何时驾崩,还幻想着自己可能有幸继承帝位。
他的思绪开始如脱缰野马般奔腾——他想到自己有三个皇子,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充满了美德与希望。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都在干些什么呢?他们一定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监视,又同时紧盯着他们的父皇。
此时大臣布洛缀克在外求见,克里昂二世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又开始想着这个出身卑微而忠实的布洛缀克。布洛缀克对他忠实,是因为他是朝廷中上上下下一致憎恶的对象——廷臣总共分为十二个派系,彼此明争暗斗永无宁日,而他们唯一的共识,就是全都恨透了这个布洛缀克。
布洛缀克——忠实的宠臣,也就因此必须对大帝加倍忠实。因为在大帝驾崩当日,如果他没办法驾着银河中最快速的星舰远走高飞,铁定会在第二天被送进放射线室处决。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圆钮,寝宫一侧的大门立刻消失无踪。
布洛缀克随即沿着深红色地毯走了过来,然后跪在大帝面前,亲吻着大帝软弱无力的手。
“陛下无恙?”在这位枢密大臣的低声问候中,当然还掺杂着适度的焦虑。
“本大帝还活着呢,”大帝很生气地吼道:“如果这还能算是人的生活。那些混蛋,只要认识几个字,看得懂医书,就都敢来混充御医,把本大帝当成活生生的实验品。不论世上发现了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只要是没有经过临床实验的,不管是化学疗法、物理疗法还是核能疗法,那么你等着看吧,明天一定会有自以为是的无聊分子老远跑来,想拿本大帝的生命做实验。或者,不论有什么新发现的医书,尽避看来像是伪造的,都会被他们那些人奉为医学圣典。”
他继续粗暴地咆哮:“本大帝敢向先帝发誓,如今几乎没有一个灵长类,可以用他自己的眼睛诊断病情。每个人都要捧着一本古人的医书,才敢为人把脉量血压。本大帝明明生病了,他们却说‘病因不明’,这些笨蛋!在未来的世代,如果人体中又冒出了什么新的疾病,八成会因为古代的医生从来没有研究过,而永远没有人会医治了。那些古人实在应该生在今日,或者本大帝应该活在古代。”
大帝终于以一句低声的咒骂,结束了长篇大论的牢骚,布洛缀克自始至终都恭谨地在一旁伺候。然后克里昂二世才以不悦的口气问:“有多少人等在外面?”他一面说,一面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
布洛缀克很有耐心地回答:“在大厅中等待觐见的人,和往常一样的多。”
“好,让他们去等吧,就说本大帝正在为许多国事操心,让禁卫军队长去宣布——一下,慢着,别提什么国事了,就宣布说本大帝不接见任何人。让禁卫军队长表现得很悲伤的样子,那些人里面心怀不轨的,就会个个原形毕露。”说完,大帝就露出了阴险的冷笑。
“启禀陛下,外面有一项谣言正在流传,”布洛缀克不疾不徐地说:“说是陛下心脏不舒服。”
大帝脸上的笑意顿时减少了几分:“如果有人相信这个谣言,迫不及待地采取行动,那么他自己一定会先遭殃。可是你又来干什么呢?我们就来谈谈吧。”
布洛缀克看到大帝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这才敢站起来回话:“启禀陛下,是关于西维纳军政府总督,贝尔·里欧思将军的事情。”
“里欧思?”克里昂二世双眉紧锁:“本大帝下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等一等,是不是那个在几个月之前,呈上了一份狂想计划的那个将军?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渴望得到本大帝的御准,让他为帝国与皇帝的光荣而征战。”
“启禀陛下,一点都没错。”
大帝冷冷地笑了一声:“布洛缀克,你想本大帝的身边还能有这种将军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似乎颇有古风。那份奏章是怎么批的?相信你已经先处理了。”
“启禀陛下,臣已经代为处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继续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在陛下还没有颁布其他圣命之前,他旗下的舰队不准轻举妄动。”
“嗯,这样够安全了。这个里欧思,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有没有在宫廷中当过差?”
布洛缀克点点头,嘴唇还稍微撇了一下:“他最初在禁卫军中担任见习军官,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列摩星团事件中,他表现不差。”
“列摩星团?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喔,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军官,阻止了两艘星舰对撞的那件事……嗯……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是一件英勇的行为。”
“那个军官就是里欧思,他便因为这件功劳而晋升。”布洛缀克以冷淡的口气说:“于是就被外调到星际舰队,担任一艘星舰的舰长。”
“现在,他则是边境星系的军政府总督,仍然还很年轻。布洛缀克,这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
“启禀陛下,他实在是个危险人物。他活在过去,无视时代的变迁,他的思想停留在古代,或者应该说,对古代的神话传说充满了梦想。这种爱作白日梦的人,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他们这样冥顽地不愿接受现实,却会为其他人树立很坏的榜样。”然后布洛缀克又补充说:“臣还知道,他的部下个个对他心悦诚服,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陛下最得人望的将军之一。”
“果真如此?”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布洛缀克,这样也好。本大帝不希望身边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无能之辈也根本不会对本大帝忠心耿耿。”
“无能的叛徒其实并不危险,那些能干的人,才应该特别加以防范。”
“布洛缀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喽?”克里昂二世才刚刚笑了一下,立刻又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吧,你别再说教了。这个年轻的勇将,最近又有什么新的作为?我希望你来觐见,不是专门来提一些陈年旧帐的。”
“启禀陛下,里欧思将军又送来了另一份奏章。”
“哦?关于什么?”
“他已经打探出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建议用武力去征服他们。他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陛下如今御体欠安,不值得为他的奏章烦心。何况在‘贵族会议’中,将会对这件事情做详细的讨论。”说完,布洛缀克向大帝瞥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皱着眉说:“贵族?布洛缀克,这种问题跟他们也有关系吗?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定会藉此要求扩大解释‘宪章’,每一回总是这个样子。”
“启禀陛下,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当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敉平最后一场叛乱之际,实在大可不必接受那个宪章。可是既然已经通过了,我们就必须暂且忍耐一阵子。”
“本大帝认为你说得没错,那么这件事必须跟贵族讨论才行。嘿,不过为什么要那么郑重其事?这毕竟只是一件小问题。在遥远的边境,以有限的兵力进行的小辨模征战,根本算不上是国家大事。”
布洛缀克露出一丝微笑,沉着地回答说:“这件事情的主角,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呆子,可是即使是这么一个不务实的呆子,如果被很务实的叛徒利用,也会成为一个致命的武器。启禀陛下,这个人过去在首都就深得人心,如今到了边境仍然极受拥戴,他又很年轻,如果他吞下了一两个蛮荒的行星,就会成为一位征服者。像他这样年轻的征服者,而且显然又有能力煽动军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阶层群众的情绪,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带来危险。即使他自己,并不想如叛将莱可对付先帝那般对付陛下,然而,我们那些忠心的贵族之中,难免有人会想到拿他当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挥动一下手臂,立刻又感到一阵剧痛,令他全身都僵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是脸上的笑意几乎完全消失,声音听来如同耳语一般微弱:“布洛缀克,你的确是个很难得的忠臣,你的疑心总是超过实际需要。你对本大帝发出的警告,本大帝只要采纳一半,就绝对保证能够高枕无忧。我们就把这件事情向贵族们提出来,看看他们会怎么说,再决定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那个年轻人,我希望他还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奏章中说还没有任何行动,可是他已经要求我们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来,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他本身的兵力如何?”
“启禀陛下,他拥有十艘星际战舰,每艘星舰所附属的辅助舰艇都完全满额。其中两艘星舰的发动机,是从旧时‘大舰队’的星舰上拆下来的,此外,还有一艘星舰上的火炮系统也接收自‘大舰队’。其他的星舰则是过去五十年间新建造的,虽然新不如旧,然而还是管用。”
“十艘星舰,应该足够执行任何正当的任务了。哼,父皇当年打败第一批僭位者的时候,手中的星舰还没有那么多。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蛮子?”
枢密大臣扬了扬那一对高傲的眉毛,回答道:“里欧思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称为‘基地’。”
“基地?那是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臣曾经仔细翻查过档案,可是没有发现任何纪录。里欧思所提到的那个地方,位于旧时的安纳克瑞昂星省,在两个世纪之前,该区就陷入了罪恶、蛮荒、无政府的状态。在那个星省中,并没有一个叫作‘基地’的行星。不过,有一则很含糊的纪录——在该星省脱离帝国的保护之前不久,有一群科学家曾经被派到那里去,他们是到那里去编纂一套百科全书。”布洛缀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们管那颗行星叫作气百科全书基地”。”
克里昂二世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后说:“好了,这么勉强的关联,根本不值得提出来。”
“启禀陛下,臣并没有要提出什么意见。自从该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一批科学家的消息。如果他们的后代仍然居住在那个行星上,那么他们无疑也退化到了蛮荒时代。”
“而他还要求增援?”大帝严厉的目光投向宠臣身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计划要以十艘星舰攻打那些野蛮人,而在未发一枪一弹之前,就要求增援。我现在终于想起这个里欧思来了,他是一个美男子,出身于忠诚的家族。布洛缀克,这件事情另有蹊跷,我一时还想不透,也许这里头有更重要的问题,但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一面抚弄着盖在僵硬的腿上那床发后的被单,一面说:“本大帝得派一个人到那里去,一个眼睛和脑筋都灵光的人,而且还要忠心耿耿,布洛缀克——”
大臣立刻恭谨地垂下头:“启禀陛下,他要求增援的星舰呢?”
“时辰未到!”大帝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着身子,但是仍旧发出了低声的呻吟。他举起一根摇摇欲坠的手指头说:“在我们了解更多的内情之前,不要答应他。下个星期的今天就召开贵族会议,这也是提出新的总预算案的好时机。本大帝一定要让这个预算案通过,否则简直活不下去了。”
说完,大帝将痛得快要裂开的头沉进了力场枕中,头痛在轻微的刺激下稍微舒缓了一点。然后他又对布洛缀克说:“布洛缀克,你退下吧。把御医叫来,虽然他是个最官僚的小角色。”
第五章 战端
从设置在西维纳的集结点,帝国舰队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险恶的外缘星空进发。巨大的星舰横越过银河边缘的广袤太空,经过了散布其间的零星星系,谨慎地接近基地势力范围的最外环。
那些已经在新兴的蛮荒中,孤立了两个世纪的各个世界,再度感受到了皇帝的威权降临在他们的土地上。在重型火炮的威胁之下,居民们一致宣誓对大帝矢志效忠。
然后,每个世界都留下了若干军队驻守,那些驻军个个身穿帝国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星舰与太阳”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这个标志,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在他们曾祖父的时代,整个宇宙都统一在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旗帜之下,当时的世界浩瀚无边,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巨大的星舰不断穿梭,在端点星基地的周围继续建立更多的前进据点。每当又一个世界被编入这个天罗地网时,就会有报告送回到贝尔·里欧思的总司令部。这个总司令部设立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恒星的小行星上,整个行星都是由岩石构成的不毛之地。
此时里欧思心情很轻松,对杜森·巴尔冷笑着说:“老贵族,你认为如何?”
“我?我的想法有什么价值?我又不是军人。”说完,他随便四处看了看!——这是一个由岩石凿成的房间,显得拥挤而凌乱,石壁上还挖出了一个孔洞,引进人工空气、光线与暖气。在这个荒凉萧瑟的偏僻世界上,这里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机的小空间。
然后巴尔又喃喃地道:“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或者说,我愿意提供的帮助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实在应该将我送回西维纳去。”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将军把椅子转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巨大而闪烁的透明球体,上面映出了旧时的安纳克瑞昂郡,以及邻近的星空模型。然后他又对巴尔说:“再过一段时间,当战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书堆中去,还能够得回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会把你的家族领地归还给你,你的子女和后代子孙可以永远继承。”
“感谢你的好意,”巴尔以淡淡的讽刺口吻说:“但是我却无法像你一样,对结局抱着如此乐观的态度。”
里欧思厉声笑道:“你不要再讲什么不吉利的预言了,这个星图比你的悲观理论更具有说服力。”
他一面轻抚着透明球体,一面继续说道:“你懂得如何看径向投影的星图吗?你懂?很好,那么就自己好好看—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国的领土,红色的星球隶属于基地,粉红色的那些星球,则可能位于基地的经济势力范围之内。现在注意看——”
里欧思将手放在一个圆钮上,星图中一块由白点构成的区域,开始缓缓变成深蓝色。然后就像是弄翻了一瓶墨水一样,蓝色的部分逐渐扩散到红色与粉红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星球,就是已被我们的军队所占领的世界。”里欧思十分得意地说:“我们的军队仍然在推进,在任何地方都未遭到反抗,那些蛮子倒还算乖顺。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从来没遇过基地的军队,他们还在安详地蒙头大睡呢。”
“你将兵力布置得很分散,对不对?”巴尔问道。
“其实,只是表面上看来如此,”里欧思说:“事实上并不然。我留下军队驻守和建筑工事的据点并不多,但是每个据点都经过精心的挑选。这样的安排,可以使兵力的负担减到最少,却又能达到重大的战略目的。这种战术具有很多优点,没有仔细钻研过太空战术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但是有些特点,仍然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比如说,我可以从包围网的任何一点发动攻击,而当我军将包围网全部完成之后,基地就不可能攻击到我军的侧翼或背面,因为对敌人而言,我军根本没有任何的侧翼或背面。
“这种‘先制包围’的战略,过去也曾有许多指挥官尝试过。最着名的一次,是大约两千年以前,应用在洛瑞斯六号那场战役中。可惜从来就没有一次完美的表现,总是被敌方预先洞悉,因而受到敌方的阻挠——但是这一次不同。”
“这次是教科书中的理想状况?”巴尔漠不关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里欧思不耐烦了:“你还是认为我的部队会失败?”
“他们注定要失败。”
“你应该了解,在战史上,只要包围网完成之后,从来没有进攻的一方战败的例子。除非在包围网之外,另有第三者的强大舰队能将包围网击溃。”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没错吧。”
“可是你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欧思耸耸肩:“那么随你的便吧。”
巴尔让将军默默发了一会儿脾气,然后才轻声地问:“你从大帝陛下那边,得到了什么回答吗?”
里欧思从身后石壁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吗?有回音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回音而已。”
“没有派星舰来吗?”
“一艘也没有,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的指望。坦白说,老贵族,我实在不应该被你的理论吓唬到,当初也根本不该请求什么增援,这样做反而使我遭到误解。”
“真的会这样吗?”
“绝对会的。如今星舰极为稀罕而珍贵,过去两个世纪的内战,消耗了‘大舰队’一大半的星舰,剩下来的那些,情况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现在所建造的星舰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银河中还能找到任何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发动机。”
“这个我知道。”西维纳老贵族回答。从他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陷入了沉思与内省,然后他又说:“可是我却不知道你也明白。这么说的话,大帝没有多余的星舰可以派给你了。这一点心理史学应该预测得到,事实上,也许真的预测到了。我甚至可以说,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里欧思厉声道:“我现有的这些星舰就足够了,你的谢顿什么也没有赢,当情势紧急时,一定就会有更多的星舰前来支援。目前,大帝还没有了解全盘情况。”
“是这样的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他?”
“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你的那些理论。”里欧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虽然我很尊敬你,可是你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发展能证实你的理论,除非我能看到什么明证,否则,我才不信会有致命的危险。”
里欧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此外,像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绝对不会讨大帝的欢心。”
老贵族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禀告大帝,说银河边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蛮子,可能会推翻掉他的皇位,大帝根本不会相信,更不可能会重视。所以,你并不指望从大帝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除非你将特使当作是一种帮助的话。”
“为什么会有特使来这里?”
“这是一种古老的惯例,每一个由帝国支持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位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参与其事。”
“真的吗?为什么呢?”
“这样做的话,就可以保持皇帝御驾亲征的象征。此外,另一项作用就是确保将军的忠诚,不过这个目的并非每次都能成功。”
“将军,你将发现这会带来很多不便,我指的是这个外来的威权。”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里欧思的脸颊稍微转红:“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将军手中的收讯器后了起来,并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传送槽中便跳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信囊。里欧思将信卷打开来,看了一眼就大叫:“太好了!来了!”
巴尔轻轻扬起了眉毛,表示询问之意。
里欧思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俘虏到了一名行商,还是一个活口——连他的太空船也都完好。”
“我听说了。”
“我的手下将他带到这里来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老贵族,请你坐好,在我审问他的时候,我要你也在场,这也是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的本意。如果我疏忽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你也许可以听得出来。”
然后叫门的讯号便响了起来,将军用脚趾头踢了一下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材很高,满脸的大胡子,穿着一件人造皮制的短大衣,后面还连着一个兜帽垂在他的颈际。他的双手并没有被铐起来,虽然押解的人个个手中都有武器,他也没有显得丝毫不自在。
那个人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他见到将军之后,只是随便地挥挥手,稍微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里欧思简洁有力地问。
行商将拇指勾在宽大而俗不可耐的皮带上,随口回答说:“拉珊·迪伐斯——你是这里的头儿吗?”
“你是从基地来的行商吗?”
“没错,听好,如果你是这里的头儿,最好赶紧告诉你的手下,叫他们别再碰我的货物了。”
将军抬起头来,以冷峻的眼光看着他的战俘:“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反过来对我发号施令。”
“好吧,我接受。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头放进不该放的地方,结果胸口开了一个两尺宽的窟窿。”
里欧思的目光随即栘到身边一位中尉身上:“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威兰克,你的报告不是说没有任何伤亡?”
“报告将军,原本是没有的。”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语调回答:“后来我们决定要搜一搜他的太空船,因为有谣言说船上有女人。结果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女人,却找到了很多不知名的装置,这名俘虏声称那些都是他的货品。当我们正在清点的时候,有一个东西忽然射出一道强光,结果拿着那个东西的弟兄就遇难了。”
将军又转身向行商说:“你的太空船中携带了核能武器?”
“老天有眼,当然没有,我带那种东西做什么?那个傻瓜抓着的是一个核能打孔机,可是方向拿反了,又将孔径调到最大。他根本不该这么做,这等于是拿着一把中子枪指着自己的头。要不是当时有五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本来是可以阻止他的。”
里欧思对身旁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并且说:“你去传话,不准任何人进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来。”
那位行商顺从地在里欧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满不在乎地任由帝国将军锐利的目光,以及西维纳老贵族好奇的眼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然后里欧思说:“迪伐斯,你是一个识相的人。”
“谢谢你,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对我另有所求?我得先告诉你,我可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
“这没有什么分别。你很识时务地投降了,让我们省却不少炮弹,也让你自己不至于被轰成一团原子。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态度,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待遇。”
“头儿,我最渴望的就是有很好的待遇。”
“好极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欧思微笑了一下,又低声向一旁的巴尔说:“但愿我们两人口中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蛮子对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解释没有?”
迪伐斯殷勤地抢着说:“对,我同意你的话。但是,头儿,你所指的是什么样的合作呢?跟你说一句老实话,我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说道:“比方说,这是什么地方?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
么?”
“啊,很抱歉,我忘了还没有介绍完毕——”里欧思的心情显然很好:“这位老绅士名叫杜森·巴尔,是帝国的贵族。我名叫贝尔·里欧思,是帝国的高级贵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级将军。”
那位行商听得目瞪口呆,反问道:“帝国?你说的是不是教科书中提到的那个古老帝国?哈,太有意思啦!我以前一直以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你仔细看看周围的一切,它当然存在。”里欧思绷着脸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迪伐斯将满脸的胡须对着屋顶:“我那艘不中用的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壮丽无比的星舰逮到的。银河外缘的那些王国,没有一个能造得出那种货色。”
然后他又皱起眉头来说:“所以,头儿,呃,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将军?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战争。”
“帝国对基地,是不是?”
“没错。”
“为什么呢?”
“我想你心里一定明白为什么。”
行商瞪着眼睛,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任由他默默思索了半晌,然后才轻声说:“我确定你知道为什么。”
迪伐斯却喃喃地道:“这里好热啊。”说着他就自行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连帽短大衣,然后又坐下来,不客气地把腿向前伸得老远。
“你知道吗?”他以轻松的口吻说:“我猜得到,你以为我会大吼一声,然后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胡乱拳打脚踢一番。如果我算好了时机,我可以在你行动之前将你制住,那个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老家伙,想必也阻止不了我。”
“可是你却不会这么做。”里欧思充满信心地说。
“没错,我不会。”迪伐斯对将军的话表示同意,他的口气很亲切:“第一,即使杀了你,我想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你们那里一定还有不少将军。”
“你推算得很准确。”
“此外,我制服了你之后,两秒钟以内就可能被打倒,然后立刻被处死,也可能会被故意地慢慢折磨死,总之我会没命。而当我在作打算的时候,从来不喜欢有这种可能出现,这太不划算了。”
“我说过,你是一个识相的聪明人。”
“不过,头儿,有一点我想弄明白,你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攻击我们,希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这种猜谜游戏最令我头疼。”
“是吗?你可曾听说过哈里·谢顿?”
“没有,我说过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里欧思向一旁的巴尔瞄了一眼,巴尔温和地微笑了一下,便再度回复到那种冥想般的神情。
里欧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迪伐斯,你不要跟我装蒜。在你们的基地上,有一个传统,或者说历史,还是传说——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说,你们最后终将建立一个第二帝国。哈里·谢顿的心理史学那一套宣传,我知道得非常详细,也了解你们对于帝国所拟定的侵略计划。”
“是吗?”迪伐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又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里欧思以诡异的温柔语调说:“你在这里不准发问,我要你告诉我,你所听过有关谢顿的一切。”
“但是,既然这只是传说……”
“迪伐斯,不要跟我油嘴滑舌。”
“我没有,我会坦白地对你说的。其实我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了。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传说,内容根本不完整。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些民间传说,谁也无法使它们销声匿迹。是的,我听说过这一类的说法,关于谢顿、第二帝国等等。人们通常都在晚上讲些这种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轻的小憋子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挤成一团,用袖珍投影机播放谢顿式的惊险影片。但是这些全都是‘成人不宜’的,总之,有头脑的成年人都不会相信。”说完,他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将军的眼神变得阴沉:“真是如此吗?老兄,你说这些谎话根本浪费唇舌。我曾经去过那个行星——端点星,我了解你们的基地,因为我亲自探访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我呀,过去十年之间,待在那里的日子还不到两个月,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过,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传说的话,要打你就去打吧。”
此时巴尔终于开口,以温和的口气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基地会胜利?”
行商转过身来,脸颊稍微涨红,一侧太阳穴上的旧疤痕却更加泛白。他回答巴尔说:“嗯——这位沉默的伙伴终于说话了。老学究,你又是如何从我的话中,得出这个结论来的?”
里欧思对巴尔暗示性地点了点头,于是这位西维纳老贵族继续低声说道:“因为,如果你认为自己的世界会被打败,并且将会因此受到悲惨的命运,你一定会显得坐立不安,不会像现在这样满不在乎。关于战败者的悲惨遭遇,我自己很清楚,因为我的世界就曾经被征服过,直到如今仍旧如此。”
迪伐斯摸摸他的胡子,轮流瞪着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冷冷地笑着说:“头儿,他说话总是这样子吗?我告诉你们——”
他的态度转趋严肃:“战败了又怎么样?我曾经目睹过战争,也看过被打败的世界。即使领土全被战胜者接管了又如何?谁会操这个心?我吗?像我这种小角色吗?”他摇着头,满脸嘲讽而不屑的神情。
“你们听我说,”这位行商一本正经地强调:“普通的行星世界上,通常总是由五、六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统治,如果战败的话,那些人就会倒台,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担心。至于一般大众呢?普通人呢?当然,有一些倒楣鬼会被杀掉,没死的有好一阵子得多付许多税金。但是局势总会安定下来,事情会渐渐恢复正常的,然后一切又回到和当初一样,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五、六个人掌权而已。”
此时巴尔的鼻孔翕张着,右手的肌肉明显地在抽搐,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说。
迪伐斯的目光停驻在巴尔的身上,将这一切部看在眼里。他又说:“看,我一辈子在太空中飘泊,带着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到处兜售,我所获得的微薄利润,还要被‘企业联营组织’抽头。那里有好几头肥猪——”
他用大拇指向背后比了比,又说:“成天坐在家中,每一分钟都能赚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许许多多我们这种人抽成。如果换成你来治理基地,你还是得需要我们的,你会比‘企业联营组织’更加需要我们。因为在那里,你根本摸不清头绪,而我们可以帮你赚进白花花的银子,可以和帝国进行更有利的交易。我保证我们会这么做,我在商言商,只要能够有些赚头,我就一定肯干。”
说完,他又瞪着两人,脸上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战神情。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突然又有一个圆筒信囊,从传送槽中咔答一声跳了出来。将军立刻扳开看了一遍,随手就将视讯通话器的开关打开。
“立刻拟定计划,指示所有船舰各就各位,全副武装进行战备,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说完,他就伸手取饼了披风,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以单调的语气细声对巴尔说:“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希望你能有些成果。现在是战时,我对失败者绝不留情,记住这一点。”他向两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就迳自离去。
迪伐斯看着他的背影说:“哈,难道有什么东西戳到他的痛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一场战役,”巴尔粗声地说:“基地的军队终于出现了,这是他们打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来。”
此时房间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态度谦恭有礼,但是表情却木然生硬。西维纳的老贵族刚迈开脚步,那些士兵就亦步亦趋跟着行动,迪伐斯则被柙着跟在巴尔后面,走出将军的办公室。
他们被带到一间较小的房间中,里面的陈设也比将军的办公室简陋,只有两张床,一具电视幕,淋浴以及卫生设备。士兵们将两人带了进来,便大踏步离开,随即传来一声关门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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