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

江波

　　它是宇宙肇始即被抛弃的孤儿，是坠入黑暗的光明之火。它是十四万光年内唯一的绿洲，是绝境中仅存的希望之光。

　　它承载着六千五百五十一万九千四百八十八个神的传说，每一个传说都和漫天星斗交相辉映。

　　它是星落，平静得如同死水，千万年不变，直到星星落下的那一天。

　　阿奴吉亚站在坡顶，摆弄着手中的望远镜。这种东西能够用来眺望远方山谷中迁移的卡西莫兽，他不用再为了跟踪兽群而费尽心机，而只要找一个开阔的高处，一切情况就能一览无遗。

　　感谢永恒的星，有人发明出这种玩意儿，真是帮了大忙。

　　兽群出现在了山谷中。今年的气候变化不同往常，春天来得更早，卡西莫兽也提前来了，然而，数量却稀少了许多，三三两两地从山谷的草丛间走过。

　　阿奴吉亚发出沉闷的哼声，嘴角边的短须直直地翘了起来。

　　卡西莫兽的粪便是最好的肥料，如果卡西莫兽的数量不够，今年的收成就令人担忧了。

　　他不希望自己带回村里的是坏消息，然而没有消息比坏消息更坏。司星人早已经到村子里传过话，今年要按照丰年的标准上交，因为去年空桑大人已经宽限过一回。交给星星和太阳的祭品少了，神会不高兴，空桑大人会发怒。传说中，空桑大人的怒意会杀死整个村子的人，只留下卵，交给别的村子。这是谁都不会想要的可怕命运。

　　只希望今年的收成会好一点。

　　然而从卡西莫兽群的情况来看，情况会很糟。

　　时间只到中季，春天还没有过去，也许还有转机。

　　想到中季，阿奴吉亚抬头望了望天边，速昂星仍旧低垂在北方的天空，清晰可见。

　　正是中季。阿奴吉亚低下视线，正想继续观察兽群的动向，却只觉得天边什么东西一亮。

　　他抬头仔细查看。

　　白昼的天空里，星星并不分明，然而还是有几颗很亮的星星在天边展露形迹，速昂星是其中最亮的一颗，在北边的天空里，哪怕阳光最强烈的午间都能用肉眼看到它。

　　然而阿奴吉亚看见的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颗星星。

　　是的，就在速昂星右方，有一颗星星，它的光芒比速昂星要暗淡得多。

　　阿奴吉亚揉了揉眼睛。

　　确定无疑，那里的确有一颗星星。

　　然而，在所有的星图中，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永恒的星！阿奴吉亚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一颗新的星星出现了！

　　阿奴吉亚紧绷身体，将两只中间肢从地上抬了起来，只用双足站立着。他将望远镜放在一边，两双手同时抬起，向着那远方的星辰张开。

　　万千祖先的神灵，让我响应你的召唤，在永恒的星之间与你相会。

　　他默默祈祷，然后躬下身子，蜷曲着趴在地上。

　　片刻之后，他站立起来，向着远方的天空张望。

　　星星仍旧在那里，依稀间闪着青紫的光芒。

　　阿奴吉亚顾不上继续观察卡西莫兽群的动向，他匆匆地抓起望远镜，背上行囊，踏上来时的小路。

　　一颗新的星星，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尘世间，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重大了。

　　庞贝里焦急地在房里打转，等待一个人来。

　　“司星大人，人来了。”卫兵报告了一声。

　　“赶快带进来。”庞贝里迫不及待地吩咐。

　　卫兵把人带进门来。

　　来人四肢伏地，用俯姿行走，见到庞贝里，上肢双手合拢，恭敬地鞠躬。

　　庞贝里双足站立，比来人高出两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往常接见下一等级的人，他都会先不紧不慢地问上几句无关的话，然后才切入正题。这一次，他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来人的手，将他拉起来，变成站姿，和自己面对面。

　　“你就是阿奴吉亚，最早报告了星星消息的人？”

　　“是，大人。”

　　“穿上这件圣袍，跟我来。”庞贝里指了指一旁的桌子。桌子上有一件浅灰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丝带。

　　阿奴吉亚身上散发出惊恐的气息，他被这尊贵的袍子吓坏了。

　　“这是大人才能穿的袍子啊。”他一边慌忙推辞，一边又将中间肢放了下去，重新变成俯姿。

　　“叫你穿上你就穿上。”庞贝里有些不耐烦，“我要带你去见空桑大人。”

　　阿奴吉亚更加惶恐。面见空桑大人，这怎么可能！

　　“你可以现在照我说的做，或者我会把你的领主找来，让他吩咐你，但我不想那么麻烦。”庞贝里下了最后通牒，“镇静一点，照我说的做。”说完他看了一眼阿奴吉亚，心中有一丝紧张。如果这个阿奴吉亚是一个驯服者，那么就无法独立行动，计划就要重新修订。他希望阿奴吉亚是一个自由者。

　　阿奴吉亚嘴边的短须卷曲收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但是他仍旧按照庞贝里的要求进行了一次深深的呼吸。短须缓缓舒展开，他身上所散发的恐惧气息也随之消散掉。

　　庞贝里很满意。这个布雷塔真的是一个自由者，不需要领主的强制，他也可以执行命令，那么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穿上圣袍。”庞贝里再次指示他。

　　阿奴吉亚缓缓走到桌旁，拿起那件尊贵无比的袍子。

　　光滑柔软的长袍裹住了阿奴吉亚的身子，现在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司星人。

　　“跟我来。”庞贝里摆摆手，转身就向着屋子内走去。

　　阿奴吉亚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屋子的尽头是另一扇门，比入口的门更大，更结实，更威严。两个门扇上左边雕着太阳和它的两个使者，右边是北方的星空。

　　阿奴吉亚从未见过这神圣的所在，他只知道，太阳和星星的大殿是神圣大巫的居所，除了司星人和司日人，谁都不能进去。

　　当领主告诉他，司星大人要他即刻前往圣城去报告情况时，他惊惶得不知所措。司星大人恐怕会杀死他，因为任何关于星星的消息，都不该由一个卑贱的布雷塔来报告，他触犯了禁忌。这禁忌却是他在村子里四处传播了消息，传入领主耳朵之后，领主才找到他，告诉他的。他无心冒犯，然而既成事实，只能认命。领主显然也认为这一趟凶多吉少，给了他一顿丰盛的晚宴——一碗满满的皮谷，一条抹着盐末的裳鱼，还有三块绿油油的卡西莫兽肉。这是阿奴吉亚的记忆中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布雷塔的生死是属于领主的。他也不再多想，吃饱了就连夜出发，在路上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圣城。

　　他是来领死的，司星大人却让他穿上了司星人的罩袍，将他装扮成了司星人。然而，他只是一个布雷塔，一个卡西莫探子，一个低贱的下民而已。

　　“大人，”他低声询问，“我是否该在外边守候。”

　　“你跟着我。”司星大人只是简短地回应。

　　门内发出三声沉闷的响声，像是钝器击打桌子的声音。然后门缓缓开了。

　　一个巨大的穹顶展现在阿奴吉亚眼前。

　　透明的穹顶上雕刻着各种图样，野兽、庄稼、农人、士兵……阳光洒落下来，让所有的形象都散发出金色光芒。所有金色图像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彩色人像，他穿着白色的礼服，四手高举，身子笔挺，正在祈祷。那是神圣大巫的画像，阿奴吉亚情不自禁地要俯下身去。

　　司星大人回过头来：“跟着我，我让你俯身你才俯身。”

　　一句话让阿奴吉亚重新站直。

　　跨过台阶，走进大殿，穹顶之下，触目所及，一片灿烂金黄。整个大殿都由黄金铺就，柱子的纹饰中镶嵌着各色宝石。大殿的最高处就在大殿中央，一级级黄金的台阶从四面通向穹顶，构成一个金字塔。那至少有十弥盾那么高。

　　金字塔的顶端，站立着一个身穿白袍的人。他正好站在穹顶人像的头部下方，仿佛正被画像中的人物注视着。阿奴吉亚浑身颤抖，那是空桑大人，神圣大巫的代言人。阿奴吉亚从未想过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空桑大人。哪怕对他的领主来说，这也是百年一遇的荣耀。

　　不等庞贝里招呼，阿奴吉亚已经俯身下去。这一次，他将整个上身都俯了下去，六肢平贴在地。地板中传来强烈的气息，让他的身子在地板上抖个不停。

　　“庞贝里，你带来了使者？”站在高台上的空桑发话。

　　庞贝里俯身站着，双手合拢，“是的，空桑大人，这个布雷塔阿奴吉亚首先带来了消息。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经将他拔擢为司星人。”

　　“你站起来。”

　　阿奴吉亚听见了神的代言人的指示，与此同时，他嗅到了奇异的香味，浑身的紧张顿时荡然无存，只感觉到说不出的自信平和。神在赐福给他。

　　他抬起上身，用俯姿站立。他看见了空桑大人的脸，沧桑的脸上皱纹犹如刀刻。据说，活得足够久的老人的脸会完全凝固，只剩下一种庄严的表情，看起来空桑大人正是如此。

　　空桑大人向他招手，示意他走上台阶。

　　阿奴吉亚感到分外惊讶。站立在圣殿的穹顶下是神圣大巫的特权，踏上那黄金铺就的台阶，哪怕有那么一丝想法，也是亵渎神灵。

　　庞贝里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遵照指示去做。

　　阿奴吉亚踏上了台阶。他只觉得脑子一片茫然，像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推动着他，而不是自己迈开了脚步。

　　一阶又一阶，总共二十二阶。

　　当他最后站上了高台，和空桑大人面对面，一直推动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他仿佛从梦中醒过来，慌乱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在他的视线游移过后，便看见了不曾预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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