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年轮
【加拿大】孔欣伟
静渊 图
我就要死了。很多老人都能预知自己的死亡,这种能力源于我的肉身,它可以感觉到自己即将到来的终结。
博尔赫斯7号昨天说,我成了大地上最后一个人。另一位遥遥陪伴着我的家伙,昨天从梵蒂冈去了“天堂”。博尔赫斯7号问我,是否考虑在死亡来临之前把自己也数字化上传到“天堂”,并说这绝对是一个利大于弊的选择,即使数字化损失再巨大,也总比完全消失要好。
虽然我一生思考过许多次这个问题,但博尔赫斯7号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我。大概它现在看出我死期将近,才会破例开口发问。
我答应博尔赫斯7号,一定会慎重考虑。不过三天后就是和雨约定的日子,我会在见过雨之后再给它答复。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飞鸟还在因为死期将至而哀鸣,但是大地上却不再有将死的言语。今天的大地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在我消失之后,也许还会有人来走走看看,然而那不再是大地上的栖居,只是观看风景的旅行。
我一生只做了一本书,它正摆在我的面前。雨来访后,我将为它加上最后一页。如果我可以抵御“天堂”的诱惑,坚持留下来面对死亡,那这本书也许可以具有某些不朽的成分。不朽之书无须他人的认可,即使大地上不再有人,它依然可以不朽。
不过,在我心底深处,依然非常期待雨会喜欢这本书。说到底,做这本书的想法,是从她抵达图书馆的那个雨天开始的。
* * *
我六岁时,北京还有很多人,如恒河之沙让我眼花缭乱。到了我十六岁那年,北京就只剩下了几千人,其中的六百多人生活在国家图书馆里,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国家图书馆中的生活简单而舒适。A.I.博尔赫斯7号待我们很好。人类已经习惯了依赖A.I.满足自身的生活所需,如果没有博尔赫斯7号的话,我们的生存都会变得异常艰难,更无法像现在这样过着一种每日沉浸在书中的生活。
博尔赫斯是它为自己起的名字,7号说明它是第7个叫这个名字的A.I.。它是一个博尔赫斯的忠实读者,而我也非常喜爱阿根廷的这位文学巨匠。我唯一的遗憾是博尔赫斯没有写过长篇小说,因此我也像很多人那样,幻想过自己来写一部博尔赫斯式的长篇。博尔赫斯7号知道了我这个想法之后,就对我说,“天堂”里已经有人写了出来,而且是非常杰出的作品,并问我想不想看。
我费了很大气力才压下心中的欲望,拒绝了这个提议。作为一个纸书坚守者,最重要的戒律就是不能接触任何有关“天堂”的东西,尤其是数字化的书籍。“天堂”是精神毒品,一旦接触就会上瘾,千万不可尝试。这是我经常听到的教导。
因为从小到大生活在图书馆,十六岁的我既成熟又天真。我知道的东西很多,但那些要么是读书所得,要么从长老那里听来的,真实的世界我其实几乎一无所知。不过,真实的世界也许早已不存在了,图书馆就是我最真实的世界。
长老说在数字时代之前,人类的生活主要靠生产和娱乐维系,生产为人类提供必需的物质基础,娱乐则提供了“巨龙口中摇摇欲坠的树枝上的蜜”。后来在托尔斯泰的书里,我才了解到这句话背后的传说。一个荒野中的旅人失足落入深谷,幸好他及时抓住了一根树枝;但那深谷中有一头恶龙,张着血盆大口等那人掉下来,偏偏这时有只老鼠在啃食那根树枝,很快就要把它咬断!这时,旅人发现树枝上有一点儿蜂蜜,就努力去舔那蜂蜜,享受生命里最后一点儿甘甜,也期望借此暂时忘却即将到来的死亡……
托尔斯泰说,人其实都面临这样的处境,死亡必然来临,不可避免,我们的生活,都不过是想舔那最后一点儿蜜糖。
然而,A.I.和“天堂”出现了。A.I.让人类不再需要花时间去生产,而“天堂”则隐藏了对死亡的恐惧,并提供了更加甜美和丰盛的蜜糖。为什么要固执地居住在大地上,在落入恶龙之口前,可怜巴巴地舔舐那树枝上最后一点点蜜糖?只要把自己数字化,然后上传到“天堂”,就可以尽情享受没有恐惧的甘甜!
于是,喜爱享乐的人走了,厌恶劳作的人走了,恐惧死亡的人也走了。大地和肉体被抛弃,“天堂”里徘徊着数字化的精神。
坚守在大地上的人,大多是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认为自己的身体是由神创造的,不能随意抛弃。但我们这个组织比较特殊,我们的前身是一群在数字时代就坚守纸书的人。我们这个组织,出现在纸书被渐渐淘汰的时代。当时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纸书昂贵又低效,渐渐习惯了使用电子书或影音媒介。于是一群钟爱纸书的人聚集起来,成立了一个坚持使用纸书的协会,试图保留住纸书的存在,令其不至于完全消亡。北京的分会,就是国家图书馆里这六百多人的坚守者组织的前身。众所周知,“天堂”的一切都是数字化的,那里如何还能有纸书存在?所以,作为纸书的守护者,我们决定和纸书一起留在大地。
我不记得父母了,长老说我是被丢弃在纸书协会门口的弃婴。也许我的父母觉得痴爱纸书的这些书呆子不会是坏人,所以就把我托付给了他们。我少年时期最鲜明的记忆,就是去各处挑选书籍。越来越多的人抛下一切,把自己上传到“天堂”,即使是最珍爱的东西也无法带走(当然“天堂”里会有完全一样的虚拟数字复制品),自然也留下了很多纸书。于是长老带着我到这样的人家去挑选书籍。我们不能把所有书籍都搬到国家图书馆,所以需要有所取舍。
大部分选择自然是长老做出决定,但读的书多了,我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品位。就这样,我挑书、运书、读书,慢慢学着自己写书与做书。
春去秋又来,我的生活非常安心和平静。从出生开始,我都生活在坚实的大地上,连向“天堂”望上一眼的愿望也没有。直到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雨,事情才有了改变。
我不知道雨的原名是什么,她让我叫她雨,我便叫她雨了。见到雨是夏日。北京盛夏时,在一段极其闷热的天气后,就会下一场爽快的大雨。那天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雨的日子。
雨开始落下时,我正好读不进去书,也写不出东西,有些心烦。听到雨声,我觉得这场雨一下,空气会变得清新疏朗。
走到大门前的屋檐下,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再睁开眼,望见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慢慢从远处走来。她的裙子被大雨淋得湿透,贴在身上。我觉得直视她是不恰当的,但视线却像被吸住,无法移开。我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心里慌慌张张,却一动不动。这样一直到她走到我面前。
她对我不礼貌的注视毫无感觉,走到门前,也不避雨,就站在雨中对我说:“我的名字叫雨。你是坚守者吗?”
后来我问雨,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慢,而且站在雨里和我说话?雨说,她想好好体会一下全身完全湿透的感觉,看看和虚拟的身体有没有不同。我又问,那有没有不同呢?雨说,我觉得有。我再问,如何不同呢?雨说,我也说不清楚。
我回答道:“我叫原,我当然是坚守者,难道你不是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颤抖干涩,而且反问的有些不得体。但是,我从生下来起,见到的所有人都是坚守者,所有在大地上行走的具有肉体的人,都应该是坚守者才对。
她的回答很奇怪:“我还无法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坚守者,应该不算吧……”
“为什么?所有没把自己数字化上传到‘天堂’的人,都算是坚守者呀。”我诧异地问道。
“那如果把自己上传后,又得到身体回到了大地上,这个人算不算坚守者呢?”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她是说,她是从“天堂”回来的。我从没遇到过,甚至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人的身体在数字化上传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死去,虽然把数字化了的精神再次植入另一个身体也是可能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曾经这么做。
雨看起来二十多岁,长相清秀,黑发黑眼,小小的鼻子,单眼皮。图书馆里也有相貌差不多的女性,但她到过“天堂”,这令她一下变得神秘起来。雨让我觉得致命又诱人,就像那座不能触碰、可以轻易毁灭我的“天堂”。然而,我又无法不触碰她,就好像《安娜·卡列尼娜》里说的:“他努力不去看她,仿佛她是太阳。但是,她就像太阳,甚至不用去注视,他也依然可以看到她。”雨同样令我无法逃避,但她不是干燥温暖的阳光,而是一场令人无处躲藏的大雨,即使我打着雨伞,还是难免会被淋湿。
虽然心里有着这样的纠结,但就这么让她淋雨,却怎么也说不过去。我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把她带到我的住所,让她拿干毛巾擦拭一下。然后我说我要去向长老们报告,就慌张地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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