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望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左洛复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9.
发表时间: 2019.09.
发布人 : SFT

备注:

  编者按:

  A.l.是常见的科幻小说元素。但将心理分析与之结合却很少见。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很多科幻构思已经被反复使用了很多次,比如“人工智能”“外星人”“时间旅行”或者“机器人”,那么,是什么使得一些故事能够从同类构思的故事中脱颖而出呢?

  除了优秀流畅的文笔之外,能够将常见的构思与不常见的科技元素相结合,推陈出新,令读者眼前一亮也是很重要的。

  在科幻作者的写作中,将不同的科幻构思相互碰撞结合,是一种很有效的思维训练,可以打开视野,为故事找到一片新的天地。



正文:

深渊回望

左洛复

  ——以我过去的经验来看,出于征服的满足感,人们会为那些难以驾驭的东西着迷。但我也常常见到那样的例子:养烈犬的人被自己的狗咬死,心理医生因为病人患上心理疾病。更关键的是,它(他)们会映射出你自己。

  就像是你跟汉尼拔只隔了一道玻璃墙,一边胆战心惊却又一边被诱惑着靠近。你不仅担心他会破门而出吃了你,你更怕他用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告诉你:你并非羔羊。

  我没办法不考虑这些,所以我总是试图避免真的接近深渊。

  它会回望我,并在它的眼底,反射出我真实的模样。

  (一)

  会议室里已经有一会儿没人说话了。我尽可能不与任何人对上视线,以免突然间变成谁的靶子。在场的每个人都像是拉长了脸的雕像。院长两指间的笔像钟摆似的摇晃,在一桌人中搜寻猎物。忽然他停下来,指向了S医生,“您怎么想?”“我不懂。它不能修吗?”S医生梗着脖子说。他是医院里较有资历的老人了,不过相对的,他也是最保守、最不信任科技的那代人。

  “不,我们其实叫人重置过,如果您说的是这个意思。”院长捏住眉心,

  “但是不管用。它即使忘了,可还有学习的痕迹,还可以再一次重新掌握,而且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们其实没必要留着它。我们有那么多病例,足够我们的医生学习了,这算什么歪门邪道的方法一—”

  “但是他是独一无二的!”对桌的X医生立刻反驳。

  他。

  X医生还真是个老好人。我怀疑他多少把对自己儿子的情感代入了进去。“它!”S医生加重了语气,“它只是一个模拟智能,是某个已经死亡的病例的信息导入系统生成的!它的治疗反应是不是真的和那个病人一样,我们已经无法知道了。而且病例污染到了这么离奇的水平,早就不适合进一步研究了。现实里怎么会有像它这样的东西!”

  “他的病征综合了很多方面的问题,事实证明,我们无法攻克他,是因为我们总是会忽视很多问题。如果不是他,我们恐怕根本发现不了这些问题。”X医生回击。

  还真的是。它贡献了至少多达十七条注意事项,不消说每一次注意事项背后的结果有多糟糕。

  “它!它很危险!”W医生忽然说,“你们也知道,它不只是病例或者教材。它同样也是参与者。我们无法确定它如果继续恶化下去,会不会对负责它的医生产生危害。我是说——它太聪明了,我们不排除它会有攻击性……”

  W医生是上一个负责“它”——或者说“男孩”——的主治医生,这期间她明显消瘦了下来,显然对它的治疗大大地消耗着她的精力。她同样未能征服“男孩”,但相对于其他人的成绩,可以算得上是虽败犹荣。

  主任拿笔头一下一下划着桌面,身体其余部分动也不动。空调的冷气都要在他身上冷凝出水珠了。“怀特医生,你怎么想?”他忽然问了我,我记得你还没有接触过男孩’?”

  “……我看过每一次的治疗过程,但没参与过治疗。不过我想我的资历还不够挑战这么困难的病例………

  他开始打量我。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很快我发现所有人都在打量我。“男孩确实很麻烦。它已经认识我们中的很多人了,知道我们的方法,这就行不通了。但是它仍然是最特殊的、史无前例的病例,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抛弃它。你再试一次。然后我们再讨论让‘男孩’退休的事情。”

  我确定我当时倒吸了一囗凉气。

  “你好。”

  “嗯,嗨。”

  “愿意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叫卡戎。”

  “好名字呀。是谁起的?父亲还是母亲?”

  “母亲。”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唔…她说她梦见一条全是黑水的河,就那样翻滚着……翻滚着……”

  “怀特医生!”

  我吓了一跳,抬眼看见W医生站在桌前,立马暂停了视频,“你有什么事情——”

  三个大文件盒落在了我桌上。

  “啊,麻烦你了。这是你上回总结的?你一个人写了这么多?”我试图挪动了一下它们,发觉这个女人的力气远不像身材那般小。

  “是啊,你总是能在‘男孩’那里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但又控制不了。我想我也是时候承认失败了,放下这一切,说不定能活得轻松点儿……

  她心不在焉地说着,眼睛只是盯着那几个盒子。

  “……你已经是咱们院里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了,要是你那样都算失败,别人还能怎么样?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接下来就好好休息—-”

  W医生还是盯着盒子,似乎完全没在听我说话。我感觉有点儿怪,不过她一向是个认真的女人,付出那么多努力的东西,现在说要放弃肯定不容易。

  “谢谢,明天我请你喝咖啡,卡布奇诺还是浓缩?”我说着就要搬走文件盒。

  她忽然“啪”的一下按住盒子。

  “你要拒绝!”她压低声音,“你去和院长说,就说你考虑过了,还是不做了。让他销毁‘男孩’!”

  “等等,为什么?”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

  “因为男孩’太危险了!”她瞪着通红的眼睛,活像头护模的母狮。

  “这个案例可能确实会对治疗师产生一些影响,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要是真有问题,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中止治疗呀。”

  “不,你想得太简单了。他根本就不是你能应付的!”

  他。

  我不知道这女人对“男孩”产生了什么诡异的感情,但是她的话实在叫我恼火。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行呗?”我也剑拔弩张,“该怎么对付它我自有分寸,就算失败也不是我的责任。毕竟你们珠玉在前’嘛,我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但她还是絮叨不停。“你会失败的,更关键的是你会受伤的,它不该是你用来镀金用的东西!”

  真是疯了,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我知道你想让它保留着你的治疗痕迹最终封档,那对你可能是一份荣誉,不过那跟我可没什么关系!‘男孩’又不是你的东西!”可能这句话戳到了她的痛点,她暧嗜了一阵子,转身就走了。

  当天,一群人送行般地围着我,场景莫名悲壮。我看见W医生朝这边走,以为她又会大闹一场。可她并没有走过来,只是在切过人群边缘的时候警向了我—

  “……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院长絮絮地说。

  我们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她转开了头,甚至比之前速度更快地走开了。“……一定要以自己的心理状况为第一,”院长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

  X医生也说:“加油!”

  我点点头。院长把钥匙给我,我亲手把实验机房的门打开。一个电脑正对着我,就像一个金属幽灵端坐在我跟前,突兀又冰冷。人群外的W医生眼睛通红,半张着嘴,就像想说什么。

  那是什么表情?

  (二)

  二十三,是“倒下”的心理医生人数。这是“男孩”的记录,也是它最令人敬畏的地方。经手的心理医生越多,这个病例也就越难对付。而“男孩”甚至已经经历过了五次彻底的删除记录和重构,对于人来说,相当于重生了五回。

  二十三份失败的病例堆在我的桌子上,淹没了我的电脑屏幕。这些资料大多数之前都是封禁的,我也只能通过增加的注意事项推测那些不顺利的过程。

  失败是什么意思?不再适合治疗?还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问。

  差不多。不过到了A级病例,问题有时候会更严重。主任揉了揉眉心。

  “男孩”棘手的地方在于,他“自杀”了14回。

  “自杀”是将“男孩”作为研究对象时专门设计的极端化情况,即自动终止程序并存档。对于大多数案例来说,这只是个可能性,更多的是“抵抗反应”,即拒绝交流,或者选择停止治疗。

  “男孩”是一个特殊的标杆。

  我曾经不眠不休地看了它活着的时候所有的治疗视频,阅读了所有相关资料,做梦都想亲眼见见本尊。可来这里工作了几年,只见到了一个个优秀的心理医生败下阵来。它变成了一个装满恐慌的匣子。

  “男孩”本人的文档夹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里面有二十五张记录表,时间跨度长达一年。记录表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我打开它,里面有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笑得很腼膜的男孩,看上去十一二岁,可能是以前的生活照;第二张是心理医生和男孩的合影。那时他已经挺高的了,拿着痊愈的证明,大大地咧开嘴。

  这一份档案里没有记录下来太多关于他家庭的内容,只说是一家三囗,父亲常年不在家。但在第二个档案里,多了很多心理医生追加调查的内容:他说了谎。直到新闻出来,当时的心理医生才懊恼地发现了这一点。剪报白纸黑字,写的是“天才陨落”,记录了他成绩优秀,为人谦逊云云。第二次心理辅导中止于医生发现对他的定位存在某些错误。当时各个机构的病人情况还没有全国联网,医生挨个儿进行了询问,才发现男孩曾经去过很多家机构。当时有所学校发生了校园枪击案,事后校长组织了学生们参观当地一处心理咨询机构。该事件和男孩开始心理辅导的时间是吻合的。之后他……

  我看着横格纸。

  他先后接触了这个机构里的五个心理医生。一周进行两到三次心理咨询,几乎每过几周都要换一个,全都是一开始很配合,后来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欢而散,甚至大闹一场。这个机构现在都没有撤销对他的禁令。

  这简直是胡闹……

  他还在另外几个地方留下了档案,全都在另一个档案盒子里收着。我创开档案夹,在最下面看见了它。沉甸甸,仿佛装了多少人的苦难似的,难以相信这是一个男孩的所有既往病例。可是没看几张,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没有一个病情是相似的。

  翻过几张纸,我便看到了几种典型的抑郁症症状,但是却没有哪个医生的记录表明他同时患有这些心理疾病。这是表演!又看了几张,我便有自信说这孩子差不多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学和精神学。从有的地方,我甚至能猜出他看了什么书。

  然后在病例之中,掉出了那张照片。

  我一直认为生与死的距离非常遥远,像是七、八十年的时间,像是癌症或者满急的河流。可是,就如照片中动脉上不足厘米的割痕那样……通过那台电脑,那个死者,同样跨过了这条单薄的防线,来到了生者的领域。

  屏幕上是男孩的脸。他四处张望着,看见我也没多大反应。

  “你好。”我对准话简。

  “嗨。”男孩答应着,但是没看我。

  “能告诉你的名字吗?”我问。

  “我觉得你知道。”他说。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深藏在乱草似的头帘儿底下。

  “你的眼睛很漂亮。就跟海水似的。”我说。

  “你的也很漂亮。像烂叶子。”他说。

  我没回应这句话,“我听人说你不喜欢X医生?”

  “不,我喜欢。”他说。要听见这个,X医生怕是会热泪盈眶。

  “那为什么要换掉他?”

  “他很热心,但没什么用。”

  这下他得哭了。

  “好吧,我承认我认识你。但我们两个毕竟第一次见面,我还是想听你的自我介绍。”

  看了无数遍的视频,我甚至能预见到他嘴唇开合的方式,告诉我他的名字,而且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子然一身那样。

  “不。我不要。”

  “好吧,那我们就先说说别的。”我摆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对你这样吗?你肯定听他们说了,我是多么乖巧的孩子,我会好好回答问题,但是偏偏对你这样。”他忽然问。

  “我不知道。你愿意告诉我吗?”我微笑着问。

  “因为你不一样。”

  我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双眼睛里摆明了是恶作剧的神色。

  “因为你来根本不是为了治好我。”

  (三)

  “治疗还顺利吗?”院长问我。

  “不怎么好。不知道为什么,它攻击性很强。”我摇摇头。院长翻看治疗记录。他扫过那些文字,忽然皱了下眉头。

  “虽然你应该也知道,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它不是针对你。”他说,“它对每个医生都有一套不同的应对方法,这才是它麻烦的地方……”

  “可是我感觉‘男孩好像知道些什么,它对我说的话好像不是随便来的,就好像它知道我一样……”我按着太阳穴。

  院长拍拍我的肩膀。“别入了它的道。你知道它有多擅长察言观色,有时候我总觉得死了的它比以前眼神还好。”

  我笑了。他说了声继续努力,便走了。

  我低下头,拿出另一个资料夹,里面夹着被圆珠笔划破的记录纸。

  “你来根本不是为了治好我。当然咯,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第一次治不好病人了吧?让我猜猜……让我猜猜……是不是有个人死了?”

  突然之间一疼,才发现那长纸报复似地划破了我的手指。我含住指尖,四下看看没人,就将纸攒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我坐下,在抽屉里翻找创可贴,被我按着的伤口就一直在那里跳呀跳,和我的心跳一样快。“我不想死,怀特医生,我不想死,所以你还是早点儿离开吧。”

  他极尽所能地折磨我。我从他的嘴角知道这一切,但他也从我的嘴角获取了答案。

  “那恐怕不能让你如意了。我会继续负责你的治疗,直到….某一个结束先到来为止。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对不对?”

  眼前的人影吓了我一跳。

  W医生幽灵似的站在我跟前,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您有什么事?”我忍住脾气,尽可能客气地问。

  “没、没事。我只是从院长那里听说了,你好像不太顺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想着您是不是能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些帮助呢,”我说,“我想您应该不只是听说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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