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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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金·斯坦利·罗宾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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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火星

金·斯坦利·罗宾逊

桑龙扬 邹秀荣 译

徐崇亮 教译

  献给莉莎

  第一部 节日之夜(略)  

  第二部 太空远航

  最初,就好像有人在胸前猛地推了一把,接着又把人们推回到座位上。有一瞬间他们感受到了他们熟悉的那种大气压力:重力,这是他们再也不会在其中生活的重力。阿瑞斯号飞船环绕地球飞行的速度是每小时28,000公里。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加大了火箭的推力,由于力量太大,他们的视线模糊起来,呼吸变得困难。当飞船的速度达到每小时40,000公里的时候,火箭停止了燃烧;他们脱离了地球引力,进入了朝太阳飞行的轨道。

  这些殖民者们坐在V形椅子上,眨巴着眼睛。他们的皮肤变得红润起来,心也“怦怦”跳个不停。玛娅·卡塔瑞娜·托托芙娜,这位俄罗斯分队的官方领导人环顾四周。人们显得不知所措。这些痴迷的人什么时候有了渴望的目标?他们有什么感受?确实很难说,他们的生命正在结束;然而,一种别的什么,别的什么生命,终于已经开始了……一时间内心充斥着如此多的复杂情感,不可能不令人感到稀里糊涂。这是一种干扰图形,有些情感消除了,有些情感却增强了。

  玛娅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她看看四周,发现大家也都露出无助的苦笑,不过萨克斯·洛塞尔却不一样,他像猫头鹰一样麻木不仁,他正眨着眼盯着室内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

  他们己经没有了重量,在室内游来游去。那是2026年12月12日,他们正以比历史上任何东西都要快的速度移动着。他们上路了,这是为期九个月的太空远航的开始--或者说这是一次延续整个余生的长途旅程的开始。他们踏上了征途。

  那些负责操纵阿瑞斯号宇宙飞船的人紧贴着控制台,下命令点燃侧翼控制火箭。阿瑞斯开始旋转,转速稳定在每分钟四次。这些殖民者们身子贴向舱板,站立时假重力为0.38g,十分接近他们将在火星上所要感受到的重力。多年的测试表明,这将是有利于人生活的相当健康的重力,甚至比无重力要健康得多。所以,虽然飞船在旋转,让人感到有点不适应,但还是值得的。感觉非常好,玛娅想。有足够的重力使人相当容易地保持平衡,但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和拉力,这十分符合他们的心境。他们沿着各个厅、室跌跌撞撞地来到D号环形舱的大餐厅内。他们晕晕乎平而又兴奋不已,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D舱的餐厅内,就像在举办一场鸡尾酒会;他们在庆祝告别地球的喜悦。玛娅自由自在地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津津有味地啜吸着一大杯香摈酒,感到极度的幸福。真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这种复杂的感受使她想起了多年前举办的结婚招待会。她对这次婚姻充满了希望,这次婚姻将会比那次婚姻好,她想,因为这次婚姻将会永远。

  大厅里回荡着谈话的声音。“这是一种对称性,与其说是社会学上的,不如说是数学上的。这是一种美学上的平衡。”“我们希望把这种对称分割成各个部分,但做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人替玛娅斟酒,她谢绝了,她已头晕目眩了。此外,这也是因为她的工作。可以说,她是这个村落的副村长,负责群体动态,这种动态必然变得很复杂。在南极培养的习性即使在这个欢庆的时刻也是要剔除的。因此,她静静地听着,细心地观察着,就像是人类学家,又像是间谍。

  “精神病医生说得有道理,我们最终要成为五十对夫妻。”

  “而且他们知道谁和谁配对。”

  她看到他们在开心地笑。聪明,健康,受过极好的教育,难道就是这个理性社会所具有的特性?是启蒙思想所梦寐以求的经过科学严格设计的人类社会所追求的目标?但是,他们当中的阿卡迪、娜佳、弗拉得及伊凡娜不一定这样想。她太了解这些俄罗斯人了,在这方面他们可没有那么多的幻想。他们觉得整个一生只要像技术大学的学生那样,整天呆在宿舍内,开着稀奇古怪的玩笑,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就心满意足了。不过,他们的年龄对于那种生活倒是略嫌大了点。好几个人己在秃顶,不论男女都有好些人染上了银丝。这是个漫长的旅程。他们平均年龄是55岁,最小的也有三十三岁(如广子,日本的生物圈设计天才),最大的已有五十八岁(弗拉得塔尼夫,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人的脸上都呈现出青春的红润。阿卡迪·波哥达诺夫就像幅涂满了红色的肖像画,头发、胡须、皮肤全是红色,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一片红色中射出耀眼如电的光芒。他眼球突出,兴奋地叫喊着:“终于自由啦!终于自由啦!我们的孩子终于自由啦!”摄像机已经关闭,珍妮特·布里雯己经录下了将要发回地球各个电视台的采访。

  在这个餐厅里,他们失去了与地球的联系。阿卡迪还在唱着,他身边的人群和着歌敬着酒。玛娅也开始加入到这伙人的行列。终于自由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确实是在飞往火星的路上啊!

  一伙一伙的人在相互交谈着。他们许多人在各自的领域是世界级的人物。伊凡娜与他人分享诺贝尔化学奖,弗拉得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医学生物学家之一;萨克斯属于逊原子学理论最有贡献的人物之列;广子在生物生命封闭系统设计方面的研究无与伦比。这些人是天才,是群非凡卓绝的人。

  玛娅是他们的领导人之一,凭这点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她在工程和宇航方面的才能相当平常,也许是她的外交才能使得她登上了这条飞船。她被选来担任这批倔强、任性、各怀异志的俄罗斯人以及几名独联体成员的领导--很好,这就足够了。这是一项兴趣盎然的工作,她己驾轻就熟了。在这条飞船上,她的才能最终将可能成为最重要的。毕竟,他们必须相处、交往。那是一种需要圆滑、精明和意志力的事情。要让别人按照你的意见或命令去做那才叫能力。她看了看这群脸上流光溢彩的人,笑了。船上的人对他们的工作都很称职。

  但有些人才能在某些方面又远远超过那些方面,她必须悉心辨别,把他们挖掘出来,培养他们,她发挥领导作用的能力有赖于此,因为她想,他们最终会成为一种没有束缚的自由科学界名流。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具有杰出才能的人才可能形成真正的力量。当飞船着陆的时候,他们将成为这块殖民地的真正领导人--一他们,或者说那些影响过他们的人。

  她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与她相对的座位,弗兰克·查尔莫斯。在南极时,她并没有与他混熟。他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十分健谈,精力充沛,但让人捉摸不透。她发现他很有魁力。他看见了她的所作所为吗?她不可能说得清楚。他正在与舱室对面的人讲着话,莫测高深地听着,头偏向一边,随时准备发表诙谐巧妙的评论。她想对他了解更多。不仅如此,她还想与他交往。

  她飘到舱室的那边,在他的身旁停下来,站立的姿势可以让两人的上臂正好差不多挨着。她的头朝着他的头斜靠过去。她对同志们短促地做了个手势:“这将是充满乐趣的,是吗?”

  查尔莫斯瞥了她一眼。“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他说。

  庆祝活动和晚餐结束后,玛娅久久不能入睡。她逛遍了阿瑞斯号。所有的人虽然从前都在太空呆过一段时间,但乘坐像阿瑞斯号这样的飞船还是头一次,这条船太大了。在船的前部有一个类似披屋的处所,那是个样子像牙墙的独立的液体舱,这个舱朝着飞船行进的相反的方向旋转,所以它固定得很牢。太阳监测仪器、无线电天线以及所有其它工作状态最佳而不旋转的设备都放置于这个舱内。在这个舱的顶端有一间透明塑料做的环茎状的房间,他们叫它圆顶舱,在里面看星星时船员会失重,感觉不到旋转,还可以看到身后巨大飞船的大部分。

  玛娅飘到这个圆顶舱镶有窗子的那堵墙边,好奇地往后观看这条飞船。这条飞船是用航天飞机的外燃舱建造的。世纪之交的时候,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与俄罗斯宇航局就开始把那些小型的推助器火箭装到这些外燃舱上,一起送上轨道。好几十个外燃舱就这样发射升空,然后又被拉到工作站投入使用。除此之外,两家机构还建立了两个大太空站,一个是L5站,一个是月球轨道站,还向火星送去了第一个由人驾驶的火星运输车,还有好几十条无人驾驶的运输车。因而,当两家机构同意建造阿瑞斯的时候,使用外燃舱己成为必然,并且还要装上标准的耦合装置以及内部装置和推进系统等等。建造这艘大飞船的时间不到两年。

  表面看起来,这条船的外形就像是用一套儿童玩具做的东西,圆筒尾部连着圆筒尾部,使得形状更为复杂--由相互连接的被称作环形曲面体的圆筒组成的八个六边形排列成行,中间插入一个由五排一组的圆筒组成的中枢轴。这些环形曲面体用薄薄的慢速舱轮把柄连接到中枢轴上。整个形状就像一个农业机械,准确地说,更像联合收割机的轮辐,或者像移动式洒水车装置或者像八个小球形的炸画卷。玛娅心想:这只不过就是那种儿童喜欢的把牙签插到棍子上的玩艺儿。

  这个环形曲面体是用美国的大客舱制作的,五个捆绑在一起的长度相同的中心轴是俄罗斯的。两种舱各约50米长,直径1c米。玛娅顺着中枢轴的几个舱室漫无目的地飘游着,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却从容不迫。她又往下跳进G号舱。里面有各种形状的大小不等的房间,最大的房间占据了几个外燃舱的整个部分,她经过的一个舱就镶在中间标志线的下部,所以里面极像一座长长的半圆拱形活动房屋。但大多数筒舱都分隔成小房间,她听说总共有五百多个,使得整个内部空间有点像城市的一座大酒店。

  但是这个空间够不够呢?

  也许是够的。经历过南极生活之后,阿瑞斯上的生活像一个不断扩张的迷宫,是一场虚幻飘渺的经历。每天凌晨六时许,生活舱的黑暗渐渐退去,黎明的曙光悄悄降临。大约六点半的时候,天空突然大亮,表明“太阳升起”了。玛娅日出即起,她一生都是这样。她先去洗手间,然后就进了D舱的厨房,热了早餐,把早餐带进大餐厅里。她在一张侧面放着盆栽酸橙树的桌子边上坐下。蜂鸟、雀科的鸣鸟、莺类鸟、麻雀、鹦鹉等忽而在脚下啄着,忽而又冲到头上,从大厅长长的圆形顶上垂下的爬藤旁一闪而过。屋顶涂成了友蓝色,这种颜色使她想起了圣彼得堡冬季的天空。她慢吞吞地吃着早点,一边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欣赏鸟儿,一边听着四周的谈话。早餐十分惬意!由于一生埋头苦干,起先觉得这种生活有点不舒服,甚至让人惊慌失措,就像偷来了一件奢侈品一样。正如娜佳说的那样,每天都好像是在过星期天的上午。但玛妞星期天的上午从未轻松过,孩童时代她就是在擦洗单间公寓中度过的,她与母亲就共住这间公寓。她母亲是名医生,像许多同时代的女性那样,母亲不得不发疯似的工作,挣些微薄的收人,买吃的,供养孩子,保有一套房子住,经营一种事业。对一个人来说,这已足够了。曾有许多妇女愤怒地要求给予比苏维埃时代更好的待遇,母亲也加入这些妇女的行列。那个时候她们只有一份只赚一半工钱的工作,而把大部分工作都留在家里。不能再等待,不能再默默地忍受。趁着持续的动荡,她们得抓住时机。“一切都在桌子上,”玛娅的母亲在做着不够吃的早餐时就会大声说道,“除了吃的,什么都有!”

  也许,她们抓住了机会。在苏维埃时代,女人学会了相互帮助,几乎形成了一个独立性强、很有自制力的世界,一个由母亲、姐妹、女儿、老太婆、女性朋友、同事,甚至陌生人组成的世界。在独联体时代,这个世界巩固了它的既得利益,甚至进一步深入到了权力机构,渗透到滴水不漏的男性把持的俄罗斯政府的寡头政治集团之中。

  最受影响的领域之一就是太空计划。玛娅的母亲因在太空医学方面略有涉及,总是发誓说,如果想提供女性的资料供医学研究,宇航员中需要女人的加入。“他们不能永远让瓦伦丁·特瑞科娃反对我们!”她母亲大声叫喊着。显而易见,她说对了,因为玛娅在莫斯科大学修完航空工程课程后,参与了拜科努尔发射中心的一项计划,而且干得很出色,因此被派遣到俄罗斯和平号空间站工作。为提高人类环境改造学的效率,她重新设计了内景,后来还在这个空间站当了一年的负责人。在这期间,她成功地对该站进行了两次紧急维修,从而奠定了她的声誉,从此,她步步高升,先在拜努尔发射中心任职,后来又上调到莫斯科,在那里也是官运亨通。在莫斯科,她使出浑身解数,渗透进俄罗斯宇航局决策机构。她游戏于这些男人之间,与他们的关系极其暧昧微妙,使他们相互猜忌对立,竟至于与其中一个结婚,后又离婚,她后来在宇航局的地位逐渐上升成为自由代理人,成为最核心权力因中的人物之一,在三头政治中一人演两个角色,是个两面派的人物。

  现在,她仍然是春风得意。她成功地登上了这条飞船,现在正悠闲自得地吃着早餐。“如此的文明,”娜佳不无嘲讽地说。她是玛娅在阿瑞斯上最好的朋友。这个女人个头矮敦敦的,身于圆乎乎像块圆溜溜的石头;一张方脸,披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芝麻色头发,要多朴素有多朴素。玛娅知道自己的脸蛋漂亮,也清楚正是这副漂亮的长相让她多次逢凶化吉。但她仍然喜欢娜佳的朴实,因为这种朴实或多或少突出了她的能力。娜佳是名工程师,是在严寒气候中搞建设的专家,人很实际。二十多年前,她们在拜科努尔基地相遇,曾在和平号空间站上共同生活了几个月。因为多年共事,她们感情笃深,如同姐妹,虽然外表气质上颇有差距,且常有磨擦,然而两人亲密无间。

  娜佳朝四周望了望说:“把俄罗斯人和美国人分隔在不同的舱室住,这个主意糟透了。我们白天与他们在一起工作,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却是和同样面孔的人在一起度过的,这样做只会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

  “或许我们应该调换一半房间。”

  阿卡迪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蛋卷,他从另一张桌子边上凑过身来。“这还不够,”他说,似乎他一直在同她们讲话。他日益浓密的红色胡须杂乱无序,沾满了碎屑。“我们应该宣布,每隔一个星期日是搬家的日于,应该让每个人随意调换房间,这样,我们相互了解得就更多,小集团就会少,对房间所有权的观念就会淡薄。”

  “我喜欢拥有一间屋子。”娜佳说。

  阿卡迪又往嘴里塞进一个蛋卷,一边嚼着,一边咧嘴朝她笑。玛娅想:他竟然过了挑选委员会的关,真是奇怪。玛娅把调换房间的问题向美国人提了出来,尽管无人喜欢这个计划,但他们仍然觉得仅仅交换一半房间不失是个好主意。经过一阵商讨,作了换房安排。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他们就开始了行动。之后,早餐就更具世界性的味道。现在,每天早晨,在D号餐厅里就有弗兰克·查尔莫斯和约翰·布恩,还有萨克斯·洛塞尔、珍妮特·布里雯、雷妞·吉姆内滋、迈克尔·杜瓦尔以及尤苏拉·科尔等人。

  约翰·布恩起床比较早,甚至比玛娅还先到达餐厅。这间屋子十分宽敞,空气流通,有如户外之感。一天清晨,他正在桌旁坐着,见玛娅进来,他说:“比B号餐厅好得多。”

  “最好把黄色和白色塑料都弄掉,”玛娅回答说。她的英语相当不错,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然后把天顶都漆成蓝色像天空一样。”

  “你的意思不只是纯蓝色?”

  “是的。”

  他是个典型的美国人,简单、开朗、率直、无拘无束。然而就是这么个角色却是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之一,这是可无争辩的、铁板钉钉的事实。但布思自己却不以为然,他现在一心只想尝尝蛋卷,欣赏屏幕上的一些新闻,而对先前的使命闭口不谈。如果有人谈及此事,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那次飞行与他们其他人经历过的历次飞行并无二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他悠然自得的神态让人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每天早晨同桌吃饭时,他一边嘲笑娜佳蹩脚的关于工程方面的知识,一边又与她侃侃而谈。过了一阵之后,你就不容易感受他周围的这种气氛了。

  弗兰克·查尔莫斯就更有趣了。他总是姗姗来迟,独自坐着,自顾自地喝着咖啡,看着桌子上的屏幕。两三杯咖啡下肚后,才会与近处的人交谈,俄语讲得极难听却很实用。现在,为了迎合美国人,D号餐厅内多数早餐谈话都换成了英语。语言学语境就是一套相互叠在一起的玩具娃娃。英语把所有一百个娃娃支撑起来,里面是俄语,再里面是独联体语,然后是其他世界性语言。飞船上有八个异语言学家。在玛娅看来,他们属于那种可怜兮兮的,孤僻得就像是被遗弃的那种人。他们比其他人更有地球情结,他们频繁地与地球上的人通话,所以这类人当中出个精神病医生是不足为怪的。

  不管怎么说,英语是这条飞船上通用的混合语。最初,玛娅还觉得用英语给美国人一种优越感,但后来她注意到,当他们讲话时,他们总是作古正经,而其他人在需要的时候则转而用更亲切的语言交谈。

  然而,弗兰克却是个例外。他能讲五门语言,比这条船上的任何人都多。他会大胆地用俄语,尽管他的俄语糟糕得很,他只是结结巴巴地提出问题,然后等着回答,那种专注的神态令人心动,然后又突然发出令人心悸的笑声。在许多方面都可以说他是个不同寻常的美国人,玛娅想。首先,他似乎具有全部的美国人特征,他个头高大,嗓门大,精力旺盛,狂躁不定,自信心强,好动,一杯咖啡下去,就十分健谈、友好。好一会她才注意到,他的友好是时冷时热的,他的讲话也没有几分是真的。比如,玛娅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即使有意与他攀谈也无济于事。这倒使她好奇心更重。他一头黑发,脸晒得黝黑,一双淡褐色的眼睛虽然英俊却看起来像副无赖像--一脸上的微笑稍纵即逝,大笑起来倒像玛娅母亲那样剧烈,盯人看的时候特别是在看玛娅的时候目光炯炯有神。玛娅暗自思忖:她这不是在评价另一位领导吗?他在她面前的举止就好像他们是老熟人了,彼此很了解,他那种傲慢唐突、自以为是的样于使她局促不安。事实上,他们在南极时很少在一起讲话。她过去往往把女人看作是她的盟友,而男人虽对她有吸引力但却是危险的令人困惑不解的。因此,如果哪个男人冒冒失失假定自己是她的盟友那就更成问题了,更让人疑惑。危险哪!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她确实看到了他的内心。那还是在南极的时候,热学工程师发疯被送到北方后,代替他的消息很快就传下来,消息宣布时大家都万分惊讶。当听说将由约翰·布恩本人代替他时,大家又兴奋起来,尽管他在先前的使命中显然遭受了超过极限的辐射量。当屋子里的人还在夜幕中嘁嘁喳喳谈论这个消息的时候,玛娅瞅见查尔莫斯进来了,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只见他猛地一摇头,眼睛接着就死盯着告诉他的人看。接着,一丝愤怒从他脸上转瞬即逝,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通过这件事,玛娅开始注意他。当然,他和约翰·布恩有一种奇特的关系。这必定使查尔莫斯颇感为难。他是美国官方任命的领导人,甚至还有“船长”的头衔。而布恩他--皮肤白里透红,金发碧眼,模样好看,有成就,当然具有更自然的权威一一他似乎是美国人真正的领导,而弗兰克·查尔莫斯倒像是个过分活跃的行政官员,执行着布恩未说出口的命令。这种状况让人感到不舒服。

  玛娅好奇地打听有关他们的情况。他们告诉她,他们是老朋友。但她仔细观察也看不出他们究竟有多少朋友的迹像。在公众场合他们很少交谈,私下里似乎也没什么来往。因此,当他们在一起时,她便更加留心观察,而并没意识到她为什么这样做--乎形势自然而然地需要她这样做。如果他们是在宇航局,她会觉得在他们之间打入一颗楔子是一种战略意识,但在这里不能作如是想。有许多事情玛娅不能有意识地思考。

  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观察。一天早晨,珍妮特·布里雯戴着视频眼镜进D厅吃早餐。她是美国电视节目的主要报道员,她经常戴着视频眼睛在飞船上弯弯曲曲地穿过。她东看看,西瞧瞧,谈论着评论的内容,收集故事,然后把这些发往地球。

  当然,这并非什么新鲜花样。媒体所注意的是每个宇航员生活的一个熟悉的部分。在挑选过程中,他们受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仔细的检查。然而现在,他们是编辑节目的原汁原味的材料,这些节目比以往任何空中节目都要受欢迎。亿万人把这些节目当作最精彩的肥皂剧看,这也让一些人烦恼不己,因而当珍妮特戴着那副时髦的镜架里镶有光学纤维的眼镜在桌于的一端坐定时,有几个人

  “哼哼”地表示着不满。在这张桌子的另一头,安·克雷波恩和萨克斯·洛塞尔正争论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要费好多年才能弄清楚我们在那里有什么,萨克斯,几十年吧。火星的土地面积与地球的一样多,而地质、化学结构独特。我们在改变这块土地之前,必须彻底地进行研究。”

  “我们只要一着陆就会改变它。”洛塞尔就像抹去脸上的蜘蛛网似的立即反驳她的意见,“决定飞往火星就像是一个句子的第一个短语,整个句子是……”

  “我来了,我见到了,我胜利了。”洛塞尔耸耸肩;“你要那样看,悉听尊便。”

  “你是维也纳小香肠,萨克斯,”安说道,嘴唇气得往上翻。她是个阔肩膀的女人,褐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是个观点鲜明、难以与其争辩的地理学家。“瞧,火星就是火星,如果你想逞能就回到地球上去玩你那套改变气候的把戏吧!他们才需要这种帮助,或者到金星上去试试看。但是,你就是不能把一个有三十亿年球龄的行星表面抹平。”

  洛塞尔又似乎在擦去脸上的蜘蛛网,立即反驳“火星是死的,”他直截了当地说,“此外,这实际上不是我们的决定,以后我们也无权决定。

  “没有哪个决定将会由我们作出。”阿卡迪突然插话说。

  珍妮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刊们的话她听明白了。安有些激动,提高了嗓门。玛娅环顾四周,看到弗兰克似乎不喜欢这种场面。如果他打断他们的争吵,就在亿万观众面前表明他不想这些殖民者们在他们面前争论不休。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朝桌子的那边望去,正好碰到布恩凝视的目光。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快得连玛娅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

  布恩说:“我从前上火星时,我的印像是,火星与地球相差无几。”

  “除了温度是200开氏度“。洛塞尔说。

  “不错,但它看起来像莫哈维谷或干谷。我第一次在火星上四处张望的时候,一直在留意寻找我们在于谷看到的那些干的木乃伊海豹。”

  他们就这样争着。珍妮特转向了他。安好像厌恶珍妮特,端起咖啡走开了。

  之后,玛娅聚精会神,竭力回忆布恩与查尔莫斯交换的那种神情,那种神情像是来自一种密码,或者来自一对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发明的私人语言。

  几个星期过去了。每天照常是先悠闲自得地吃早点,然后在半上午的时候开始忙碌起来。每个人都有日程安排,尽管有的人安排满一些,有些人安排得稍松一些。弗兰克没有一点空闲。他就喜欢这样。他是个工作狂,一活动起来什么都不顾。但是,他们所必须做的工作并非都那么伟大:他们首先必须想法生存,使自己保持原来的形态;其次是使飞船继续行进。此外,为登上火星不断地作着准备,飞船的维护工作涉及到错综复杂的编程或修理,也涉及到从储藏箱里输送出供飞船行驶使用的物料,以及将废物垃圾输送到循环器等等的简单工作。

  生物圈小组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农场里。这座农场占据了C、E和F三个舱的大部分,而且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得在农场里干些零碎的活。不过大多数人很乐意这份工作,有些人甚至在空余时间又回到农场干活。大家都按照医生的吩咐每天花三个钟头踩踏车,爬电梯,推车轮,或者使用笨重的机器。这些时间他们有时感到十分愉快,有时必须强忍着痛苦,有时又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心境时好时坏。但是,即使那些声称看不起这种锻炼的人在完成锻炼项目后心情也会明显地好起来。“安得芬是最好的麻醉药品。”迈克尔说。

  “那是幸运的,因为我们不必吃别的种类的毒品。”约翰·布恩回答说。

  “哦,还有咖啡因……”

  “咖啡因有催眠作用。”

  “酒精……”

  “让我头痛。”

  “普鲁卡因,达而丰,吗啡--”

  “吗啡?”

  “这是医学上的供应品,不是通常使用的药品。

  阿卡迪笑道:“看来我最好生病。那些工程师们,包括玛娅,用了许多个上午的时间训练模拟活动。这些活动都在B环形舱的支撑桥上进行。模拟活动非常复杂,以致看不出模拟的内容与活动本身之间有什么差别。这并不一定就使得模拟活动令人感兴趣;每周都要模拟的标准轨道切入方法被称作念“阿弥陀佛”,这对每个飞行员来说是相当乏味的。

  然而,尽管这些模拟训练令人乏味,但总比真正出现了要好。阿卡迪是他们的训练专家,是个刚愎自用善于设计难题的天才,他的难题训练经常把人“弄死”。这些训练奇怪异常,让人十分不舒服,所以阿卡迪在这些遭愚弄的人当中并不受欢迎,他越来越频繁地进行难题训练:他们就要“靠近”火星,红色的灯光闪烁,有时还伴随警报声,他们再次陷入麻烦。一旦他们达到约15克的微量重量,他们的防热壳就会留下大裂缝。萨克斯·洛塞尔计算过,他们撞击超过一克重的物体的概率非常小,七千年的旅行大约才碰到一次。然而,紧急情况还是出现了。

  这时,从内部通讯系统传来阿卡迪的声音:“还不够快!我们全都要死的。”

  那还只是个简单问题。其他的问题……比如飞船,就是靠遥控自动导航系统导航的,就是说,飞行员把命令输送到飞行电脑中,电脑把命令译成获得预想结果所需要的实际推力,这就是飞船飞行的必须过程,因为在以这样的速度接近一个像火星这样引力的质量物体时,人们是不能感到也不能凭直觉感受到需要什么样的火箭发动机启动推力才能达到希望的效果。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任何驾驶飞机的飞行员谁都算不上真正的飞行员。然而,就在他们达到这个关键时刻,阿卡迪还在不断吹嘘整个大规模后备系统可靠性(洛塞尔说,后备系统失灵的概率只有百亿分之一)。现在,他们必须用机械方法控制火箭,仔细观察监控器和悬挂在他们头顶上方的橙黑相间的火星的图像。他们或者放慢速度,突然改变航向,跌入深邃的太空,慢慢地死去,或者急速向火星上冲撞下去而在顷刻间毙命。如果是后者,他们必须全神贯注,最后碰撞时,速度降低到像模拟那样的每秒120公里。

  或者说,有可能出现机械故障:主控火箭、稳定火箭、电脑硬件或软件、防热壳位置等。所有这些系统和设备在接近火星时工作状态必须完好。这些系统的障碍是所有系统障碍中最有可能发生的--萨克斯说其概率每一万次接近火星会有一次可能(尽管别人对他的风险估计方法有异议)。所以他们再次进行模拟训练,红灯再次闪烁:他们又呻吟起来,然而他们竭尽全力克服了机械性故障,可以想像,他们的顽强精神是多么惊人啊!他们太高兴了,这可能是这一个星期以来的高潮。当只有一个主火箭运行的时候,约翰成功地用手操纵飞行制动器,以最快的速度打着了安全毫秒电弧。无人能相信这是真的。吃饭时,大家津津有味地谈起这个了不起的行为。布恩高兴地咧着嘴笑道:“这不过是瞎碰的运气。”

  阿卡迪创造的难题训练大都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不管用什么方法,对大家来说都意味着死亡。不管是模拟的还是实际碰到的,这些经历不能不让大家严肃认真地对待。后来,大家对阿卡迪发明的这些花招十分恼怒。有一次,他们刚修好驾驶台上的所有监控器,就发现所有的屏幕都记录了小行星的撞击。小行星直破中枢轴把他们都撞死了。还有一次,作为驾驶小组成员之一的阿卡迪犯了一个错误,他命令电脑增加飞船的旋转速度而不是降低速度。“趴在舱板上别动,重力加速度6!”他模拟惊恐之状大声喊着。大家不得不在舱板上足足趴了半个小时,假装纠正错误,而重量达到了每人半吨。他们成功了。阿卡迪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把他们从监控器上推开。“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玛娅吼道。

  “他疯了。”珍妮特说。

  “他模拟疯狂状态,”娜佳纠正说,“我们必须仔细考虑如何处理驾驶台上精神错乱的人。”

  这无疑是真的。人们自始至终都能看到阿卡迪眼珠泛白。当他悄悄向人发动袭击的时候,好像他谁都不认识。五个人一起用力才好不容易把他制住。珍妮特和菲莉斯还被他的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难受。

  “怎么样?”事后在吃饭的时候,阿卡迪龇牙咧嘴地笑着问。他的嘴唇现在是越来越厚了。“要是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怎么办?我们在这个位置处在高压之下,采用的方法也是最坏的。如果有人疯了怎么办?”他转身面向洛塞尔,嘴巴笑得更阔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嗯?”说着,他夹着加勒比地区斯拉夫语的口音,唱起了牙买加歌曲,“压力下降,啊,压力下降,啊啊,你身上的压力就要下降,呜呜……”

  就这样,他们还是不断地作着尝试,尽可能严肃认真地处理难题训练,比如遭到火星居民的攻击,或者遇到因飞船建造时螺栓安装错误而引起的H号环形曲面体的脱钩现像,或者在最后时刻福波斯偏离它的轨道等。处理这些更为荒诞的情况有时候带有某种超现实的黑色幽默的味道。阿卡迪把他的录相带当作饭后娱乐节目重新播放,有时候大家被逗得兴奋不己,笑得前翻后仰,在空中直打滚。然而,那些可能出现的难题……那些难题,层出不穷,天天都有。尽管找到了一些解决难题的办法,而且还在寻找解决难题方法的方案,但是,那个奇观越来越近了--红色的火星正以令人难以想像的每小时40,000公里的速度向他们冲过来,不一会儿,火星填满了整个荧屏,荧屏一片白色,然后上面出现了小小的黑色字母:碰撞。

  他们正沿着霍曼二椭圆轨道向火星挺进。这条路线虽慢但把握性大,是从众多的可供选择的线路中确定下来的。这主要是因为当飞船最终准备就绪的时候,两大行星正处于这条路线最恰当的位置。在黄道平面中,火星大约位于地球上方45度。在航行过程中,他们刚好环绕太阳半圈多,这样,他们与火星会合的时间就晚三百天。广子把这段行程叫十月怀胎。

  出发前,心理学家们认为,时常变换环境造成阿瑞斯上四季更替是很有价值的。调节昼夜长短,调节天气及环境颜色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一些人坚持认为,他们在火星着陆时最好是丰收的季节,而其他人则认为,还是春天好。经过短暂的争论,最后由旅行者们自己投票决定,结果出发时是早春,这样在路上度过的是一个夏季而不是冬天;当他们接近目标时,飞船的颜色就会变成类似火星本身颜色的秋天色调,而不是远远抛在后面的地球上的那种淡绿色和开花时节的松蓝色。

  因此,在头几个月里,每当他们完成了早晨的工作离开农场或控制台时,或者蹒跚地从阿卡迪设置的既痛苦残忍又欢乐愉快的模拟训练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便跨进了春天的时光。墙上挂着淡绿色的长方形壁画,或者像壁画一样大的照片,上面都是杜鹃花、兰花及装饰用的樱桃树等。在农场的大温室里,大麦和养麦刚刚开出鲜艳欲滴的金黄的花:森林的生物群落和飞船的七间公园屋在循环到春天时,栽种了树和灌木。

  玛娅热爱这些绚丽多彩的春天的花朵,所以,上午做完了工作之后,便来到森林的生物群里散步,这就完成了她的部分锻炼。森林生物群落周围是个山包,树木茂密,遮住了屋子这头到那头的视线。就在这里,她经常碰到弗兰克·查尔莫斯。大家都喜欢到这里散步作短暂的休息。他说他喜欢春天的枝繁叶茂,尽管他散步时似乎从未认真观赏过这种春景。他们一起散步,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有时又默默不语。如果他们真的谈起话来,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弗兰克不太愿意谈论他作为这个特殊使命领导人的工作。玛娅觉得这很特别,虽然她并没这样说出来。但是,他们的工作并不完全一样,这可能是他不愿谈工作的原因。玛娅的位置并不很正式,并非世袭统治集团的成员--宇航员内部始终是地道的平均主义者,自从科罗利夭时代以来一直有这个传统。美国人的计划更具有军事传统,这甚至可以从他们的职衔中显示出来:玛娅只不过是俄国分队的协调人,弗兰克是查尔莫斯船长,很有点旧式海军军官的味道。这个权力是否对他或多或少造成什么困难,他没说。前时候他与她讨论生物群落问题,或者小小的技术问题,或者讨论从地球上发来的消息。多数情况下,他似乎只想同她一起散步,仅仅是散步,默默无语地散步,沿着狭窄的山间小路上去然后下来,穿过一片片茂密的松树林、杨树林、桦树林。他总是做出他们很亲近的样子,似乎他们就是老朋友,或者说他似乎是在有些羞怯地(或者说微妙地)向她求爱。

  有一天,当玛娅琢磨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阿瑞斯如果在春天起飞就可能制造一个难题出来。现在他们正乘坐着宇宙飞船,翱翔在盎然春天之中,万物都是那样的丰饶;鲜花正含苞怒放,大地一片片绿茵;春风微拂,空气里弥漫着花的芳香;白昼越来越长,天气越来越暖和,人们都穿起了衬衫短裤。这一百个健康的高级动物,就这样生活在一起,吃饭、锻炼、沐浴、睡觉,当然也得有性生活。不过,这倒并非什么新鲜事。玛娅本人就曾想过一过在太空中那种异想天开的性生活,特别是在第二次被分配到“和平”号空间站工作期间,这个念头更为强烈。在那儿,她和乔基·耶利及伊利娜都尝试过在失重的情况下各种各样可以想像到的体验,实际上出现了很多这样的变异情形。但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他们都老了,只能在心里永远地相互爱恋。“在封闭的系统中一切都是不同的。”广子在其它场合经常这样说。

  在国家航空航天管理局时,他们有一个伟大的观念就是人们应该保持兄弟般的友好关系。国家航空航天管理局编辑了一本巨著,名叫《在通往火星过程中的人际关系》。该书共1,348页,其中只有一页谈及性的问题,而这一页有关性的主题对性问题持反对态度。这部书认为,他们就像一个部落,有一种人人皆知的让人感觉到的禁忌戒律,反对部落内部成员交配通婚。俄国人嘲笑这种禁忌,而美国人又过分拘谨,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们不是部落,”阿卡迪说,“我们是整个世界。”

  现在已是春光明媚了。飞船上己有了儿对夫妇,他们中有些人感情十分外露。在E号环形曲面舱里有游泳池、桑拿浴室和旋流温水浴。浴衣不分男女混合使用,这又是因为美国人的原故。但浴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然那样的事开始发生了。她从娜佳和伊凡娜那里得知,圆顶舱在夜深人静时被用作幽会场所。许多宇航员开始喜欢上了失重状态,公园的环境设计能给人们一种回避之感,而且每个人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私人的隔音房间。有了这些安排,如果那一对人想开始一种关系而不会成为人们飞短流长的谈资,只要十分谨慎还是可能做得到的。玛娅确信,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比人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她能感觉得到,毫无疑问别人也能感觉得到。一对对男女之间的窃窃私语,餐厅吃饭时伙伴的更换,匆匆的一瞥,浅浅的一笑,经过时摩肩碰肘--哦,是的,事情正在发生。这种情形使空气中出现了某种紧张气氛,一种既让人愉快又令人恐惧的气氛。南极的那些恐惧又出现了。此外,只有小部分的人可能成为伴侣,这往往使人们有一种参与抢座位游戏的感觉。

  对玛娅来说,还有其它的问题。她甚至比普通的俄罗斯人更加谨慎小心,因为在这种场合,就意味着与上司睡觉。她曾有过这方面的经历,亲身体验过那种滋味,因此,她犹豫不决。此外,他们当中没有谁……算了。她对阿卡迪有吸引力,但她不喜欢他;他似乎也不太感兴趣。耶利她早就认识,但他只是个朋友而已,多米特利她不喜欢,弗拉得年龄大了些,尤利不属于她那种类型,阿拉克斯是阿卡迪的跟屁虫……如此种种,就是这一类人。

  至于美国人或者国际主义者嘛--嗯,那是一种不同的问题。交叉文化,谁知道?因此她克制自己,但又老是去想这个问题。有时候,在清晨醒来,或者完成了一项工作之后,她便会漂浮在一片期待的浪涛中,睡觉时在床上辗转反侧,在洗淋浴之时心潮澎湃,感到孤寂难耐。

  于是,有天快接近中午的时候,

  一次特别折磨人的难题模拟训练--他们差点解决而又没能解决的难题--之后,在森林群落里,她碰到了弗兰克·查尔莫斯。她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们在一起散步,大约走了十来米远,就进了一片密林,在密林里停住了脚步。她穿着短裤、背心,赤着脚,浑身汗湿透了,因为刚刚完成令人发疯的模拟活动,累得满脸通红。他也穿着短裤,上身穿T恤衫,也光着脚,刚从农场回来,满身是汗,浑身是泥。突然,他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同时伸出手,两根手指尖碰了碰她的上臂:“你今天看来很愉快吧?”还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微笑。

  他们是这支特殊队伍的两半部分的头头,是平等的。想到这里,她也抬起千来碰了碰他的手,不过仅此而己。

  他们离开那条小路,猫着腰躲进了一块密匝匝的松树林,站在那里接起吻来了。离上次接吻己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这次接吻还是让她感到很特别。弗兰克被树根绊了一下,便突然低声笑起来。那种突然的遮遮掩掩的笑声让玛娅感到毛骨惊然,差不多是恐惧。他们坐在松树的针叶上,就像学生在树林里拥抱一样,滚在一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总是喜欢那种快捷的方式,用这种方式,只要她想要,就可以把男人征服。

  他们就这样做爱。一瞬间,激情令她忘乎所以。当高潮过去时,她全身放松,沐浴着夕阳的余辉。但不知怎么,她又有点尴尬不安起来。她不知说什么好。毕竟,他还有些什么东西仍然瞒着她,就是在做爱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躲避她;甚至更糟糕的是,她能感受得到,在他的冷淡遮掩的背后是某种征服之后的胜利喜悦,好像他赢得了什么而她失去了什么。那是美国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清教徒式的表情,那种感觉、那种性爱是错误的,是那种男人必须引诱女人上当受骗的东西。她身子不禁一紧,尤其看到他嬉皮笑脸的表情就更为恼火。胜利与失败,小孩的把戏。

  然而,可以说,他们都是“副市长”。因此,如果他们的关系从零开始……

  他们十分愉快地交谈了一阵子,甚至在离开前再次做爱,但这次做爱与第一次大不一样,她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性生活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是远远超然于人的理性分析的,玛娅总是深感她的伙伴们身上有些东西她不可能用理性分析甚或用言语来表达,但是,不管他是否喜欢她的感受,对此她深信不疑。当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她仔细端详弗兰克·查尔莫斯的面孔时,她就确信有些事不大对劲,这使得她不安起来。

  但是,她生性和蔼,充满了女性的柔情。她知道,在这个时刻突然分手离去总有些不合适,那样做是无人会原谅的。他们起身穿好衣服回到D号球形曲面体舱内,与其他人坐同一张桌子一起吃饭。如果这个时候有意保持距离倒真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是,自他们相遇后的几天里,她吃惊地但又是不大情愿地发现自己老是避开他、推脱他,总是找借日避兔和他单独相处。这不免令人尴尬,因为这并非是她的本意,她更乐意自己没有那样的感受。之后又有一两次,他们双双单独离开,当再次与他做爱的时候,她感到自己一定是犯了一个错误或是因为情绪不好。然而,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脸上总是那副得意洋洋的假笑,那种她最为厌恶的“我得到你”的表情,那种清教徒式的在道德上持双重标准的龌龊卑鄙的神态。

  因而她更加避开他,不想再重蹈旧情,他很快就捕捉到她的苗头。一天下午,他要求她去生物群落里散步。当她声称疲劳拒绝他的时候,一丝惊讶之色在他的脸上掠过,接着又像戴了副面具似的稍纵即逝。她感觉不愉快,因为她连自己都无法解释。

  为了弥补这样一种毫无理由的退缩,自那以后她又与他重修旧好起来,只要环境安全,无人注意,她与他越发地直截了当。有一两回她含蓄地暗示,对她来说,他们的相遇,只不过是一种给彼此的友谊打上烙印的事情,这种事情她同别人也是这样做的。然而这些还必须用言语表达,他很可能误解了。开始他有点明白,后来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色。有一次,当她从正要散开的人群之中离开时,她清楚地看见他向她投来充满深意的一瞥。自那以后,两个人只是保持着距离,谨慎,冷淡。但他从未因此而真正烦恼过,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也未去她身边一吐为快。但那又确实是一道难题,不过,他似乎并不急着想与她谈论那种事情。

  话说回来,也许他与别的女人也有染,比如一些美国女人。这很难说,他确实守日如瓶,很沉得住气。但那毕竟是……尴尬的事。

  玛娅决心要彻底摆脱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引诱,不管她从中获得了多大的快乐。广子说得对: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一切都不同。对弗兰克来说这是件很糟糕的事(如果他确实在乎的话),因为在这方面他可以作她的良师益友。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拿定主意同他言归于好,表示要成为一个好朋友。可是,她把事情看得太重,下的功夫太大。有一次,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后吧,她也许估计错了,做得有点过头,以至于他以为她又在勾引他。他们本来都在一个组,经常彻夜长谈,她就挨着他的边上坐着。后来他显然获得了错误信息,便同她绕过D号环形舱进了浴室。他用了在这种事情上最为迷人最为温柔的语气同她讲话。玛娅感到懊恼不己,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过于轻浮,反复无常。尽管处于这个份上她不管怎么做,别人也许都会那样看她。所以,她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只是因为那样做更容易些,而且她身上的某个部位想做爱。就这样,做了爱,却又心绪烦乱,心中暗下决心,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是奉献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希望这份礼物将使整个事情成为他一个美好的回忆。她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容易为爱情所左右,她真的想取悦于他。于是,她紧贴他的胸膛,抬头凝视着他那张脸,就像透过窗户看一间空寂无人的房间。

  那是最后一次。

  阿瑞斯号的形状、结构是符合现实世界的:在玛娅看来,地球与火星之间的真空带似乎开始像一长串滚筒,接头的地方向上呈45度角向上弯曲。有一条跑道环绕C号曲面体,很像越野赛马跑道。她在跑步的时候,总爱在接头拐弯处把速度慢下来,绷紧双腿,因为压力增加使腿弯曲成22.5度。猛然抬头可以看到另一个滚筒的整个部分,那滚筒似乎在逐渐变成狭小的世界。

  也是作为一种补偿,里面的人不知怎么身于开始变得大起来。消除南极伪装的过程仍在继续。每天都有人表现出某种新的迄今为止不为人所知的特性,使得所有注意到这种特征的人都有更加自由开放之感。这种感觉使得更多的深藏内心的特质被暴露出来。一个星期日的早晨,飞船上的基督徒们,大约有十二三个,聚在圆顶航行舱里庆祝复活节。尽管阿瑞斯号上的季节已是仲夏,但地球上还只是四月份。

  做完仪式后,他们来到下层的D餐厅吃饭。他们当中有尤利、雷妞。爱德华和玛娅。玛娅、弗兰克、约翰、阿卡迪及萨克斯同坐一桌,喝着咖啡,品着香茶。他们之间以及其他桌子的人之间的谈话交错混乱,起先只有玛娅和弗兰克听清楚约翰正在同菲莉斯·波叶尔那位刚做完复活节仪式的地理学家说话。

  “依我的理解,宇宙的概念是一个超存在,其所有的能量则是这个存在的思想。这是个美好的概念。但基督的故事……”约翰摇着头说。

  “你真的知道这个故事吗?”菲莉斯问道。

  “我在明尼苏达州就已被培养成为路德教徒,”约翰立即回答,“我上过宗教坚信礼课,脑子里灌输了所有这些思想。”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他愿意不厌其烦地介入这种讨论的原因吧,玛娅想道。他脸上露出了玛娅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悦之色。她身子略往前倾,突然专注起来。她瞟了一眼弗兰克,他正盯着咖啡杯看,好像是在苦思冥想着什么。但她可以肯定他正用心听着。

  约翰说:“你一定知道基督教福音是在事件发生几十年后由那些从未见过基督的人撰写的。还有一些别的福音揭示了一个不同的基督,那些福音在三世纪时通过政治途径从《圣经》里删除了。所以,他实际上是个文学人物,一个政治概念。我们对这个人本身则一无所知。

  菲莉斯摇摇头:“那并非事实。

  “但那就是事实。”约翰反驳道。他们的争论引得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萨克斯和阿卡迪抬起头。“你们看,所有这类故事都有一段历史。一神论教是一个信仰体系,在早期游牧社会里就开始出现。他们对牧羊的依赖越大,越有可能信仰一种牧羊神,这是一个确切的相互关系,你可以用图表示出来看一看。神总是男性的,因为那些社会是宗法统治。有一种考古学或者一种人类学--一种宗教的社会学,可以使这个问题一目了然--历史是如何产生的,需要什么来完成历史。

  菲莉斯凝视着他,微微一笑:

  “我对这个问题不知说什么才好,约翰。这毕竟不是一个历史问题,而是个信仰问题。”

  “你相信基督的传奇故事吗?”

  “那些传奇故事并不重要,教会或者教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耶稣本人。

  “但是,他只是个文学形像。”

  约翰固执地重复道。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文学形象。你还没有回答我有关那些奇迹的问题。

  菲莉斯耸耸肩:“我认为宇宙的存在就是一个奇迹,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奇迹,你能否认吗?”

  “当然,”约翰说道,“宇宙就是奇迹,我把奇迹定义为一次行为,一次显然违背已知的自然法则的行为。

  “就像去其它星球旅行一样。”

  “不。应该是像喂养死人一类的事。”

  “医生们每天都在做那种工作。”

  “医生们从未那样做过。”

  菲莉斯显得很狼狈:“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约翰。我有点惊讶,我们本来一无所知,却装模作样说我们什么都知道。这是骄傲自大。创世是神秘莫测的,硬要给某种事情套上一个诸如‘大爆炸’那样的名字,于是认为你有了一种解释--这是糟糕的逻辑,一种不良的思维方式。在你的理性的科学思想之外有一个无比广阔的意识领域,一个比科学还要重要的领域。信仰上帝就是这种意识领域的一个方面。我想,你要么具有这种意识,要么没有。”她站起身,“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说着离开了餐厅。

  沉默片刻,约翰叹了日气:“对不起,伙计们,有时候我也无可奈何。”

  “任何时候如果科学家们说他们是基督徒的话,”萨克斯说,“我就认为那是在表达美学观点。”

  “你的思想太陈腐了。”约翰说道,目光仍然盯着杯子里面。

  萨克斯说:“他们觉得,我们正在失去我们的前辈曾有过的生命的精神领域,而他们试图用同样的方式重新获得这种精神领域。”他神情严肃地眨眨眼,似乎这个问题如果给出了定义就可以处理似的。

  “但是,那个问题产生了许多荒唐行为!”约翰大声说。

  “你只是没有信仰。”弗兰克说道,怂恿他继续往下说。

  约翰没理睬他:“实验室的人最为顽固、实际。你应该看到菲莉斯如何残酷地逼着她的同事们从他们的数据中得出结论吧!于是,他们突然开始使用各种各样辩论家们所特有的伎俩,百般推倭,屡屡强调条件限制,提出各式各样小题大作的想法。好像他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你就是没有信仰!”弗兰克重复道。

  “得啦,我希望我决不会有那种信仰!获得那种信仰就像头上被铁锤猛击了一下!”

  约翰怔怔地站着,然后端起碟子进了厨房。其余的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玛娅想:这一定是糟糕透顶的坚信礼课。显而易见,没有哪个能像她那样对他们那位懒散放荡的英雄的这一侧面了解得那么多。谁知道,他们下一步将会对他或者任何其他的人有什么了解呢?

  约翰与菲莉斯之间的辩论迅速在飞船上传开了。玛娅不清楚是谁那么饶舌--约翰和菲莉斯好像都不愿意讲那件事。后来她看到弗兰克与广子在一起。弗兰克一边笑着一边告诉她一些事情。同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她听到广子说:“你得承认菲莉斯有关那方面的观点是对的--我们根本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么,就是弗兰克啦。他在菲莉斯与约翰之间播下了不和的种子。诚然,基督教在美国乃至其它地方仍是一股重要力量,这可不是小问题。如果消息传回去说约翰·布恩是反基督教的,就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然而对弗兰克来说就不会那么糟。地球上的媒体就要把他们报道出来。但是,如果你观看了一些新闻和特写,你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有些人获得媒体报道的机会比别人多,从而使他们显得比别人更有权,事实上是通过交际手段变得比别人更有权。这些人当中有弗拉得和尤苏拉(她怀疑他们现在不仅仅是朋友),弗兰克以及萨克斯这些人在入选前都赫赫有名,却没有约翰名气大。因此,地球对哪一位的认识态度有任何的降低都有可能对他在阿瑞斯号的地位产生相应的影响。这在任何情况下看来都是弗兰克的处世原则。

  他们感觉到好像被限制在一家没有出口没有阳台的宾馆里。宾馆生活的压抑感愈来愈强,他们被困在里面已长达四个月,但他们的行程还不到一半。他们精心设计的物质环境或日常事务丝毫也不可能加快这趟行程。

  于是,一天上午,正当第二飞行小组在对付阿卡迪另一个难题模拟训练的时候,突然,几个屏幕上都红灯闪烁起来。

  “太阳监测器观测到太阳的火焰。”雷妞说。

  阿卡迪赶忙起身。“那不是我!”他大喊道,欠身读着离他最近一个屏幕。他抬起头,碰到同事们狐疑的目光。他咧嘴笑了,“对不起,朋友们。这是真正的狼!”

  从休斯顿传来的一则紧急信息使他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他本来也可以作假,但他没有,而是迅即跑到最近的操纵杆前。他们己无能为力;不管是真是假,人们都得服从,听之任之。

  实际上,一次大的太阳光焰出现是一件他们以前模拟过多次的事件。每个人都有任务要执行,有些任务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所以,人们顺着环形曲面体跑啊跑,一边咒骂他们的运气不好,一边想着尽量不挡别人的道。由于密封舱应付辐射的准备工作十分复杂,自动化程序又不高,所以有许多工作要做。就在他们把植物盆景拖入植物棚的过程当中,珍妮特忍不住大叫起来:“这就是阿卡迪的一种测试吗?”

  “他说不是!”

  “狗屁。”

  他们是在为期十一年的太阳黑子周期最低点时离开地球的,目的就是特别要减少像这次出现的太阳光焰的可能性。然而,不管怎么说还是出现了。在第一次太阳辐射到达前,他们还有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那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真正的恶劣天气就会来临。

  在太空中出现的紧急情况就像大爆炸一样显而易见,又像化学反应式那样叫人捉摸不透。但是,它们的显而易见与它们的危险程度毫无关系。全体人员的辨别能力绝对察觉不到原子风暴正向他们袭来,然而这很可能还只是要发生的最糟的事件之一,大家都清楚。他们迅速穿过那些环形曲面体去作好抵抗辐射的准备--植物必须覆盖起来或者搬到受到保护的地方去;鸡、猪、牛以及其他的动物和鸟类必须赶进它们自己的小棚里;种子和冷冻的胚胎必须集中起来随身携带。当他们处理完了这些需要高速度处理的工作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猛拉舵柄,跳进中轴,然后又飞快地沿着中轴通风管钻进辐射掩蔽所,它就在中轴管道的后部。

  广子及她的生物圈小组最后一批进来。第一次警报响过之后,她一直咚咚地敲着门。他们挤进了这块无重力空间,个个面色潮润、气喘吁吁。“已经开始了吗?”

  “还没有。”

  他们从装有尼龙带的架子上拔出放射性计量仪,别在衣服上,其余的人己经浮进了半圆柱形舱内。他们急促地呼吸着,抚摸着身上擦破的伤痕,还有几个人扭伤了。玛娅命令他们报数。听到全部一百人没有间断地发出声来时,她如释重负。房间里显得很拥挤。好多个星期他们没有把全部的一百人集中在一个地方了,即使是一间最大的房间看来也不够用。这间舱室占据了中枢轴股束的一个舱筒,他们周围的四个舱筒储满了水。他们所处的那个舱筒按纵长分隔成这个舱室和另一个装满了重金属的半圆形舱筒。这个半圆柱形舱筒扁平的一面就是他们的“地板!”,它安装在环形轨道上的舱筒内,并且转动着来抵销飞船本身的旋转,同时在船员与太阳之间保持这么个空间。

  这样,他们飘浮在一个不旋转的空间里,而液体舱筒的曲形顶,通常以每分钟四圈的转速在他们的上面旋转。这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景观:由于失重,一些人开始露出要晕船时的那种忧心忡忡、若有所思的神色。这些不幸的人聚集在这间辐射掩蔽所的末端,卫生间就在这个地方。为了给别人让开视线,每个人身子都向地面倾斜。辐射射线因此正从他们的脚底下通过,大量的光子从重金属里散发出来。玛娅感觉到有一种冲力使她两膝并拢。人们都飘浮在适当的位置,或者穿着有尼龙拉带的拖鞋在“地板”上面行走。他们低声地交谈着,本能地发现他们隔壁的邻居、他们的工作伙伴、他们的朋友的存在。他们放低声音谈话,就像是在鸡尾酒会上,人们被告知餐前小吃被弄脏了一样。

  约翰·布恩急匆匆地闯到这间房间前部的计算机终端部位,阿卡迪和阿拉克斯正在监控着这只飞船。他猛力按键发出一道命令,外部射线数据立即显示在屋里最大的屏幕上。“让我们看看有多少射线在袭击这艘飞船。”他欢快地说。

  顿时听到一片哼哼声。“我们一定要这样做吗?”尤苏拉惊叫道。

  “我们还是知道为好,”约翰说,“而且我想看看这间辐射掩避所的性能如何。‘铁锈鹰’上的那间差不多与你在牙科诊所戴的围嘴一样牢固。”

  玛娅笑了。虽然约翰很少这样做,却提醒了大家,他遭受到的辐射量比他们任何人都多得多--他们生命历程中遭受到的辐射量约有160雷姆,他现在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就是这样解释的。在地球上,一个人每年吸收伦琴当量是五分之一个;在地球轨道飞行时,尽管仍处于地球磁层的保护范围内,但每人每年的射线辐射量约35雷姆。所以,约翰吸收了大量的热辐射,现在不管怎么说,他有权通过屏幕查看外部数据,如果他想的话。

  那些对此感兴趣的人--大约有六十人--都拥在他的后面一起看着屏幕,其他人重新回到舱筒的那一头与那些正担心出现运动病的人在一起。这些人并不怎么想知道他们究竟吸收了多少辐射量,好像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足以把一些射线送进头颅里似的。

  接着,太阳光焰的整个力量袭击过来了,外部辐射尖顶脉冲变换至大大高于太阳风暴的通常水平,接着又突然猛增,几个观察者立即惊讶地发出嘶嘶的声音,还有人惊叫起来。

  “不过,看看这间辐射掩蔽所能抵挡多少辐射。”约翰一边说着,一边检查别在衬衣上的放射性计量仪。

  “我们处在三个雷姆的位置上!”

  可以肯定地说,那是牙科医生几生的X射线量。但是,辐射掩蔽所外面的辐射量已达到70个雷姆,完全达到致人死命的程度,所以人们躲在掩蔽所里还是值得庆幸的。然而,大量的辐射仍在穿过飞船的其它部位。几十亿个粒子正穿透飞船与堆挤在后面的水原子和金属碰撞;几十亿个粒子在这些原子之间游来撞去,接着又穿过他们身体中的原子,但什么都未碰到,似乎他们不过是一群鬼魂。

  然而,仍有几千个粒子撞击着血肉和骨头的原子。这些碰撞多数是无害的--但是在这几千个粒子的碰撞当中,很有可能有一两个(或者三个吧?)击中了一个染色体链,染色体链发生扭结、紊乱。这就够了,肿瘤的发端就是从DNA的错误开始的,除非受害者有幸自我修复,否则,肿瘤的增长(生命中或多或少不可避免的部分)将会产生影响,身体内部将会出现别的什么障碍:癌症。很可能是白血病;再有可能就是死亡。

  所以,看到这些数字不能不令人沮丧:1.4658雷姆,1.7861,1.9004。“像个里程表。”,布恩看了看他的辐射计量仪平静地说。他双手紧紧抓住一根栏杆,身子前后摆动,好像是在做静力锻炼肌肉运动。弗兰克看到布恩的动作问:“约翰,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避开,”约翰回答说,见弗兰克眉头紧蹩,笑了,“你知道的--移动目标!”

  大家都觉得他好笑。尽管屏幕上和坐标上准确地显示了危险的程度,但他们渐渐开始感到不那么束手无策了。这看起来似乎不符合逻辑,但命名是使得每个人可能成为一名某种类型的科学家的力量。这些人职业上就是科学家,他们当中也有许多宇航员,受过迎接这样一种狂风暴雨的专门训练,所以这些精神上的习惯开始引导他们的思维,对这个事态的惊恐程度自然减弱了一些。他们逐渐处之泰然了。

  阿卡迪来到一个计算机终端,要求放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他挑选了第三乐章。这时,这个村寨的居民跳起了舞。外面狂风骤雨的声音扰乱了他们的舞蹈。他开大音量,大家就在这长长的半截圆筒里一起飘着,舞着,欣赏着贝多芬强烈的如暴风骤雨般震撼人心的乐曲。突然,乐曲发出了风似的声音,静静地从他们身上泄过就像抽打在身上一样。是的,越听越像!弦乐器、木管乐器在一阵阵狂风骤雨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好像失去了控制,然而又优美动听--玛妞一个冷颤凉透脊背。她过去从未这么近地听过古时战马的嘶鸣声。她用钦羡地然而又带点惊恐的眼神注视着阿卡迪,他正对自己那富有灵感的唱片播放的乐曲效果心醉神迷,眉开眼笑地手舞足蹈,就像风中飘荡的绒毛缠扭的乱蓬蓬的绳结。当交响乐暴风雨般的声音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很难相信此时辐射量不在上升:当音乐的狂风减弱时,似乎他们的风暴也应该结束了,低沉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最后几阵风暴呼啸着刮过,法国号响了,警报解除。

  人们开始谈论别的事情,讨论着今天被粗暴地打断了的各类事务,或者抓紧机会谈论别的事情。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有一处谈话声大了起来。玛娅还没听清谈话是怎么开始的,突然听到阿卡迪大声用英语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意我们的地球老家为我们制定的计划!”所有的谈话嘎然而止,人们都转身看着他。他突然出现在大家上方,正在房间的旋转顶下游动着,在这个位置,他可以观察到每个人的动作,讲起话来就像发了疯的精灵在空中飘荡。

  “我认为我们应该制定新的计划,他说,我认为我们现在就该开始制定。每件事都应该从头重新设计,要表达我们自己的思想,包括一切方面,甚至包括我们第一批建造的辐射掩蔽所。”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玛娅问道,她对他的哗众取宠感到气愤,“这些设计都是不错的。”真正令人愤怒的是,阿卡迪经常喧宾夺主。人们总是看着她,好像不管如何她要对他负责,好像阻止他倾扰他们就是她的职责。

  “建筑物是一个社会的基础。”阿卡迪说。

  “是房间。”萨克斯·洛塞尔赶忙指出来。

  “但是房间只表示建筑物里的社会组织。”阿卡迪环顾四周,用凝视的目光把大家拖进讨论之中。“一个建筑物的安排表明了设计者认为里面应该发生什么。我们在这趟旅行之初,当俄罗斯人和美国人分别住进D号曲面体和B号曲面体时,我们就看到了这点。你们看,我们假设仍是两个实体,在火星上仍将如此。建筑物的风格表达了人们的价值观。建筑物有一种语法,房间就是句子。我不想让华盛顿或莫斯科的人安排我应该如何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你对最初几间辐射掩蔽所设计哪方面不满意?”约翰似乎有了兴趣,问道。“我不喜欢它们成长方形,”阿卡迪回答说。这句话引起大家一阵笑声,但他继续说:“长方形,这是最普通的形状!由于工作区与生活区分隔开,似乎工作就不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区又大多被私人房间占据。按照等级来说,领导人分到的空间更大。

  “那不是更方便工作吗。”萨克斯问。

  “不,根本没有必要,那是一种显示声望地位的做法,是美国人在做生意时最常见的思维方式的体现。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有人不满地哼了一声。菲莉斯说:“我们非得带有政治色彩吗,阿卡迪?”

  一提到这个问题,那些在场的人立即散开了。玛丽·邓克尔和其他几个人奔到了舱室的另一头。

  “任何事情都有政治性,”阿卡迪冲着他们的背说,“没有什么比我们的这次太空航行更具有政治色彩。我们正开始建立一个新的社会,除了政治的含义还能有什么?”

  “我们是一座科学工作站,”萨克斯说,“这未必就有很多政治意味。”

  “我上次在那里的时候当然没有什么政治色彩,”约翰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阿卡迪。

  “有的,”阿卡迪说道,“只不过更简单些。你们那批人都是清一色的美国人,在那里执行的是临时性的使命,按照你们上司的旨意行事。但现在我们这批人具有国际性,要建立一个永久的殖民地。这是完全不同的使命。”

  慢慢地人们开始游到谈话的地方,以便更清楚地听他们在说什么。雷妞·吉米内滋说:“我对政治不感兴趣。”玛丽·邓克尔在房间的另一头赞同地说:“那就是我来这里想避开的事情之一!”

  几名俄罗斯人立即回答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立场!”阿拉克斯大声说道:“你们美国人想结束政治和历史,以便你们能处在一个由你们统治的社会里!”

  有两三个美国人想抗议,但阿拉克斯压住了他们:“这是千真万确的!过去三十年中整个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每个国家都在重视自己的作用,都在作出调整来解决问题--但美国除外。他们已成了世界上最反动的国家。”

  萨克斯说:“那些发生了变化的国家不得不变化是因为他们以前的形势十分严峻,几近崩溃。而美国在其体制中已经有过曲折,因此它不必进行巨大的改革。我说美国的方式是优越的是因为美国比较顺利,技术、管理方面更先进。”

  这番类比使得阿拉克斯一下子哑口无言,当他正在思考对策时,一直在抱着极大兴趣观察阿卡迪的约翰·布恩说:“我们还是回到辐射掩蔽所这个问题上来吧,你有什么办法使它们具有个性特色呢?”

  阿卡迪说:“我还不能肯定--我需要去看看我们建造掩蔽所的场地,在周围走走,讨论讨论,你看,那就是我倡导的一个程序。但总体来说,我认为工作空间与生活空间应该根据实际尽量混合在一起。我们今后的工作不仅仅是赚工资--我们的工作将是我们的艺术创造,我们的全部生命。我们不是做买卖,而是让每个人都承担一部分。此外,不应该有等级的痕迹。我认为我们现在实行的有领导人的制度没有什么价值。”他礼貌地冲着玛娅点点头,“我们现在是大家共同负责,我们的建筑物应该表现这个特征。一个环形建筑是最佳的:选择--但从建筑术语的含义来说又是困难的,然而对保存热量来说又是有意义的。网格球顶的形状应该是个好的折衷方案--既容易建造,又显示我们的平等。至于里面,也许大多都应当敞开。当然,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房间,但这些房间应该建得小些,也许就安排在一个边缘上,面对着较大的公共空间--”他在一个终端上拿起一个鼠标,开始在屏幕上粗略地绘图,“看,这是建筑学上的语法,意思是‘人人平等’,对吗!”

  “那里已经有很多预制房间,约翰说,“我不能肯定我们是否能适应。

  “如果我们想适应就能适应。”

  “可是那确实有必要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显然已经是一个由相互平等的人群组成的队伍。

  “显然?”阿卡迪尖着声说。他环顾四周,接着说:“如果弗兰克和玛娅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以随意地置之不理吗?如果休斯顿或拜科努尔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以不听吗?”

  “我也这样想。”约翰温和地回答说。

  弗兰克听到这句话不满地投来锐利的目光。谈话分成了几处,都变成了争论,因为许多人都有话要说,但阿卡迪打断大家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是由我们的政府派到这里来的。我们的政府都犯了错误,大多数犯了灾难性的错误。这就是为什么历史如此的血腥和混乱的原因,现在我们是在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做事。我不打算因为人云亦云而重犯在地球上的错误。我们是首批火星殖民者,我们是科学家!我们的职责就是思考新的东西,创造新的东西!”

  争论再次爆发,声音比先前更大。玛娅转身离开,小声地咒骂阿卡迪。看到大家正愤怒不己,她感到心灰意冷。她看到约翰·布恩在幸灾乐祸地笑。他朝阿卡迪游去,挤到他的身边停下来,接着握住阿卡迪的手,手在空中摇摆着,就像是在笨手笨脚地跳舞。这种表示支持的手势立即使得大家重新思考起来,玛娅可以从人们惊讶的脸上看出来。约翰名气大,一向有温和中庸、处事低调的名声,如果他同意了阿卡迪的看法,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该死的,阿卡迪,”约翰说,“先是那些发疯的难题模拟训练,现在又是这个--你是个野人,你确实野!你他妈的究竟想了什么法儿使那些人让你上了这只船的,嗯?”

  跟我的问题一模一样,玛娅想。

  “我撒了谎。”阿卡迪说。

  大家都笑了,弗兰克也笑了,他看似很吃惊。“当初我撒了谎!”阿卡迪叫着、笑着,咧开的大嘴把红色的胡须分成上下两半,“我能凭什么本事到这儿来呢?我想去火星做我想做的事情,而挑选委员会想人们去做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你们是知道的!”他手朝下指着他们,大声叫道,“你们都撒了谎,你们自己知道!”

  弗兰克笑得更厉害了。萨克斯摆出平常的那种老大哥的派头,抬起一根手指说:“明尼苏达州综合个性测试修订规则。”话音未落,人群立即爆发出一片嘲笑之声。他们都曾被要求参加这项测试,这是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心理学测试,为专家所极力称道。被测试者对556个问题表示同意或不同意,从答题中可以勾勒一个人个性品质的基本轮廓:但是对有关回答的含义判断是以三十年代对2,600名明尼苏达州已婚的白色中产阶级农民所作的一次抽样调查的初步回答为基础的。尽管后来多次修改,但由于最初测试群的性质所形成的深入人心的偏见在这项测试中仍然根深蒂固--或者至少有些人是这样认为的。“明尼苏达!”阿卡迪转着眼睛喊起来,“农民!明尼苏达州的农民!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在回答每个问题时都撒了谎!我回答的与我真正的感受恰恰相反,却歪打正着,我的分数达到正常水平!”

  对这种坦白人们立即报以狂热的喝彩。

  “真见鬼,”约翰说,“我来自明尼苏达州,我不得不撒谎。”

  又是一阵喝彩声。玛娅注意到,弗兰克兴奋得近乎疯狂。他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双手捧住肚子,不住地点头,咯咯地笑个不停,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她从未看到过他那样笑。萨克斯说:“这种测试使得你不得不撒谎。”

  “什么,你不是你自己要撒谎?”阿卡迪急着问道:“你不是也撒了谎吗?”

  “我才没撒谎呢,”萨克斯说。他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以前从未想过这个概念:“每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

  人们笑得更凶了。萨克斯对他们的反应大吃一惊,但那个样子使得他更显得滑稽可笑。

  有人大声问道:“你有什么话说,迈克尔?你怎么为自己开脱的?”

  迈克尔·杜瓦尔两手一摊说。

  “你们可能低估了明尼苏达州综合个性测试修订规则的复杂性,有些问题是考查你现实诚实性的。”

  他的话立即引来接二连三的提问,完全是一场有关方法学研究的审查,令他难以招架,他的控制方法是什么?出题者如何使他们的理论具有可歪曲性?他们是如何重复这些理论的?他们如何删掉可供选择的数据解释?他们怎么能对词语的存在意义都声称具有科学性?显而易见,他们许多人把心理学看成是伪科学,许多人对被逼着钻进圈套上了这条船感到愤恨不己。多年的竟争已让他们付出了代价。这一共同感受的发现激发了许多处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议论,阿卡迪有关政治色彩的讲话造成的紧张气氛已经烟消云散。

  玛娅想,也许是阿卡迪拆除了彼此之间引发争论的导火线。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聪明之举,不过阿卡迪的确是个聪明人。她又回头想想,实际上是约翰·布恩改变了话题。他确实飘向房顶救了阿卡迪的场,而阿卡迪抓住了机会。他们都是聪明人。似乎有可能他们在某些方面有冲突。形成一种可选择的领导体制,也许,一名美国人,一名俄罗斯人是个理想的搭配。关于这方面应做些工作。

  她对迈克尔说:“你认为我们都把自己看成是撤谎的人是个不好的征兆吗?”

  迈克尔耸耸肩说:“谈论这个问题是有益的。现在我们都认识到,我们大家比我们曾经想像的更相似了,谁都不必觉得他们上这条船来是那样特别的不诚实。”

  “那么你呢?”阿卡迪问道,

  “你不是把自己表现为一个非常有理性的、心态平衡的心理学家,从而掩盖了我们逐渐了解并且喜爱的奇思异想吗?”

  迈克尔微微一笑:“你是奇思异想方面的专家,阿卡迪,是吗?”

  这时,那几个仍在观察屏幕的人大喊起来:辐射量已开始下降。不一会儿,就跌至略微超过正常幅度的水平。

  有人把《田园交响曲》调到有法国号吹奏的那个章节,交响曲的最后一章。“《暴风雨后高兴与感激之情》。”有人脱日而出。

  他们离开辐射掩蔽所时成扇形散开,像播散在微风中蒲公英的种子向船的那头飘去,优美动听的古民谣乐曲送到阿瑞斯各个角落。在播放乐曲的时候,他们发现,全船坚固的系统己渡过劫难,完好无损,农场和森林生物群落的厚厚的围墙为其植物提供了保护。尽管有些植物凋枯了,整个庄稼他们都不可能吃了,但贮备的种子还未受损。动物也不能吃了,但也许它们会生出健康的下一代。惟独的损失是从D号餐厅飞出的没有被抓住的鸣鸟:这些鸟儿已七零八落地死在地板上。

  对于飞船驾驶员来说,由于辐射掩蔽所的保护,除了六个雷姆单位外,全部辐射都被挡住。就三个小时的时间而言,这个剂量是糟糕的,但本来情况会更糟。飞船内部已吸收140个雷姆单位,这是可以致人死命的剂量。

  呆在一家宾馆里整整六个月,没有一次外出走动过:宾馆里是夏末季节,日子长得不好打发。墙壁和屋顶爬满了绿色,人们赤脚走路。

  轻声细语的谈话在机器的嗡嗡声和通风装置的嘶嘶声中几乎听不到。飞船好像空空如也。船员们静下心来,耐心等待着,全船的各个部分静得像被抛弃的废物一样,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坐在B号和D号环形舱内的餐厅里,小声地交谈着。当玛娅溜溜达达地经过时,有些人赶忙停止说话,因为玛娅自然而然地觉得讲话烦人。她现在入睡困难,醒来也困难。工作已经使她心神不安。毕竟,所有的工程师们都只是在等待,模拟活动已到了几乎不可忍受的地步。她对时间流逝的测算也有些难度。她比过去更加稀里糊涂,踌躇不决,老爱弄错事情。她去拜见过弗拉得,他建议她多进行水合活动,多跑步,多游泳。

  广子叫她多在农场里呆。她尝试了一下,每天花几个小时除草、收获、剪枝、施肥、浇水、与人讲话,或者坐在凳子上观赏青枝绿叶,或者把这些事情错开来做。

  农场的房子比任何房间都大,房子的圆拱顶上面横七竖八地排满了明亮的日光板,多层苗床已种满庄稼,许多是辐射风暴之后新种的。农场的粮食不够供应全体船员,广子不满意这个事实,极力与之抗争。只要贮藏室一腾空她就改变贮藏室的用途。矮株麦、稻、大豆及大麦就栽种在堆放的盆子里;盆子的上面悬吊着一排水栽法培育出来的蔬菜:一些巨大的亮澄澄的坛罐盛着绿黄藻,来帮助调节气体。

  好些天玛娅什么事都不干,只管看着农场的那伙人劳动。广子以及她的助手伊万总在忙碌着不断地修改最大限度扩大他们生物维持生命系统范围的项目。他们有一批固定人员在进行这项工作:罗尔、雷妞、吉恩、伊夫基尼妞、安得鲁、罗杰、埃伦、鲍勃和塔莎。

  广子对玛娅来说是个难解的谜。她孤僻、严肃,似乎总是着了谜地扑在工作上。她领导的小组往往总是围在她身边,她好像是一个王国的国王,这个王国与船上其他人毫不相干。玛娅对此感到不快,却又无能为力。从广子的态度来看,倒没形成太大的威胁;那不过是个事实而已,况且农场是个独立的地方,它的工作人员是个独立的社会。不管怎么说,玛妞有可能利用他们来抵销阿卡迪和约翰的影响。想到此,她倒不怎么担心他们这个独立王国,因此参加他们的工作比以前更勤了。有时候,当一个劳动期结束的时候,她便与他们一起爬到飞船中心部位上。人们发明了一种叫做跳管道的游戏。沿着中枢轴,有一根跳管,所有接头处在这里扩大到与圆柱体一样的宽度,形成一个单独的平滑的管道;管道上有轨道以便管道能快捷地来回运动。但在游戏中,跳跃者站在辐射掩蔽所的舱口上,然后沿着管道跳上足足有500米距离的圆顶舱,不能碰到墙或轨道。由于飞船自转偏向力的作用,不可能有效地达到这个目标,所以往往只飞到一半路程就赢了这场游戏。有一天,广子碰巧去检查圆顶舱中的实验性农作物,她同他们打招呼后,便在掩蔽所舱口上一跳,慢慢地飘浮完了管道的全程。她一边飘着一边旋转,一只手向前伸着,最后抓住圆顶舱的舱日停下来。

  那些玩游戏的人静静地朝上盯着管道,惊得目瞪日呆。

  “嗨!”雷妞朝广子喊道,“你是怎么做的?”

  “做什么!”

  他们向她解释游戏的事,她笑了。玛娅相信,她己经懂得了游戏规则。“那么你是怎么做的呢?”雷妞重复问道。

  “你直接跳呗!”广子解释道,然后消失在圆顶舱里。

  那天晚上吃饭时,大家都听说了这件事。弗兰克对广子说:“也许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广子微笑着说:“也许你我应该共跳20下,看谁赢。”

  “好主意,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我们该赌什么?”

  “当然是钱。”

  广子摇摇头:“你认为钱还有用吗?”

  几天后,玛娅与弗兰克、约翰一起在圆顶舱的孤形舱顶下向前飘游,目光朝着前方,凝望着火星。火星现在是一颗与一角银币一样大小的凸圆形星球,它的光亮部分大于它的半圆。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争论,”约翰漫不经心地信日说道,“我听说阿拉克斯与玛丽真的干起仗来了。迈克尔说那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仍然……”

  “也许我们带来了太多的领导人。”玛娅说。

  “也许你早该是惟一的领导人。”弗兰克嘲笑道。

  “你是说头头太多?”约翰问道。

  弗兰克摇摇头说:“并非如此。”

  “不是?船上有许多明星。”

  “想要超群出众的强烈愿望与领导别人的强烈愿望是一样的。有时候我觉得两者是相反的。”

  “这个问题我留给你自己判断,船长。”约翰见弗兰克愁眉不展,觉得好笑。玛娅想道:“他是这些人当中惟一宽心的人。”

  “精神病学家发现了这个难题,”弗兰克继续说,“即使对他们来说问题也够棘手的。他们运用了哈佛的解决办法。”

  “哈佛的解决办法。”约翰重复道,细心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很久以前,哈佛的管理者指出,如果他们只接受成绩是A的中学生入学,然后把各种成绩向新生公布,那么,一大批苦恼的学生就对他成绩的D和F感到不舒服,就会打架斗殴,把校园搅得鸡犬不宁。”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约翰说。

  玛娅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说:“你们俩一定换过学校,嗯?”

  “他们发现,避免这种令人不快的局面的好办法就是接受一定比例的成绩平平,但在别的某个方面又突出的学生。”

  “比如成绩平平却有勇气向哈佛申请……”

  “--曾经在成绩曲线最低点,却十分幸福地坐在哈佛读起书来。”

  “你怎么听说过这种事?”玛娅问道。

  弗兰克道:“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这艘飞船上没有任何平庸的人。”约翰说。

  弗兰克显得半信半疑:“我们确实有许多聪明绝顶但对管理事务不感兴趣的科学家。他们许多人认为管理是枯燥无味的,比如行政管理。他们乐意把这类事交给像我们这样的人。”

  “二等男人”,约翰说,他嘲笑弗兰克对社会学的兴趣,“聪明的绵羊。”这是他们相互嘲笑的方式。

  “你错了。”玛娅对弗兰克说。

  “也许是吧。不过,他们是实体政治,他们至少有权力可遵守。”他这样说好像是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让他消沉沮丧。

  约翰该去控制台上换班了,他道了别便离开了。

  弗兰克游到玛娅的身边;她神经质似的换了个位置。他们从未简短地讨论过他们的事务,也没发生过什么事,甚至连间接的哪怕是一会儿工夫都没有。她考虑该说什么,如果有机会说的话,她会说,她偶尔与她喜欢的男人纵情欢愉,在一时冲动之下做过一些事情。

  但他却用手指向空中红色的斑点:“我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去那儿。”

  玛娅耸耸肩。也许他指的不是“我们”,而是“我”。

  “每个人都有其要去的理由。”她说。

  他瞥了她一眼:“那倒是真的。

  她没在意他说话的腔调。“也许是我们的基因吧,”她说,“也许他们觉得地球的情况不妙了,感到了生物突变的速度加快了,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

  “所以他们决心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是的。

  “那是自私基因理论。智慧只是帮助成功地再生产的一个工具。

  “我想是的。

  “但是这次旅行会危及到成功的再生产,”弗兰克说,“往这里来不安全的。”

  “但在地球上也不安全。浪费、辐射现象严重,还有其他的人……”

  弗兰克摇摇头:“不,我不认为自私存在于基因中,或认为它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伸出手用一根食指在她乳房之间敲了一下--因为结结实实敲在胸骨上,使她又飘回到舱板上。他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又自己在同一个位置敲了一下自己。“晚安。玛娅。”

  大概一两周后,玛娅去农场里收卷心菜。卷心菜种在排成长溜的堆叠在一起的盆子里。

  在这里,她有了无限遐想的空间,那一排排整齐的卷心菜看起来就像一排排人的大脑,在下午明媚的阳光下随着思想在有节奏地跳动。

  她发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便朝那边看过去。屋子的那头,透过一个盛藻类的瓶子,她看到了一张脸,瓶子的玻璃扭歪了那张脸:那是张男人的脸,黝黑的脸。那个人也正往这边看,但没看到她。好像他是在同什么她看不到的人讲话。他移动了一下位置;脸部轮廓清晰起来,在瓶子的中间放大。她明白了,为什么她要那么近地看,为什么她要紧紧抓住肚子了:原来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他转过身朝着她这边望过来。透过瓶子的两道曲线,他们的目光相遇。他是个陌生人,脸庞瘦削,大眼睛。

  那张褐色的模糊的脸消失了。片刻间,玛娅有些犹豫,害怕去追他;接着她鼓起勇气跑过这间屋,又往上沿着两个接头的弯曲处,进了另一个圆筒舱。圆筒舱空无一人。她又穿过三个圆筒舱停下脚步。于是她怔怔地站在那儿,注视着西红柿藤蔓,喉咙里喘着粗气。她浑身汗湿却感觉寒气逼人。陌生人!不可能啊!但她确实看到了!她集中精力,在记忆中搜索,想再次看到这张脸。也许是在,……但不会。那个人不在这一百人当中,她清楚。凭面相认人是大脑最强的功能之一,那是惊人的准确,而且他一看到她就跑开了。

  是一个躲在飞船上的偷渡者?

  不可能!他会藏在哪儿,怎么生活?

  在辐射雨中他怎么生存下来?

  那么是她开始产生幻觉了?会到这个地步?

  她绕回到自己的房间,感到胃不舒服。

  D号曲面体的过道还是有些暗,尽管灯光明亮。她的颈背汗毛直竖;当看到房门时,就一头钻进了她自己那间能给她慰藉安全的卧室。但她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以及一些放杂物的架子。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两个小时,但她在房里没什么事好做,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又不能分散注意力。就是无法逃避。

  玛娅发现她自己不能向任何人提到她看到那个人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提到这件事比事情本身更令人震惊,因为这件事已向她突出地表明了其不可能性。人们会以为她疯了。

  还有别的什么结论吗?他吃什么?他在哪里藏身?太多的人会不得不搞清这个问题,而那实际上是不可能。但是,那张脸!

  一天晚上,她在梦中又见到那张脸,醒来时一身虚汗。

  她很清楚,幻觉是太空中身体和精神崩溃的症状之一。在地球轨道工作的那段漫长的日子里,这种事发生得很频繁,有案可查的有几十例这类事情。通常是在通风设备和机器的嗡嗡声中,人们开始听到人的声音;最常见的是看到一个并不在场的某个同事,或者更可怕的是看到一个活人的魂魄,仿佛空旷的天空开始镶满了镜子。人们相信,这是因为缺乏感官刺激而引起的现像。阿瑞斯号飞船载着一批杰出的(有人可能会说是精神错乱的)船员,长途航行,看不到地球,因而本身就被看成是一个潜在危险。飞船之所以涂成各种各样的颜色,用各式各样的材料做成,以及伴以昼夜更替、季节变换,这就是主要原因之一。然而,她仍然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现在,当她从飞船上走过的时候,她仿佛觉得全体船员正分化成一个个隐蔽的小组,各个小组之间很少接触。农场小组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农场里,甚至饭也在农场的地里吃,而且就在植物的空隙间睡觉(谣传他们睡在一起)。医疗小组在B号曲面体里有自己的套房、办公室和实验室;他们的时间都花在那儿,埋头搞实验,进行观察,与地球磋商。飞行小组正准备火星着陆,一天要进行数次模拟训练。其余的人……七零八落,很难找到。她在这些曲面体舱内转来转去,发现所有的房间比以前更生,D号餐厅再没有满过。在那些零零落落一拨拨吃饭的人之间,她注意到争吵经常发生,却又“嘘”的一下特别快地安静下来。

  私下里还有些小口角,但那是关于什么的?

  玛娅自己坐在桌子边吃饭时很少说话,只管听。只凭谈话的主题你就可以对一个社会了解很多。这群人当中,谈话几乎总是离不开科学,十足的行话:生物、工程、地理学、医学等等。你可以对这类话题永远地扯下去。

  但是,她注意到,当谈话的人数少于四人时,谈话的主题就会渐渐改变。行话被闲话肢解了(或者完全被替代),闲话总是有关社会原动力两种大的形态:性和政治。声音降低了,头凑在了一起。于是,流言传开了。有关性关系的流言蜚语越来越成为家常便饭,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刻薄,越来越复杂。在几个性关系的例子中,比如珍妮特、玛丽·邓克尔及阿拉克斯·扎林不幸的三角关系己传得人人皆知,成了全船必谈的话题。有关其他例子的谈话显得很隐蔽,一般都是轻声耳语,并伴以直截了当的、探询的目光。当珍妮特·布里雯与罗杰乐·科津斯一起走进餐厅时,弗兰克就会对约翰说:“珍妮特认为我们是一个随机交配群。”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又似乎想要传到玛娅的耳朵里。玛娅并不理睬他,凡是他用那种讥讽的日吻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态度。可是之后,她在社会生物学词汇里查到了这个词的意思,发现“随机交配群体”就是一个群体当中每个雄性与每个雌性交配。

  第二天,她好奇地注视着珍妮特;她没有主意了。

  珍妮特很友好,当你同她讲话时,她会俯过身来,离得你好近,显得十分在意你。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但是……算了吧,反正这艘飞船就是要确保很多隐私。毫无疑问,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比人们能够知道的要多得多。

  在这些秘密生活中,就不可能有另一种秘密生活吗?比如与世隔绝的生活,或者与他们当中的少数几个人,某种小团体、小派系一起生活?

  “你最近注意到什么有趣的事吗?”有一天在例行的早餐闲聊快结束的时候她问娜佳。

  娜佳耸耸肩:“大家都厌倦了,是该到达那里的时候了,我想。”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娜佳说:“你听到过有关广子与阿卡迪的事吗?”

  有关广子的流言一直没停止过。玛娅觉得索然无味,心烦意乱。他们当中,这位孤单的亚洲女人应该是那种事的焦点--一她是高贵威严的女人,神秘的东方人……潜藏在他们大脑思维的科学理性的表面之下,有那么多深层的强烈的迷信色彩。

  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就像透过一块玻璃看到一个人的脸。

  她认真地听,肚子里有一种紧绷绷的感觉。沙莎·叶悦莫夫从另一张桌子边俯过身来,回答娜佳提出的问题;她不知道广子是不是在发展一个男性联盟。简直胡说,尽管广子与阿卡迪之间的某种联盟对玛娅来说有某种令人心神不安的存在,但她还是没有把握说那是为什么。阿卡迪非常公开地宣扬要独立于“使命控制中心”,但广子决未谈及此事。然而,在她的行为当中,她是否已经把整个农场小组引开,带进一个别人决不可能进入的精神上的曲面体呢?

  但是,当沙莎低声说出来,广子计划用阿瑞斯号上所有男人身上采到的精液来使她自己的几个卵子受精,然后将其冷藏起来,以后在火星上培养时,玛娅把咖啡一推往洗碗机走去。她觉得头晕眼花,仿佛得了晕倒症一般。

  他们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个月牙形的红色的星星渐渐有两角五分钱的硬币那么大,人们的紧张感也越来越强,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空气中充斥着灰尘、木焦油和静电;仿佛战神就在那颗猩红的小圆点上,正恭候着他们交战。阿瑞斯里面绿色的墙壁现在也斑斑驳驳地涂上了黄色和棕色,下午的光线浓浓地混合着纳蒸气的淡铜色。

  大家在圆顶航行舱里呆了好几个小时,观察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见过只有约翰见过的景象。健身机器在不停地使用,模拟活动也以全新的热情在进行着。

  珍妮特从曲面体里一阵风似的转过身,把他们那个小世界里发生的所有变化都拍成影像资料,然后发回地球。她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摔,辞去了播音员的职务。“瞧,我厌倦了作一个局外人的角色,”她说,“每当我走进房间时,大家要么缄默不语,要么开始准备他们官方似的台词,仿佛我是敌人派来的间谍似的!”

  “你是的。”阿卡迪说道,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最初没有谁自告奋勇地接替她的工作。休斯顿来电表示关心,然后是谴责之词,接着是拐弯抹角的威胁。正如火星使命中心指出的那样,既然他们就要到达火星,人们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制作更多的电视节目,他们提醒这些殖民者们,这种爆炸式的宣传将最终使太空计划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殖民者们必须把他们正在发生的事情拍摄下来并播送出去,以激发公众对今后开发他们将赖以生存的火星使命的支持。传播他们的故事是他什的职责。

  弗兰克爬到屏幕边上,建议火星使命控制中心利用自动摄像机拍摄到的内容编制成影像报道。从屏幕中可以看到休斯顿的太空使命控制中心主

  任哈斯丁对这个反应十分震怒。但正如阿卡迪所说:“他们有什么办法?”他脸上的那种笑涵盖了一切。

  玛娅摇摇头。他们发来的是错误信号,披露了影像报道迄今为止一直隐瞒的事情。这批人正分裂成敌对的小宗派集团,也表明玛娅自己对这个火星使命队伍的另一半一一俄罗斯人缺乏控制。她要求娜佳接受这次报道工作,以表示对她的支持。这时菲莉斯以及她在B号曲形体内的一些朋友自告奋勇要担当这个工作。

  玛娅看到阿卡迪脸上露出的表情,大笑不已,便把这个工作给了他们。阿卡迪佯装不介意。玛娅感到气愤,便用俄语说:“你知道你已失去了一次机会!一次改变我们现实的机会!”

  “不是我们的现实,玛娅,是他们的现实。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玛娅与弗兰克开始讨论有关着陆的安排。就这些船员的专业领域来说,这些安排他们早己是成竹在胸。但是,由于技术的繁复累赘,仍然要作出一些选择。阿卡迪的挑衅和刺激至少有了这个效果:火星使命控制中心在他们出发前作出的计划,现在一般被看作至多是临时性的。事实上,也没有人特别表现出承认玛娅或弗兰克权威的趋向,但当大家都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安排的时候,形势就更加紧张起来。

  飞行前,火星使命中心的计划是,号召在俄斐大峡谷的北部平原上建立一个殖民基地。这是水手谷系的北部港湾。农场小组的全部人员以及大多数工程师和医疗人员,总共约60人被安排在基地,余者将分散到其它地方承担一些辅助性的使命,他们可以经常回到基地。最主要的辅助性使命就是把拆开的阿瑞斯号的一部分对接到火卫一上,然后把那颗卫星改造成一个太空站。另一个次要的使命是离开基地的营地北上,跋涉到板冠,在那里建一个开矿系统,这个系统将把冰运回到基地。第三个使命是踏勘整个行星,进行一系列的地质考察--一当然,这是一项有魅力的工作。各个小分队将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内成为半自治的单位,所以挑选这批人并非小事一桩。他们现在十分清楚,一年可能会有多长。

  阿卡迪与他的一批朋友如阿拉克斯、罗杰、沙曼查、埃德华、珍妮特、塔什安娜以及埃莉娜都要求承担人卫一上所有的工作。菲莉斯和玛丽听到这个消息,跑来找玛娅和弗兰克提出抗议:“他们明显地是想接管火卫一,谁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它!”

  玛娅赞同地点点头,她看得出弗兰克也不喜欢这个要求。问题是,没有别的人想呆在火卫一上,就连菲莉斯和玛丽自己也不是要代替阿卡迪那批人,尽管他们吵吵嚷嚷。所以如何反对阿卡迪尚不清楚。

  当安·克雷波恩看到她那批参加地质考察的人员名单时,又爆发出更大争吵声。许多人想加入那个小组,好几个从那个名单上刷下来的人说,不管安是否要他们,他们都将进行地质考察。

  争吵己成了家常便饭,而且争得异常激烈。飞船上几乎每个人都宣布自己参加这个工作或承担那个任务,都把最后的决定权留给了自己。

  玛娅感到,她已失去对俄罗斯分队的控制;她对阿卡迪越来越光火。在一次大会上,她也不无讽刺地建议,他们应该让计算机来分配工作。无人理睬她的权威,这个建议被否决了。她举起双手,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她与弗兰克私下里磋商了一下。

  “让我们满足他们做出决定的幻想吧。”他微笑地对她说。她意识到,看到她在大会上的惨败他不是不高兴。他们相遇的情景又使她梦牵魂绕。她诅咒自己竟是个傻瓜。小政治局是危险的……

  弗兰克征求每个人对自己愿望的意见并进行登记,然后在控制台上将结果显示出来,列出每个人第一、第二、第三的选择。地质考察最受欢迎,而在火卫一上工作则不受欢迎,大家对此早己心明如镜。公布的名单证明,实际上的冲突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少。“有些人对阿卡迪接管火卫一一事抱怨不己,”弗兰克在下一次的全体大会上说,“但是,除了他和他的朋友,无人想在那上面工作。每个人都只想承担地面上的工作。”

  阿卡迪说:“事实上我们应该获得困难补偿。”

  “谈论补偿不像是你说的话,阿卡迪。”弗兰克有点迎合讨好般地说。

  阿卡迪咧嘴笑笑,便坐回位子上不吭声了。

  菲莉斯并不痛快,她说;“火卫一将是地球与火星之间的联系纽带,就像地球轨道上的空间站。没有空间站,你就不可能从一颗行星到达另一颗行星:那就是海军战略家所称的阻塞点。”

  “我保证不会碰你一下的。”阿卡迪对她说。

  弗兰克厉声说:“我们都将成为同一个村寨的村民!我们做的任何事情都将影响到我们全体成员!按照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来判断,时常分开对我们是会有益处的,就我本人来说,我不介意阿卡迪离开我的视线几个月。”

  阿卡迪躬身一揖:“啊,火卫一,我们来了!”

  但是,菲莉斯、玛丽以及他们那伙人仍然不高兴。他们花了大量时间与休斯顿协商:只要玛娅一走进B号曲面体,谈话声就好像中止了,大家眼神充满疑惑地围着她转一一仿佛作为俄罗斯人就自动地将她置于阿卡迪的阵营!她骂他们是傻瓜,更咒骂阿卡迪。他才是始作涌者。

  但是,这一百号人貌合神离地分散在这条飞船上,突然感到他们仿佛是坐在一条航行在茫茫大海的船上,所以最终还是很难说清里面在发生什么事情。利益集团,微观政治一一他们实际上是在分裂。虽然只有一百人,然而他们是个大社会,大得不能同心同德!对此,她和弗兰克都无能为力。

  一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张农场里看到的脸。

  她猛地惊醒,也不能再入睡了;

  突然间,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们好像是从一小串连在一起的罐头里的真空空间中飞过去,按照职责她应该负责这个发疯的大商船队!真是荒谬绝伦!

  她离开房间,爬上D号曲面体的制动隧道来到中心管道,用力爬上了圆拱顶舱,因为她忘记了跳管道游戏的规则。

  凌晨四点。圆拱顶舱里面就像一座参观的人己经走尽的天文馆:沉寂、空荡。成千上万颗星星聚集在这间黑色的圆顶舱的半球里。火星就悬挂在正上方,是凸圆的、十分清晰的球形,仿佛一颗石头做的橙子扔进群星之中。四座大火山看上去像颗痘痕,还有可能看清水手谷长长的狭谷。她飘流到舱顶下面,像鹰一样展开双臂,非常小心地旋转着。她想弄懂、想感受一下她情感中的干扰因素中某种特别的东西。她眨了一下眼睛,小小的球形泪珠向外飘去,直坠人灿烂群星之中。

  密封室的门开了。约翰·布恩飘进来。看见她时,他紧紧抓住门把手停下来:“噢,对不起,我与你在一起,介意吗?”

  “不介意。”玛娅用鼻子吸了口气,揉揉眼睛,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就起床了?”

  “我常起早。那你呢?”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记不清了。”她说着,脑子里就出现了那张脸。

  他手一推,从她面前飘进圆拱顶舱,“我从来记不住我的梦。”

  “从来记不住?”

  “是的,很少记得。如果中途有什么事把我弄醒,并让我有时间想一想,那么我可能记得起来,不过也就一会儿。”

  “那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你的梦一点都记不起来的话,那可不是好兆头。”

  “真的?那是什么症状呢?”

  “是极度受压抑的症状,我好像回想起来了。”她已经飘游到顶舱的旁边;又手一推,飘游到挨近圆拱顶时停下来:“但那可能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理论。”

  “换句话说有点像古代的燃素理论。”

  她大笑起来:“千真万确。”

  他们朝外凝视着火星,互相指出火星的各种特征。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讲话时,玛娅瞟了他一眼,暗想:这是一张多么温和、愉快、好看的脸,啊,但他确实不是她那种类型的人,事实上,她把他的无忧无虑的兴奋看作愚蠢透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然而,经过这么漫长的旅行,她看出来,他并不蠢。

  “关于我们在火星上应该干什么的争论,您怎么看?”她问道,手指向头顶上那颗红色宝石一样的星星。

  “我不知道。”

  “我觉得菲莉斯提出了许多有益的观点。”

  他耸耸肩:“我认为那些观点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的意思是?”

  “一场争论中惟一真正有意义的部分是我们如何看待人们的争论,X说a,Y说b,人们争论不休支持我们的主张,有许多个观点。但是,当他们的听众记住了这次讨论时,重要的只是X相信a,Y相信b。”

  “可我们是科学家!我们所受的训练是强调证据。”

  约翰点点头,“对,事实是,既然我喜欢你,我就承认这个观点。”她哈哈笑起来,推了他一把,他们在圆顶舱舱壁边摔倒,然后分开。

  玛娅对自己的行为大吃一惊,连忙撑在舱板上控制住身体的移动。她转过身来,看到约翰在舱的那头突然停下来,身子伏在地上,微笑地看着她,然后抓住一根轨道,身子一跃射向空中越过拱形的空间朝着她的位置飘过来。

  刹那间玛娅明白了,完全忘记了她要避免那种事情的决心。她双手一推,飘过去捉住他。他们直接向对方

  飞去。为了避免碰撞时碰痛了,他们的手在半空中又抓又扭,仿佛在跳舞。他们旋转,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慢慢地向上盘旋,向圆顶舱飘去。那是一场跳舞,结束时又是那样地干净利落,想什么时候到达就什么时候到达。哎呀!玛娅的脉搏跳得非常快!喉咙里喘着粗气。他们旋转的时候,紧紧地抓住手臂的二头肌,一边慢慢地旋转,一边接吻,慢得就像宇宙飞船对接。约翰微笑着把她从身上推开,让她飞到圆拱顶上,他自己扑向舱面。在那里,他抓住舱门,爬在上面,把门锁上。

  玛娅把头发松开,抖开头发让头发绕着,随着她飘。她狠狠地摔着头,哈哈大笑。她这样洒脱高兴并非是她正处于伟大的或者压抑不住的爱的边缘;那只不过好玩,那份单纯率真的感觉是……她感到一股野性的欲望像汹涌的波涛。她用手推了一下圆拱舱朝他飞去,躬起身子缓慢地翻了个筋斗,一边旋转,一边拉开外衣拉链,心像定音鼓一样嘭彭地猛烈地敲打,周身的血液涌向皮肤。当她脱掉衣服“砰”地跌进约翰的怀抱时,皮肤震颤着仿佛在融化。她匆匆地抓住一只衣袖后又突然从他身上飞开。他们脱光了衣服,由于估计错了角度以及冲动,在屋子里的四周碰来撞去,直到他们的大脚趾轻轻地碰上,才飞往彼此的怀抱,旋转着拥抱在一起。他们在四散飘浮的衣服之中,飘浮着,吻个不停。

  几天后,他们再次相遇。他们并不企图掩盖他们的关系,所以很快,他们成了公开的一对,众所周知。许多人对他们关系的进展神速吃惊不小。一天早晨,玛娅走进餐厅时,捕捉到坐在一个角落的弗兰克快速投过来的一瞥,不禁打了个冷颤。那种眼神使她想起了某个时候、某件事情,他脸上的某种表情,但她不可能全部记起来。

  但是,飞船上大多数人似乎很快乐。毕竟那是一种高贵的配对,殖民地背后的两股力量的联盟,象征着团结和谐,事实上这种联合似乎为别的许多人起了催化作用,他们从密室中或者在刚刚饱和的生活环境中一下子冒出来。

  弗拉德和尤苏拉,多米特利和埃莉娜,罗尔和玛丽娜--这些新近出现的明显配对到处可见,弄得他们当中的那些未成对的单身开始惴惴不安,拿他们开心、开玩笑。玛娅认为,她已注意到,他们的声音里紧张成分少了,争吵也少了,而笑声多了起来。

  一天晚上,玛娅躺在床上老想着那件事(想着她悄悄摸进约翰卧室)。她奇怪那是不是他们抱成一团的原因:不是出于爱,因为她仍然不爱他;她感到对他也谈不上友谊,只是被强烈的但却是客观自然的欲望所冲击--然而,事实上他们还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配对。对她有用--但她尽力抛开那种想法,而是集中思想琢磨着这个配对对这个作为整体的远征探险队的作用。是的,这是一个有层次的有教养的配对,就像封建社会的政治。或者像古代春天上演的表示万物复苏的喜剧。她不得不承认有那样的感觉,仿佛她的所作所为是出于比她个人的欲望还要强烈的必须履行的责任,是出于具有某种更大推动力的欲望,也许就是火星本身的欲望,这样想来,她的感觉就舒服多了。

  至于她可能己经获得超过阿卡迪或者弗兰克或者广子的影响力的念头嘛……算了,她尽力避免考虑这一层。这就是玛娅的一种天赋。

  墙壁上满是黄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含苞怒放的鲜花。火星现在有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那么大。再有一个星期,他们就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然而,着陆的分派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紧张的气氛还是存在的。此时,玛娅发现弗兰克比以往更加不容易共事了,但她突然想到,他不是讨厌他们不能控制局面的境况,虽然他表现得并不很明显,因为他们的分歧,主要是由阿卡迪而不是别人引起的,所以看起来与其说是他的错,倒不如说是她的错。在一次会议上,她与弗兰克不止一次地离开会场去找约翰,希望获得他的帮助。但约翰置身于争论之外,对弗兰克提出的任何事都表示支持。他私下里对玛娅的建议是非常深刻有见地的,但难就难在他喜欢阿卡迪,不喜欢菲莉斯,所以他经常建议她支持阿卡迪。显然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做将要导致消除她在俄罗斯人中的权威,然而她从未向他指出这一点。不管是不是情人,仍然有些方面她不希望与他讨论,或者与别的任何人讨论。

  但是,一天晚上在他房间的时候,她的神经就像受到刺激一般紧张烦乱起来,躺在那儿久久不能入睡,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又着急那个。她说:“你觉得有可能在这艘船上隐藏什么吗?”

  “怎么啦,我不知道。”他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她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告诉她有关透过养藻瓶看到那张脸的事。

  他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盯着她:“你确信那不是……”

  “绝对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擦着嘴说道:“那……我想他是不是想从这些船员中得到帮助……”

  “广子,”玛娅暗示道,“我的意思,不仅仅因为有广子,而且因为有农场以及其他有关的东西。那样可以解决他吃的问题,那里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藏身,辐射雨的时候他很可能与动物藏在一起。

  “它们吸收了不少辐射!

  “有可能躲在供水系统的后面,搭建一个供一个人藏身的小小的掩蔽场所不是很难的事。

  约翰还是半信半疑:“躲藏九个月呀!

  “这只飞船很大,是可以办到的,对吗?”

  “好吧,我想是的。嗯,我猜是可以办得到。但是为什么呢?”

  玛娅耸耸肩:“我还不清楚。某个人想上船来但没有通过挑选,他可能有一个或有一些朋友在船上……”

  “这不能说明问题!我是说,我们许多人都有朋友想来,那并不意味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谈论这件事差不多谈了一个小时,讨论了各种可能的原因,用了什么方法悄悄地把一个来客塞到船上并把他藏匿起来等等。

  说着说着,玛如突然注意到,她感觉好多了,实际上,她的情绪特别的好。约翰相信她!他不觉得她精神不正常!她如释重负,顿时有一种幸福感。她搂住他的脖子说:“能跟你谈这件事真是太好不过了!”

  他笑了:“我们是朋友,玛娅。你早该说出来。”

  “是的。

  圆顶舱本来是观看最后靠近火星情景的绝妙之处。但是,他们正在用空气刹减速,这间舱室便处在他们现在启用的隔热层的后面,这样就看不到外面的景观了。

  用空气刹减速使得他们不必携带大多的燃料,但操作起来必须十分精确,因此也是很危险的。他们有一个不到一微秒的弧形风压角差,因此在着陆之前几天,飞行小组开始紧紧把正航线,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把宇宙飞船火箭发动机稍稍启动一下,调谐接近火星的位置。随着火星的临近,他们停止了飞船的旋转。又恢复失重状态,即使在曲面体里,这也是令人震惊的事。

  玛娅突然意识到,这不再是模拟。她越过风呼呼叫的过道,以一种奇怪的但全新的角度观察一切,突然间,感到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她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短觉,这里睡一个小时,那里睡三个小时,每次起床活动的时候,穿着睡袋四处飘游。有那么一阵子,她精神混乱,不辩方向,以为她仍然处在“和平”号空间站上。于是她又回忆起来,肾上腺素的涌动令她兴奋不已。她在各个曲面体大厅穿行,不断推着褐色的、金黄色的、青铜色的墙壁游动。在控制台上,她与玛丽或者罗尔或者玛丽娜,或者别的正在驾驶的人一起进行检查。一切仍然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们正快速地靠近火星,他们可以在屏幕上看到它仿佛正在增大。

  如果偏离三十公里,或者他们已跨过的距离的十万分之一,他们就与火星失之交臂。没问题,玛丽说着偷偷地看了阿卡迪一眼。目前他们是在“念经”,阿弥陀佛,她希望,阿卡迪所设计的那些令人发疯的难题一个也不要出现。

  那些不在进行驾驶的船员开始封闭窗口,做好一切准备应付扭力矩和突变的气流。两个半重力就会产生扭力矩和突变气流。他们有些人必须出舱活动,布置辅助隔热罩。有很多事情要做,然而,那些日子却还是漫长难熬。

  这一刻就要在午夜时分发生。那天晚上所有的灯光大开;没有人上床睡觉。每个人都有一个岗位--有的人是值班,大多数则是等待着它的出现。玛娅端坐在控制台上的椅子里,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和监视器,心里想着:他们好像是拜科努尔进行模拟训练时表现的样子。他们能够真正进入环绕火星的轨道吗?

  他们能,阿瑞斯以每小时40,000公里的速度撞到了火星又厚又稀薄的大气层。此刻飞船猛烈地颤抖起来,玛娅坐的椅子也在剧烈地抖动着,可以听到一阵又低又弱的惊叫--仿佛他们正飞过一座炼炉,看上去也确实像,因为屏幕正鼓满了耀眼的橘红色光辉。压缩空气从隔热罩反射回来,发着强烈的光,流过所有的外部摄像机,使得整个控制台都微微地染上了一层火星似的颜色。接着重力猛地恢复,玛娅的肋骨被重力挤得生痛,呼吸都觉得困难,视线也模糊了。好痛啊!

  他们以一种空气动力学家称之为过渡流的速度和高度在稀薄的空气中艰难地飞行,这个状态处于自由分于流和连续流之间。自由分于流是较好的航行方式,因为空气撞击隔热罩后往飞船的各边推挤,产生的真空大多被扩散的分子再次填满。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的飞行速度就太快了,可能难以避免连续流的巨大热浪。在连续流中,空气从隔热罩和飞船的上面流过,形成波浪效应。他们所能采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条尽可能最高的路线,使速度降到足够低,这就让他们进入过渡流,过渡流在自由分子流和连续流之间波动。由于气流变换不定,所以飞船十分颠簸,这样就存在着危险。如果他们撞上了火星大气层的一个高压细胞--在火星大气层中,热气或者振动或者重力加速度使得一些易受影响的机体遭到破坏,那么,他们就有可能被抛入阿卡迪所设想的梦露之中,一瞬间,他们就可能被紧紧地挤压在座位上,每个人的重量达到400磅,这种可能的事情连阿卡迪也未能很好地模拟过。

  在现实世界中,每当人们最易遭遇危险侵袭的时候,也就是最无能力对付危险之时。想到此,玛娅就觉得害怕。

  然而,仿佛是命运的安排,火星的同温层天气是稳定的,他们仍在“念经”--实际上有八分钟时间念经的声音是咆哮、战栗、令人窒息的。在玛娅的记忆中,没有哪个小时有这么漫长。传感器显示,主隔热罩的温度已上升到600开氏度--接着,振荡停止了,呼啸声夏然而上,他们已匆匆地离开了大气层,环绕火星滑行了四分之一的距离,一个小时就降低速度20,000公里,隔热罩的温度上升到开氏710度,十分接近它的极限。但是,这个方法很凑效。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他们飘浮起来,再次失重,但被椅带牵扯住了。他们觉得好像完全停止了移动,仿佛在纯粹的寂静中飘浮。

  他们摇摇晃晃地解开椅带,像鬼魂似的在房间里的冷气中飘浮,耳畔响着气体微弱的呼呼声,越发衬托出静寂无声之感。他们大声地说着话,彼此握手。玛娅感到眼花缭乱,茫然不知所措,她不明白别人在对她说什么,不是因为她听不见他们说话,而是因为她没在意。

  度过了十二个小时的失重状态,经过新的路线到达了离火星35,000公里的一个近距点。他们在那里点着了主火箭,飞船猛地向前冲了一下,速度每小时又增加了一百公里,之后,他们又再次被拉向火星,在空中画了一个椭圆后,又回到离地面500公里以内的距离,他们现在是在火星轨道内。

  火星椭圆形轨道旋转一周大约要用一天的时间。今后两个月内,计算机将控制飞船火箭发动机的启动,使他们逐渐在火卫一轨道内作环形飞行,但在这之前,当近地点如此近时,各个登陆小组就要开始向火星表面着陆。

  他们把隔热罩放回到储藏的位置,然后又进入圆拱顶舱去观察。

  在进入近距点的时间内,火星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仿佛是坐在飞得高高的直升机上飞越火星。水手谷清晰可见;四座大火山的高度也一目了然;周围旷野的景象还未进入视线,火山宽阔的山峰就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地表上到处是陨石坑、环形山,其圆圆的内景像新鲜的沙色橙子,比周围旷野的颜色稍浅一点。那大概是灰尘。短短的崎岖不平的弯曲的山体比周围旷野的颜色要深,一种铁锈色给投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但是,不管是淡颜色还是深颜色,都是无处不在的铁锈色、橙色、红色投下的阴影,每座山峰、每个环形山、每条峡谷、每座山丘,甚至每一片弯曲形的充满了灰尘的大气都是这种颜色,都高高地处在火星明亮的曲线形地表上。这一切尽收眼底。红色的火星!真令人惊叹不已,目不暇接。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工作,终于干起了真正的工作。飞船的一些部分必须拆卸下来,主体将最终停泊在火卫一附近的轨道上,用作紧急返程的运载工具。但从中轴外部各段卸下的二十个舱筒必须脱离飞船,准备用来作行星登陆的飞行器,飞行器将按五人一组把这些殖民者送到火星上去。按计划,这个飞行器一脱离就作好了准备,第一个着陆者就要下去,所以他们必须昼夜不停地轮流工作,还要在舱外活动很长时间。他们走进餐厅时己精疲力尽,饥饿难耐,谈话的声音倒是很大,似乎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一天晚上,玛娅飘进洗手间准备上床睡觉。她感到浑身肌肉僵硬,几个月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娜佳、沙莎、耶里·左都夫正在她周围喋喋不休地闲聊。他们的俄语很流利,语气显得热情、亲密。玛娅突然想到,每个人都很幸福--他们已到了他们期待的最后时刻,这个期待埋藏在他们心中已有半生,甚至可以说从孩童时起他们就有了这个期待--而现在这个期待就像孩童的火星蜡笔画一样突然在他们的脚下闪烁生辉,变得庞大无比,然后又缩小,又变大又缩小,仿佛是儿童玩具“约约”忽上忽下,在他们面前若隐若现,像块扁平的有表格的写字板,一块有表格的红色的写字板。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就在这最后几天里,他们完全是自由的,摆脱了过去,也脱离了未来;置身于自己的温暖的空气中,已没有了重量,像鬼魂一样飘来荡去,即将投身于一个物质的世界……

  玛娅在镜子里一下子看到了自己脸上嘴歪脸斜的笑容。她抓住一根栏杆稳定住身子。她突然想到,他们可能不再有如此的吉祥感,美是幸福的承诺,不是幸福本身;期待已久的世界往往比任何真实的东西更丰富多彩。但这次谁又能说得清楚?这次可能终于是最辉煌的一次吧!

  她把手从栏杆上松开,把牙膏吐进废水袋里,然后飘浮到过道内。来吧,他们己达到了目的,至少获得了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

  拆除阿瑞斯令他们许多人感到古怪。按照约翰的说法,那像是拆除一座城市,是将房子往不同的方向推。然而,这是他们惟一拥有的城市。在火星巨眼的凝视之下,人们所有的分歧都是严峻、紧张的。显然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有片刻的耽搁。不管在哪里,大家都是争论不休。现在,已经形成了许多小派别,有自己的打算……在这短暂的幸福时刻发生了什么事呢?玛娅把这个乱纷纷的场面归咎于阿卡迪。是他打开了潘朵拉的盒于;如果不是他和他的那番奇谈怪论,农场小组会如此亲密地围着广子转吗?医疗小组会保持如此的默契?

  她想是不会的。

  她与弗兰克使出浑身解数调解分歧,力图达成共识,让他们感到他们还是一个集体,一支队伍。这就需要与菲莉斯和阿卡迪,安和萨克斯,休斯顿中心和拜科努尔基地长时间的磋商。在这个过程当中,两位领导人之间形成和发展了一种比他们在公园里最初几次艳遇更为复杂的关系,尽管那只是部分的关系。现在,从弗兰克偶然的刹那间眼神中,她看到嘲弄。忿懑,她发现他对这一不幸局面比她当时想像的还要烦恼头疼。但是,事到如今,他们也无力扭转乾坤。

  最后,火卫一号上的使命分给了阿卡迪和他的那些朋友,主要是因为没有别人肯担当此任。每个人都得到承诺,如果他们想的话,都有一个考察点让他们进行地质考察;菲莉斯、玛丽以及其余的那些“休斯顿派”得到保证,基地营地的建设将按照休斯顿制定的计划进行。他们打算在基地工作以监督一切按计划进行。

  “好,好,”在一次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弗兰克咆哮着说,“我们大家都将要登上火星。我们真的要像这样为我们到火星上去干什么争吵干仗吗?”

  “那是生活,”阿卡迪兴高采烈地说,“不管是火星上还是不在火星上,生活要继续。

  弗兰克咬牙切齿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逃避这种东西!

  阿卡迪头一摆,说;“你当然不是!这是你的生活,弗兰克。没有生活你还能做什么!”

  一天晚上,快临近降落前,一百个人聚在一起,正式进行了一次会餐。大多数食品是农场种的,有面团食品、色拉,还有面包。储藏室里取出了专为特殊场合保留的红酒。

  吃过一道草莓甜食后,阿卡迪站起身来祝酒:“为我们现在创立的新世界干杯!”

  人群里发出一阵哼哼声和欢呼声。到现在,他们都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菲莉斯吞下一颗草莓说:“瞧,阿卡迪,这个地方是科学工作站,而

  你的思想与这个站不相符。也许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后你的思想才有市场。但是就现在而言,这个站应该是像南极的那些科学站。”

  “不错,”阿卡迪说,“但事实上,南极的工作站是非常政治化的,大多数科学站是为了那些建立这些站的国家在修改南极条约方面有发言权而建立的。现在,这些科学站是由按照那个条约制定的法律支配的,这个条约制定的程序就非常政治化!因此你看,你不能仅仅把头埋在泥沙里喊道‘我是名科学家,我是名科学家’!”他以手扶额,打了个很随意的手势嘲弄这位爱慕虚荣的神经质的女人。“不,你那样说的时候,你只是说:‘我不希望考虑复杂的系统!’不就实际上不配做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对吗?”

  “南极由一项条约支配,是因为除生活在科学站里面之外,那儿没有人生活,”玛娅愤怒地说。最后一次聚餐,最后一刻的自由就这样给搅了!

  “是的,”阿卡迪说,“但是你想想,结果是不一样的。在南极,无人能拥有土地。任何国家或者组织没有征得所有别的国家的同意就不能利用这个大陆的自然资源,不允许一些人有偿使用的同时另一些人获得利润。这与世界其余地方的管理方式有多么大的不同,你没看出?这是地球上要进行组织的最后一块地方,要配以一系列的法律。这表明,所有联合工作的政府本能地感到了公正。这是一块没有人声称主权的土地,真正没有任何历史的土地。明白地说,地球最大的企图就只是创立财产法!明白吗?整个世界不应按照这个方式进行管理!要是我们能让地球摆脱历史的狭隘偏见该多好哇!”

  萨克斯·洛塞尔温和地眨着眼睛说:“但是,阿卡迪,既然火星将由以旧南极条约为基础而制定的条约进行治理,那么你在反对什么呢?《外层空间条约》规定,任何国家都不能在火星上拥有土地,不允许任何军事行动,所有基地都应公开地让任何国家检查。相应地,火星的任何容源都不能成为某一个国家的财产。联合国打算建立一个国际性机构来管理任何矿产开发或其它资源利用。如果你们的工作都按照这个方针进行一一但我怀疑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它应该由世界各国共同分担。”他向上翻起-只手掌,“那不正是你一直在极力鼓吹的主张吗?而且是已经达到目的的主张吗?”

  “这只是一个开端,”阿卡迪说,“但条约的好些方面你都没提到。比如,火星上建立的基地将属于建立这些基地的国家。根据这项法律条款,我们将建立美国的和俄罗斯的基地,那将使我们重新回到地球法和地球历史的噩梦中去。美国和俄罗斯企业将有权利用火星,只要所有签署这个条约的国家不同程度地分享利润就行。这就可能涉及到只有一定的比例付给联合国,事实上,这还比不上一次行贿。我相信我们片刻都不应该承认这些条款。”

  这番宏论之后是一阵沉默。

  安·克雷波恩说:“这个条约也规定我们必须采取措施防止火星环境的破坏。我想他们是这样规定的,是在第七条里。在我看来,也就是禁止你们许多人现在正谈论的火星地球化工程”

  “我说,我们也应该不理睬那个条款。”阿卡迪赶忙说。

  “我们自己的生活福祉有赖于我们将不顾这个条款。”

  这个观点比他们别的观点更加流行,好几个人这样说过。

  “但是,如果你愿意漠视一项条款,”阿卡迪指出,“你就应该愿意不顾其余的条文,对吗?”

  又是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缄默。

  “所有这些变化将是不可避免的,”萨克斯·洛塞尔耸耸肩说,

  “在火星上生存将会在进化方面改变我们。”

  阿卡迪猛烈地摇着头,身子在空中略微转动一下:“不,不,不,不!历史不是进化!那是个错误的类推!进化是一种经历了数百万年以上的环境与机会,而历史是人的一生当中,有时候是几年内,或者几个月甚至是几大内经历的环境与选择!历史就是拉马克学说。因此,如我们选择在火星上建立某种社会组织,那么火星就会有什么社会组织!如果我们选择建立别的什么社会组织,火星上就会有别的社会组织!”他用手示意所有的人,那些人有的在桌旁坐着,有的人在酒菜之间飘浮着。“我说我们应该自己作出这些选择,而不是让地球上的人为我们选择,实际上是不让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为我们选择!”

  菲莉斯尖着嗓子说:“你要的是某种公社式的乌托邦,那是不可能的。我想俄罗斯历史应该教教你这方面的知识。”

  “是的,”阿卡迪说,“现在我就是把历史教给我的知识付诸实践。”

  “倡导一种意思不明确的革命?煽动一场危机局势?让我们每个人都不舒服,彼此不和?”

  很多人对此赞许地点头,但阿卡迪向他们挥手表示不满:“我拒绝接受在本次旅途中将任何人在这个观点方面存在的问题都归咎于我。我只不过说出我认为是正确的意见。如果我使哪位不舒服,那是你自己的问题。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所谈的话的含义,但却找不到否认的理由。”

  “我们有些人不能理解你的话。”玛丽大声喊道。

  “我说的只是这个意思!”阿卡迪说着,盯着她那眼球突出的眼睛,

  “我们来到火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我们将不仅构筑我们的家庭,制造我们的食品,还要制造水和我们呼吸的空气--所有火星上还没有的这类东西。我们能够做到,因为我们已有的技术可以摆布任何事物直到分子的水平。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想想吧!然而我们这里有些人能接受改变这颗行星的整个物质存在,却对改变我们自身或者我们的生活方式无所作为。火星上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而实际上同时却生活在以十七世纪的思想为基础的十九世纪的社会制度中。太荒谬了,太不正常了。太--一”他双手抓头,用力拉着头发,大声吼道,“那不是科学的!所以我说,我们在火星上改造的所有事物中,我们自身的以及我们社会现实的都应该包括在内。我们不仅改造火星,我们还必须改造我们自己。”

  无人敢对他的话进行反驳;阿卡迪在全力以赴的时候,是很难反驳的,许多人确实被他的话煽动起来,需要时间考虑;其余的人只是不满,但不愿意在这个特殊的聚餐上引起更多的争执,这次聚餐也许就是一场庆祝,转动着眼睛,喝酒干杯倒是更容易些。“为火星干杯,为火星干杯!”但当他们吃着甜食、浮来荡去地敬酒的时候,菲莉斯却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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