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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巴克斯特,英国著名科幻作家,毕业于剑桥大学数学专业,后又在南安普顿大学攻读航空工程博士学位。巴克斯特的小说以“硬”著称,本期这篇《图灵的苹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架设在月球上的望远镜截获了外星高级文明发来的信号。然而,还没等其中包含的信息被解码,整个世界就已经陷入了混乱。主人公的哥哥威尔逊不惜一切代价要解码这些信号,甚至搭上了弟弟一家的生活和自己的生命。然而,事实证明这些都是值得的。人类帮助外星文明为宇宙保留了记忆,在地球乃至整个宇宙毁灭的时候,这些记忆仍将存在。
虽然作者在文中使用了大量科学原理,但这篇小说并没有因此而疏远读者,文中的人物情感真挚而自然——无论是宏观的对于整个科学和宇宙的崇拜之情,还是主人公的亲情,读起来都令人感动。
图灵苹果
【美】斯蒂芬·巴克斯特
蔡瑜 译
月球背面靠近中心处有一座名为代达罗斯的环形山,山体呈匀称的圆形,轮廓分明。20世纪中叶之前,还没有人知晓它的存在。那个地方是你从地球出发所能到达的最为遥远、同时基本上也是最为宁静的一块月球领土了。
因此,欧洲、美国、俄罗斯和中国才会派遣一队又一队的宇航员前往那里。宇航员们打磨平整了一处九十公里宽的环形山坑底,在天然的凹底上方铺上数层金属丝网,又在蜘蛛网般的支架上悬挂起一个个馈源喇叭和信号接收系统,于是,一台速成射电望远镜成形了。显然,那是人类建造过的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 一台超级阿瑞西波①,令其位于波多黎各的前身相形见绌。宇航员们离开之前,将他们的望远镜命名为“克拉克”。
如今,那台望远镜已成废墟,而代达罗斯环形山大块的坑底都被玻璃覆盖上了,那是遭遇数次核攻击融化了的月尘凝结而成的玻璃。不过我听说,如果你从某条低速月球轨道往下看的话,能见到那儿有一点闪烁的光亮,就像一颗恒星坠到了月球上。那点光亮将一直存在,静静地围绕着地球旋转,直到月球毁灭的那一天,那是月球的记忆。在更遥远的未来,地球同样毁灭之时,恒星熄灭而星系也消失于天际的时候,那点光亮仍将继续闪耀。
我的兄弟威尔逊从未离开过地球半步,实际上,他连英格兰都极少离开。他被埋葬在米林基那斯市①外,就在我们父亲的墓地旁边,只不过坟墓里埋葬的仅仅是他残余的部分。但是,月球上的那点光亮就是他制造出来的,而那点光亮将成为人类最终的遗物。
说说我们兄弟间较劲的故事吧。
2020年
实际上,正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克拉克第一次插足我们之间,那时威尔逊还没开始他的SETI②搜索。
葬礼在米林基那斯近郊的一座老教堂里举行,出席的人很多。我和威尔逊是父亲仅有的两个孩子。除了父亲的一些老友之外,还有几位健在的姑母和一群乱哄哄的表兄弟前来参加葬礼。表兄弟们几乎都和我们同龄,二十好几到三十好几的模样,所以还带来了许多第三代,就像遍地开放的小花。
我不确定米林基那斯是否称得上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但我很确定这不是个赴死的好去处。整个地方就像一块展示城市规划成就的展品,混凝土铺就的街道如网格般排列,每条大街都有个充满英格兰气息的名字,像“仲夏街”之类的。如今这些街道都已铺设了新型的单轨铁路。这座城市太干净了,死在这里就像当众出丑,好比在商场里放了个屁那样。也许我们都应该连皮带骨地埋到肮脏的地底下去。
我们的父亲在世时还记得,二战前这里遍地都是村庄和农场——即使在母亲先他二十年辞世后,他仍在这里继续生活着——这些新建筑让他本人和他的记忆都过时了。悼念仪式上我谈到了那些记忆——比如二战时他偷偷溜进附近布莱奇利公园③的地盘,却被一个凶狠的民兵给拦下来的事情。他是去公园偷摘苹果的,与此同时,阿兰·图灵和其他天才正在屋子里呕心沥血地破解纳粹的密码。“爸爸总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图灵苹果的什么数学邪门了,”我这样总结道,“因为,他会说,威尔逊的脑瓜肯定不是从他那儿继承来的。”
“你的脑瓜不也一样?”之后在教堂外头,威尔逊揪住我的衣领说道。悼念仪式上他没吭声;那不是他的风格。“你该告诉他们的,我可不是家里唯一的数学怪人。”
这动作做得可真不是时候。我和妻子刚刚才认识了一位表兄弟的两岁女儿汉娜。汉娜先天深度失聪,我们这些身着黑衣黑裙的大人正在笨拙地模仿着她父母的种种手语。威尔逊径直穿过墓地走到我身边,对那个满脸笑容、吸引着所有人注意力的小女孩几乎没瞅上一眼。我把他带到边上以免冒犯到谁。
那时候威尔逊三十岁,比我年长一岁,比我更高更瘦,脾气也更急躁。其他人说我俩很像,我却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他没带任何人来参加葬礼,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他的伴侣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他的恋爱关系总是颇具破坏力,每次他的另一半走进屋子,都像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令人恐慌。
“抱歉了,要是我说错了什么的话。”我带着一丝讥讽说道。
“老爸和他那些记忆,那些老生常谈的陈年旧事。好吧,希望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听到那个图灵苹果的故事。”
他的想法刺痛了我。“我们会记住的。我想我有一天还会说给艾迪和山姆听。”艾迪和山姆是我的两个儿子。
“他们不会感兴趣的。他们为什么该听这样的故事?老爸会被遗忘的,每个人都会被遗忘,没有人能永垂不朽。”他谈论的是他自己的父亲,那个我们刚刚埋葬的父亲,“听着,你听说了吗?他们正在给克拉克做验收测试……”于是,就在教堂墓地里,他居然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台掌上电脑来,打开一份详细说明书,“当然,你是明白为什么克拉克非要造在月球背面的吧?”这已经是我这辈子不知道第几百万次被他搞突击测试了,他看我的眼神就仿佛我蠢得不可救药。
“是因为无线电静区。”我说道。对于SETI来说,屏蔽来自地球的嘈杂无线电信号尤其重要。SETI就是威尔逊正全身心投入的地外智慧生命搜索活动。SETI搜索来自遥远文明的微弱信号,若是搜索装置被淹没在附近文明发射的强信号里,那这任务的困难程度就要上升好几个数量级了。
他还真的颇带嘲讽地为我的猜测拍手喝彩,这让我想起自己一直厌恶学术界的原因——那几乎不受约束的恃强凌弱和激烈紧张的竞争较量。大学就是个黑猩猩群,所以我才对这条路毫无兴趣。事实上,威尔逊在这条路上远远走在我的前头,或许这也是我逃避这条路的一个原因。
人群开始朝教堂墓地外走去,我稍稍松了口气。家中还会摆场丧宴,我们都得去。
“那么,你会来尝尝糕点和雪利酒吗?”
他瞅了瞅掌上电脑显示的时间,“实际上我还有个约会。”
“和男的还是和女的?”
他没有回答。那一瞬间,他诚恳地看了我一眼,“在这方面你确实比我厉害。”
“哪方面?有人情味?”
“听我说,克拉克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正式运行了。到伦敦来吧,我们一起瞧瞧第一批运行结果。”
“我很乐意。”
我没说实话。而且,他的邀请也或许并非出于诚意,因为当我终于再见到他时,已经是两年多以后的事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发现了鹰状星云信号,所有的一切都物不是人也非了。
2022年
克拉克启动后没几个月就检测到了一个短促的信号。威尔逊和他的团队很快就确认了信号的源头,那是在距地球六千五百光年外、比鹰状星云—— 一颗恒星诞生之地——更远的地方。真是路途遥远啊,那是银河系另一条旋臂的另一侧,在人马座的某个位置。
用“短促”二字来形容那信号还算客气的。那是个只有一秒钟长的脉冲信号,微弱且带有嘶嘶的噪音,基本上一年才出现一次。月球上那个巨大的耳朵居然读到了这该死的信号,对这极有耐性的人造物来说可真算得上有纪念意义了。
不管怎样,这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地外文明信号。科学家们兴奋地上蹿下跳,在民众间也轰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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