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科幻作家
夏笳
时间旅行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对此,所有科幻小说都措辞暧昧,语焉不详,像男生谈论自己初次遗精一样隐去各种技术性细节。
亲爱的读者诸君,请试想某一天晚上,你走进自家客厅,看见自己的尸体在地板上横着,心脏处插着大号牛排刀,血浆像黄石公园的火山爆发一样喷溅满地。面对此情此景,你会作何感想?
尽管身为科幻作家,每日与外星人劫持、机器统治人类、小行星撞击、太阳系二维化一类的怪力乱神纠缠不清,然则看见尸体的一瞬间,我依然觉得,这场面未免太科幻了一点。
为避免语无伦次,还是从头讲起。
一
周五下午五点,我开车回家。九月,城市刚刚退去燥热,晚风里有雨后街道湿漉漉的味道。路过大型连锁超市,我停下来买了一支一九九五年的长城赤霞珠干红和一束白百合。干红用来配牛排,百合用来装饰餐桌,两件事安安都特地打电话叮嘱过,绝不可能忘记。
付款时收银员问我是否有会员卡。自然应该有,但翻遍钱包与全身口袋都找不到,大概出门时就忘记带出来。于是想起早上安安也曾就会员卡的事提醒我,却还是忘得一干二净。心情有点沮丧,为这点小事,回去后免不了要遭到她持续不断的数落。
人类的可悲可笑之处就在于无法预知未来,如果此刻有一位剧透之神在身边,它大概会慷慨地安慰我,大可不必为那张成本不足一元的薄卡片操心,因为今晚九点钟我将准时看到自己的尸体横躺在客厅地板上。
路上很堵,到家时天色已晚。我怀抱红酒与百合花,不便掏钥匙开门,于是抬起手肘按下门铃。悦耳的电子铃声响过三下,有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开门的居然是苏菲,腰间还系着围裙。看见是我,她嘴角立即浮现出女演员般华丽的笑容,像身穿金色比基尼的莉娅公主一样惹人遐想。
“怎么这么晚啊,这都几点了?”她声音娇憨,伸手要接我怀里的花束。近处看,她今天的妆容格外精致。
对于她的热情,我没有立即回应,在别人家里公然做出主妇的模样,未免显得有些招摇。
安安紧跟着从厨房出来,同样系着围裙,头发随意绾起盘在脑后,用一只墨绿色蝴蝶结发卡别住,显得利落又不失女人味。她安静的声音穿过苏菲的身体飘到近处来。
“是啊,怎么这么晚?”
“堵车堵得要死。”我远远地冲她笑,这时墙上的钟表刚刚敲响六下。钟是安安的妹妹送我们的结婚礼物,不知她为什么想起来送钟,但模样确实精美,有玫瑰花与小天使一类的装饰,每到整点还能以《婚礼进行曲》报时,与新家的气氛相得益彰。
“也没多晚,刚刚六点而已。”我又笑。
将葡萄酒与百合递给苏菲,再脱下大衣交给安安,这样两人都有事忙,我也偷空坐下喘一口气。屋里弥漫着逼人香气,大概是牛尾汤,加洋葱番茄玉米一起煮的。
“好香啊,晚上吃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安安淡淡地笑道。
不知为何,我有点心神不宁,仿佛不慎走入一间藏有异形或者终结者之类诡异存在的房间,膝盖发抖,背上冒汗。或许剧透之神已经提前在向我发出警告了也说不定。
二
六点半开饭。先端出的是熏鲑鱼色拉和番茄奶酪做的冷盘,然后上牛尾汤。尽管只是三个人在家吃饭,餐具之类依然摆放得很正式。为了增加气氛,安安甚至关掉灯,点上了蜡烛,组合音响里放出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四重奏,名字我叫不上来,大概是安安前两天新买的。
葡萄酒倒入水晶杯,烛光下折射出鲜血般殷红的光。
“碰一个?”我率先举杯,两个女人也将面前的杯子拿起。
“等一下,我先来!”苏菲快人快语,“咱们今天吃这顿饭呢,主要是为了庆祝志伟哥新书出版。所以我得先敬志伟哥一杯。志伟哥,祝你新书大卖,卖它个几百万本,从此成功混入畅销书作家队伍!”
几百万!哪有这样的好事,这年头科幻小说能卖三万本就算奇迹,这丫头是存心逗我开心。
“那就借你吉言。”我满脸假笑与她碰杯。水晶杯“叮”的一声轻响,仿佛往深井里投入一粒石子。
安安在一旁淡淡笑道:“说这么热闹,还不赶紧把你的书给人家送一本。”
“对对。”我点头,去一旁取来散发油墨气息的新书。封面装帧颇为精美,并无一般青少年科幻读物那种低幼化的配图,而是以素色花纹为底,上面印着“时间旅行者的情人”几个白色小字。照例未能免俗地配有腰封,用远比书名大若干倍的字号标出十几位行业泰斗的姓名与推荐语,若仔细分辨,其中一位与科幻有关的人士都没有。很显然,出版商的意图是将其包装为都市青年白领的时尚读物,若操作得好,或许真能浑水摸鱼卖上十万本也未可知。
至于小说内容,则无甚新意,大致讲一名男子突然获得时间旅行的能力,于是穿梭于六个不同时代,与七名女子分别相爱厮守的故事。因为这些女子各自有其无与伦比的美丽之处,导致男子最终也无法做出抉择,只能将生命尽量平分给这些女人。男子死去之后,七名女子分别在不同时空中为他举行葬礼,追忆与他曾经度过的似水年华。这是全书中最为煽情之处,据说编辑部的小姑娘们看到这里,无不像被按下按钮一般纷纷潸然泪下。
我将书递给苏菲,她接过去掂了一掂,仿佛在揣测蛋糕盒子里是否藏有钻戒,随即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本书我已经有了呀,志伟哥你忘了?”
诚然,我早在此之前送了一本给她。若要再准确些,便是昨天中午,我开车接她去吃饭时,在车里亲手交付与她,内页中甚至偷偷写有几句肉麻不堪的话,想必她回去后已经看到了。既然如此,何必在安安面前说出来,这丫头存心找事。
我只好假笑,“拿着吧。书嘛,多一本不多。”
我边说边翻开扉页签名,即使出于礼貌客套,此种过场程序也不可少。我用与畅销书作家相称的潇洒字体写下:“苏菲女士惠存。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李志伟赠。”
我一边写,一边感到有一只光溜溜的脚在餐桌下偷偷蹭我的腿,自然不会是安安的。我佯装不知,只管埋头签名。
写好递过去,苏菲接过去笑道:“那就谢谢大作家啦。”
安安也在一旁笑,“什么大作家,你就会捧他,捧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餐桌下那只脚,依然贴在我腿上磨蹭。
苏菲收了书,再次举杯道:“安安姐,我还要敬你和志伟哥。祝你们俩下个月顺利结成革命家庭,生个小作家出来。”
安安在烛光里侧脸看我一眼,唇间流露出蒙娜丽莎般神秘莫测的微笑。我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纤纤玉指上的铂金订婚戒。
三只水晶杯在空中相碰,又一粒石子掉入黑洞般深不见底的井中。
安安道:“那我也祝苏菲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最好下次能带过来,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苏菲叹气道:“唉,我哪有安安姐这么好福气呢,找到志伟哥这么个好男人,温柔体贴、一表人才、有房有车,还是个作家,说出去不知多有面子!”
安安道:“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眼光别放那么高,挑三拣四的。男人嘛,没有十全十美的,有时候就得将就点,能过日子就行,对吧?”
她边说边看我,我也只得顺着往下说道:“要求高点是好事。有机会让安安姐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你,都是当年她挑剩下的。”
马屁果然拍得及时,安安假意撇嘴,眉梢眼角却满是笑。苏菲也笑,桌下那只脚却狠狠地跺下来,杀气力透脚背,连木地板也险些要贯穿似的。
我不禁“嘶——”的一声。
“怎么了?”安安疑惑地看我。
“没事没事……”我咬牙强忍,“那什么,我去趟洗手间。”
三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逃离客厅,穿过走廊,走进厕所。房子刚刚装修好不到两个月,高档瓷砖与实木地板散发出白璧无瑕的崭新气息。我喜欢这气息,在那些地狱一般的赶稿日子里,是它们神圣的光辉在远方地平线上召唤我前进。再写两万字,便可买下一平米厕所瓷砖……再写五万字,可以升级为带清洗与自动烘干功能的高档马桶……科幻作家也得吃喝拉撒,也得在地球上买房买车,我咬着牙写了十年,终于换来今天的一切。有时夜里做噩梦,我会梦见瓷砖与高级马桶突然间分崩离析,重新变回电脑屏幕上寒酸的文字,一行一行消失不见,于是大吼一声醒来,内裤都被冷汗湿透。所幸只是梦而已,绝对没有刺穿现实薄膜的可能性。
嘴里不由自主哼起《星球大战》主题曲,“前进吧,天行者,银河系的历史又揭开新的一页!”
我拉开裤链,对准高档马桶撒了泡尿,冲水,扭开洗脸台水龙头,洗手、洗脸,顺便从镜中仔细端详自己。三十岁,相貌只能说是平庸,因为常年熬夜、抽烟写稿,所以脸色憔悴,牙齿发黄,最糟的是由于缺乏运动,已经有肚腩顶着腰带上面的衬衫微微鼓出来。尽管如此,与周围其他三十岁男人相比,状态还算不坏。穿上名牌衬衣,坐在咖啡馆一类蛮有文化气息的场所,再请专业摄影师拍照润色,配以“畅销书作家”的头衔登上杂志封面,我依旧可以吸引过往女高中生们的目光吧。
我一边浮想联翩,一边用手指蘸水抹平头发,嘴里依旧哼着《星球大战》主题曲。身后马桶一直传来抽水声,好像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皱眉过去查看,买来还不到两个月的高档马桶,五万字换来的高档马桶,像爱伦·坡笔下的莫斯肯大漩涡般旋转不停,发出巨大的声响,令人心情甚是不爽快。我将所有按钮依次按一遍,喷水、喷香水、热风烘干,莫名其妙的功能如音乐喷泉一般交错起伏,说也奇怪,折腾一番后马桶竟好了。
我哼着歌,满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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