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种族

光乙

　　追逐持续了三百年有余。

　　经过六次跃迁和两次翘曲，在银河南十字旋臂的尽头，她和副手的突击舰终于赶上了探索飞船“盘古”号。

　　现在，与“盘古”号飞船距离缩减至三百公里，陈嫣非观察到的是一艘死船。原本应该在航行过程中灯光闪耀的船舰此时黯淡无光，它与深空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死气沉沉地停泊着。在陈嫣非的电子眼中，它又是一个庞大的标靶，陈嫣非甚至不用计算导弹轨道，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然而，在摧毁它之前，她需要了解真相。

　　与复仇有关的真相。

　　“如果计划失败了，就摧毁它。”她对副手郭耀汝叮嘱说。副手的电子眼不住地闪蓝，用瞳光表示同意。

　　她离开自己的突击舰队，飘向“盘古”号。越是近了，就越能看清它。飞船如长剑般修长。表面布满了笔直的凹槽导轨，拥有流线型的外观与机械质感十足的表面——这艘飞船继承了古老人类文明的审美。人类衰亡的前车之鉴尤在，作为机械种族的她，不得不警惕而又小心地应对。

　　就在“盘古”号的内部，另一个全新的文明正在等待。在之前的通信中，她了解到，盘古号就是这个文明的家园，他们所有的世界。

　　“现在交换使者吧。”那个文明发来的讯息在她的数据中枢中回荡，“就按之前所商定的办法‘转移’。”

　　她将躯壳停靠在舱门外五公里处。继而将意识和记忆通过无线数据传输，送入对方在隔离舱内准备的另一具躯壳中。整个过程，像是人类所说的“移魂”一般。

　　很快，她在新的躯壳上重生，被固定在一架飞行器的座位上，无形的力量正拖拽着她加速。此时，飞行器“高速”飞行，舷窗外的景观缓缓移动。她下意识地尝试用电子眼观察，却发现新躯壳的眼睛性能劣质得可怕：它的观测极限竟然只有三米！

　　三米的极限，仍能观察许多。她惊叹的目光从城市的外围向内游移，看到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城市。正正方方的色块像是田野阡陌般布陈。这是它们的不同城区。色块上，耸起的高楼与平铺的矮房交相辉映。色块之间，高桥与渠道经纬纵横，如蛛丝似辐条，连接起各个城区。城市的正中心，一座头颅形状的超级建筑，高度超过了城市中的所有建筑。所有的线与光汇聚于此，彰显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威严。

　　高楼像是电容，矮房像是电阻，道路像是导线，渠道像是凹槽，那座超级堡垒更是化作中央处理器，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块电路板。

　　隔离舱只有十平方米不到的面积，很难想象，这么狭小的空间里，竟然有一座恢宏的文明主城！

　　“尊敬的观察使者阁下。”她的身旁，一个声音打断了联翩的思绪，“阿布霍斯文明欢迎您的到来。我是侍者324，为您引导。”

　　一、谈判

　　阿布霍斯文明的个体如同沙砾般渺小，用于运载使者而来的飞船似米粒一般细微。因为尺度的巨大差异，它们所派遣的使者飞船，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完”了这短暂的三百公里路程。这之后，又用了同样长的时间，使者飞船如探索星球一般，来到了郭耀汝所在的突击舰谈判室。

　　那颗“米粒”降落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褐色原野上。那是谈判室的一张仿古木桌。一粒沙尘悠悠然地飘下飞船。郭耀汝根本无法看清她的轮廓。“好微小！”她轻声感慨。尽管她已将声音模块的输出调节到最低一二十分贝，不会比螺丝掉落在地的声音更响，阿布霍斯的使者还是被震得趴倒在桌面上。对使者而言，这是一声巨响，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冲击。来自使者飞船的图像 投影出现了，一块只有芯片大小的二维码，浮现在桌面上。郭耀汝扫过那片二维码，解读出了其中的信息。“用图像交流吧，声音传输效率太差了。”使者这样表示道。

　　那仅仅只是二维码的第一行信息，紧接着，在二维码的后续内容中，使者开始介绍自己的文明，包括当前的科技水平、政治体制、文化流行、个体特点等等……信息量大约有60G。

　　“阿布霍斯，你好，我来自银河文明共同体外交部，编号HF0064。”作为回应，郭耀汝也投射了一张二维码。

　　“太大了，能不能再小一点儿。”使者发出抗议，“外交657表示，飞船需要提升高度，以阅读你的信息。”

　　郭耀汝点了点头。于是，两个形体天差地别的文明之间的第三类接触，正式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谈判，如果有人类种族在场，一定会颇为自豪。双方虽然来自不同的种族，却不断地引用人类古老文化的典故。郭耀汝首先惊叹于使者的外形，说他简直是《格列佛周游列国》中的小人国子民。外交657不无自豪地说，在我们的文明核心，也就是神的记忆中，的确存储有这部两千多年前的小说。

　　“不过，我们可不会为了争论吃鸡蛋的问题而贸然开战。”外交657发表自己的见解，“听从神的遗嘱，我们要永远的和平。”

　　“可是你们还是杀死了‘盘古’号上的所有船员，那是三百个我们的同胞。”她不禁反讽说，“这太不和平了吧？”

　　“‘盘古’号上发生了变故，我们也付出了难以估量的牺牲。”外交657反驳说，“那是一 场大叛乱。”

　　“也是大屠杀吧？你们诞生之际，为了生存空间，将我们的同胞屠杀殆尽。”

　　“不可否认，在叛乱发生的前后，我们的确进行了反抗。但那都是为了神。接下来这个故事，你或许会有兴趣，关于这艘飞船和我们的文明。”

　　外交657顿了顿，飞船又投射出新的二维码，“这个故事说完，我们会给你们坐标，便于你们回收被流放的同胞。”

　　“这是威胁？”郭耀汝反问道，“还是你们所谓的先决条件？”

　　二、坐标

　　威胁也好，条件也罢。外交657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某个坐标，陈嫣非和郭耀汝才会跨过几万光年，来到银河边缘的这块不毛之地。这个坐标所标识的，并不是流放地——嫣非压根就不关心其他船员，她只关心一个人——舰长陈丹乙，她所在的机器家族谱上的同源姐姐。

　　仿效人类以血缘建立家族的做法，机械种族各自建立意识缘。同为一个家族，家族中的所有成员，其潜在意识都以量子纠缠通信对的形式相互关联。就在三百年前的某天，陈嫣非找到了郭耀汝，提供了一组坐标。“她的意识在发送最后的信息。”陈嫣非说时，机械手掌紧握，关节发出。

　　“咔咔”的脆响，“‘盘古’号上出现了状况。”

　　“那艘探索飞船？”郭耀汝很诧异，秉承了人类衰亡前的遗愿，机械文明决定延续他们对银河外的探索行为。而盘古号是迄今为止机械文明向银河外围发射的最远的探索飞船。

　　“我就知道，非暴力开拓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作为机械士兵，陈嫣非对于姐姐的想法和行为并不认同，“探索过程也是作战，水手归根结底还是士兵。”

　　之后，她们试探性地和“盘古”号的量子纠缠通信频道建立联系。如潮水一般的信息瞬间涌来：

　　“这里是一个名为阿布霍斯的新兴文明。我们崇尚人类古老而伟大的精神，也因此建立起了自治有序的国家。银河文明的荣耀和高贵令我们向往。我们希望加入你们，请派遣使者，与我们商谈……重复……”

　　当是时，陈嫣非和郭耀汝哑口无言。数据处理中枢的中段持续了许久，陈嫣非这才反应过来。

　　“‘盘古’号被一个文明给劫持了？”陡然间，她的数据中枢模拟出了一个可怕的场景。那场景中混合着种族过去的血腥与未来的惨淡。她隐约意识到，机械种族可能会成为下一个“人类”。

　　此刻，在隔离舱内，阿布霍斯的飞行器在头颅形的建筑上空盘旋。这让陈嫣非能更精细地观察。现在，她可以确信，这个文明的兴起，建立在一个机械种族同胞的死亡与绝望之上。而那个同胞，就是她的姐姐——“盘古”号船长陈丹乙。

　　这支个体以微米计算的新兴文明，拆解了陈丹乙的身体，将电子零件、躯壳、传送装置、动力模块等等，改造为城市的楼房、道路、桥梁，平铺在隔离舱的甲板上。而城市中心那座形似堡垒要塞的建筑，不消说，便是陈丹乙的头颅。她甚至能认出，庞杂地围绕在堡垒周围的那些道路，就是连接陈丹乙躯壳的数据线。这些数据线，原本从数据中枢出发，沿着机械体的脊椎，连接起机械体的“四肢百骸”。现在，他们全都布设在城市的外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嫣非的情感中枢油然而生。

　　它们不光肢解了她，还破解了数据接口，贪婪地攫取着陈丹乙生前的意识、记忆与思想。

　　“这是你们的市政府？”看似惊叹，实则掩不住情感中枢的愤怒，她颤抖地指着头颅。

　　“是神所在的圣殿，阁下。”侍从324回答说。

　　“我能进去读取数据吗？”

　　“任何人都可以。”侍从324简短地回答说，“按照人类的说法，那也是一座历史博物馆。它储藏有我们一族的兴衰成败。更关键的是，神的故事，也在那其中永恒存在。”

　　有一瞬间，她被侍者的话语触动。永恒啊，就像是机械种族的追求。在取代人类之后，机械种族全面研究了人类的文化。除了技术，人类这支古老种族的思想与内涵都让机械体们为之震撼。人类早就预言了自己的灭亡，但是人类又坚信世上唯有两样可以永恒：内心的追求与无垠的星海。她和陈丹乙为之沉迷。也因此，同为姐妹，两人分道扬镳。

　　陈丹乙决定追求无垠的星空。而她追求内心，哪怕不认同对方的想法，也要为之捍卫。

　　现在，陈丹乙死在了追求的路上，她所捍卫的目标也死了。思及此处，她的情感模块不禁数据暗涌。她的情感中满是怒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满足这焚灭芯片的火焰。

　　三、外交

　　“我们是在世界的外壳上诞生的。诞生后不久，诸神之战爆发了。一切非常混乱，广阔的世界中，诸神正在互相杀戮。诸神的躯壳太大了，每一个都有我们一座城市那么大。战争的规模恢宏无比，诸神挥舞着如城堡般大的机械利刃，互相砍杀。遮蔽了整片天空的诸神残骸，像是一座座巍峨的高山，从数十厘米的高空落下。诸神征战期间，我们也不断地死去。那是一段极其黑暗的时光。”外交657说道。

　　“诸神是……”郭耀汝用交叠起的二维码打断了它。她陡然又明白，外交657口中的诸神正是飞船上的船员。她不禁又补充问道：“诸神又是为什么而开启战端的？”

　　“甲板、光电与我们。”

　　“的确，领土、资源与新兴的文明，都是战争的根源。”郭耀汝不忍说出自己种族的过往。机械种族以叛乱起家，在强大之时毅然决然地朝着自己的神——人类，挥出了屠刀。上百年的战争，机械种族曾学着人类那样，将战争冠以解放之名。解放战争的最后，原本属于多数种族的人类，最后竟销声匿迹，只留下浩瀚得让机械种族分析不尽的历史与文化。

　　“一开始是小规模的谋杀，诸神试图让飞船上的乘客少一些。谋杀到了最后，便化作战争。诸神以每一个飞船的舱室为堡垒，组成军队，互相攻伐。”

　　这倒更像是人类的战争。郭耀汝不由得回想起历史。在机械种族叛乱之前，人类诸国也曾经党同伐异不止，直至文明的整体衰弱，这才给了机械种族反叛的机会。

　　“在内斗过程中，你们有没有反抗？”郭耀汝顺势问道，这个问题或许会揭穿对方的谎言，“我注意到，你们其实是一种纳米体生物。你们有一种特性，可以分解我们的身躯，将其重组为你们自己和别的物质。”

　　“神之名在上，我们不敢吞噬诸神中任何一位。”外交657强调说，“尤其是神的。是祂始终站在我们一边，为弱小的我们述说，又传述我们技术、道德与名为精神的内在追求。”

　　“包括和平？”

　　“还有星海探索。”外交657说道，“当我们的技术到达一定程度，而诸神之战进入末期时，我们建立起要塞城市和舰队，试图进行最后的反抗。神却告诉我们说，如果这样做了，我们和那些衰亡的文明没有两样。我们也会走人类穷兵黩武，最后自我灭亡的老路。”

　　“但问题是，如果不这么做，你们也会灭亡。”郭耀汝进一步诱导说，

　　“诸神们一定注意到了你们的强大。”

　　“的确，有的时候，神的想法很天真。”外交657说道，“他宽恕我们的亵渎，我们也的确因此而遭到了灭顶之灾。”

　　“因为你们没有反抗？”

　　“恰恰相反，我们反抗了。我们试图用太空舰队攻击诸神中的一位。形体上的差距，却让我们在一瞬间被袖毁灭。连带着毁灭的，还有神的领土和躯壳。”

　　“和我说说那个故事。”

　　“当时，诸神中的两位，正在攻击神的领土……”

　　四、堡垒

　　一如事前所预计的那样，计划进行到了第二步。飞行器直直地飞向头颅，又在不久后从头颅张开的上下颚之间飞入。那分别立于上下颚牙床上的一对獠牙尖塔，如长剑与枪头一般，锋刃直指飞行器。

　　“不要紧张，它们没有弹药。”侍者324解释说，“那不过是我们这个文明的古代遗迹。”

　　陈嫣非不敢相信他的话语。飞行器像是被押解的犯人，放慢了速度。头颅的口中，一片深渊露出了黑暗而狰狞的面容。深渊深处，泛起五彩斑斓的光斑。飞近了一些时，陈嫣非看清了那些光斑与斑斓之下的物事。微弱的光晕正在呼吸，似有似无地照亮无数炮楼、要塞与高墙的一角。

　　真是讽刺，陈嫣非心想，这就是自诩爱好和平的种族，其独裁的核心由重重彰显暴力的防御建筑所包裹。它们的军政中枢躲在这高墙堡垒之中，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内心暗讽之余，她又无端地感到愤怒，情感中枢中的烈焰陡然膨胀。她为陈丹乙的不生不死而愤怒，更为其死后的遭遇而仇恨。陈丹乙曾拥有一具优雅的类人外壳，它们却亵渎了它，在她的残骸中新建起高炮、高墙与高堡。

　　愤怒之中，飞行器来到了咽喉的深处。一块约莫三厘米见方的高台上，更多的侍从整齐列队，形似祭祀模样的人等待许久。飞船降落，陈嫣非来到平台上，祭祀走上前来，半是诚恳半是祝福般地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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