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家
三日 译
卡洛琳扶住敞开的门,听到挂在锁上的一串钥匙敲击出轻响,叮当,叮当。他推开她,从她身边走过,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的特有的味道:青春期,还有在某一州立机构沾上的味道。当他跨过门槛时,不合脚的小鞋在新垫子上留下泥印(她已经扔了那块劝诚普罗大众来“保佑众生”的旧垫子),整座房子都好似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后,同样的叹息声又出现了一次。也许发出声音的人是她,但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从肺部呼出气流。
接着又来了一次。大概是供热系统,它喷出了加热后的空气。
“可乐?”她一边问一边跟随他走过长长的门廊,“还是热巧克力?薯片?棉花糖?我烤了你最喜欢的饼干。它们已经凉了,但我可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我这里还有一块蛋糕。还有香蕉。还有……还有……你想要什么?”
她知道自己补偿得太过了,这几周乃至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教育自己不要做得太过火,但他回到这个房子才不到五分钟,她就已经失败。卡洛琳伸出手去,抚上了他的脸庞。
这个举动真是大错特错。掌心的触感,轻微的汗意,还有他脸上隐隐冒出的粉刺,这些触感让她不寒而栗。卡洛琳在心里祈祷他没有注意到她的颤抖。
“好了,妈。我回我自己房间了。”
自从审讯开始以来,西蒙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这么叫过她。那个时候,杰弗里心脏病发,躺在病床上告诉她,他再也无法坚持,任何事都无法坚持了。他再也不能每天出现在法庭上,面对着记者和摄像机闪烁其词或胡编乱造,再也不能听他们儿子的律师们讲话、辩解、混淆视听。那些统统都是谎言,他说。他们俩都知道这一点。她可以拥有这栋房子,还有那些钱。
(不管怎样,这些都属于我。她想要这么说,但并没有说出口。一直就都属于我。)他得走了,他说。为了他的健康。
之后,她不得不告诉他们的儿子,他的父亲决定离开这个家庭。男人从不喜欢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她感觉就是从那时起,儿子的眼里有一道光暗淡了下去。他所有的回答都自动变成了单音节。他不再提到他的父亲,不再叫她“妈妈”,只用“她”来称呼她。
去问她,他会对律师这样说,避开她的视线。
卡洛琳以为自己应该会情绪激动,会泪眼蒙胧,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哦,好吧。也许以后会有情绪激动的那天,当他们母子再次互相熟悉彼此的时候。
“好的。”她的回应来得略迟。他已然离开,消失在楼梯上端,关上了房门。她走进位于他房间正下方的起居室,静静聆听。
他从这一面墙走了几步,走到另一面墙,依次走过书桌、书架还有衣柜(她听到了铰链活动的嘎吱声),最后走到床边。她把礼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羽绒床垫上——在鸡飞狗跳的混乱中,他错过了13岁生日。率先传来的是他重重坐下的声音,而后是鞋子砸上地板的“砰、砰”两声,紧接着是经过精心包装的礼物们掉落在地的一连串声响。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的正下方站了一会儿,这才转向其中一扇前窗,略微扯开长长的奶油色窗帘。透过围栏格条的间隙,她只能看见停在街上的汽车和对面的房子。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座房子都跟她的一样,高大整洁,带有围栏,花园修剪整齐,十分安静舒适。一个人也没有。没有记者。没人冲着房子大喊大叫,也没有人试图进到院子里,没人敲门,也没有亮瞎眼的闪光灯
—一她已经吸取之前的教训,不再给他们开门。在她的一部分已经扭曲的灵魂深处,她非常感谢其他那些没完没了的信息轰炸把她儿子的事变成一则旧新闻。
她深深吸了一囗气,朝厨房走去。
专门摆放冷冻食品的货架似乎比平时更冷。也许是那些从她背后投来的眼光让她全身发凉。卡洛琳把手伸进冰柜,取出冰淇淋(香草味),一只鸡(中等大小),接着是一袋袋豌豆、蚕豆、胡萝卜和薯条。这些东西碰上推车底部,发出金属的声响。
她让西蒙自个儿在家睡觉,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严厉要求他不能离开屋子,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但是她自己不得不出去采购——在家里只待了两天的时间,他就已经吃完了几乎所有的存货。他现在只做两件事:吃,还有在房间里玩电脑游戏。很快她就必须得跟他谈谈学校的事。他必须回到生活中来,但现实里问题重重。他们大概得搬家了,她想。新房子,新城镇,新生活。也许她可以剪掉他的头发,再染染色,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新闻报道里的那个男孩。说真的,如果他一直这样吃下去,样貌就不再会是个问题。她儿子过去的形象会在层层脂肪下消失,熬肉会为他的整个身体做出巧妙的伪装。
她现在还无法考虑所有这些细节,所以她只做了她能做的事,那就是去拿奶酪、酸奶、奶油冻和牛奶。转弯的时候,她跟滞涩的推车轮子较上了劲儿,抬起头来,刚好就看到了她们。那帮人。
一共12名家庭主妇,几乎一模一样:穿着绿色或者棕色灯芯绒长裤,衬衫领子烫得笔挺讲究,外罩各色V领毛衣,再套上崭新的防水夹克,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遮掩住开始显露岁月痕迹的颈纹。卡洛琳认识她们——
她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
当她们注视着她的时候,目光中流露的并非憎恨,准确地说,感情色彩没有那么强烈,也无关道德,只是某种极度的厌恶:她的家丑早就被传播开来了。关于她家的各种恶意揣测冒出头来,就像是在肮脏的土地里冒头的恶心虫子。她们是该瞧不起她……但除此之外,她的遭遇还让她们紧张万分。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她的名声扫地使她们感到无遮无掩、渺小脆弱。若非上帝恩典,我也会步其后尘之类的想法层出不穷。卡洛琳的儿子令她们对自己的孩子也感到害怕。
现在,人们看她们时,还会将她们和她联系起来。她们干净整洁的房子,高收入的丈夫,还有成绩傲人的孩子,都受到了比她们低等阶层的人群的审视。卡洛琳几乎想要发笑,然后她笑了。她朝她们挥了挥手,抑制住走过去喋喋不休地谈论司康饼菜谱或其他琐事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狂躁,笑容像是被钉在唇上一般,目光不正常地狂热明亮。
她走到垃圾食品货架前,开始往手推车里猛塞包装好的碳水化合物和防腐剂。她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她现在买得越多,她需要再来的次数就越少。
结账的时候,那个一脸雀斑的年轻女孩刚开始并没有看她,只顾着拾起货品。她的手又短又胖,指甲上有着啮咬的痕迹,粉色指甲油已经斑斑驳驳。这双手把卡洛琳要买的东西拖到扫码机上,而后扔给一个同样一脸雀斑的男孩,由他来塞进口袋:把鸡蛋放到火腿罐头和番茄底下,把面包放在冷冻食品下面。当女孩最终抬起头来咕哝着报出总金额时,卡洛琳几乎可以看到女孩脑中的齿轮从沉睡中苏醒,断断续续地开始自发转动;她几乎能听到齿轮绞合的刺耳声响。女孩睁大了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嘴唇不住颤抖,下唇好似吊桥被慢动作拉起一般慢慢打开。于是收银女孩一边结结巴巴的说话,一边哆哆嗦嗦地操作着卡洛琳的信用卡;还弄掉了小票;盯了她一眼一眼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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