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的巴纳比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迈克尔·雷斯尼克
翻译  : 月月鸟
出处  : 《科幻世界》2009.12.
发表时间: 2009.12.
发布人 : SFT

备注:

  编者按:

  朴实简单的文字,波澜不惊的故事,仿佛真的出自一只智力超群的猩猩之口,讲述它的命运与爱恨,让人读后为之动容。



正文:

被放逐的巴纳比

【美】迈克尔·雷斯尼克

月月鸟 译

闲人 插图

  巴纳比坐在笼子里,等待萨利来实验室。

  她会像昨天那样让它再做一次拼字游戏,但这回它不会令她失望了。它昨晚思考了整整一夜。思考很有趣。今天它一定能成功,到时候她准会开心地大笑,夸它聪明。它会躺在地上,而她会一边挠它的肚皮,一边说:“哦,你真是个小机灵鬼,巴纳比!”然后巴纳比会做个鬼脸,在地上打滚。

  巴纳比就是我。

  萨利走后,我有点孤独。天黑了,巴德会来打扫我的笼子,但他从不说话。他偶尔会忘记关灯,这时我就会试着同罗杰一家打招呼,但它们只是一群兔子,不懂手语。何况我也不觉得它们有多聪明。

  每天晚上巴德来的时候,我总会坐起身,朝他微笑,做出“你好”的手势,但他没有一次答理过我。我觉得巴德跟罗杰一样傻。他就知道拍我的头。有时候,他会在离开的时候把“活动图片”开着。

  我最喜欢的“活动图片”是弗雷德和巴尼①,但图片太亮,也播放得太快了。我常常央求萨利把迪诺带到实验室来同我玩儿,但她从没答应过。我喜欢巴尼,因为同弗雷德相比,巴尼的个头小,说话声音也小,跟我一样。而且,我的名字是巴纳比,听起来与巴尼差不多。天黑后,我陷入孤独,这时我会偶尔想象自己是巴尼,想象自己没有睡在笼子里。

  这天,实验室外面一片白色。萨利进屋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白色的碎片,但很快就融化了。

  今天我们有了一个新玩具,上面长着许多小玩意儿,看起来就像大大的葡萄粒,跟博士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很像。萨利告诉我,她会给我看些图片,而我要敲出表示图片上的物件的葡萄。她给我看了一只鞋、一只球、一个鸡蛋、一颗星星,还有一个方块。

  我没有把鸡蛋和球敲出来,但明天我会成功的。我每天都会思考更多的东西。就像萨利说的那样,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机灵鬼。

  我们同新玩具玩了很多天,现在我只需要敲出正确的葡萄,就能同萨利说话了。

  萨利会走进实验室,说:“今天早上怎么样啊,巴纳比?”我会敲敲葡萄,说:“巴纳比很好。”或者:“巴纳比饿了。”

  我其实想说:“巴纳比很孤独。”但没有葡萄表示“孤独”。

  今天,我用葡萄拼了一句话:“巴纳比想出去。”

  “到笼子外面去?”萨利问。

  “去外面。”我打手势说,“去白色世界里。”

  “你不会喜欢外面的。”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我说,“我会喜欢白色世界的。”

  “外面很冷。”她说,“你会不习惯的。”

  “白色很漂亮。”我说,“巴纳比想出去。”

  “上次我让你出笼子,你却把罗杰弄伤了。”她提醒我。

  “我只是想抚摸它。”我说。

  “你掌握不了力道。”她说,“罗杰只是一只兔子,你很容易就会伤害它。”

  “这次我会很温柔的。”我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罗杰呢。”她说。

  “我不喜欢罗杰,”我说,“但我喜欢抚摸。”

  她把手伸进笼子,挠挠我的肚子,抓抓我的后背,但我感觉刚好一点,她就住手了。

  “你该上课了。”她说。

  “如果我做对了,你会带东西来让我抚摸吗?”我问。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另一个巴纳比。”我说。

  她神色忧伤,没有回答。

  一天, 萨利带来了一本满是图片的书。我又闻又舔,后来才明白过来,她是让我看。

  书里有很多动物,我觉得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像罗杰,但它是褐色的,而罗杰是白色的。书里还有一只小猫,跟我透过实验室窗户看到的那只很像。还有一只小狗,博士有时会带狗到实验室来。但书里找不到迪诺。

  然后,我看到一个男孩的图片。他的头发比萨利的短,没有博士的那么白——或者说,跟巴德的一样黄。但男孩在微笑,我想他一定有许多东西可以抚摸。

  第二天早上萨利来的时候,我有一肚子关于图片的问题要问她。但我还没有开口,她就先问起我来了。

  “这是什么?”她说,举起一张图片。

  “罗杰。”我说。

  “不,”她说,“罗杰是一个名字。这种动物叫什么?”

  我用力回想,“兔子。”我最后说。

  “很好,巴纳比。”她说,“那这又是什么?”

  “小猫。”我说。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辨认完了整本书上的图片。

  “巴纳比在哪儿?”我问。

  “巴纳比是猩猩。”她说,“书里没有猩猩的图片。”

  我很想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别的巴纳比,它们是否也感到孤独。

  过了一阵子,我又问:“我有爸爸和妈妈么?”

  “当然有。”萨利说,“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上一代。”

  “那它们到哪里去了?”我问。

  “你爸爸过世了。”萨利说,“你妈妈住在一个离这儿很远的动物园里。”

  “巴纳比想见妈妈。”我说。

  “恐怕不行,巴纳比。”

  “为什么?”

  “它认不出你了。它已经忘了你的模样,就像你记不起它一样。”

  “如果我见到它,我会说‘我是巴纳比’,然后它就会认出我了。”

  萨利摇摇头,“它不会懂的。你很特别,但它不是。它不会打手势,也不会使用电脑。”

  “它还有别的巴纳比么?”我问。

  “我不知道。”萨利说,“应该有吧。”

  “它跟别的巴纳比怎么说话?”

  “它不说话。”

  我思索了很久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我说:“但它会抚摸别的巴纳比。”

  “是的。它会抚摸它们。”萨利说。

  “那它们肯定很高兴。”我说。

  今天,我要问更多关于巴纳比的问题。

  “早上好。”萨利来到实验室后说,“今天感觉怎么样,巴纳比?”

  “动物园是什么?”我问。

  “动物园是动物生活的地方。”萨利说。

  “我能透过窗户看到动物园吗?”

  “不行。那里离这儿很远。”

  我冥思苦想很久,才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巴纳比是动物吗?”

  “是的。”

  “萨利是动物吗?”

  “从某个角度说,是的。”

  “萨利的妈妈也住在动物园?”

  萨利笑了,“不是。”她说。

  “她住在笼子里?”

  “不是。”萨利说。

  我思考了一会儿。

  “萨利的妈妈死了。”我说。

  “不,她还活着。”

  我感到无比尴尬,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萨利的妈妈与巴纳比的妈妈有何不同。我越是努力去想这个问题,就越找不到答案,而萨利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懊恼之下,我开始用拳头击打地板,罗杰一家被惊得跳了起来,博士也连忙跑进实验室查看究竟。萨利给了我一个小玩具,只要我一打它,它就会吱吱地叫。我很快便平息了怒火,同玩具玩耍起来。萨利同博士说了两句,博士笑着离开了。

  “开始上课之前,你还想问点别的问题么?”萨利说。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巴纳比是猩猩,而萨利不是?”

  “因为上帝就是这么创造我们的。”她说。

  我莫名地兴奋起来,因为我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接近真相。

  “上帝是谁?”我问。

  她试着给出答案,但我再次陷入了困惑。

  天黑了,屋子里又只剩我和罗杰一家。我坐在巴德打扫过的笼子里思考上帝。思考真的很有趣。

  如果上帝创造了萨利,也创造了我,那他为什么不把我造得像萨利那样聪明?为什么萨利能说话,还能用手做那么多事,而我不行?

  我左思右想,却找不到答案。我决定去见上帝本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忘了即使巴纳比也喜欢被抚摸。

  萨利一进实验室,我劈头就问:“上帝住哪儿?”

  “天堂。”

  “天堂很远吗?”

  “是的。”

  “比动物园还远?”我问。

  “还远很多很多倍。”

  “上帝会来实验室吗?”

  她笑了,“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他。”

  “或许我能回答一部分。”她说。

  “为什么我这么孤独?”

  “因为你很特别。”萨利说。

  “如果我不是这么特别,我能同别的巴纳比在一起么?”

  “是的。”

  “我从没有伤害过上帝,”我说,“为什么上帝把我创造得这么特殊?”

  第二天上午,我让萨利给我讲讲别的巴纳比。

  “巴纳比只是一个名字。”萨利解释说,“除你之外,还有很多猩猩,但我不知道它们当中是否也有叫巴纳比的。”

  “什么是名字?”

  “名字就是让你与众不同的东西。”

  “如果我的名字是弗雷德或者迪诺,我就会变得跟别的猩猩一样么?”我问。

  “不会。”她说,“你很特别。你是名叫巴纳比的倭黑猩猩。你很有名。”

  “有名是什么意思?”

  “许多人知道你是谁。”

  “人是什么?”我问。

  “男人和女人。”

  “除了你、博士和巴德,还有别的人?”

  “是的。”

  然后我们开始上课。但我今天的表现相当糟糕,因为我一直挂念着那个除了萨利、博士和巴德,还有更多的人生活其中的世界。入夜后,我仍在入神地思考是谁把这些人放出笼子的,甚至都忘了去考虑上帝的问题。一连很多天,我都没有再想起上帝。

  我听见萨利在跟博士说话,但我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博士总是说我们没有更多的快乐了,而萨利一个劲儿地强调巴纳比很特殊。他们还讲了许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谈话结束后,博士离开了,我问萨利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快乐了。

  “快乐?”她重复道,“你在说什么?”

  “博士说我们没有更多的快乐了。”

  她瞪着我看了好久,“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快乐了?”我又问了一遍。

  “不是快乐,是经费①。”她说,“博士说的单词是经费,跟快乐不是一回事儿。”

  “就是说,巴纳比和萨利还能快乐?”我问。

  “当然啦。”

  我躺在地上,给她做了个手势:“挠挠我。”

  她把手伸进笼子挠我,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水汪汪的。人不高兴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渗水。我假装咬她的手,还学小时候的样子,在笼子里蹿来跳去,但这次我没能把她逗笑。

  我听见门后传来对话声。又是萨利和博士在交谈。

  “我们不能把它送到动物园去。”博士说,“如果它给观众打手势,那不到一个月就会有无数人要求释放它。然后会怎样?它会落得什么下场?你忍心在马戏团里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吗?”

  “我们不能因为它很聪明就毁灭它。”萨利说。

  “那谁来照顾它呢?你吗?”博士问,“它现在才八岁。但等它性成熟之后,就会变成一只凶猛的成年雄猩猩,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到时候,它能轻而易举地把你撕成碎片。”

  “它不会的。巴纳比不会这么干。”

  “你的房东允许你收留它吗?你愿意牺牲未来二十年的宝贵光阴照顾它吗?”

  “我们最早今年秋天就可能得到新拨下来的经费。”萨利说。

  “现实点吧。”博士说,“就算有新经费拨下来,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在全国搞相同项目的有六家实验室,有的甚至取得了比我们更好的成果。你知道,巴纳比不是唯一一只学会使用冠词和形容词的猩猩——除它之外,还有一只二十五岁的大猩猩和三只十多岁的倭黑猩猩。没有理由认为有人会再为我们投钱。”

  “但巴纳比不一样。”萨利说,“它会问抽象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它有一次问你上帝是谁。但我看过录像了,是你先提上帝的。如果你先提迈克尔·乔丹,它准会问乔丹是谁的,这并不意味着它对篮球产生了持久的热爱。”

  “至少让我去跟委员会的人谈谈吧。给他们看看巴纳比的录像。”

  “委员会的人知道倭黑猩猩长什么样。”博士说。

  “但他们不知道倭黑猩猩是怎么想的。”萨利说,“或许我可以借此说服他们……”

  “说服了也没用。”博士说,“资金枯竭了。现在每个科研项目的经费都在萎缩。”

  “我求你了……”

  “好吧,”博士说,“我来安排一次会议,但千万别抱什么希望。”

  我从头听到尾,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今天天亮之前,我梦见了一个到处都是巴纳比的地方。此刻,我坐在角落里,紧闭双眼,试图在梦境的记忆消逝之前抓住一点零星的片段。

  我们每天继续上课,但我看得出萨利很不开心,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

  这天早上,萨利打开笼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我抱了很久。

  “我有话要对你说,巴纳比。”她说。我发现她的眼睛又渗水了。

  我敲了敲葡萄,说:“巴纳比喜欢说话。”

  “这话很重要。”她说,“明天你就要离开实验室了。”

  “我可以出去了?”我问。

  “你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去动物园?”

  “更远。”

  我突然想起了上帝。

  “我要去天堂?”我问。

  她笑了,但眼睛里的水更多了。“还没有那么远。”她说,“你要去一个没有实验室和笼子的地方。你将获得自由,巴纳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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